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了个弯,便停下来,只道李世民会追上来安抚她的,便驻足等他。谁料左等右等,等来等去连人影都不见一个。她反倒着急起来,不知道他出了什么事,忙又走回去一看,不由得气往上冲。只见李世民双手抱膝,靠在那树上,合了双眼,似是睡着了。她蹑手蹑脚的走近去,只听到他的呼吸声曼长低沉,似乎真的睡得很沉,心中的怒气瞬时全没了,俯下身去,想要偷偷的往他唇上吻落。谁知李世民忽的张开眼,吓得她“啊”的一声,跳起来要逃,却已被他一把抱住,一个翻身将她压在地上,反往她唇上吻去。她动弹不得,只好给他吻了一下,才放起身来,不禁满面通红,嗔道:“好啊,原来你是佯装睡着了,来欺侮我!”
李世民笑道:“我刚才可真的是睡着了,还梦见一只小耗子偷偷摸摸的爬过来要咬我,给我一把捉住了!”
燕儿笑骂:“还绕着弯儿骂我是耗子!”这一笑之下,怒气全消,又坐下来,道:“怎么?不再去想着向瞿长孙送死了吗?”
“送死我当然是不去的,但明天的军营我还是要去。”
燕儿急道:“你又来了!我就不明白,你怎么总是这么拿自己的性命来开玩笑?”
“你也是常在战场上的刀锋矛尖里打滚的人,怎么胆子就这么小?”
“谁说我胆子小?在战场上,我跟人家真刀真枪的拼命,丢了性命只能怪自己技不如人!但你这么干,却跟将自己脑袋故意往人家兵刃上撞无异。这样拿性命当儿戏的事,我才不干!”
“你总是不懂!其实这件事一点都不危险。我不露半点口风,明天突然到他们营里去,他们只会吓得发呆,搞不清我这是何用意,根本不可能有时间聚在一处合谋出一个法子来对付我。还没等他们明白过来,我已在里面转了一圈出来。然后他们才意识到这是怎么一回事。有些人或许会懊恼竟错失了一个杀我的大好机会,但大多数人却象你那样以为我是不惜冒了大险进去的,就会对我感激涕零,从此不生他念,一心为我效命!”
燕儿道:“你倒想得美!但若果你想错了,那可怎么办?这种事情可是没有回旋余地的。待你发现自己错了,已是身陷重围,谁也救不了你!”
李世民长叹一声道:“你瞧你说的话,简直跟那天你阻止我追到高庶来的时候说的一个调子!那天你也说我是干冒奇险。如今你来说,到底是谁错了?还有当初你们突厥大军兵困太原,我要出城与你哥突利密议,我爹也说这是干冒奇险,但事实也并不。我干这些事,没一件真的象你们想的那么凶险。其实只要你能摸准人家心里怎么想,那就怎么干都能履险如夷。”
燕儿举起双手道:“好了,好了,我投降了!你要怎么干就怎么干吧!那么,明天你什么时候去?我跟你一块去。”
“什么?你也要去?”
“那当然!”燕儿佯作生气,“你以为我会让你一个人进去冒险吗?”
“我早说了,那不是冒险。”
“好了,我不跟你抠字眼!总而言之,那是一件看起来很危险但其实不并不危险的事,那就一定很好玩了!你可不能不算上我一份。”
李世民忍不住又笑出来,道:“这件事既不危险,也不好玩。”
燕儿大不耐烦的道:“我不管,总之我一定要去!要不明天就算你送死没送成,回来也会发现我已等你等得急死了!”
李世民也举起双手道:“好了,好了,我也投降了!你爱怎么就怎么吧!”
燕儿欢呼一声:“太好了!”又侧头作沉思状:“明天我穿什么好呢?”
李世民道:“穿什么都好,就是不能穿盔戴甲象去打仗似的,也不能带兵器在身,连匕首也不可以!”
燕儿大叫道:“这简直是荒天下之大谬!就算是在你自己军营之中,那也没有不穿盔甲,不带兵器的道理!何况如今是入那满营杀气的西秦军中?”
“就是因为要入西秦军中,那才不要穿盔甲、带兵器!你自己想一想,就算我们武装到牙齿的进去,倘若真的有人要发难,我们也是抵挡不了的。那么穿不穿盔甲,带不带兵器,对于我们安全不安全,又有什么分别?但我们这样做,西秦兵士却更能相信我们对他们并无恶意,那又何乐而不为?”
燕儿一拍额头,作昏厥状说:“我服了你啦!你真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你害怕就别去!明天你真的在里面吓昏了,我可顾不上扶你。”
燕儿怒道:“你别小看人!谁说我害怕来着?我若真的怕,早就不会跟你说我也要去了。”
第二天,李世民和燕儿一早便一身便服的来到西秦军的辕门外。瞿长孙闻讯大惊,急忙迎出来跪下道:“末将不知元帅驾临,未克迎迓,还请恕罪!”
李世民伸手扶起他道:“瞿将军不必多礼,我只是一时心血来潮,在这附近逛着逛着就逛进来了。”
瞿长孙心中惊疑不定,传令下去营中士兵排列仪仗迎接,自己陪着李世民二人走进营中。
燕儿紧紧的跟在后面,瞪大眼睛,警惕地往四下里张望,一颗心在胸膛中咚咚乱跳。两队士兵夹道而立,举矛致敬。看他们面上的表情,有的紧张,有的惊恐,有的迷惑,有的不安,全都透出一股敌意。营中的气氛象是暴雨将至的前夕,闷得令人喘不过气来。燕儿双手微微发抖,捏成拳头,掌心汗津津的,不由自主便往腰间平日佩了剑的地方摸过去,却摸了个空,这才想起身边一件兵器都没有,心中又是一阵惊悸,忍不住恨恨的暗骂:“就算兵器真的没用,至少可以壮一壮胆嘛!”
正这么想着,忽见旁边一个小兵手一颤,竟没抓住矛杆,矛头直向李世民倒去!燕儿早就憋住了满身的劲,这时想也没想。一个箭步冲上去,挡在李世民身前,一手已执住那支长矛。
那小兵惊叫一声,退后一步,在燕儿的怒目瞪视之下几乎蜷缩成一团,一副惊恐若死的样子。
两边的士兵不约而同的向着二人逼上一步,眼光里都露出或惊惶或凶残的神色。
只听李世民说:“他不是故意的!燕儿,把矛还给他!”
燕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转过脸看着他,道:“你说什么?”
李世民厉声道:“不关他的事!把矛还他!”
燕儿只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脸上,不禁全身热血直涌上来,热辣辣的好不难受!
“燕儿!”李世民加重了几分语气,声音里更多了几分恼怒。
燕儿咬住下唇,忍住满腔的羞愤,将长矛往那小兵一递,没好气的道:“给!”
谁知那小兵早给吓坏了,不敢伸手接,反倒又后退一步,却拿眼看着瞿长孙,几乎哭出来似的叫:“瞿将军!”
瞿长孙抢上一步,跪在李世民面前道:“元帅,是我训兵无方,致使惊扰元帅。这孩子是无辜的,求您饶他一命。他种种过错,末将愿代为承担!”
李世民一把扶住他道:“瞿将军请起!我已说了,他不是故意的,不关他事!我不会为这一点点小事而惩罚他,你更是何罪之有?”
瞿长孙却仍死死的跪在地上道:“请元帅降罪于末将,末将决不怨恨!”
李世民暗暗咽了口气,横了燕儿一眼,想了想才道:“瞿将军这么说,岂不是教我为难?这样吧,我罚这孩子做你的亲兵,罚你将他训练成勇士,怎么样?”
瞿长孙惊喜交集,抬起头来,见李世民朝他微微一笑,神色甚善,心下大安,叩了一头,道:“多谢元帅恩典!”站了起来。
李世民对那小兵说:“瞿将军救了你一命,你还不快快谢瞿将军的大恩大德?”
那小兵跪下向瞿长孙叩头,瞿长孙忙拉他起来,道:“不,不!这是元帅的恩典,末将岂能居功?”从燕儿手中接过长矛,递还给他。
这一来,营中的气氛顿时缓和了下来,各人本来绷紧的脸皮都松了。
李世民挽住瞿长孙的手道:“瞿将军,咱们继续吧。”
此后就再没发生什么意外了。三人看完营中各处,最后进入瞿长孙的中军帐,分别坐下。
李世民不坐正中的主帅之位,却占了客座,说:“咱们只随便谈一谈,不必叙将帅之礼了。”
当下瞿长孙奉上香茶,坐了主位。
李世民道:“有一句话,我知道说出来会令瞿将军不快,但于理是不能不说的,这可为难了。”
瞿长孙忙欠身道:“不敢,元帅有何吩咐只管说,末将无有不遵!”
李世民道:“说不上是什么吩咐。我素仰陇西的将士骁勇善战,想来中原之大除了骁果军外,再没第二支军队比得上了。”
那骁果军是隋炀帝杨广在隋军中千挑万拣选出来组成的精锐,当真是横行天下,所向无敌。这次宇文化及发动政变就是得了这支军队之助才能成功。李世民将西秦军推许为仅次于骁果军,那是极高的赞誉了。瞿长孙忙道:“元帅过誉了!”
李世民一摆手道:“但是,恕我直言,陇西的军队恐怕纪律不够严明。”
瞿长孙心想:“这可真是说中我军的痛处了,无怪乎我们会败在此人手下。”低头道:“那是末将统军无方之过,末将一直为此而痛心!”
李世民道:“统军无方的是薛仁杲,不是你!你到今日还为他一力承担过错,足见阁下不是落井下石、趋炎附势的小人!”顿一顿,又道:“我知道大家虽已归附了我,但心里还有很多猜疑,因此我虽急欲整顿军纪,却终感不便,只怕会适得其反,倒令大伙儿灰了心。但若任由大军这样散漫下去,日后到了长安,其它部队见到陇西的兄弟松松垮垮的,不免要在背地里讥讽嘲笑,说出种种有伤感情的话来,那又非我所愿了。”
瞿长孙听他语气,竟是一上来便开门见山、推心置腹的跟他商量西秦降军的种种弊端,直是将自己当成了心腹爱将一般,禁不住一股热流从心底涌起,忙道:“元帅真是一针见血,将我军的毛病说得再对也没有了。元帅要怎么革病除弊,只管发下号令,末将一定一丝不苟地执行!”
李世民摇头道:“瞿将军,我恐怕你是误会我的意思了。我不是要向你发号司令,不,我是要你来发号司令!”
瞿长孙瞪大了眼睛,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李世民道:“我是想你来当这里军队的主帅,由你来进行革病除弊之事。我决不过问这里的事情,你若想从我那边得到什么帮助,不妨直接来找我,我一定为你办到!但是,我以后会象今天这样来巡视军营,看你办得怎么样。我只看结果,并不追究你用的是什么法子。你若能将这军队整顿好,那你就永远是这里的统帅。但若你对这里无能为力,我只好将你撤换。但我还是在你们之中挑选贤能来接替你,到时你也得听从他的号令,就如现在这军队里人人都要听从你的号令一样。瞿将军,你认为我这提议怎么样?若有什么地方你觉得不妥当,尽可直言相告。”
瞿长孙叫得一声“元帅!”便哽咽不成语,“嗵”的一声又跪了下来。
李世民一把拉住,道:“不要这样。我说过了,咱们不叙将帅之礼。”
瞿长孙站起来,抹一抹眼睛,定一定心神,道:“元帅将此等重任交托于我,末将一定肝脑涂地,为元帅效命!一个月内,末将若不能将这里的军队整肃得纪律严明、令出如山,不必元帅来责问,末将就在元帅和各位将士面前横剑自刎,以死谢罪!”
李世民道:“那也不必!一切事情,遁序渐进便可,欲速反而不达。三个月后,我自当再来巡察。只要有所进步,那已是瞿将军的功劳了。”当下微微一笑,又道:“这些事情,今天就谈到这里为止。难得今日天清气朗,我要请瞿将军陪我出去打打猎,就叫这里的兄弟们都一起去乐一乐吧!”
瞿长孙道:“是,是!末将马上去安排一切。”
那天李世民和燕儿由瞿长孙率领西秦降军相陪,在高庶城外的草原上打了一天的猎,夜里又在营中摆了筵席欢宴一番,这才尽兴而回。
一回到帅府之中,李世民将脸一沉,便对燕儿道:“今天险些儿给你坏了我的大事,早知如此,我真不该答应带你一起去!”
燕儿一听,气往上冲,大声道:“什么我坏了你的大事?是你削了我的面子才是!若不是我手急眼快,那小鬼已乘机向你发难了。”
李世民道:“你还在狡辩!那小家伙明明不是故意的,他是给吓坏了。瞧你那副象是要将他一口吞下肚子去的样子,他没给你当场吓破胆子,已算你捅的乱子够少了!”
燕儿勃然大怒,叫道:“好,好,什么都是我不对,什么都是我不好!我这又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你就只记得你的‘大事’,‘大事’,‘大事’!什么时候有想过我?我犯着你什么了?你要这样待我?”说着泪如泉涌,身子直抖。
李世民拍案而起道:“你这简直是在跟我缠歪理!我不跟从你说了。”说完衣袖一拂,竟是扬长而去,气得燕儿趴在案上放声大哭。
燕儿大哭一场,一赌气将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晚都不出来。李世民既不自己来拍她的门,也不派人来问她怎么了,只气得她在心里千百遍的骂他,暗暗赌了千百次誓:“我再也不理他了!我再也不理他了!”可是这夜里她翻来覆去,直到外面打了三更,还是目不交睫,心里象是有猫爪子在搔挠,真是难受之极!到了最后,她实在忍无可忍,一跃之下,对着黑暗大叫道:“我就是去再跟他大吵一顿,也胜于在这里闷死!”便径往李世民处走来。
来到门外,只见里面还透出灯光,站在窗前往里一探,却见李世民伏在书案上,笔墨散落在一边,似是他写着东西时便睡着了觉。这时正值隆冬,夜里更是冷不可耐,那案上砚中的墨水都凝结成冰,燕儿见他这么趴在案上便睡着,不禁又是好气又是心疼,想:“真是的!这么累了,还不老老实实上床睡觉。趴在这冷冰冰的桌上,什么都不盖,明早起来岂不是要生病?”
她悄悄的推开门,在床上拿了件披风,轻轻的盖在李世民身上。但她才一动,李世民一震,已醒了过来,抬头见是她,吁了口气,道:“怎么?又是你!唉,拜托拜托公主殿下了,你不来烦我,我已经谢天谢地啦!”
燕儿一嘟嘴,道:“难道我真是那么讨厌,你一见我就要生气不成?”
李世民见她一副娇嗔的小儿女态,不禁失笑,将那披风拉下来,往她嘴上挂去,道:“瞧你这里,可以挂起衣服来啦!”
燕儿嗤的一笑,愁云惨雾霎时一扫而空。
李世民拾起案上的笔墨,继续睡着觉前正在写的奏章。燕儿挨在他身后看着,心中翻翻滚滚的难以平静。忽然,她凑到李世民耳边,轻声道:“世民,我爱你!”
李世民回头吻了她一下,道:“我也是。”
燕儿眼中放出光彩来,道:“真的?你这是真心话,不是在哄我高兴吗?”
李世民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漫不经心的道:“当然啦。”
“那么,回去之后,我要搬到你王府里去住,好不好?”
这一下,李世民大吃了一惊,停笔道:“什么?”
燕儿见他这样子,登时面色一沉,道:“怎么?你不愿意?那你还说什么爱我?原来真的只是在哄我高兴!”
李世民咽了口气,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说,你说!”
“我只是不想被人在背后说闲话。”
“什么闲话?什么人敢说你的闲话?你不用这样绕着圈子说话,我知道这个‘人’是谁!是李建成,是不是?你为什么这样怕他?”
李世民显得有些恼羞成怒,道:“胡说!谁说我怕他?只是毕竟是人言可畏,若给人说一句我这是在勾引你,为的是讨好巴结突厥,你也不高兴嘛!”
燕儿嘻嘻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不高兴?你肯勾引我,我巴不得呢!”
李世民“呸呸呸”的道:“你又胡说了!我不跟你说了。”
燕儿笑道:“你担心什么?若真有人这么说,你来告诉我,我去跟那些家伙说,是我在勾引你,为的是讨好巴结大唐!”
李世民哭笑不得的道:“好了,好了,算我怕了你啦!公主殿下有命,我还敢不从吗?”
李世民率领大军凯旋回到长安,李渊当晚就在太极殿中摆筵庆功。
李渊坐在御榻之上,李建成和李世民分居左右,除了裴寂特准在御榻之上设了一个座位,其余大臣都无此殊荣,只能远远跪坐在下面。
李渊每次祝酒,先向众大臣请一次,又特别向裴寂请一次,道:“裴爱卿请!”裴寂也不随众大臣一起回礼,待大家呼礼后才单独的举杯向李渊道:“皇上请!”
这等宠爱真是少有,各大臣心中都暗暗纳罕,却只是自个儿嘀咕,不敢说出来。刘文静却是憋了满肚子的怒气无从发泄,每听见裴寂那得意洋洋的声音在寂然无声的大殿中回荡,耳朵里就仿佛挨了一刀!几杯酒下肚,更是觉得殿中闷热异常,脑中嗡嗡乱响,什么也听不清,唯独裴寂的声音格外清晰,似乎一声声都在敲击着脑中一条已绷紧到极处的弦。突然之间,他再也忍耐不住了,啪的一下跳起来,指着裴寂大声喊道:“皇上!这等奸佞之徒,皇上怎能容他在殿中横行!”
他这不顾死活的一喊,震得所有人都呆住了,个个停杯放盏,眼睁睁的望着他。
李渊大感狼狈,忙道:“刘爱卿何出此言?裴爱卿怎会是奸佞之徒?”
刘文静叫道:“这御榻之上,只有皇上才可以坐!裴寂是什么东西,岂可跟皇上平起平坐?”
李渊心头一宽。他本以为刘文静要指控裴寂什么十恶不赦的罪名,此人伶牙俐齿,只怕一时三刻之间辩说不清,可就尴尬了。但转念一想,刘文静这般从礼仪上攻击裴寂,自己反倒无从驳斥,因事实摆明了自己是太厚待裴寂,远远超出了礼仪上所允许的限度。一时之间,李渊竟是张口结舌,哑口无言。
刘文静见李渊作声不得,又叫道:“就算是太子秦王,这样倨坐御榻之上,也是于礼不合的!更何况这裴寂既非皇族,又非今日庆功宴中有功之人,凭什么别人都要蹲在下面,他却肆无忌惮的坐在上面?可见他目中没有皇上,狂傲自大,不可一世!”
裴寂急道:“你……你胡说八道!我……我……我……”他一连说了几个“我”,却怎么也“我”不下去。刘文静本就比他能言善辩,如今又是理直气壮,只吓得他心胆俱裂,一双小眼珠在眼眶里直打转,象是快要掉出来,口中却嚅嚅的挤不出半句话,那神情当真滑稽之至。
李世民忙道:“刘仆射,今夜君臣同乐,小小礼仪何必放在心上?你稍安毋躁,坐下饮酒吧!”他心中也跟刘文静一样对裴寂很感不满,但当然不是为了李渊让他不顾礼仪坐在御榻之上这等微末小节。裴寂经常缠在李渊身边,引他喝酒玩女人,弄得他昏头昏脑的,渐渐不理国事,也听不进逆耳忠言,那才是他最可痛恨之处。
自入主长安以来,他发觉父亲忽然昏庸糊涂起来,再也没有太原起兵时那副精明强干、深谋远虑的样子。尤其是登基称帝后,更是日日沉迷于歌舞酒色之中,无心政事。他不喝酒时还能象从前那样明辩是非,便是别人违拗他的意思,指斥他的错误,他也能平心静气地听下去。可是一旦喝了酒,便变得又糊涂又固执,不但听不进跟他意见不同的话,甚至不愿听一切有关国政的大事。以致李世民每次想进禀国事,总得看准父亲有没有喝醉酒。但那裴寂偏生变着花样天天引李渊喝酒,渐渐的弄得他一天之中也没多少时候是清醒的!
可是,李世民毕竟不象刘文静那样,对裴寂恨得不惜与他撕破了脸来吵架。他跟裴寂之间终究没有什么直接的利益冲突,更何况父亲如此宠爱他,犯不着为了这么一个小小的弄臣而触怒父亲。
今晚刘文静这样突然发难,连他也大感狼狈,心想:“说到底你是我的手下,要攻击裴寂也不跟我说一声,这样贸然发作,闹得大家都没了面子!父皇一定认为是我在背后指使你这么干的,岂不是要迁怒于我?”
刘文静却是豁出去了,几乎是咆哮的叫:“礼仪之事乃是皇上尊严所系,怎能说是小事?今日皇上不惩处裴寂、不正礼仪,日后还怎能君临天下、面对万民?”
他心里连李世民也气上了。先是上次败于西秦军之事,明明他是奉李世民之命行事,打败仗的罪名却安在他头上。虽说后来李世民替他求了情,让他官复原职,但这些时候他已不知受了裴寂多少冷嘲热讽。那家伙一见他就故意大声叫:“刘纳言!”好象唯恐别人不知道他被削了司马之职似的。他心里窝了一肚子的气之余,对于李渊会赏识他的才干、对他大加重用也绝了指望。他心想:“难道我这一辈子便要忍受裴寂这龌龊小人的气?难道我在太原呕心沥血的为李家争天下,就是为了换来这么一个被裴寂骑在脖子上作威作福的下场?难道我的满腔雄心、一身才华,就要这样埋没消磨殆尽?不!不!决不!可是,现在李渊对裴寂如此宠爱,他受这小人蒙蔽,又怎会再重用我?只有李世民!只有李世民知道我的才干,赏识我的能耐!可惜!他不过是一介藩王,连太子都不是!我追随他,又有什么前途?就算他真的是太子,那也得等李渊死了,他才能掌权。如今李渊将内政交给李建成,将军务委于李世民,自个儿不必忧心国事,天天跟裴寂花天酒地,这等逍遥快活的日子,他再过二三十年也死不了!可是我还能等二三十年吗?不!我再这样忍裴寂的气忍二三年,就要憋死了!”
突然之间,他脑中冒出一个大胆之极的念头:“对了!李世民虽不是太子,更不是皇帝,但当初李渊又何尝是皇帝?不也是他手下的人为他拼命抢回来的帝位?只要李世民愿意,我也去拼命给他将皇帝的位子抢过来!那时我就是独一无二的开国功臣!他一定对我又感激,又赞赏,将我倚为肱股之臣!可是他愿不愿意呢?当然愿意的!他不是曾向我自比‘汉高’吗?还说我是他的‘张良’呢!还有,他又向我透露过对他父亲‘谨慎有余,勇决不足’的不满,可见他早有取而代之之心!只要我向他献策夺位,他必定大喜过望!”于是,他一心一意的筹谋大计,要想出一整套计策向李世民献上,教他对自己大为拜服。
可是计策是想出来了,当他真正面对李世民时,却半点口风也不敢露出来。原来他忽然发觉,自己在李世民心目中已不是当年在太原时一般的心腹密友了!一入长安,李世民广罗人才,身边又是才俊如云,比之在太原时的盛况有过之而无不及。他的位置更早被三个人所取代——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
他若将谋夺大位的计策告诉李世民,李世民一定会拿去跟这三人讨论。这三人将李世民居为奇货,是助他们日后扶摇直上的好风,见这计谋不是出于他们之手,一定会竭力反对,以免李世民一旦采纳,这助他夺位的首义大功便落到刘文静头上,他们却成了为人作嫁、退居其后。因此,他几次三番话到唇边又吞了回去。李世民固然不再是昔日的李世民,刘文静也不再是昔日的刘文静。他现在虽是忍气吞声、壮志难酬,但比之在太原时只是一个小小的晋阳县令,今日毕竟已是家财万贯、在朝廷之上有一席之位的民部尚书!他深恐长孙无忌三人不仅会劝李世民放弃他的提议,甚至会劝李世民将他的密谋向李渊揭发,以证明李世民对李渊是何等忠心耿耿!这一来,他就不仅仅是怀才不遇,更会顷刻之间锒铛入狱、身败名裂!不,这样的险太大了!他已尝过荣华富贵的滋味,再也不能忍受重回当初潦倒不得志的日子,再也没有当年那种不惜破釜沉舟、将全副身家性命都押在李氏父子身上的那种狠劲了!
刘文静退缩了,却也更加倍的气愤难平了。对于李世民竟渐渐的疏远自己,转而将长孙无忌三人引为心腹,越发的感到他太忘恩负义!他禁不住想起李世民在他出使突厥之前说的话,想:“你明明说过,‘他日依仗刘兄之处还很多呢。但愿你我交情,永如今日,富贵不易!’可是如今,你却只依仗你的那三个新贵,哪里还记得和我的交情?”
就在这气恼若狂之下,他将李世民也一并的骂进去了。
此话一出,李世民瞟了李渊一眼,见他气得脸色发黄,不禁心中暗暗叫苦:“糟了,糟了,这次薛仁杲性命不保!”原来他本来打定主意,要在这庆功宴后乘着李渊心情舒畅之际向他为薛仁杲求情免死。他早发现李渊在心情好时,往往显得格外的宽大为怀,就是该死的人也能得到赦免;但若他心情恶劣起来,那便变得不可理喻,连不应杀的人也立斩无误。所以要使薛仁杲免于一死,只有在大胜之后李渊喜不自胜之时向他提出特赦的请求。岂料刘文静突然发难,李渊的心情不免急转直下,他再开口求情,只怕是徒费唇舌。这么一想,他更是恼怒刘文静的鲁莽了。
那边李建成怒道:“刘文静!你在这儿对父皇大呼小喝,难道就是做臣子应有的礼仪吗?”说着,却是愤愤的横了李世民一眼。
原来他听刘文静说什么裴寂“非今日庆功宴中有功之人”、不应“肆无忌惮的坐在上面”,这原是说裴寂的话,听在他耳中却句句都是在针对他,暗示他也“非今日庆功宴中有功之人”,也没资格“肆无忌惮的坐在上面”!他认定刘文静是李世民的人,这家伙这般狂妄嚣张,若非有李世居背后撑腰指使,他岂敢如此?他在心中恨恨的想:“二弟啊二弟,你今次虽是一举灭了西秦国,功可盖世;但为人岂可如此张狂,恃功自骄,不知天高地厚,连我跟父皇都不放在眼内、都骂在话里?”刘文静虽是“太子秦王”一并的说,但在李建成心中,刘文静指桑骂槐的当然是他!
李渊本是无言可对,但李建成的话一说,马上提醒了他。他拍案而起,怒喝道:“大胆刘文静!殿堂之上岂容你目无尊卑、大呼小叫?来人啊,给朕将这狂徒赶出去!”
殿下侍候的武士齐声答应,马上便有两人走了上来,一边一个挟住刘文静,要将他硬拖下去。
李世民虽是气恼刘文静擅作主张,但他毕竟是自己的人,若他在这许多大臣前受了辱,自己也没面子,忙站起来道:“且慢!”转头对李渊道:“父皇,刘仆射想是多喝了两杯,有些醉了,才失了仪态。父皇大人有大量,何必为这种小事伤了脾气?”
刘文静却是气昏了头,竟没想到李世民这是在回护他,大叫道:“我没醉!我……”不待他再说第二句,那两个武士都是乖觉之人,只怕他再叫下去会喊出不成体统的话来,忙都伸手用力捂住他的嘴巴。
李建成冷冷的道:“二弟,刘文静出言不逊,羞辱父皇,那是他自己不好,与你何干?你何必要来涉这趟浑水,教父皇丢脸?”
李世民心头一窒,知道再说下去只有将这件事越描越丑,只得忍气道:“是!”重重的坐了下来。
李渊用力捶案叫道:“还不将这狂妄之徒拉下去!”
两名武士连拉带推的强行将刘文静拖了出去。裴寂惊魂稍定,双手举杯向着李渊,战战兢兢的道:“皇……皇上圣明,不要为这等小人气坏了身子!”心慌意乱之下不免手足发抖,杯中的酒都溅了出来。
李渊勉强挤出笑容,向着满殿鸦雀无声的大臣一摆手道:“众爱卿不必理会刚才的事,咱们继续欢宴!”
数日后,李世民在秦王府书房之内与长孙无忌议事。
长孙无忌道:“西秦降军的部队在瞿长孙厉行整顿之下,现已成军纪严明、令出必从之师。跟我们的旧部相比,如今唐军之中最强最严的反倒是这支军队。”
李世民点点头道:“瞿长孙有将帅之才,我到底没有看错人。”
长孙无忌又道:“但糟糕的是,皇上执意将薛仁杲在长安西市街头公开处决,说要收杀鸡儆猴之功,教其他人不敢违逆我大唐帝国,自称为帝。西秦降军对此震动很大。本来大王一番安抚颇收成效,他们已衷心拜服大王,如今却又谣言四起,说皇上杀了薛仁杲后,下一步就要对付他们。”
李世民恨恨的咬牙,却不作声。他心中正深深怨怪刘文静:“刘文静啊刘文静,这都是你不好!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在我正要为薛仁杲求情之前惹翻了父皇,害得我这一连几天,说什么话父皇都不听,将我降服西秦军的计划全打乱了!”
但是,这番怨愤之心他是决不能向长孙无忌等说出来的。他们都知道刘文静是他以前的心腹,而他们则是他现在的心腹,他们心中必定会拿刘文静的境况来自比。所以他决不能在他们面前露出半分对刘文静的不满和怨恨。相反,他只能对刘文静表示痛惜,好让他们看在眼中,心里觉得他是个感念旧情的人,并没有对不起刘文静。刘文静今日落到这般田地,完全是因为他自己不好,是他对他李世民不住,离弃了他这么好的主人。这样,他们才会更忠心于他,不会象刘文静那样动念离开他去攀附李渊或其他人。
这时,他微微叹气,道:“父皇对薛仁杲成见太深,我已费尽唇舌,仍是不能改变圣意。”
长孙无忌道:“大王明天最好亲下西秦降军营中一趟,务必以言语打动他们,教他们相信皇上此举只针对薛仁杲一人,决不牵连旁人,好让他们安心。”
二人正说着,门外忽报房玄龄和杜如晦到。
李世民起身到门边相迎,笑道:“两位先生今天怎么迟到了?待会可要每人罚一杯。”
房玄龄沉声道:“大王,刘文静那边出大事了!”
李世民心头一紧,这才看清二人面色凝重,忙问:“是什么事?”
房玄龄道:“那晚宴会刘文静被逐了出来之后,一直怀恨在心,在家里经常拿着刀剑乱砍柱子,大叫要杀了裴寂,神志失常,好象鬼魂附身一般。他在狂怒之中出手打了个小妾。那小妾受辱不过,竟写了一份密奏给皇上,说刘文静胡言乱语之中有很多大逆不道之言,想谋反作乱。皇上一怒之下便将刘文静下狱。我跟杜兄今早一听闻这消息,就急忙一起到大理寺去探听,这才迟了来这儿。”
李世民问:“审理刘文静的是谁?两位看是否能打通一下关节?我若开口,应该都能给点面子吧!叫他们尽早结案,给他判个轻一点的罪名,在父皇那儿敷衍过去就是了。”
房杜二人互视一眼,杜如晦摇头道:“恐怕大王今次是无能为力的了!”
李世民心头一震,道:“这是什么意思?”
杜如晦低声道:“审理此案的正是裴寂!”
李世民倒怞一口冷气,双手抓紧椅子的扶手,身子往后一仰,两眼盯着半空,好半天不能作声。
默然半晌,他霍的站起来,道:“我这就进宫去面见父皇,为他求情!”
三人都跟着站了起来。长孙无忌道:“恕我直言!大王此去,只怕也是白跑一趟。皇上明知裴寂跟刘文静是死对头,还是将此案交给裴寂审理,摆明了是要置他于死地。皇上既是心意已决,大王再劝,也是枉然。”
李世民皱眉道:“要父皇回心转意,确乎不是易事,但要救他一命,总不会全无办法。我与他总算共事一场,如今若连我也不开口求情,那裴寂气焰熏天,朝中这么多大臣又有谁敢开口?”
杜如晦道:“审理此案的副手,乃是礼部尚书李纲。此人以刚直不阿闻名,未必会轻易屈从于裴寂的公报私仇之心。”
李世民道:“但他终究只是副手,裴寂若一意孤行,他说的话又有谁肯听?”
长孙无忌道:“既是如此,盼大王速去速回,劝得皇上大发慈悲。但大王务必一切小心,不要为了一个刘文静,惹得皇上对大王也动了恼。”
“这个我理会得。”
李世民入宫时正遇上裴寂和李纲都在面见李渊,显见二人是在谈论刘文静之案。
李世民见过李渊,道:“儿臣听说刘文静神志昏乱以致满口胡言,父皇已将他下狱,不知此事是真是假?”
李渊重重的“哼”了一声,道:“刘文静那晚举止失当后,不但不在家中反躬自省,反而口出怨言、攻击朝廷,可见其反心已露。此事我已交给裴爱卿和李爱卿办理,你自己问他们吧。”说着往裴李二人一指。
李世民目光一转,盯住了裴寂。裴寂禁不住将头一缩,几乎矮了几寸,吃力的道:“是……是刘文静家的小妾告的状,他自家人都说他造反,那还有假的吗?他大逆不道、恃功生骄,本应全家抄斩、凌迟处死。但我们做臣子的体谅皇上的仁厚宽大,决定叛逆大罪只治刘文静一人,此外抄没家产,男的为奴、女的没入宫中为婢。这已是皇恩浩荡,对刘氏家眷网开一面了。”
李世民越听越怒,但想想此时发火也是枉然,徒然惹得父亲更加固执,唯有说理才是上策。他压下满腔怒火,对李渊道:“父皇,刘文静口出怨言,确是他的不是。但那只是因为他自觉功高不赏,才生怨恨;说到谋反,却是绝无可能!父皇请细想:当初在太原筹划举义大计的,最早是刘文静,出力最大的也是刘文静,后来才将大计告知其他人。但到今天,其他人都拜为国公,文静却官途多舛、屡不得意,也难怪他心灰意冷、愤愤不平。”
李世民虽没指名道姓,但在场的人又有谁不知那“其他人”指的就是裴寂?裴寂登时闹个满脸通红。
李渊心中却在圭怒:“好啊!你也会说是刘文静先想出‘大计’,再告知裴寂。这‘大计’却不是什么举义‘大计’,而是装个风流陷阱害你老子的下流之计!说到举义大计,明明是我策划的,别说刘文静,就是你又何尝算得上是首义功臣?你将他捧为首义功臣,只怕就是为了他将你捧为‘汉高’!这贼子明知我是你老子,竟还对着裴寂吹嘘你才是‘汉高’,无怪乎你要这样回护他,想来你早将他当作你的‘张良’,只盼有一天他又来一次‘首义’,让你当成‘汉高’!那时你我之间君不君、臣不臣,教我如何自处?”
李世民虽知道李渊平日清醒时明辩是非,却发梦也不曾想到裴寂为了嫉妒刘文静,当初竟将他称李渊为“汉高”的话来个移花接木,换成是称李世民为“汉高”,以致李渊对刘文静早怀戒心,甚至对李世民也耿耿于怀。李世民只道自己不过是据理力辩,在李渊耳中听来却句句都在坐实了裴寂对刘文静的诬谄,不但不能为他洗脱嫌疑,反而更坚定了李渊杀他之心。
此时李纲在一旁也插口道:“秦王言之有理。据微臣的查察,刘文静心生怨望,实因自认为有功不赏,对朝廷并无叛心。那告状的小妾是受了委屈,这才含血喷人,以泄私忿,实在不足为据。”
李渊冷冷的道:“刘文静此人自负才高,向来邈视朝廷,正因为他自以为功高不赏,才心生叛意。裴爱卿,你是此案的主审,应怎么判就怎么判。王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何况刘文静不过是区区一个仆射,岂可因他曾在起事中有点小功就徇私枉法?这一来,岂不是有功之人都可以视王法为无物,胡作非为,不受管束了?”
裴寂连声道:“是,是!皇上英明!”
李渊道:“你现下就判吧!”
裴寂自知一判刘文静死罪,所有人都会说他是公报私仇,这不但大大得罪李世民,自己也会从此人望尽失。但自己接手此案,已等于与刘文静摊牌,若今次不杀他,自己日后不免会有性命之忧。他实不愿放过这唯一能置这心腹大患于死地的机会,因此虽在李世民炯炯目光逼视之下,还是说:“刘文静其人诚然才高八斗,但他恃才傲物,无视朝廷,以他之才不为国尽忠,反欲颠覆王朝,为害之烈更甚于常人,不杀不足以严皇上之威!”
李世民抗声道:“父皇!就算刘文静真的有罪,他毕竟为我朝立下汗马功劳!请父皇大人有大量,免他一死。父皇大可剥夺他一切官职,从此永不录用。刘文静纵然真有反叛之心,但他一介书生,无官无势,济得甚事?”
李渊冷笑道:“刘文静固是一介书生,无官无势。但他有你为他撑腰,天下又有哪一个书生有这样的福气?我一削他官职,只怕转眼你已将他延入府中。我弃你用,所谓永不录用者,终是一句虚言吧!”
李世民一听,心头大震,想:“父皇这么说,分明是在刺我为刘文静求情是怀有私心,暗指刘文静是以我为靠山来反叛朝廷,这岂不是斥我是他造反的背后主使?原来父皇不满刘文静是假,对我猜忌是真啊!”
他一直闹不懂李渊为什么这样痛恨刘文静。裴寂因嫉忌刘文静而痛恨他,那不奇怪。但李渊和刘文静之间根本不存在象裴寂和刘文静之间那样的勾心斗角。虽说李渊宠爱裴寂,但那也不至于恨裴寂之所恨,一心一意要替裴寂铲除刘文静啊。刘文静之恨裴寂,全是为了与他争夺李渊的宠信,何以李渊对他竟如此赶尽杀绝?直到此时,李世民才恍然大悟:李渊不是猜忌刘文静,而是猜忌刘文静辅助自己!他虽然早在太原时就受过李渊告诫,不要跟刘文静来往太亲密。但他总以为是李渊误会了刘文静是损友。如今他才总算明白,正因刘文静对他是太有用的益友,才会招致李渊之忌!
一想通了这一层,李世民刹时心寒如冰。他从不曾想到父亲竟是如此猜嫌自己,父子之间竟至于此,岂不可怖!
李渊见他默然无语,更认定自己已戳中他的痛处,心想:“你别以为可以瞒着我捣鬼!今日我就非杀了刘文静不可,好教你知道我不是颟顸糊涂。日后但盼你恪守做臣子的本份,好让我们父子之间还能留个见面说话的余地。”转头对裴寂说:“刘文静之事就由你去办,要越快越好。”
刘文静身穿囚衣,眼神呆滞的盯着对面墙上小小的窗子发愣。忽听得背后“哐啷”一声,狱门开了,狱卒恭敬的道:“秦王这边请!”
他心头一震,刹时间仿佛时光倒流,又回到多年前他第一次结识李世民的时候。
那天的情景跟今天是多么相似啊!当年,他因与李密有点沾亲带故,在李密投奔瓦岗反隋后便被牵连下狱。就在他自叹命途多舛、生不逢时之际,也是那么“哐啷”一声,狱门打开,狱卒的声音回荡在狭小的牢房之中:“二公子这边请!”
接着,便是跟他一见如故,侃侃而谈天下大势。时至今日,他还能在脑海中清楚地浮现出李世民脸上闪烁出的兴奋、敬慕之色。然后是出狱、策划、举事、起兵、拜官……直到今日又一次锒铛入狱,面对死亡!
数载往事在他心头一闪而过,一股沧桑之意油然而生。他仿佛在转了一个循环之后又回到起点,张惶四顾,一时竟不知自己真的是走过了这许多年的风风雨雨后又回到这里,还是以往一切其实只是南柯一梦,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