夜已深沉。
长孙无垢看着桌上的烛台已烧到尽头,火星“扑”的一闪就灭了,房中刹时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亮洒进来一片清晖,可隐约看到房中物件模糊的轮廓。她轻轻叹了口气,也不动身再点燃一支蜡烛。她也不知已在这儿默坐了多久,也记不清已添了多少支蜡烛,可是李世民还是没有回来。
她看看墙上挂的,都是些什么弓啊、箭啊的,哪里象个有妇之夫的寝室,活脱是个大男孩的房间。她心里暗叹:“这也难怪,才新婚不久就分居异地。这里可有多久不见女子踪影了?!”
忽听得细碎的脚步声,长孙无垢一抬头,只见李世民走了过来。但他只是往窗里一张,见房中灯熄火灭,长孙无垢又坐在月色没照着的角落里,他没看见,只道她已安睡,也不进来看看,一转身就往对面的书房走去。长孙无垢默默地看着他走进书房,点亮了灯火,在桌上铺开一张纸看了起来,心里忽涌起一股不知是什么的滋味。
等吧,等吧!她的一生仿佛都是在等待中度过。记得幼年的时候,也是这么常常和哥哥、母亲一起等啊等啊,等着父亲回来。但那时跟现在是多么不同啊!大家坐在灯火辉煌、温暖如春的大厅里,她只感到热闹、兴奋,哪象现在那样黑暗、孤清、寂寞、凄凉。然后,便是许久不见的父亲从天而降似的不知从哪里出现,双手抱起她,拿他硬硬的髭子刺痛自己的脸庞,又是痛,又是乐!
这时一片云飘过,掩住了月色,室中登时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心中一寒,仿佛又回到那些乌云蔽月的日子。
有一天,忽然大家都在哭,她骇怕了,也跟着哭。然后便是一片白色:白的衣,白的帷,白的花……还有象是无穷无尽的下跪、还礼、又站起来。终于有一天,她被人牵着手走到一个长长方方的盒子前,见到她父亲双目紧闭的躺在里面,一个声音在半哭半泣的说:“见最后一面吧!”这就叫做“死”吗?她心中有无名的悲痛,却总不明白这一切是什么意思。
然后,便是可怕的冬天来了。天好冷呵,但更冷的是人!她忽然之间发觉,平日见了她便一面谄笑的二娘和二娘生的两个哥哥__长孙安世和长孙安业好象突然变了另一种人,教人见了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冒上发梢。只有她的亲哥哥长孙无忌还是对她那么好,但他也渐渐的愁眉深锁了。欢笑就象她父亲一样,离他们兄妹远去了。
如今她已长大,才慢慢明白了过去的一切。父亲临死时本是将家产都留给她和哥哥这两个嫡生的儿女。但他们年纪都太幼小了,两个庶生的哥哥却都已成年,不费吹灰之力就在父亲死后将家中的大权抢了过去。他二人怨恨父亲偏心他们,待他们自然是不会有好面色的。总算他们娘亲还在,再加上长孙家终究是世家大族,她那两个庶出的哥哥到底不敢公然的虐待他们。但冷嘲热讽、白眼气话,总是少不了的。
她感到从所未有的孤独,却也洞察到从没注意过的东西。父亲的死仿佛是一只有力的手,“砰”的一声就将那无忧无虑、也无知无识的童年之门给关上了。在一夜之间,她再也不是从前那个一无所知的小孩子了。她可依恋的,就只有哥哥一人。而哥哥就天天躲起来看书。他神秘兮兮的对她说,从这些书里可以学到大本事;学会了大本事,他就不用怕那两个凶神恶煞的庶生哥哥了。真的有这么神奇吗?她也跟着读,什么《春秋》、《战国策》、《史记》、《汉书》,但看来看去却只见书中的人不过是在杀来杀去,害得她看了夜里老做恶梦。可哥哥却看得眉飞色舞,向她解释什么“为君之道”、“龙韬虎略”,说得津津有味。她虽不喜爱这些书,但哥哥既然这么喜欢,总想看了能有人跟他谈论,她便硬着头皮看下去。哥哥就是她最亲的人了;再说,除了陪他看书,她也实在无事可做。
二人沉迷在书堆里,倒也可以暂时忘却两个庶生哥哥的白眼。但连这样的日子也过不长久。几年后,母亲也终于去世了,两个庶生哥哥便气势汹汹的来说:“这儿不是你们的家了,滚出去吧!”她吓得目瞪口呆,哥哥咆哮似的叫:“我们才不希罕你的狗窝!以后我会比你们厉害一千一万倍,你们便摇尾乞怜的来求我,我睬也不睬你!”长孙安业大怒,飞起一脚将哥哥踢得一头撞到门框上,鲜血直流。她扑上去放声大哭。
长孙无垢合上眼,双手捂着脸,耻辱与苦痛象毒蛇一样咬啮着她的心。
然后呢?然后就到了长安。幸好他们的舅父高士廉怜悯他们稚子弱女无家可归,将他们接进家里住。可是舅父虽好,总不是自己的家。尤其那些下人的目光,教她看了恨不能找条地缝钻进去。仍然是孤独、孤独、孤独!既是如此,还是与书为伴吧!只有书不会拿似笑非笑的目光看你,只有书不会冷言冷语的刺痛你。哥哥更发奋的读书了。他常说:“我以后一定要出人头地,教那两个狼心狗肺的家伙悔恨这么对待我俩!”她听了只有默然。父亲已死,又寄人篱下,在这势利的世上,只凭一腔热血、满腹经纶,就能出人头地?哥哥也似乎明白这个道理,有时忽然会气沮意丧,终日对酒当歌,哭笑无常。她除了抱着他,跟着默默的流泪,也不知道她一个女子能帮上什么忙。
然而,有一天,哥哥忽然欢天喜地的来说:“妹妹,你今年已十三岁了,对不对?”她有些茫然,是的,十三岁了,那又怎么样呢?自父亲死后,年龄在她来说,还有什么意义?却听到哥哥喜不自胜的道:“那是应该嫁人的了!”
她象当头受了一棒,讷讷的说不出半句话来。嫁人?是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她当然是要嫁人的。但她从没想过这个问题,仿佛她可以一辈子依哥哥而居似的。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啊!原来,总有要离开哥哥的一天!这一想,象是上天要硬生生将她最后一个亲人也夺去一样。可哥哥那么高兴,她不敢在他面前哭,只怔怔的望着他,听他眉飞色舞地说他已如何给她找了个门当户对的好归宿,那男的__她未来的丈夫叫什么李世民,是如何如何的了不起云云。可是她什么感觉也没有,只知道自己将要失去最亲的哥哥,将要被抛进一个黑沉沉、冷冰冰的未知的地方,从此要独自承受无尽的煎熬与苦痛。
哥哥搂住她,激动的说:“妹妹,我们跟李家攀上了亲家,他们家权势极大,你哥哥将来有出头之日,都是拜你所赐!”原来如此!她无力地靠在哥哥怀中。
那一夜,是泪流到天明的一夜。接下来是她准备出嫁的日子,她见到哥哥神采焕发,直是脱胎换骨变了另一个人。她心里也渐渐的平静下来。能换得哥哥这么高兴,一切都是值得的吧!她受了他的感染,也欢天喜地的为自己的婚事忙乎起来。
然后就是长途跋涉的来到太原。她开始好奇这未来夫婿是什么样的人。但在成婚之前,自然是不能跟他见面的。但哥哥却可以去见他。她便天天在房中等着哥哥回来跟她谈他的事。哥哥越发高兴了,每次说起他,总是没口子的赞,说:“妹妹,你哥哥我的眼光着实不错,我越跟他交往,越觉他是万里挑一的人才;再加上他如此显赫出身,他日成就,无可限量!你妻以夫贵,只怕比我这做哥哥的有过之而无不及呢!”
“嗯,”她在心里想,“那就是好丈夫吧!哥哥从来都没看错人,我总算可以过上好日子了吧!”
新婚之夜是如何过去的,她如今回想起来都觉得有些迷迷糊糊。只感到先是很吵闹,后是很寂静;这一夜,是混杂着惊惶、紧张、无助的一夜,只见满目是红色,象血一样刺眼,但总算熬过去了。到第二天醒来,身边已经空了。她感到有些怏怏,但不知这是否理所当然的事,不敢说,亦不敢问。
那一整天,都没见着他。到了夜里她迷迷糊糊的睡着了,才觉有人在身边躺下。有过一夜的经验,她已熟悉了他的气味,心里也不那么慌张了。可是一切都在默默中进行,又教她感到纳闷,不知道他为什么一句话都不跟自己说,难道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样过了几天,她跟他之间才渐渐的交谈几句。他的语气倒也和善,但她总感到好象有什么东西横垣在二人之间,他说的一切,好象都过于礼貌而显得有些遥远。但她一生之中,听到这种不痛不痒、言不及意的话太多了,而且大多还带着冷冷的意味,甚至是有刺。至少他的话不冷不热,更不至于带刺。因此她也就安然了。
然而过不了几天,这安然又被打破了。那天他一双眼睛躲闪着她的目光,期期艾艾的道:“家眷都在长安,你一人跟着我在太原,总是不便的。爹爹说了,还是让你回长安住。本该让你多待一会的,但大哥他们就要回去了,你有他照顾,我也放心。再说有你哥哥相伴,总比以后另找人送你回去的好。”她听了,仍只有默然。她也不感到有什么委屈,只觉一切发生的,便是理所当然,必须接受。更何况又能与哥哥在一起,她总是高兴的。
回到长安,她迁入了李府,哥哥仍住在舅父家。她虽不能如从前在舅父家那样天天见到哥哥,但他还是常常来看她。从哥哥口中,她察觉他快活多了。他说李世民在长安有很多朋友,经由他,哥哥也交到了不少,因此日子过得很热闹。她还知道,李世民常常写信给哥哥和他在长安的朋友,两地鱼雁往来,甚是频繁。于是她便奇怪了,何以自己一封信也不曾收过?她问哥哥这事,哥哥却不以为然的道:“世民在那边很忙,哪有空给你写信?再说,他不是贪恋女色之人,很少想到这等儿女情长的东西。”原来,不贪恋女色就是不给妻子写信!她只觉这种说法甚是可疑,就算不能写一封专给她看的信,难道连在写给哥哥的信中附笔问候她几句也忙得办不到?这虽是疑问,却无从求答,也只好丢开了。
在李家的日子,倒也过得安逸。只因幼年丧父的经历,她一举一动都谨小慎微,不论对尊对卑,无不恭谨持礼。因此李府上上下下,竟是无一人不对她交口赞誉的。这使受惯冷遇的她,深心感激。在这感激之下,她更勤勉地约束自己。家中虽无长辈,但有李建成夫妇作长兄长嫂安排一切,她也没什么好忙的,平日更是闲得发慌。于是她便连小小丫环病了,也必亲自侍奉汤药。这一来,大家更是赞叹李世民真是有福气,娶了一个这么贤慧的夫人。她起先还觉惭愧,只因她这么做,实在是穷极无聊才以此作排遣的,竟被人誉为贤慧,仿佛是盗来的美名。但渐渐的,她习惯了一切,习惯了大家加给她的做个贤妻的角色。
长孙无垢轻轻吁了口气,抬眼往书房看去。只见李世民打了个呵欠,一手柔着眼睛,显是疲惫已极。她悄无声息的出去装了碗早已煮下的燕窝粥,走到书房,推门进去。
李世民听到门外“喀”的一声轻响,转头一看,见是她,不觉一惊:“啊!是你,怎么还没睡?”
长孙无垢道:“你也还没睡呢,先吃碗粥吧。”
李世民这时也觉饿了,捧起粥来,吃得极是香甜。
长孙无垢见他一副馋相,不禁笑道:“这么晚还在熬夜,可不怕捱坏了身子?”张眼看去,见桌上铺的是一幅行军地图。
“嗯,都惯了!一个月里,也没多少晚是不熬夜的。何况明天要出征了,很多事情都要赶着办。”
“啊?明天又要走了?”长孙无垢惊呼出来,想说:“我们还不曾好好聚过呢!”话到口边却不知怎的变成:“那你还不快睡?明天可起不来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我不困。”将碗递还给她。
长孙无垢一时不舍离去,迟疑了一下,道:“二郎,你怎么不曾写过信给我?”
“这个……”李世民不防她突然提出这个问题,一时狼狈万分,结结巴巴的道:“你也见了,我有多忙!再说……如今不是见面了吗?又何必写信?”
长孙无垢低头不语。
李世民好象小孩做了错事给人当场拿住一样,浑身都不自在,扭了扭身子,急忙转换话题:“对了,你哥哥今次怎么不跟你一起来?”
长孙无垢道:“他听说这里的事很高兴,恨不能马上见到你。但他说他留在长安帮你联络豪杰,以作内应,于你好处更大。”
李世民喜道:“无忌兄总是最得我心。这些日子里,我无时无刻不记挂他。想来他在长安一定替我交了不少朋友。”
长孙无垢道:“我听他说,他结识了两位不世出的才俊之士,叫什么房玄龄、杜如晦的……”
“啊!”李世民喜出望外,站了起来,“是房乔房玄龄和杜如晦杜克明吗?我对他俩神往已久,只恨一直无缘结识。你哥哥真的找到他俩?”
长孙无垢不禁亦感染到他的喜乐,笑着点点头:“是啊!哥哥在他们面前没口子的夸你,说我夫君……我夫君乃是天下无双的英雄。”这话说得太露了,长孙无垢不禁红晕上面,竟显出少有的娇媚。
李世民心中一热,坐了下来,伸手搂住她的腰肢,道:“这些天来,我太忙了,可将你给冷落了。”
长孙无垢心中一酸,忙低头道:“都是一家人了,还说这等客气话干嘛!”
李世民道:“我恨不能马上见到这两位先生。但要打到长安,还不知要过多久,真是急煞人了。”
长孙无垢见他稍现温存,心思却又马上转到“大事”上去,心中不觉怅怅然的,但她从来只会忍受,不会发作,当下仍顺着他道:“哥哥说他二人没留在长安,游历四方去了。但他们已答应了日后一定报效军门,为你竭尽所能。”
李世民神驰万里,叹道:“但愿能与他们早日相见!唔,无垢,你要跟你哥哥说,尽量给我多多招揽贤才,但有一技所才,均可量才录用,不必求全责备。”
长孙无垢无精打采的道:“是啦,我知道了。”
这时一阵风吹过,那烛台本快烧到尽头,给这风一吹,便灭了。室内转暗,月色斜斜照进来。二人转头望向窗外,只见外面清风摇动树影,天上银汉灿烂,如此良夜,令人心醉神迷。
只听得长孙无垢轻轻叹了一口气,吟道:“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李世民心中一动,回首看她。这时月色昏暗,在微弱的星光下,长孙无垢苍白瘦削的脸庞都隐没在黑夜之中,只有一双灵动的眼睛在熠熠星辉下微微颤动,款款深情,尽在不言之中。他想说:“你有什么难言之隐,何不直说?你我夫妻之间,应是无话不谈。”但他马上想到吉儿,想:“难道吉儿之事,我也可以跟她心无芥蒂地说?”瞬时又是羞惭无地。
第二天,李建成和李世民两兄弟领兵直扑西河,不到九日已攻破城池,斩杀抵抗大军的西河郡丞高德儒。捷报传来,喜得李渊跳起来道:“我军进展如此神速!以此威势,岂不是可以横行天下?”
但最高兴的还不是李渊,而是李世民。这种疾如闪电的行事,最合他心意。自起兵以来,不知已有多久没有这种痛快淋漓的感觉了!虽然起兵各事,最终都圆满成功,但其间种种拖沓阻延,似乎无时无刻不在消磨他的耐性。只有这一次,他跟李建成一口气的急行军赶到西河城外,还不及安营扎寨,甚至连气也没喘过来,他就主张马上攻城。跟李渊一般生性谨慎的李建成闻言大惊,道:“大军本来戒备突厥已多日疲惫,如今行军这么急的赶到这儿,定是又累又饿。这个时候正是强弩之末,岂能破城?”
李世民摇头犹似拨郎鼓,道:“不,不,大哥,这个你不懂!西河就是象你那么想,因此虽已声称不服我们号令,知道我军迟早要杀到,但现在必定以为我们还远在千里之外,不设半点防范。我军忽然从天而降,西河一定阵脚大乱,无心抵御,我们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攻城陷地。若如今只图安逸,休息整顿后才攻城,敌军获知消息,闭关拒敌,我军士卒新招,欠缺作战经验,决难与隋军正面周旋。我军优胜之处,全在新退突厥,士气高涨,正宜一鼓作气,不该瞻前顾后,犹豫不决!”
李建成犹自迟疑,李世民道:“大哥若不同意,就领你的军队在此安营扎寨,我领我的军队攻城!”
李建成此惊更是非同小可,心想这怎么能行?二人所率领的军队人数本就不多,若分兵作战,必定败多胜少。一旦李世民之军被歼,他的又岂能幸免?只得道:“兵分则弱,万万不可!既是如此,那就依你所说的办好了。”
结果是大胜而还。以前诸事如此拖泥带水,这次攻打西河却这般迅捷无轮,在李世民心中的解释只有一个:以前是受制于父亲,今次却是自己说了算!这么一想,他自起兵以来痛感自己不如李渊老辣而生的那种卑屈之感顿时一扫而空。
大军凯旋而回之日,太原上下人人欢腾。李渊大排宴席庆功,众人都尽兴而回。
宴罢后,各人渐渐散走,只有李世民仍徘徊不去。李渊半醉半醒的笑道:“二郎,怎么还不回去?无垢来了太原这么久,跟你见面的日子却不多,她可要怨怪你了!”说着哈哈大笑。
李世民尴尬地一笑,道:“爹爹只记得无垢,不记得另一人了。”
“什么另一人?”
李世民低声道:“出云公主呢!”
李渊猛一抬头,酒醒了大半,道:“这是什么意思?”
“如今我们已不再听命于江都,不必怕那昏君,也很应该让公主有个堂堂正正的名份,否则她一辈子偷偷摸摸的做人,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李渊将脸一沉,道:“好啊,说到底,你还是沉迷女色,不知进取!如今大事初举,有多少艰难困厄还在前头?你不思前程,却去纠缠这等儿女私情!”
李世民忙跪下道:“孩儿岂敢!孩儿这样做,于起兵之事实有莫大的好处。”
李渊皱眉道:“你又来这一套了!种种私心杂念经你花言巧语的一说,倒象全都是为了大业着想。”
李世民道:“爹爹,您先听孩儿解释。如今爹爹起事,不是要公然反隋,而是要匡扶隋室后裔,重整河山。若孩儿与公主成婚,那爹爹岂不是更显得名正言顺、胸怀坦诚了吗?”
李渊负手踱步,半晌不语。
他当然知道李世民在这事上的私心,但这条理由亦令他动心。他深知自己李氏与杨氏实是同属关陇世家一脉,两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若因反隋杨而令关陇世家衰败,对他李氏只有害、决无利。因此他才如此用心良苦,要以拥隋名义起兵。但他也知道,这种种做作在外人看来近乎掩耳盗铃。惟今之计只有在攻下长安后拥立杨氏子孙为帝,善待隋杨旧臣。若能进一步与杨氏结亲,那自是锦上添花的美事。
于是他点点头道:“你说的也是理。但眼前大事,乃是进军长安,哪来得及让你与公主成婚?而且婚事若办得草率,那也不好听,显得我们不够看重公主来归。只有打下长安,立了杨氏子孙为帝后,才能风风光光的给你俩成婚。”
李世民大喜,“砰砰砰”的磕了三个响头,道:“多谢爹爹成全!”
李渊失笑道:“瞧你,为一个女子如此神魂颠倒,简直不是英雄所为!你为那吉儿,已前前后后向我磕了多少个头了?”又叹道:“我怕你真的会沉迷女色,不能自拔了!”
李世民站起来,尴尴尬尬的笑着。
李渊一正脸色,道:“公主身分非同小可,我们当然不能委屈她。但无垢毕竟是先进来的,她的正妻之名,决不可更改。公主再尊贵,也只能居侧。”
李世民道:“是,孩儿明白。”
李渊又道:“无垢那儿,也决不可轻忽了。她父亲故旧亲属固是一大势力,她舅父的渤海家族更是不可多得的臂助,对我们日后的大事举足轻重。”
当下父子俩又闲谈数句,李世民才退了出来,迎面见李青走来,一把拉住他道:“你来得正好,我马上要出城去吉儿处。”
李青惊道:“二公子,现在三更半夜的,这不太好吧!再说,二少奶那边……可怎么办呢?”
李世民道:“你跟她说我很忙,今晚不能回去,叫她先睡就是了。”说着撇下李青牵马出城而去。
隋大业十三年七月五日,李渊自太原正式举兵,东进直扑长安。一开始时大军兵锋所指无不披靡,进展神速。但进入中旬后,天气忽然起了意料不到的变化,下起连绵大雨,将道路都打烂了,行军固是艰难,更糟的是从太原运送粮草的大车都陷在泥泞之中,不能及时抵达。军队遂供给不足,士气大受打击。而“屋漏更兼连夜雨”,刘文静出使突厥联络援兵迟迟不返,军中流言满天飞,都说突厥向来言而无信,定是见大军进展受阻,便按兵不动,作壁上观。甚至有人言之凿凿地说突厥已背信弃义,回头与刘武周勾结,不日便要联军攻打后防空虚的太原。这一切便如压在头顶老不散去的乌云一样,盘旋在大军之中。到了霍邑城外五十余里处的雀鼠谷时,大军终于无法再向前进,只好扎下营来。
在雀鼠谷外的山路上,李世民正策马急奔。这些天他乘着营中无事,向李渊禀告了一声便潜到霍邑四周察看地形。这时他已将各处地形熟记于心,还想出了破城之策,正赶回营去。
大雨如泼瓢似的从天上浇下来,山路早被雨水淹得无影无踪,只见一条黄泥滚滚的浊流沿着原来是道路的地方流下山去。他外面所披的蓑衣早就挡不住暴雨的冲刷,下面那层外衣已被雨水打得湿透。他策马飞奔已整整一个下午,贴身的内衣也早被汗水浸透,粘在身上,好不难受。一阵阵寒风夹着雨点打在面上,冷得他忍不住直打哆嗦。他怕山路上的尖石会扎伤马蹄,这次出来并没骑那“白蹄乌”,胯下只是一匹普通的马。在这崎岖陡峭的路上,那马常常前蹄打滑,有好几次一个趄趑几乎跌下山去,幸好他都及时将缰绳一拉一提,助那马稳住身子。他这么一直紧紧攥着马缰,手中的绳子已深深勒进肉中,火辣辣的发痛。
境况虽是这等恶劣,人和马匹都疲累欲死,他心中却是异常亢奋。他仰首看看灰蒙蒙的天,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兴奋的想:“只要天一放晴,我们马上便可包围霍邑,一战而胜。接着就是长驱直进,长安指日可下!”
到了差不多半夜,他才赶回营地,更衣出来便欲去找李渊,忽感到事情有些不妙,只见各处营帐的士兵都在急急忙忙地收拾行李,给马匹备鞍,一副要拔营起寨远行的样子。
他正大惑不解间,忽见李建成远远边跑边叫:“二弟,二弟!”
他迎上去问:“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人人都在收拾东西,好象要离开这儿。”
李建成道:“不错。爹爹下了命令,大军要连夜回师太原。”
李世民大惊,道:“什么?回师太原?这……这从何说起?”
“二弟你有所不知。今天下午爹爹召集众将,说太原那边来报,突厥和刘武周勾结到一块,将要攻打太原。爹爹向各人问计,大家众口一辞,都要求回师太原,说若不回师,军中兄弟听说老家受袭,担心父母儿女的安危,一定无心作战,甚至可能自行逃回去,到时便会酿成军队哗变,后果不堪设想……”说到这里,急见李世民面色发白,不禁吃了一惊,忙抓住他双肩用力摇晃,说:“二弟,你怎么了?”
原来李世民忽然想起吉儿,不禁心胆俱裂。他给李建成摇了两下,登时清醒了几分,定一定神,道:“不……不可能的,突厥决不会攻打太原!”
李建成道:“我也是这么想。太原来报中并没提及出使突厥的刘文静有不利的回报。若我军轻率退兵,最后却发现只是一场谣言,岂不失策?我看应先按兵不动,派人回去打探清楚再说。在情况未明之前,应制止这等扰乱军心的谣言传播,才是办法。”
李世民连声道:“对,对,正应如此!你怎么不跟爹爹说?”
李建成叹气道:“那时大家异口同声的都说应该退兵,只有我一人独持异议,又怎说得过这许多张嘴巴?”
李世民急道:“可是你是左领军大都督,这军中除了爹爹便以你为尊,你何必管人家怎么说?只管说服爹爹就是了。”
李建成道:“可爹爹也认为我们应退兵,我也不好多说什么。”
李世民一跺脚道:“我们现在就去跟爹爹说万万不可退兵!”
李建成踌躇道:“如今这么晚了,爹爹可能已睡下了,我们还是明天再去吧。”
李世民气急败坏的道:“这是生死攸关的事情,岂容我们拖延徘徊?你不去,我独个儿去!”说着转身便跑。
李建成忙叫道:“我们一起去!”赶上几步,兄弟俩肩并肩的来到李渊帐前,向守门的士卒说了。那士卒进去一会便出来道:“大将军已睡下了,有什么事明天两位都督再来吧。”
李世民说:“此事十万火急,哪能拖到明天?你再进去说一遍。”
那士卒又走了进去,这次却过了好久才出来,面色发青,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低声道:“大将军真的睡着了,不能见您们。您们明天再来吧!”
李世民怒道:“爹爹明明还没睡,你……”话未说完,已被李建成一把拉住,曳到一边,压低声音道:“二弟休要焦躁!难道你看不出那士卒已挨了骂吗?你再逼他,只是教他为难,于事何补?”
李世民道:“那到底如何是好?”
“如今只有待到明天再来……”
“不,决不能够!”
“二弟!”李建成按住他肩头,“你听我说,现在三更半夜的把爹爹吵起来,毕竟是于礼不合。”
李世民气道:“这简直是胡说八道!在太原的时候,我有什么事情要跟爹爹说,管他白天黑夜,马上就去找他。也不必叫什么士卒通传,就是下雨落雪,爹爹立刻就起来听我的。如今是什么时候了?都快火烧眉毛了,还要摆他那大将军的架子不成?”
这一番话只听得孝顺温良的李建成脸色都变了,道:“你……你怎能这么数落爹爹?现下情势险恶,爹爹心情不好,不想见我们,那也是人之常情。我们为人子者,应该体谅才是。再说,现在就算能见着他,他也听不进去。倒不如今晚先将事情冷一冷,明天再说。”
李世民冷笑道:“你只顾着做你的孝顺儿子,就不必理会全军的死活了?你怕得罪爹爹,那就请回去睡大觉吧!我是今晚见不到爹爹就决不离开这里!”
李建成将脸一沉,心想:“说到底我是你兄长,这般对我说话,也太无礼了!”便冷冷的道:“你不肯听我的,我也没办法。我这么说,只是为了你好。”说完一转身,回自己帐中去了。
李世民也不管他,只在李渊帐前转来转去,说什么也不肯离去。他回来后,本已停了雨,这时忽又淅淅沥沥的下起来。他心中思潮起伏,也没察觉又下起雨来,不一忽儿又已淋得全身湿透。那守门的士卒见他失魂落魄似的立在雨中,心中不忍,上前劝道:“右都督,天在下雨呢!又这么晚了,您快回去休息吧。明天大将军一起床,我一定马上将您的事转告他。您再这么在雨里站着,淋坏了身子,可就糟了!”
李世民却一心在想着自己的心事,那士卒的话如春风过耳,没半个字入他耳中。他想:“我只道好不容易在太原起兵,此后自当事事顺遂,一举就能攻下长安。谁知天不作美,那也罢了;满营将士,却个个只顾着家室眷属,目光短浅,不思进取;稍稍明理的人,却如大哥那样,只怕开罪了爹爹,半句逆耳忠言都不敢说,畏首畏尾、委委曲曲地接受乱命。再这样下去,说什么开疆立国、平定天下只是一场春梦,就连如今能否攻下霍邑、进军长安也是成败难卜。枉我一番心血、多年躁劳,原来是换来这等下场!还有……还有我跟吉儿,既不能攻下长安,还谈什么美满姻缘、终成眷属?”想到这里,只觉自己平生壮志乃至与吉儿的情缘美梦瞬时间顿化云烟,不由得悲从中来,忽然扑在泥泞之中,竟是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只吓得那士卒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只是不断的作揖道:“右都督,您别哭啊,别哭啊!”谁知他越是劝,李世民越觉伤心断肠,便越是哭得厉害。
这时只听帐中李渊直奔出来,怒气冲冲的喝道:“你在这里鬼哭狼嚎些什么?莫非是你老子死了,在哭丧不成?”
李世民把心一横,豁出去了,也不顾什么父子尊卑,大声的道:“孩儿就是在哭丧!爹爹现在虽然未死,但已离死不远了!”
李渊听他喊得悲切,心中反是一震,怒火倒降了下来,道:“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李世民道:“爹爹一撤兵,天下便人人都认定我军已大败亏输,要夹着尾巴逃回老巢去,霍邑守兵就会尾随追击;突厥就算本来无悔约之心,也要与刘武周联手来打我们这落水狗。到时我军前后受敌,军心崩溃,这样的军队不亡,天下还有哪一支军队会亡?爹爹丢兵弃将,若还能不死,与行尸走肉,又有何异?”
李渊听他一口气的痛诉出来,不禁心旌摇动,呆了一呆,道:“可是大家都说要保住军队就得回师太原,难道他们没一人想到你这话?”
李世民愤愤的道:“他们怎会不明白这道理?可是爹爹军队溃散、众叛亲离、走投无路;他们却大可另投新君,再去发第二个主子的财,才用不着陪着我们身败名裂、死于非命呢!这一撤兵,在我们是死路一条;在他们却是乐得偷生。这群家伙只顾打自己的小算盘,谋自己的小私利,又怎会理会我们的死活?”
李渊倒怞一口冷气,这番话如在他脑中打了个晴天霹雳,刹时教他看清了眼前的险恶处境,背上不禁出了一身冷汗,道:“不错,不错!二郎,你说得对!是我错信了这些人了!”一低头间,见李世民犹跪在泥泞雨水之中,忙伸手拉起他道:“二郎,快进来避雨,咱们慢慢详谈。”
当下二人进了帐中,李渊递过毛巾热茶,又吩咐士卒马上去煮了姜汤来,这才与李世民坐下,问:“你刚才说了不能撤兵的道理,确是如此。但若突厥勾结刘武周来攻打太原,却如何是好?”
李世民斩钉截铁的道:“突厥决计不会勾结刘武周来攻打太原!”
“何以见得?”
“突厥始毕可汗现正卧病在床,颉利和突利都有争夺汗位之心,在这关键时刻,决不会轻率地远离大漠,攻打太原。再说,我军与突厥合作,乃是基于互利,突厥虽反复无常,但我军打下长安于他们有莫大的好处,他们决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拖我们后腿,否则得了太原却丢了长安,因小失大,得不偿失!刘武周既无突厥撑腰,以他兵微将寡,也决不敢侵犯太原。因此这一切全属谣言,多半是因为连日大雨,道路不通,突厥援军不能及时赶来,才教人疑心生鬼,想出这等无稽之谈来。”
李渊不住点头,却又道:“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突厥竟真的跟刘武周合兵来打太原,我们后防空虚,一定失守。到时我们岂不是一样陷入前后挨打的困境,一样会军队哗变,走投无路?”
李世民心中大不耐烦,想:“爹爹又来这套前怕虎、后怕狼了!”但这问题既提了出来,总得回答,否则何以令李渊安心?他想了想,道:“就算突厥真的昏了头,与刘武周一块来打太原,我军也决不能退回去!那时只有千方百计的封锁消息,不让大家知道真相,然后便是要付出再大的代价也得迅速攻下长安,再以长安为立足根本,返身杀回太原!太原虽是重镇,毕竟无法与长安相提并论。长安有潼关天险作屏障,形势险要,易守难攻,这且不说;它还曾是旧隋都城,杨广虽强行迁都洛阳,但在世人心中长安仍是天子之都。我们只要占据长安,便等于是扼住关中咽喉、抓住天下人心。那时隋军、突厥军乃至李密瓦岗军之流,顶多只能教我们吃败仗,再难将我们连根拔起的消灭!”
这番话听得李渊心花怒放,道:“对,对,对!正是这样!”
李世民又拿出在霍邑外勾画的地形图,说:“至于攻打霍邑之法,孩儿也已想好了。霍邑城西有汾河环绕,不能强攻;东面是平原,南面是高地,最宜决战。攻城时爹爹和大哥领主力在东面挑战,我率骑兵从南面高地抄他后路,他腹背受敌,非败不可。”
李渊听了更是欢喜:“原来一切安排你早已策划周详,那就再好不过了。现下你先喝了姜汤暖暖身子就去睡觉,明天还要去将已经出发回太原的军队追回来呢。”
李世民道:“不,事不宜迟,不能等到明天了!孩儿现在就去将军队追回来!”
李渊慈爱的道:“这怎么行?你从霍邑回来已马不停蹄的奔波了一个下午,这回儿还没吃晚饭吧?刚才又淋了雨,再不休息,可就要生病了。这样吧……”他想了想,“我叫你大哥去追,你就得回营去吃饭睡觉。”
李世民急道:“不,爹爹,孩儿若不亲自追回大军,今晚是一定吃不下饭,也睡不着觉的。我在这里心焦火燎眼巴巴的等,那才一定会闷出病来呢!”
李渊无奈,只得道:“好,那就只好辛苦你了。但你不能独个儿去,得叫上你大哥,否则你出了什么事,为父的可要抱悔莫及啦!”
李世民心头一热,忙道:“爹爹的事,就是孩儿的事,哪里说得上什么‘辛苦’不‘辛苦’?”
于是他赶去叫上李建成,连夜冒雨追回了后撤的军队。
说起来也是大军转运的时候到了。过不几天,下个没完没了的雨便止住了,天气一转而成骄阳似火的干燥酷热。大军将兵器放在太阳下曝晒,同时太原的粮草也终于运到,还带来后方安然无事的音讯,登时士气大振,人人磨拳擦掌只等开战。
这天,李渊领兵出了雀鼠谷,往霍邑而行。他望着远处的城池,说:“守这城的听说是宋老生,此人骁勇善战,只怕不好对付。”
李世民轻蔑的一笑,道:“宋老生只有匹夫之勇,要败他还不容易?”
李建成道:“只怕他见我军势盛便龟缩在城中不肯出来。这城建造得倒也坚固,要强攻恐怕伤亡不少。”
李世民一扬手中的马鞭道:“他若不肯出战,我们大可散播谣言,说他有与我军勾结之心,因此不出城与我们交锋。宋老生自知杨广生性多疑,这些话若传到江都去,他一定官位不保,那还怕他不肯出来跟我们打?但我看这老家伙不会有这等深谋远虑。”
李渊道:“我军被大雨困在雀鼠谷这么久,宋老生却一直没出来攻打我们,可见他高明有限。二郎,就按你那晚说的攻城吧。”
于是大军直扑霍邑,到中午时分便已到了城外。李渊道:“已经是中午了。大家行军走了半天,一定很饿了,不如先吃过饭再发动进攻吧。吃饱肚子,打起仗来才有气力。”
李世民马上反对:“兵贵神速,不应为了填饱肚子而误了战机!”
李建成知道这是李世民一贯的作风,而他也确实尝过甜头,便也附和这意见,于是李渊下令攻城。
李世民率领骑兵,偃旗息鼓的潜到南门;李渊和李建成则率主力正面冲击东门。宋老生果然不加思索就开门迎战,一时之间城外混战成一团,双方都各尽全力,缠斗不休。
混战之间,忽然飞来一支冷箭,将李建成的坐骑射瞎了一目。那马痛得狂性大发,不受约束的直冲入敌阵之中。李建成大吃一惊,用力要拉那马回头,却哪里拉得住?只得拿长矛往马下虚刺几下,将身边的敌兵逼开,纵身跳了下马。敌兵一见,“哗啦”的一下全涌了过来。李建成奋力抵挡,只支持了几招,被人用力一挑,将他的长矛挑得从手中飞脱出去。他忙拔出配剑苦斗,刹时间已是险象环生。
他眼看身陷重围,这次只怕有死无生,不禁绝望张惶起来,拿着剑乱挥乱砍,渐渐的全无章法。正在这时,忽听得远处一阵马蹄声滚滚而来,紧接着呐喊惊叫之声大作。他抬头一看,只见远处一骑马全身火红,上面的骑者也是红盔红甲红缨枪,直如一团火焰般杀入敌阵。但见此人骁悍之极,红缨闪动之间,身周的敌人纷纷惨叫着倒下,只一眨眼的功夫已赶到他身前,一声娇叱:“跟我来!”说着在他身前杀开一条血路,向河边的一棵大树冲过去。
李建成听那声音清脆,竟似是女子之声,但那人行动如电,战场上又是强敌环伺,一时之间也辨不清是男是女,忙跟在马后杀出去。
到了那树下,只见一群突厥兵围着大树绕了一圈,弯弓搭箭的向着外面的隋兵射去。那些突厥兵箭法精强,见到穿隋军服饰的就是一箭,却一点也没射着自己人或是李渊的军队。李建成才喘过一口气,那骑者已从马上跳下,拉着他的手笑道:“不用怕了。”
李建成定睛一看,只见那人果然是个女子,全身都是艳红的戎装,只有一张脸肤光胜雪,给红盔红甲映衬得也染上一片红晕。李建成只觉她眉目如画,却英气逼人,俊美中透着豪爽,竟是个绝色美人,不禁张大了嘴巴,半晌说不出话来。
正在这时,忽又听得一阵大喊,二人一起转头看去,原来是李世民的伏兵突然从侧翼插入,将隋军切成两半。隋军首尾不能呼应,登时阵脚大乱。李渊的主力本已有些支持不住而向后退却,这时又都返身打回去,两下里一夹攻,隋军顿时溃散。
李世民双手持刀,一边纵马飞奔,一边左挥右削,当真是所向披靡。他在隋军阵中杀出杀入,敌方好几人弯弓搭箭要射他,可他胯下“白蹄乌”是何等良驹,真所谓一形十影,不等箭到,早已跑得无影无踪。他在阵中如入无人之境,斩瓜切菜似的杀得敌兵抱头鼠蹿,鲜血溅在衣上,染得两袖一片鲜红,不住的往下滴着血水。这时敌军一员战将冲来拦住,挥戟直进中宫。李世民举刀要削他兵刃,却只听得“当”的一声大响,震得他手臂一酸,对方兵器却没断。他一定神间,才看见手中的刀刃已杀得卷了起来,还有许多缺口,已是不能用了。眼见敌人又一戟刺到,他将手中双刀用力掷出,直撞上那战将面上。那战将一声惨叫便翻身跌下马来。李世民将袖上的鲜血甩去,回身从扈骑处取过备用的兵刃,又杀将起来。
那跟李建成一起的女子远远望见,不禁赞叹:“那是谁?好厉害的身手!”话音刚落,李世民转头已看见他们,见敌兵重重围住二人,一提缰绳,纵马直冲过来。
敌兵刚才已见识过他的狠悍,这时见他冲到,发一声喊,便四散奔逃。不消一忽儿,李世民已驰到二人眼前,纵身下马,问:“大哥,你没事吗?”说着一转眼看见那女子,奇道:“这位是……?”
李建成还没开口,那女子已抢着道:“我是阿史那燕!”
“啊?”李世民喜道,“你是突利的妹妹!这么说,突厥的援军到了?”
阿史那燕笑道:“正是!正好赶上你们攻城,我就不客气了,来抢你们的功劳。对了,你叫什么?”
李世民道:“在下李世民!”
“什么?”阿史那燕跳了起来,急忙松开拉着李建成的手,“你是李世民?那么……他不是了!他是什么人?”说着往李建成一指。
李世民道:“这是我大哥李建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