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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作者:kitty 当前章节:1499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05

数月后,秦王府里一声嘹亮的婴儿哭声带出了喜人的消息:“秦王妃诞下一个男婴,母子平安!”

这下子,李世民固是喜心翻倒,长孙无垢更是放下心头一块大石。

一个月后,李渊在宫中设宴为李世民庆祝其长子满月。自李建成以下,众大臣都携眷出席。

酒过三巡,李渊兴致甚高,笑问李世民:“二郎,这孩子起了名字没有?”

李世民站起来道:“回父皇,儿臣跟无垢商量过了,这孩子是我们的头胎,论理应由父皇来给他取名的,因此这孩子还没名字。”

李渊一听,大为欢喜,道:“这么说,你夫妇俩是要来考究我这做老子的学问了,哈哈哈哈!”

他略一沉吟,忽眼睛一亮,吩咐拿来笔墨纸砚,当场便在纸上写下二字,举起来道:“二郎,你看这个怎么样?”

李世民定睛一看,不由得惊喜交集,原来那纸上分明写着“承乾”二字!他瞟了长孙无垢一眼,欢天喜地的跪下来,双手接过字幅,道:“多谢父皇恩赐!”

那边李建成的妻子冰儿一见,却登时拉长了脸。原来她聪明伶俐,立时已看透了那“承乾”二字背后的含义,心中疑云大起。

这时有大臣笑道:“皇上真是才思敏捷,挥毫之间已想出这么个好名字,真不知是怎么想出来的。”

李渊洋洋得意的道:“其实这都是天意使然……”

冰儿一听,更觉脸上挂不住了,气得满脸发白,却听李渊还在道:“二郎夫妇住的那儿不正是叫‘承乾殿’吗?”

众人都大笑起来,李建成也跟着凑趣,道:“原来父皇是顺手拈来,捡个现成的名儿。”

这下可气得冰儿直在心里骂:“真是个蠢材!竟连这个都看不出来,还象个傻瓜似的在高兴!”她气闷难伸,几乎忍不住要将面前的一桌子菜肴都掀翻在地,发作出来。但总算狠狠的忍住。

宴席散后,李建成和冰儿一同回到东宫。李建成犹兴高采烈的谈论酒席上的喜庆,那边厢冰儿却正气得要呕血,寒着脸,一言不发,半句也不搭嘴。

李建成说了一会儿,忽觉她那边老没反应,只有自己一人在说个不休,好象在自言自语,终于问道:“你怎么了?半声也不吭。”

冰儿怒气冲冲的道:“我要吭声就要骂人,你要不要听?”

李建成一呆:“什么?你要骂谁?”

“当然是骂你!”

李建成一听,来气了:“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骂我?”

冰儿怒道:“我要骂你是个傻瓜!今晚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吃了明亏,竟还懵然不知,在这里傻呼呼的得意!”

李建成气道:“你在胡说些什么?我什么时候吃了明亏?反倒是你,今晚一直象个黑面神似的,教父皇看了,有什么好?”

冰儿站起来叫道:“我真不明白为什么会嫁给你这么一个蠢货!难道你真的没听出来,今晚皇上已公然允诺改立李世民做太子了!”

李建成大惊失色道:“什么?你……你别信口雌黄!”

冰儿冷笑道:“我信口雌黄?是你父皇在信口雌黄才对!他有那么多名字不好用,偏偏要用这个‘承乾’的名字,这不是要改立太子,又是为了什么?”

李建成松了口气,道:“我以为你在大惊小怪什么,原来是这个!不就是一个小孩儿的名字吗?有什么了不起的?这么一点点小事也放在心中,真是妇道人家!”

冰儿气恼如狂,道:“你这是真傻还是乔痴?承乾承乾,乾者天也,承乾就是承天!这分明是在说这小孩儿以后是要做皇帝的!那么你以为他老子会是什么?”

冰儿这一语道破,李建成恍然大悟,惊得目瞪口呆,好半晌说不出话来,最后才勉强的道:“这……这是巧合罢了。父皇不是说他是拿‘承乾殿’这名字来起名的吗?我看他是别无他意的。”

冰儿又是一阵冷笑:“你父皇说的话你就信之不疑了?你可真是个天下少有的孝顺儿子!只可惜你父皇不喜欢你这只会唯唯诺诺的呆孝子,却喜欢李世民那样的鬼灵精做他的大唐太子!”

李建成凝神想了一想,摇摇头道:“不会的!自太原起兵以来,我是左领军都督,二弟是右领军都督;入了长安之后,我是世子,他是秦公;父皇登基后,我是太子,他是秦王。可见父皇一直视我为承继大统的不二人选,二弟始终列于我之下,从未在父皇考虑之内。如今他怎会贸然改变初衷,撤换我的储君之位?”

冰儿冷冷的道:“你就只会盯住一个虚渺飘无的名份来看,却不会睁大眼看看事实!在进军长安路上,请问是谁统领的兵马多?是谁在军帐下一哭一闹,就教那大将军不理会所有其他人的意见去听他的?是谁风风光光的直杀长安,却将你抛撇在潼关下死困一座最后还是不需围困的城池?入了长安之后,是谁一举击退西秦军第一次进犯?皇上登基后,是谁打了个大败仗,却不必负半点责任?是谁使得上至朝廷、下至民间都只知有秦王、不知有太子?是谁可以生气撒泼就不领兵,连皇上也要哀求他;高兴起来又可以一伸手就兵权在握?是李世民!是李世民!!是李世民!!!这普天之下又有谁知道你李建成?大家都只知道,这大唐天下是李世民打下的天下!是李世民保住的天下!是……”

“够了!”李建成暴喝一声,直震得窗格都响了一下。他面上青筋突起,满脸通红,双拳紧握,眼中闪动着怒火。

冰儿却一无所惧,道:“怎么?终于明白了吗?不要说皇上,就是换了你坐在皇上的位子上,又会怎么想?一边是无尺寸之功的长子,一边却是功劳显赫的次子。你当世子、当太子,仅仅是因为你是长子!但自古以来,不是长子而当了皇帝的,难道还少了吗?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前隋的杨广是怎样挤掉长子杨勇,抢了他太子之位的事,你难道不知?你难道不心惊?”

李建成只觉一股怯惧从心底冒起,眼光中不禁流露出哀恳之色:“可是……可是……我能怎样呢?李世民已将父皇蛊惑住了,父皇除了他之外,谁也不肯授予兵权。上次他吃了败仗,我一而再地请求出征,父皇说什么也不肯,这个你也知道的。我并非没有尽力,只是我怎么尽力而为,也是枉然!”

冰儿摇头道:“皇上确实太迷信于他的战无不胜,但若说他完全被蛊惑,倒也未必。今次出战刘武周,不就叫了裴寂去,没叫他吗?”

李建成叹气道:“只可惜裴寂那老家伙真是个酒囊饭袋,今次出战刘武周竟闹了个全军覆没,大败亏输而回。四弟见大事不好,竟骗手下领着老弱残兵守城,说他自己会率领精兵勇将出战,岂知却是自个儿带了妻妾弃城而逃,以致太原重镇不经一战就失守了。如今兵情危急,眼看父皇又是一如既往,将兵权交给李世民,让他来对付刘武周。他若竟又大胜,这兵权就永远给他牢牢抓在手里,我这辈子也别指望能碰一碰了!”

冰儿道:“论行兵打仗之事,你确是不及李世民。要跟他斗,就应扬长避短,何必在立战功上与他争雄长?太子之位归谁,终是由皇上说了算,可不是谁的战功多谁就得了去。只要我们笼络住皇上身边说话有份量的人,只要这些人都站在我们一边,为我们说话,不让皇上改变主意,李世民军功再大,也不过在军队里威风罢了;在朝廷之上终究还是要听你的!”

“父皇身边说话有份量的人能是谁?”

“能左右皇上心意的不外乎朝中大臣和宫中妃嫔。你倒来说说看,朝中大臣及宫中妃嫔中谁最得宠?”

李建成道:“朝中大臣之中当以裴寂最得宠。但他今次吃了败仗,只怕父皇对他的恩宠要减退了。而且上次他一意孤行杀了刘文静,朝中各人都鄙弃他,笼络他怕没什么用。”

冰儿冷笑道:“你脑子真是一点弯都不会转!皇上决不会减退对裴寂的宠爱!这次裴寂吃了败仗,上疏请求处分,皇上没半句责备,反而下诏勉励他,这样的恩宠,朝上有哪一个大臣能有?再说,正因他在朝中受到孤立,若你向他表示亲近之意,他一定对你感激涕零,在皇上面前一力维护你。”

这一番话只听得李建成连连点头,道:“至于宫中妃嫔,当然是尹德妃和张婕妤两位娘娘占尽恩宠了。但她们是后宫中的人,男女有别,我怎好去结交她们?”

“你不方便,难道我也不方便吗?这样吧,裴寂那儿就你来结交,宫中娘娘那里就我来对付。总得教皇上知道你才是孝顺贤良的储君,那李世民不过是个会打仗的一勇之夫!”

李建成喜道:“正是,正是,多亏你替我筹划得如此周全!”

皇宫之中尹德容和张雪艳盘腿坐在柔软的榻上,身边的水晶盘中盛满了各色奇珍异果。殿内暖烘烘地,犹似春日。

张雪艳举目四顾,只见触目所及不是凌罗绸缎便是金银玉器,不禁叹了口气,欢喜的道:“姐姐,若不是你当初看准了李渊,我们哪有今天的快乐日子?”

尹德容微笑不语。如今在唐宫之中,她二人独占李渊宠幸,不知令多少人又妒又惊。许多人都不明白,二人是前隋妃嫔,年纪既大,又早被杨广玩弄过了,李渊却竟对她们视如珍宝,宠爱无限;对新招入宫的如花似玉却恩爱不长。只有尹德容自己心中明白,李渊所喜爱于她二人的不是年轻貌美----以他天子之尊,这样的女子还不是要多少就有多少,又有什么可稀罕的?而是他永难忘记自己是在晋阳宫中登上龙床的,在他来说那是一个真正的瑞兆!有了这瑞兆,他才有了今日的皇帝之位。其他女子又哪能给他这种感觉?他不宠幸她二人,还能宠幸谁?

尹德容这时缓缓的道:“妹妹不要高兴得太早了。今日你我虽是宠爱在身,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皇上春秋已高,谁能料得这样的日子能有多长久?说不定这宫里早有无数气恨嫉妒我们姊妹的人暗地里正咬牙切齿地扳着指头在数我们还剩多少日子呢!”

张雪艳惊道:“那可怎么办?姐姐,你一定有办法的,是不是?”

尹德容慢悠悠的道:“那当然了!老皇去了,自有新皇接位,只要攀附上新皇,还怕福泽有尽吗?”

张雪艳笑逐颜开,道:“姐姐说的是昨天太子妃来访之事吧。那么,姐姐认为该不该帮她?”

“妹妹以为呢?”

张雪艳想了一想,道:“我才不管他是太子还是秦王,谁能当皇帝我就帮谁!”

尹德容点点头道:“正该如此!那么谁能当皇帝呢?”

“嗯,这个嘛……”张雪艳侧着头,“这个可真难说。照理呢,李建成是太子,名正言顺是要当皇帝的;但李世民如今功盖太子,据说皇上颇有改立他为太子之意,这可就说不准了。”

“皇上要改立太子的话,你是听谁说的?”

“那也不是谁敢乱说的。但听说皇上替李世民的长子起了个‘承乾’的名字,这分明有‘承天’之意。不少人私底下都认为皇上这么做是在暗示要改立太子了。”

“不过据我所知,这‘承乾’二字只是借用了李世民住的‘承乾殿’的名字,或许那仅是一种巧合呢?”

“听姐姐这么说,你似是认为皇上不会改立太子啦?”

尹德容斩钉截铁的道:“我敢肯定,皇上一定不会改立太子!”

张雪艳奇道:“你怎么能这样肯定呢?”

“妹妹,难道你没听过‘殷鉴不远’这句话吗?”

“‘殷鉴’?啊!你是说前隋往事?”

“正是!当年隋文帝杨坚废长子杨勇,立次子杨广,最后惹来仁寿宫政变,被杨广手下亲手扼死,杨勇亦旋即惨遭杀害。杨广即位后暴虐无道,终致全国叛乱,隋杨江山不保。这样血淋淋的教训,难道皇上会不知道?”

张雪艳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说起来,如今的情形跟当年真的很相似。当年杨坚诸子之中,只有次子晋王杨广立有军功。平定南陈、统一全国,靠的都是杨广。这才将太子杨勇衬托得黯然无光。如今也是这样,太子李建成寸功未立,秦王李世民却功高盖世,无怪乎他会有取而代之的野心;也无怪乎太子如此忧心,要遣太子妃来向我们求助。”

尹德容摇头道:“妹妹,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今日的境况看似与当年类似,其实完全不同!”

“今天与当年有什么不同?”

“大大不同!首先,情势不同!当年杨广功高盖世之余,还在朝廷上和后宫中都势雄力强,远远压倒太子杨勇。在朝廷之上,有杨素为杨广撑腰。这杨素军功显赫,在军队中的威望甚至超过杨广;在朝中更是说一不二、权势熏天。有这等重臣支持杨广,朝上又有谁敢替杨勇说一句话?至于后宫中,杨广深得其母独孤皇后的宠爱。杨坚惧内之名早是人尽皆知,甚至成为笑柄。这一来,后宫中更有谁敢说杨广半个不字?试问今日之李世民,岂能有杨广当年的威风?如今朝廷之上,最得皇上宠爱者自然是裴寂了。但他位高却望不重,岂可与杨素相比?而且他逼死刘文静,更是与李世民结下深仇大恨。至于其他大臣,一来没一人能比得上当年的杨素,二来他们大多经历过旧隋往事,都不愿担上杨素那样的恶名,对于这等继位之争避之惟恐不及,固然不愿偏向太子,更加不会帮助秦王,李世民想指望他们,根本是异想天开!”

张雪艳道:“那么后宫呢?”

尹德容微微一笑,道:“那当然就看我们了,这且不说,只说皇上吧,他难道会肯当第二个杨坚不成?绝不可能!大家对仁寿宫之事记忆犹新,只想着千万不能走上隋杨旧路。所谓‘人同此心,心同此理’,李世民又岂能得逞乎?就算是他自己吧,恐怕也受不了给人骂他一句‘杨广!’吧!”

“这么说,一切其实早就大局已定,我们不过是顺水推舟而已?”

“不错!但一旦李建成登基,我们却成了功不可没之人,下半辈子的荣华富贵,那是走不了的啦!”说着,终于忍不住露出洋洋自得的神色。

不久,刘武周又再大举攻击浍州。裴寂本来就无将帅之才,面对强敌,只一味的会得坚壁清野,将粮食、民房烧个清光,不让刘军得到这些物资。河东百姓遂大起恐慌,都害怕自己的房子、财物会被烧掉,纷纷倒戈相向、投诚刘军。这一来,刘军更是长驱直进,如入无人之境。唐军节节败退,无一城一池能守得长久。

消息传到长安,京师蚤然。李渊急忙下诏,说刘军势大,难以挡其锋头,只好将潼关以西全部土地放弃,退守潼关一城,以遏制刘军攻势。

李世民马上上书反对,称“太原王业所基,国之根本,河东殷实,京邑所资。若举而弃之,臣窃愤恨”然后毛遂自荐,“愿假精兵三万,必能平殄武周,克复汾、晋”。李渊对此大表赞赏,当下将关中所有兵马调归李世民指挥,以充实其兵力,并于十月二十日亲送大军至长春宫,为他践行。

其时正值隆冬,天气严寒,黄河河面结了厚厚的一层坚冰。李世民乘机率军踏冰渡河,进驻柏壁关。一开始时,百姓因害怕裴寂的扰民措施,全都逃散到乡间去,以致城中竟无法征到粮食,军粮一度十分匮乏。幸好一段时间后,逃散的百姓渐渐又聚回城中,军粮才告充足。

李世民仍按当初对付西秦军的法子,潜伏在柏壁关中,对刘军的挑战不理不睬,只是不时派出小队游骑偷袭刘军的运粮队伍,接连几次都将他们的粮草在半途上截劫了下来。刘军因之日渐粮草不继,一急之下派了军中主将尉迟恭亲自押运粮草。李世民闻讯,也亲率一支轻骑,预先埋伏在运粮必经之地的美良川,又一次截下了刘军的军粮,还几乎将运粮军全军覆灭,只有尉迟恭及另一刘军将领寻相逃脱。

经此一役,刘军已再无法获得粮食接济,李世民估计刘武周很快不是与唐军决一死战,就是向后撤退,因此天天派出探子,密切监视刘军的动向。但一连几天,那边竟都没有动静。

这天李世民看燕儿跳了一支舞,二人靠在窗前看外面的雪景。原来昨夜一场大雪,城外城内铺上厚厚一层银装,淡淡的阳光在白雪上反照进来,映射得室内一片亮堂堂。远处隐隐传来刘军营中隆隆不绝的鼓声。

李世民道:“突利兄弟近来有信给你吗?”

燕儿“嗯”的一声,道:“有啊。”

“这么说,他已经回突厥去了?”

“正是!我父汗将他逼走后,许多人都说我父汗的不是。始毕可汗遗命是要突利继位的,父汗却说突利年纪太轻,不足以胜任此等重担,应由他来代突利的位子。但大家都认为父汗做得未免太绝,连突利都给逼走了。后来你们派人去调解,建议由我爹做大可汗,突利做小可汗。大家都夸这是个好主意,我爹也同意了。但那时突利不知去了哪儿,一时找他不着。后来他忽然回来,听说他面容憔悴,似是受了很大的苦,却又绝口不提自己去了哪里。如今便是按了你们的提议,突利做了小可汗。”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那就好了!突利毕竟是我兄弟,他有难之时,我们是不能不帮他一把的。如今你爹和他都是可汗,既不违背始毕可汗的遗愿,又能令你爹爹满意,岂不是两全其美?”

燕儿皱眉道:“你这法子是好。但父汗与汗兄之间的心病不去,以后只怕还有争吵。”

李世民在她额上轻轻一吻,道:“你不是说过不管他们的事的吗?那又何必为此烦恼?这些事,我来替你照看着好了,我不能教突利兄弟吃了亏,却也不会对你父汗不住。”

燕儿笑道:“听你的口吻,倒象是我们家里什么人似的!”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道:“难道我不是吗?好啊,原来你是不将我当作自家人看的!”

二人正在说笑之际,忽见外面一个人影急急向这边赶来。李世民定睛一看,道:“探子回来了,快去看看!”

走到门边,李世民远远的便叫:“刘武周那边怎么样?”

那探子飞跑到跟前,跪下道:“大事不好!刘武周的人马都溜光啦!”

李世民大惊失色,侧耳一听,分明还听到敌营传来密如雨点的鼓声,道:“这怎么可能?他们那里还在打鼓。”

探子道:“刘贼好奸狡!他们将山羊的前腿绑在木桩上,在它们后脚下放了军鼓,那些山羊挣扎之中后脚不断敲打在鼓皮上,以此来迷惑我军。他们大军却静悄悄地,一早已撤退了。”

李世民惊怒交集,道:“有这等事!传令下去,全军戒备,随时听我号令出发追击!”一边说,一边往外跑。

燕儿追上去问:“你到哪儿去?”

“我要亲自去看看刘军营里的情况。”

“我也去!”

二人带上几个亲随,飞马直奔刘军营中。到了营中,只见各处遍挂灯笼,一头头山羊悬于鼓上,后蹄不停踏动,敲击鼓面。这声音与士兵整整齐齐地按一定节奏敲鼓自然大不相同,显得杂乱无章,但远远听去却怎能分辨?”

李世民绕军营一圈,见用来煮饭的火灶都给浇了冷水,分明是为了不让人能从灶壁的冷热上估算出军队撤离的时间。他面色铁青,心中暗恨:“我真是太不小心了!竟给这家伙用这等雕虫小技骗倒。”他马上命亲随回去召集军队立即出发追赶敌军。

大军全力追赶,一日一夜之间竟急行军二百余里,追上了刘军殿后的部队,将之打得四散逃蹿。但刘军的主力似已撤离很久,一时三刻之间怎追得上?唐军这一轮不要命的穷追,已是疲惫之极,众将都主张先停下来歇一歇。但李世民坚决不准,督促大军继续不眠不休地追,连吃饭的时间也不给。

燕儿紧跟李世民之后,打马急追了这许久,连她自己也渐渐的感到筋疲力竭、唇干舌燥,肚子饿得直打鼓。她忍不住赶马上前,问:“喂!你不饿的吗?你不累的吗?”

李世民咬紧牙关,迸出一个“不!”字来。

燕儿见他一副懒得理睬自己的神色,不禁心头有气,叫道:“就算你不饿、你不累,那些士兵也会饿、也会累!你这样一口气的追,还没赶上刘武周的主力,他们已饿死、累死了!就算追上时还不死,也是筋疲力尽,不堪作战!为什么不能在这儿停一下,既可休整军队,又能等待后面的粮草跟上来,岂不更好?”

李世民道:“你不懂的!功者难成而易败,机者难得而易失!我们苦苦忍了这么久,就等着今天一战全胜。我已上了刘武周的恶当,再不追回错失的时间,那就时不待我、贻误战机了。若给刘武周的军队逃出我掌握之中,便再难一战而灭掉他们。”

燕儿道:“刘武周的老巢就在马邑,你还怕他飞了不成?”

“我不是怕他逃回马邑!我是怕他逃到突……”他忽然发觉自己说漏了嘴,急忙刹住,脸色登时一沉。

燕儿心中一跳,猛然明白了一件可怖之极的事情,一手执住李世民的左臂,盯住他的脸,一字一句的道:“我----懂----了!你是怕刘军逃到突厥去,我父汗会一力回护他,你就无法将他歼灭贻尽!”

李世民咬住下唇,胸口不住起伏,突然用力一甩,挣脱燕儿的手,大声道:“不错!若刘武周逃入突厥,你那位‘好父汗’一心一意庇护他,我能怎么样?难道还能杀入突厥去,剿灭刘军不成?我们可是你们突厥的臣属啊!”他口中说着“臣属”,却是双眼发红,象困兽在咆哮;仇恨与屈辱交织在起,如烈火一般灼烧着他的胸膛。“公主殿下,你这可‘懂’了吧!我们是饿死是累死是战死,也用不着你来可怜!”说着狠怞一下马鞭,从她身边一掠而过。

燕儿在震惊之中全身僵硬,呆立当地,脑中转来转去只有一句:“他恨我们!他恨我们!他恨死我们突厥人!”

她从心底里直颤抖出来。她从没想过这一点!虽然她也隐约觉得李世民对于屈服于突厥之下颇有不满,但从没想到他内心深处原来是充满了这般的怨毒!她眼前晃来晃去的只是他刚才那张被怨毒、忿恨和羞愤扭曲了的面孔。她闭起双眼,只觉脑门象要裂开似的痛,她不能想,她不能想那张可怖可惧的脸!她也曾见过李世民为吉儿之死而暴怒若狂,但那次她毕竟不在风暴中心,终究没有李元吉那种胆战心惊的切肤之感。这种不加掩饰的恨!就象腐酸一样可以熔蚀一切,就象烈焰一样可以吞噬一切!

“他恨死我们!他也恨死我,因为我是突厥的公主!”她只觉全身的血液都冷凝成冰!她的身边是潮水一般的唐军士卒在汹涌而过。在这么多人的环绕之中,她却只觉得说不出的孤独、说不出的寂寞!“这些人都如世民一样恨我、恨我们突厥人!就因为我们,他们才要在这冰天雪地之中忍饥抵饿的追赶!我是他们的敌人、是他们的敌人!”

唐军不懈而追,终于在雀鼠谷追上刘军主力。本来此时唐军都又累又饿,已是强弩之末。但刘军发梦都没料到唐军竟能如此神速地赶到,胆战心惊之下斗志全失。两军只稍一接触,刘军就已兵败如山倒的溃散。一天之内,两军连打八场会战,只杀得天昏地暗、风云变色。每一场刘军都是大败亏输、落荒而逃,被唐军俘虏斩杀的数以万计。

当天夜里,李世民这才下令在雀鼠谷西端的平原扎营歇息。唐军人人疲累欲死,连站都站不稳,哪里有气力扎什么营?全都东倒西歪,就地躺下。大军连日连夜的急行军,粮食等辎重都跟不上运到,营中空空如也,只有刘军溃败时撇下的一头羊。李世民这时也已是两天没吃饭、三天没脱过铠甲,只饿得眼前金星乱舞。他命人将那头羊扔到大锅里烹煮,全体军士在那锅里舀一碗汤来喝。这么多人分食一锅羊汤,大家只隐隐似乎闻到一股羊臊味,半片羊肉的影儿也没瞧见,却也军心大振,对于上头不近人情地督催追战的怨气大消。

这时暮色蔼蔼,象厚厚的帘子低垂在雀鼠谷内,日间厮杀后死伤者流出的鲜血散落在草丛之间,北风一吹,全凝成淤黑的红冰,触目惊心。死尸和伤员的伤口都散发出恶臭的腥气,象晚雾一样浮罩在谷中。远远传来山林之中饿狼的嚎叫,夹杂在伤兵的声吟哀叫之中,甚是凄凉可怖。

这时一个探子从前方打马飞奔而来,跑到近处时滚鞍下马,来到李世民面前,道:“禀元帅,突厥派了一支骑兵,约有二千人,向太原方向缓缓前进,不知是否欲于我军不利。”

李世民深深吸了口气,暗暗咬牙。他最害怕的事情终于发生了!若在这个时候突厥悍然插手战事,回护刘军,他就再也不能痛歼敌人!他定了定神,问:“领兵的是谁?”

“尚未探明!”

“你马上去探清是谁领兵?这支骑兵要到哪里去?对我军是敌是友?”

探子领命而去。

李世民又命传下令去,若唐军士卒遇见突厥军队,无论如何不能跟他们发生冲突。

他传下号令后,回头见远远一块大石上,燕儿默默的坐着,苗条的背影在天寒气清之中显得格外的孤寂。他抬头看看天上的星空,只有几颗暗淡的寒星在夜空中冷冷的闪着。

他在心中暗暗祈求:“突厥的军队千万不要这么快来到!给我一天的时间!我只要一天!我一定能将刘武周的余孽扫荡一清!”

今天八场大战,刘武周主力中的大部已被消灭,但据探子来报,刘军中最厉害的大将尉迟恭手上仍有二万人马,现正驻扎在介休,若不能赶在突厥来援之前将之一举歼灭,那就是纵虎归山,成了一大心腹之患。区区二万之众,以唐军如今的实力要将它全军吞掉,当然是不在话下。但是时间!时间!他的时间不多了!要从这里赶到介休就要半天,而突厥却近在太原!

“但探子说他们缓缓行军,这是什么用意呢?他们到底要帮谁?若他们存心要为刘军力挽狂澜,那可真是轻而易举!若真是如此,除了退让,我军又能怎样?但我军一退让,这多月来的苦苦等候,这几天里的血流成河,都是白等、都是白流了!”他心焦如焚,不住的眼望东方,只盼太阳快快升起、白天快快来到!

次日中午,唐军已赶至介休城下。刘军元帅宋金刚率同尉迟恭,将余下的二万军队全部拉到城外,背靠城墙列阵,由南至北长达七里,大有负隅顽抗之势。

李世民命行兵总管徐世绩领兵从正面挑逗。刘军立即全力反击,都是不惜一死以求一逞的悲壮气势。

徐世绩稍作抵抗便缓缓后退,引诱刘军离开城墙脚来追他。李世民见刘军上当,令旗一挥,亲率骑兵象锲子一样插入介休城和刘军之间,转眼已占据了城门前的空地。刘军大惊反扑,但这时唐军已牢牢据守城门之外,徐世绩也领佯装败退的军队杀回来。刘军腹背受敌,阵脚大乱,刹那间已折损了三千人。

眼见刘军全军覆没的败局已定,忽然北面一阵蹄声急响,一支骑兵自远而近急驰而来。李世民定睛注视,认出那是突厥的军队!一颗心直往下沉:“终于来了!”想到最后一刻还是来不及歼尽刘军,愤怒与无奈绞痛着他的心。

正在这时,忽听到一个声音在欢快的叫道:“大哥,大哥!”

他急抬头一看,只见突利骑在一匹快马上,一边飞奔而来,一边双手挥舞。

“突利!”他心头猛的一宽,双手捂面,这一张一弛来得如此突然,一时间竟是手脚酸软,无力驱马上前。

他这一慢,突利已奔到近前,欢呼大叫:“大哥,大哥!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李世民喜极而泣道:“突利兄弟,原来是你!那真是太好了,太好了!”

突利见他如此动情,心中不禁一热。

李世民与他怞身到战场之外,上了一个小山坡。

李世民道:“你父汗去世的消息传来时,我就很担心你了。后来去吊唁的使者回来说起颉利的种种跋扈及将你逼走的事。我向父皇提议调解你二人的争执,让颉利做大可汗,兄弟暂时委屈一下做小可汗。颉利气焰嚣张,要他交出手中大权,一时三刻也难以办到。现下这样安排,至少可遏止一下他的张狂。兄弟,我这做大哥的就只能为你做这么多了,真是惭愧!”

突利忙道:“大哥怎么这么说?若非大哥一力为我,我如今还漂泊中原,这辈子也不知能否回突厥去。我知道大哥已尽力而为,小弟只有感激不尽!”

李世民叹道:“颉利势大,你我兄弟都是受他欺压!对了,这次怎么是你领兵?”

突利道:“我听说这次唐军统兵的是大哥,早就想领一支兵来帮你。但那可恶的颉利一直拖延不发兵。后来他听说大哥大败刘武周,刘军大势已去,这才乐得做个顺水人情,让我领兵出来。”

李世民又道:“你离开突厥时是来了中原吗?他们都说寻你不着,教我担心了你好久。”

“嗯,这个……是啊。我怕颉利逼走我还不甘心,要置我于死地,所以行藏隐秘。后来我听到大哥为我调解的消息,这才回去。”突利一边编着藉口,一边却不禁想起了吉儿的事。

原来那天他救出吉儿,答应了护送她去江都。待吉儿身子大好后,二人便往江都方向而行。

那些天里,突利只觉自己有如身登极乐,欢欣无限。他心中不敢有何奢望,只求能天天待在佳人之侧,已觉福气无穷。只恨太原到江都的路不能再长、再长、再长些,好让他能一辈子都陪她走在路上。

可吉儿却是另一种心思,只恨那路程不能缩短,好让她能马上赶到江都,看到父皇的坟头。

那时中原各处都在鏖战不休、烽火连绵,幸好突利常常出入中原各地,对各处关卡地形都颇熟悉。二人换了装束,化了装,扮得又老又丑又穷,专挑偏僻小路行走。路上虽多历惊险,但终于都一一化险为夷。

好不容易到了江都,谁知才到埠的第一夜,吉儿就留下书信,悄悄地离开他了。信中说她知道她若不这么做,突利一定在陪她找到坟墓后就永远不肯再离开中原。她不能接受突利这样为她牺牲,只有出此下策,求他原谅她。并再三叮嘱他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她还在人世的消息及她在江都的下落。

突利见信后痛哭失声,在城内城外差不多是逐寸土地的搜索。但在这乱世之中要找着一个人真是谈何容易?他锲而不舍地寻了三个多月,终于绝了指望,回到突厥去,正遇上突厥那边闹翻了天的在找他回去当小可汗。

这时他重会李世民,吉儿的种种往事全都兜上心头。他心中有千言万语想跟李世民说,却半句都不能出口。

李世民见他目中含泪,每每欲言又止,似有满腔话要说,却又张口结舌,只道他是心情激荡,发梦也不会想到会是与他以为已死去的吉儿有关,便将话头一转,道:“你来了就好了,你已经有好久没见过你妹妹了吧?”

“啊!是的,是的!”突利的心思从吉儿身上分散开去,口舌马上便给起来,“她现下在哪儿?”

“嗯,这个嘛……”李世民微感尴尬,只因他这天一直没留意燕儿到了哪儿,这下子可答不上突利的话来。

突利见他神情之间有些悻悻之色,又自知自己这个妹妹自幼刁蛮任性的,忙歉然的道:“我妹妹平日给她爹爹宠坏了,一定给大哥惹来不少麻烦吧。”

李世民忙道:“哪里,哪里!令妹骁勇善战,其实是我的得手臂助。”

忽听后面一个声音冷冷的道:“用不着你来奉盛我!”

二人一齐转头,只见燕儿骑着她那红马,俏生生的立在二人背后,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已站在那儿,听了他二人多少话去。

李世民道:“你们兄妹这么久没见,一定有很多话要说了。我要去照看那边的战事,请恕失陪之罪。”说着拨马下了山坡。

他看看下面的战阵,只见刘军已被分割成一堆堆的围杀。不少刘军士卒眼见无幸,都纷纷弃械投降,只有一个圈子里仍是杀得热闹异常,似是圈中的敌人勇悍无轮,一时制服不住。李世民遥遥看去,原来那圈中的是尉迟恭,将一支丈八长矛使得泼水不进。唐军几员大将将他团团围住,却始终无一人能逼近他身前数尺。

李世民此时既已胜券在握,心情大快,不再一门心思只想着置敌于死地了。他早在领兵来打刘武周之前已听闻尉迟恭的威名。他曾日抢三关、夜劫八寨,被唐军将士既惧恨又佩服的称作“黑煞神”,矛术之精可谓出神入化,死在他矛底的冤魂真是不计其数!在美良川一役中,李世民本来精心策划,准拟要将押运粮草的刘军一网打尽。不料这尉迟恭勇悍异常,虽合他手下两员名将秦琼和程咬金之力,竟还是截他不住,不仅给他逃掉,还将同他一起押粮的寻相也救了出去。那一役中他第一次见识到尉迟恭的神勇,已是深恨失策:此等良将竟不能为已所用,却向敌人效劳!此时见他虽已身陷重围,仍是鼓勇奋战,丝毫不见慌乱,更是赞服不已,向徐世绩打了个手势。

徐世绩本在战圈之外督战,见状驰马过来,道:“元帅有什么吩咐?”

李世民道:“放开一个缺口,让尉迟恭回介休去!今天不要攻城了,下令大军向张难堡撤退。”

徐世绩一惊,心想:“我军已控制城门,只要擒杀了尉迟恭便可攻下介休,何以忽然要纵虎归山、前功尽弃?”他抬头见李世民一双眼跟着尉迟恭纵横来去的身影移动,流露出赞赏爱慕之色,心中恍然大悟,响亮的答了一声:“是!”转身要走,又被李世民叫住道:“且慢!传令下去,不要向尉迟恭放箭,不要伤他一根毫毛!”徐世绩应了便去传令。

那边尉迟恭正杀得渐觉气力不继,却见唐军将领仍是一浪接一浪的攻上来,心中一沉,想:“想不到今日我毕命于斯!”他雄心一长,想:“大丈夫死要死得光明磊落,岂可落入虾兵蟹将手中受辱?”于是他将长矛一圈,将众唐将逼到几丈开外,倒转矛头,便欲自杀以求一死。

就在这时,忽听到一阵号角声响起,挡住他入城路口的唐将忽都拉转马头,闪了开去,竟是让出一条路来。他狂喜之下,也顾不上想这种举动太也不合常理,求生的念头自然而然的驱使他一夹马肚,向着城门口冲去。他挥舞长矛,欲驱开挡路的唐兵,却见他们不等他杀到已全都向两边散开。城门口本已被唐军占据,这时他们竟都弃守原位,向远处撤退。但见众人面上并无慌张的神色,列阵稳步后撤,浑不是败逃的样子,倒象是有人在后面指挥着。他眼角一瞟,只见远处的山坡脚下,一人立马帅旗之下,身边大将环绕,都是刚才围攻他的厉害角色。他认出那人正是唐军元帅李世民,心头火起,急忙弯弓搭箭向他射去。

李世民见他手往箭囊处一伸,已猜到他的心意,早就怞箭在手,见他长箭离弦,手中也扣住两箭连珠射出。只听箭破长空之声掠过,第一箭将尉迟恭的来箭撞开,第二箭已飞到尉迟恭眼前。

尉迟恭只觉眼前一花,心中叫声:“不好!”待要缩头相避,哪里还来得及,只听“当”的一声大响,头颅一阵剧痛,耳中嗡鸣不止。他一呆之间,却并不感到受了伤,忙一摸头顶,摘下头盔,只见头盔上雕着的虎头张开的口中正插着一支羽箭,知道对方是手下留情,不禁心胆俱裂,不敢再多加停留,赶马冲入城中。

李世民见刘军余部已随尉迟恭退回城中,转头见山坡上燕儿正伏在突利怀中放声大哭,便命徐世绩领一半人马留驻介休城外,余军往张难堡进发。

突利见李世民下了山坡,便对燕儿道:“妹子,好久没见了,你还好吧?”

燕儿咬一咬下唇,道:“不好,一点也不好!”

突利一惊,定神看时,才发觉她面色苍白,神情憔悴,面上犹隐隐留着泪痕,不禁又怜又痛,道:“妹子,你怎么了?面色怎么这样差?”

燕儿心中隐忍已久,亲人就在眼前,刚才李世民在场她还凭着一股意志压住眼中的泪水,此刻听突利这样柔声相问,哪里还能忍得住,扑倒在马背上放声痛哭起来。

突利一见,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忙下马抱住她道:“妹子,妹子,不要这样!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说着扶了她下马。

燕儿哭了出来,心中抑郁稍减,怞泣道:“你怎么不早点来?你知不知道我在这儿孤零零的好不凄凉!”

突利道:“那怎么会呢,大哥不是会照顾你的吗?”

燕儿怒道:“不准提他!我恨死他了!”

突利心头一凉,想:“天!她的口吻跟吉儿姑娘怎地这般相象?”他凝视着燕儿的脸庞,见她那一副伤心欲绝的神色,分明跟那天吉儿说她永远也不要见李世民时的样子一模一样,心中一阵恐慌,道:“妹子,你……你……大哥……他……”

燕儿见了他的表情,知道他已猜到真相,又羞又怒之下一挣,甩脱他的手,道:“什么我我我他他他的!”

突利急道:“妹子,你别胡思乱想!大哥爱的是……”

“他爱的是我!”燕儿大叫出来。话一出口,就知道糟了,吓得立在当地,两眼直勾勾的望着突利,双手微微发抖,未擦去的泪珠犹从她雪白的脸庞滚落下来,打在脚下的枯草上。

好一会儿,二人都不作声,互相瞪视着,山坡下传来军队走动的声音,却遥远得象是在梦境里听到的一样。

突利急喘了一口气,吃力的道:“妹子!他爱的是吉儿!”

“可是她已经死了!死了!”燕儿从牙缝中迸出那“死”字,痛快之中混杂着恐惧,声音都有些发颤。

突利嘴唇动了两下,几乎要喊出来:“不,不!她没死!”但是,他终于咬住牙关,将到了唇边的话又吞回去。

又是一阵死寂。

突利终于又开口道:“这没有用的,妹子!不论她是死是活,他爱的还是她。你何必要这样自寻烦恼呢?”

燕儿暴怒道:“我就喜欢烦恼!我偏要烦恼!我恨死他!我恨死你!我恨死你们!我恨死我自己!我为什么是突厥人!”说着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双手抱头,又大哭起来。

突利忙将他搂入怀中,道:“不要哭,不要哭!你怎么这么说呢?大哥恨你是突厥人吗?这怎么可能?你看他待我多好!若不是他,我如今还在被颉利欺压,连突厥都回不去呢!”

燕儿心中一阵迷惘,伏在突利怀里,默默的流泪。

唐军大队来到张难堡下。这张难堡离介休有四十里左右,守城的将领仍是唐军的樊伯通、张德政二人。他们一直坚守城池,不向刘军屈服,被断粮断兵的围困已达三个多月。唐军来到城下时,城头守兵还以为是刘军假扮唐军来骗取开门,正欲抵抗。李世民听说,单骑到城下脱去头盔让他们辨识。城中守军一见,大喜过望,高声欢呼,就在城头上互相拥抱哭泣,连忙大开城门,将大军迎入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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