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右告诉守军,说李世民已是三天没有一粒米沾过牙了。这时城中被围困已久,粮草也是短缺之极,哪里能供应什么精美的食物?好不容易才凑到一些浊酒粗饭。幸好李世民等早已饿得前肚皮贴着后脊骨,哪里还计较精粗之别?当下全军才饱餐一顿,并派人送粮食去接济留在介休围城的士兵。
李世民召来任城王李道宗及宇文士及面援机宜,命他们去介休游说尉迟恭投降,然后与众将商讨下一步对付刘军残余的法子。
这一议事,便议到时近三更。李世民遣走众将回房安寝,经过后花园时,见凉亭中有一人犹在自斟自饮。他走近一看,原来是燕儿。看她双颊酡红,星目迷朦,想必已喝了许多,醉得有些神志不清了。
他走进亭中,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酒杯,说:“你干什么了?想醉死自己不成?”
燕儿弋眼一看,见是他,冷笑道:“我的事不用你管!”说着要去抢回酒杯。
李世民将酒杯收在身后,燕儿醉得站也站不稳了,连夺几次都夺不到,索性一伸手拿过石桌上的酒壶,头一仰,将酒都泼到面上。
李世民见状,又是好气,又是好笑,将酒杯放到一边,又夺下她的酒壶,道:“够了!你醉了!”
燕儿舌头打结,含含混混的道:“我没醉!我还没醉!我要喝!我要喝个酩酊大醉!”
李世民把酒壶往后一抛,“嗵”的一声掉进亭边的小水池里。他冷笑道:“借酒消愁?我真想不到你也会是这样的懦夫!”
燕儿怒道:“我是懦夫?你才是!你怕打不过刘军,就迁怒于我们突厥人、迁怒于我!你这又算什么英雄所为?”说着伸手便要打他。
李世民一手执住她的手腕,一手突然揽她入怀,吻落在她唇上。
正在这时,突利从外面走进来,一见此情景,忙闪身退出,喘了一口气,低声自言自语的道:“天啊,这真是太过分了!”他想到吉儿,心中不觉悲愤难言。
二人拥吻良久,李世民这才抬起头来,看着她满脸晕红,低声道:“你说我是恨你们突厥人吗?”侧头作若有所思状,道:“我看我真该恨你们突厥人的!谁叫他们生下你这勾魂夺魄的小鬼,将我七魂六魄都摄了去?我真该恨你们突厥人的!”
燕儿忍不住笑逐颜开,嗔道:“口甜舌滑!”
“谁教我这几天没让你吃上一顿好的?不加糖加油的让你吃个腻,怎么对得住你?”说着,低头又要往她唇上凑。
燕儿“格”的一笑,轻轻一挣,从他搂抱中跳了开去,道:“你也会煮饭炒菜吗?我才不信哩!这冷饭剩菜,留着给你自己享用呗!”说着转身就跑。
李世民笑道:“好啊,你敢讥笑我,看我不好好教训你!”说着也追了上去。
外面的突利听他二人在里面笑声不断,叹了口气,悄悄的离去。
第二天,宇文士及从介休回来,带来尉迟恭和寻相愿献出介休及永安等城投降唐军的消息。李世民大为高兴,马上任命尉迟恭为右翼军统军,原属其率领的八千刘军仍归其统领,与其他唐军各营参杂驻扎。
刘武周听说大军覆灭,惊恐之下放弃太原,逃往突厥。他本欲再整顿残余部队跟唐军决一死战,但兵将零落,大家都不愿再听命于他,只好带着一百余名亲随依附突厥。
李世民听闻消息,心中虽是恨恨不已,却也知道决不能追进突厥去亲手斩杀这对头大敌。他领兵进驻太原,不仅恢复原属唐军的城池,还一举吞并了原属刘武周的州县。
李世民虽无法亲入突厥诛杀刘武周,但他岂会甘心让此人安安稳稳的受突厥庇护?他一面派人潜入突厥散播谣言,说刘武周不能忍受突厥待他如奴,一心想潜逃回马邑东山再起;另一面在突利面前半真半假的埋怨了一通,说刘武周明明是大唐死敌,突利却这样回护他,实在是没义气。急得突利指天发誓说他对此事毫不知情、也决不同意。他一回突厥就在颉利面前三天两头的说应该杀了刘武周来安抚唐军。刘武周陷身于这样的疑忌之中,终于忍不住真的要偷偷回去马邑。李世民的间谍早就等着他有这么一着,马上将消息泄漏给突厥知道。颉利闻讯大怒,在半路上截住刘武周,将之诛杀。
李世民见刘武周终于身死,也心满意足了,留下李仲文镇守太原,自己统军回师长安。
李渊听说李世民大胜而回,自有一番高兴,当夜又大排筵席为出征战士庆功。
席上,李渊连连向李世民劝酒,心怀欢畅之下,脱口吟道:“圣德合天地,五宿连珠见。
和风拂世民,上下同欢宴!”诗中“世民”一词语带双关,既指李世民,又指黎民百姓,众大臣都连声称妙。
李渊干了一杯,向李世民笑道:“二郎,到你了。”
李世民目光一转,看到殿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的是终南山的夕照,便吟道:“红轮不暂驻,乌飞岂复停。岑霞渐渐落,溪陰寸寸生。藿叶随光转,葵心逐照倾。
晚烟含树色,栖鸟杂流声。”
李渊听了,哈哈大笑,极是欢快。
原来那藿叶、葵花都是向阳之物,李世民这诗中以此自比,既显自谦,又喻忠心,那是表达对李渊这如日中天的天子的赤胆忠诚了。
李渊赞道:“二郎既能冲阵杀敌,又能出口成章,文武全才,世所罕也!”
那边李建成的妻子冰儿听了直在心里嘀咕:“你父子俩互相吹捧,也不怕旁人听了呕气!哼,这李世民也真是,以前只见他直来直去的顶撞他老子,这会儿怎么忽地变得这般甜言蜜语,会得拍他老子马屁?”
李世民酌了一杯酒,双手举起,祝道:“愿父皇千秋万载、福体安康!”李渊跟他对饮了。李世民又酌一杯,再祝:“愿父皇这不世基业传之万代、皇泽不尽!”李渊又喜气洋洋的饮了。李世民再酌一杯:“愿父皇一统江山、恩被万民!”
李渊喜不自胜,道:“有皇儿助我,一统江山,指日可待!”
李世民道:“谢父皇赞誉!如今天下之大,就只剩河南的郑逆王世充和河北的夏逆窦建德敢违逆父皇的天威。其中王世充薄德寡恩、部属离心,除一座固若金汤的洛阳城外,再也无所凭恃。我军雄师一到,定当摧枯拉朽、灭国无日!”
李渊微笑道:“二郎的意思是……”
“儿臣愿领大军,包围洛阳,将王世充这等不服皇威之徒献俘阙下!”
“好!难得二郎不辞艰辛,为父便为你召集全国兵马,供你驱策,为我大唐灭平郑逆,夺取东都!”
李世民躬身领命。
冰儿看在眼里,恨在心头,想:“若给他又一举吞并郑国,再将那夏国也灭了,这天下便真的全是他争来的天下了。”惶急之间一瞟眼,忽见对面坐着的李元吉一双眼睛盯着李世民,烛光之下流露出怨毒之色,再加上酒意,活象一双饿狼的眸子。
她心中一动,一拉身边的李建成,凑在他耳边低声道:“快推举齐王跟随出征。”
李建成一怔,看了李元吉一眼,登时恍然大悟,站起来道:“父皇,二弟才刚刚平定刘武周回来,马上又要出征洛阳,真是太辛苦了。”
李世民警惕的望了他一眼,道:“大哥这样关心小弟,小弟真是不敢当。不过我军新胜,气势正盛,正宜一鼓作气灭平郑逆。小弟为国尽忠,牺牲性命尚且在所不惜,何敢言劳?”
李建成挤出笑容来,道:“二弟如此忠心为国,真是我朝之福。但你乃国之柱石,岂可轻言牺牲?”说着转向李渊,“父皇,何不让四弟跟着一起出征?既可让他熟习行军打仗之道,又可分担二弟的辛劳,岂不更好?”
李渊尚未回答,李世民已勃然大怒,想:“好啊,原来你拐弯抹角,只是想分我兵权!”忙抗声道:“父皇,战阵之上兵凶战危,四弟年纪还少,不宜冒险!”
李元吉腾的跳起来,便要破口大骂,却给冰儿和李建成的目光一齐制止,咽了口气,道:“父皇,我年纪不少了,我也要去打仗!”话声之中,倒有三分撒娇之意。
李渊扫了李世民一眼,见他眼中突地闪过一丝愤恨之色,但随即消失,心中猛地若有所悟,点了点头,温言道:“二郎,三胡既如此急于为国效力,你就成全他吧。”
“这……”李世民听父亲语气虽是温和,但眼中的神色却极是严峻,不觉暗里咬了咬牙。但他不愿就此屈服,道:“父皇,战场之上实在是万分危险,儿臣这也是替四弟的安危着想。”
冰儿冷冷的道:“秦王怎么这样说呢?三胡随你出征,自然有你来保护他周全,便再凶险的地方,三胡也定能履险如夷。你再这样过分爱护他,倒显得他贪生怕死,不敢上阵杀敌,岂不灰了他的心?”
这番话好厉害,明里捧了李世民,又套得他若再拒绝李元吉出战就等于是羞辱李元吉胆小怕死。李世民暗暗气恨,却也无言可对。
李渊也道:“你大嫂说得就对了。三胡还嫩,跟你在军中也说不上帮什么忙。但他总得学会行军打仗之法,不能天天在这儿纸上谈兵啊。你就带着他去,顺便教教他,那也好啊!”
李世民听李渊言下之意似是说李元吉只是习练兵法谋略,并不参与决策,心中稍安,又知道父亲已开了口,势难令他回心转意,只得道:“父皇英明,儿臣自当遵命。”
李建成和李元吉交换了一个惊喜的目光。李建成举起食指悄悄地指了指李世民,轻轻地一曲。李元吉会意,向着李世民深深一揖,道:“多谢二哥栽培!”
李世民强笑了一下,心中对他的痛恨却又深了一层。
宴罢后,李元吉跟着李建成回到东宫。
一屏退闲杂人等,李元吉便道:“大哥,这次多亏你了。”
原来他自从弃守太原逃回长安后,李渊虽宠爱他而将战败之罪转嫁到宇文歆头上,但他终于再也不能回太原过他昔日那“一城之帝”的快活日子了。在长安之中,他虽是皇子,又得李渊回护,终究不能再象在太原时那样任意妄为,否则给哪个耿直不知变通的官员参上一本,总是一件大丢面子的事。他无法随心所欲的胡作非为,不免深感气闷难伸。李建成和冰儿却常常陪他到处游玩,冰儿更替他物色不少美貌女子供其滢乐,他自然对李建成夫妇感激涕零。如今又凭李建成的举荐而可以离开长安出征作战,那更是如登仙境、得脱苦海了。
李建成道:“四弟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听父皇的口吻,他不会让你在军中参与决策。你屈居李世民之下,军中又全是他的心腹大将,只怕日子不会好过。”
李元吉惊怒道:“难道他敢杀了我不成?他敢来动我一根毫毛,我跟他拼命!”
冰儿忙道:“三胡,你不要鲁莽。李世民杀你是不敢的,但他要整治你,难道会没有法子?他一定会想尽千方百计来触怒你,激得你自己忍耐不住,自行要求离去,那就称了他的心、如了他的意了。”
李元吉听了无言,半晌才道:“那怎么办?难道给他欺到头上我也不能还手?”
李建成道:“何至于此!这次你随军出征,其实另外负有重大责任,你若因了他的一点点欺侮就意气用事,可就坏了大事啦!”
李元吉忙问:“是什么重大责任?”
李建成和冰儿对望了一眼,李建成低声道:“李世民数次大胜之后,得意忘形、飞扬跋扈,你是看见的了?”
李元吉恨恨的道:“我一见他那副尾巴翘到天上去的狗样就有气!”
冰儿微微冷笑道:“不止你这么想,连皇上也这么想呢。”
此言一出,李元吉固是大吃一惊,连李建成也吓了一跳,心想:“哪有此事?父皇深藏不露,谁能知道他怎么想?冰儿这样信口开河,若传出去被父皇知道了,岂不会惹他生气?”
李元吉喜道:“真……真的?不过那也没什么奇怪,但凡有点血性的人,见了他都会气恼!可是……可是父皇怎么还一而再再而三的向他委以兵权,让他领军出战?”
冰儿道:“李世民自以为是功高盖世的秦王,其实在皇上眼中不过是一根打人的棒子!如今天下未平,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这才暂且让他得意。以后什么郑逆夏逆都没了,他若听听话话,恪守臣子之道,那还可以让他享一享清福;若还是如今日这般倨傲无礼、目中无人,皇上又怎会再容他嚣张?再说,他虽骄横,但恶迹不著,皇上乃有道明君,不能没有拿着他的确凿过失就治他的罪。所以,这一切就靠你了。”
李元吉大惑不解,道:“靠我?”
“是啊,李世民在皇上和我们面前,自然是不得不收起他的狐狸尾巴的。但是在军中,到处是他的人,你想他还不原形毕露?有了你在,就可以将他种种不合臣道的举动密报皇上,皇上有了真凭实据,还怕扳他不倒?”
李元吉恍然大悟,欢喜得手舞足蹈,叫道:“我明白啦,我明白啦!原来父皇派我随军出征是有这等深意的。”
冰儿道:“对了,皇上是瞧得你起,才将这等重任交托给你,你可要小心谨慎,不要为了一时意气而引得李世民对你生了疑心。所谓‘君子报仇,十年未晚’!如今不妨让他横行,以后就轮到他屈膝跪在你面前求你饶命了。”
李元吉笑得合不拢嘴,连声道:“正是,正是!”幸亏大嫂提醒我,否则我一气之下不顾一切的跟他大干一场,可就坏了大事啦!”
当下三人又兴高采烈的谈了一会儿,李元吉这才离去。
李元吉走后,李建成道:“四弟为人鲁莽,他若终究按纳不住脾气,可就糟了。”
冰儿冷笑道:“那有什么好糟的?他若跟李世民火并起来,不是他自己吃了亏,就是李世民要受皇上责罚,我们不用担半点风险,岂不更好?由李元吉来向皇上告密,免了我们负上背后说李世民坏话的恶名。日后若给李世民查出了真相,也只会气恨李元吉捣鬼,不会疑心到我们头上;就算他要疑心,也抓不着我们的把柄。”
李建成笑道:“原来这中间还有这许多玄妙,亏你想得出来。”
冰儿自得地将头一扬,道:“好教你得知,我们女子的心计可不输于你们男子。”顿一顿,又道:“不过,我想李元吉不会搞砸锅的。你别看他脾气暴躁,好象心无城府,其实他的机心并不少,只不过自幼给宠坏了,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也就用不上什么机心不机心了。如今他总该知道,在这世上立身为人,只靠一股狠劲是不成的。他入了李世民军中,李世民的麻烦可就多啦!”
李建成伸手搂她入怀,道:“我有了你这贤内助,可就什么都不用忧心了。便十个男子合起来,也及不上你智计百出。”他搂住她纤纤细腰,心中却想:“若燕儿能让我这么搂她……”
冰儿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愁苦之意,将身一扭,挣脱了开去,冷冷的道:“怎么?在想那个突厥公主吗?”
李建成大窘,矢口否认:“哪里有?别胡说八道!”
冰儿“哼”的一声:“你别以为可以瞒过我。这世上没有人可以瞒住我的。”
李建成嚅嚅的道:“随便你爱怎么想好了。”
冰儿面色一缓,道:“你的心是怎么想,难道我会不知道?你喜欢那突厥公主……那么,好啊,想办法把她从李世民那儿抢过来!”
李建成傻了眼的望着她,好半天才道:“你……你在说什么?”
“那女人是突厥的公主,若真能将她拉到我们这边来,就等于将突厥的势力也拉到我们一边来了。于我们的大事岂不是有莫大的好处?”
李建成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不嫉妒……?”
冰儿一面鄙夷之色:“嫉妒?哈!我会是那种胸无大志,一生一世的心机只拿来讨你们男人欢心的小女人吗?我有更多的大事要花费心思,才不会浪费时间在这种无聊的事上。”
李建成呆呆的道:“大事?”
冰儿微微一笑,道:“怎么?你以为只有你们男人才有大事要费心吗?我的大事,就是要让你当成皇帝,那我就可以当皇后了。只要能办成这件大事,你要搞多少女人,我才不管!”看到李建成目瞪口呆的样子,便道:“你可以有你的皇帝梦,我就不能有我的皇后梦了吗?”
李建成强笑了一下,道:“原来我心里想什么,你全知道了,却从不对我提起。”
冰儿道:“我不早说了这世上没有人可以瞒住我的吗?若非这女人有助于大事,我本也不想提的。如今我说出来了,你可以安心去跟李世民争那燕儿了吧?”
李建成尴尴尬尬的道:“这件事你别说了。燕儿满心里只有他,哪里将我放在眼内?”
冰儿不耐烦的道:“你这人怎地没半点男子汉的气概?明明喜欢人家,却憋在心里不敢说;见人家移情别恋,便只会独自伤心。事在人为,我总会替你想出好办法来的。”
李建成仍是摇摇头,一副不相信的样子。
冰儿道:“你只管走着瞧好了。不过……”她目光一寒,“别说我没事前警告你,你别妄想拿我的太子妃的位子来讨好那蛮夷女子。否则,我总有法子教你遗恨终生!”
洛阳的王世充听说唐军动员全国兵力来攻打,心中又惊又怒,但当着众大臣的面,却不动半点声色,反哈哈大笑,道:“听说这领兵的唐军元帅李世民还不到二十五岁,那不是个侞臭未干的小子吗?这小子运气倒好,碰巧赢了几场仗,就不可一世起来了。想当年李密是何等骁勇善谋,瓦岗军是何等天下无敌,还不是被我军拖垮?当初李渊刚刚攻入长安还未称帝时不也曾派了军队来攻打我们吗?那次的统兵元帅是谁?段爱卿,那次是你应战的,你还记得吗?”
段达忙道:“是,是!那次是李世民和他的哥哥李建成一起领的兵。”
王世充道:“对了,我也记起来了,是他们。那次他们不也是打了一下,得不着什么好处,只好夹着尾巴逃回去吗?那回只恨我军受制于李密,缓不出手来追击他们,给他们溜了。哼,这次可就没那么轻易放他回去了。”
众大臣面面相觑,都不作声,想:“当年唐军刚刚占据长安,兵力积弱,这才没能讨了好处去。但今时不同往日,如今唐军之强已是罕逢敌手,还要这般吹嘘自己,那又何苦呢。”
当年出城去追击唐军的段达忽听王世充提起往事,起先吓了一跳,只怕他会数落出那次李世民撤退时在三王陵设了三道埋伏,教他吃了大亏的事。幸好王世充死要面子,始终没提这件事,叫他虚惊了一场。
王世充的话很快就经由探子之口传到李世民耳中,他怒极反笑,道:“好,就教你这老匹夫来尝一尝我这小子的厉害!”于是督促大军长驱直进,扑向洛阳。
这次东征,唐军处于绝对优势,与以前每次都处于敌强我弱的困境中的情势大不相同,才一出动,各州县守将也不等大军攻击便已大开城门,竖起降旗。不消一个月时间,李世民已率军攻至离洛阳仅数十里之遥的慈涧。
唐军前进如此神速,王世充大为震骇,自知难撄其锋,于是将兵力收缩到洛阳一城,要借洛阳的坚不可摧来抵挡唐军攻势,以当年对付李密瓦岗军的“拖”字诀对付唐军,只待其锐气尽丧后再一举歼之。
李世民尽数占据洛阳附近州县后,将主力驻扎在洛阳城西的青城宫中,只派小队骑兵出动,切断洛阳的补给线,欲令其陷于援尽粮绝之境,以饿困之法逼王世充投降。
不久,李渊派了内史令封德彝和光禄大夫萧禹到东征军中宣示旨意。
李世民将二人迎入中军帐中,客套了几句,便索要圣旨来看。圣旨未宣读之前本不能外泄的,但李世民一开口,二人忙不迭的便将圣旨拿了出来。
李世民神色不动的看完圣旨,交还二人,淡淡的道:“两位远道而来,路上鞍马劳顿,一定很辛苦了。今晚本帅为两位设宴洗尘,这道圣旨不如待欢宴之后再向将士宣读,两位意下如何?”
二人对望一眼。
他二人都是前隋重臣,常常随侍杨广左右,对于揣摩主上心思这等官场伎俩当然是驾轻就熟的了,因此一听李世民这样说,便已知他对这圣旨不大满意。要暂缓宣旨,这可是匪夷所思、不合规矩的请求。但二人是何等精乖之人,岂会轻易得罪李世民?忙都说:“使得,使得!那是元帅体贴下臣的一番心意。”
当下李世民吩咐手下准备宴席欢迎两位大臣。
封萧二人猜得不算太准,李世民不是对那道圣旨不大满意,而是大不满意,甚至怒不可遏!
原来在那圣旨中,李渊封李世民为东讨左元帅、李元吉为东讨右元帅,授权二人共同处理军务。
“这真是荒唐透顶!”他愤愤的想,“当初父皇叫李元吉入我军中,说好了只是让他跟我习练行军打仗之法,不得干预军务。可是如今这道圣旨竟是我为左帅、他为右帅,平起平坐,全没高下之分,这岂不是明摆着要分我的兵、夺我的权?还要我跟他共同处理军务,那岂不是要我得他同意才能指挥军队?这种乱命一下,必定军心大乱,人人无所适从,还怎能同心合力的攻打洛阳?原来……父皇竟对我这般不放心,洛阳未下,已欲夺我兵权!”想到这里,愤怒之情瞬时转为惊惧:“当初我提议攻打洛阳之时,父皇已不顾我反对,非要将李元吉插入我军中,可见那时他已有疑我之心!但那时他还说得很清楚,李元吉只是跟随习练战事,不会过问军务。他是一国之君,岂能如此出尔反尔、枉作小人?除非……除非是我走了之后,有奸险小人在背后说我坏话,大肆挑拨离间,以致父皇突然下此圣旨。”这么一想,禁不住冷汗直冒,“对了,对了!旨中还命来宣旨的封德彝和萧禹留在军中,与我商讨军务,这分明是父皇派他们来军中查证那些小人的诬陷。好啊,原来这二人明里助我,实是代父皇来监视我的!到底是谁这等卑鄙,在背后害我?这道圣旨无论如何决不能宣读出来!待饮宴之后,我要好好跟无忌他们商量一下,看怎样对付这道圣旨。”
是夜,青城宫内灯火辉煌,笑语喧天。
李世民、李元吉分左右陪着封德彝和萧禹两位钦差大臣坐在榻上,唐军众将在榻下分列两旁。
李元吉这一晚显得特别高兴,酒到必干,纵声大笑,大有得意忘形之态。
虽然封萧二人没将圣旨给他亲眼过目,但他还是得知了圣旨的内容。这一切自然是远在长安的李建成一早探知了消息,派飞骑赶来告诉他的。他一接到飞报,真是喜心翻倒,重赏来使之余,忙又写了厚厚一份密奏,揭发李世民招降纳叛,攻下王世充所属州县后俱以原官治理地方,甚至对一些官员大加升赏,其收买人心之动机甚属可疑云云。他将密奏交给来使,让其带回长安呈献给李渊,然后便坐立不安的苦等李世民来请他去听钦差大臣宣读圣旨。果然,李世民这晚派人请了他来,还礼貌周周地让他跟钦差大臣一起坐在榻上。
在李元吉记忆之中,自他入李世民军中以来,似乎还没见过李世民对他这么尊重过。平日在军中,李世民压根儿就没把他当作兄弟或皇子看待。他好象是个全没职司的小兵,被李世民呼来喝去,随意当众呵斥,一点面子都不留!不,不!他连小兵都不如!就算是对首真的小兵,李世民说起话来也是和颜悦色的,但对他呢?单是那副冷冰冰的面孔就足以令他火冒三千丈却又半点也发作不出来。但那还不是最令他怒气勃发的。更气人的是,李世民从来不派他去攻城掠地,总是命他留守城防,以致开战八个多月以来,他竟一场战功都没能立下!他好几次几乎是挑衅似的质问李世民为何不让他出战,李世民每次都冠冕堂皇地驳回去:“你是堂堂皇子,怎可跟普通将领一样到战场上去冒险?父皇已说了要我好好保护你周全的,若一不小心让你有什么损伤,教我回去如何向父皇交待?”一边说,一边还望着他冷笑,那眼光中分明在说:“我非要压在你头上,你能奈我什么何?”只气得他几次三番恨不能与李世民撕破了脸大吵一顿,但想到李建成和冰儿的话,只得忍着,满腔怨恨全都发泄在给李渊的密奏中。
不止李世民,连李世民手下的将领也个个都是趋炎附势的小人,对着李世民时活象一条条摇尾讨主人欢心的走狗,比灰孙子见了老祖宗还要恭敬;一转身见了他,马上变作横眉怒目,象是碰上了什么晦气似的。
“好了,现在我掌权了!”李元吉在心里暗暗这么寻思,“我要狠狠的将你们一个个整治一通!好教你们知道这大唐之中不只是有一个秦王李世民,还有我齐王李元吉!”
当李世民派人请他来时,他对李世民可没半点感激之情,心想:“你只不过是知道父皇要重用我了,这才吓得屁滚尿流的忙着来巴结我。哼,这可太迟啦!”但他虽是恨意难消,面上却没流露出一分半毫。禁锢内宫的打击,在太原打败仗的惨痛,再加上这些日子里接二连三的吃李世民的苦头,已令他开始学会克制自己,戴一副面具做人了。但愤恨之情可以掩饰,他的定力还未强到可以将狂喜之心也压抑下去。这时他满心里想的只是待会一宣读圣旨之后,自己将可以如何扬眉吐气、威风凛凛。他越想越是得意,几乎要跳起来大叫大喊:“我是元帅!我是元帅!”
这时殿中有几十名少男少女在舞蹈娱宾,旁边的乐师奏着九部乐。
这九部乐乃是雅乐,对李元吉来说,未免不够放荡,听了一会儿便大不耐烦,见那边李世民跟萧禹正不住的谈论着什么,只有封德彝闲着,便道:“封大人,这调调儿有什么好?还不如叫他们跳支胡旋舞吧!”
封德彝听他说得粗鄙,知道他读书不多,学问有限,便微微一笑,道:“这九部乐都是前隋留下的,无怪乎齐王不喜欢。”
李元吉道:“原来是陈年宿货,怎么不搞些新货色?”
封德彝对音乐之道也是一知半解,便虚晃一枪道:“要另立新声费时甚多,只怕一时之间不容易办到呢。”
那边一直在与萧禹谈笑的李世民这时忽然转过头来,道:“四弟言之有理,我大唐乃是新朝,应该另创属于我朝的新声才是。”
封德彝为人善谀,一听此话,马上恰到好处的奉盛道:“听说元帅颇通音律,在军中早已另创新乐,何不现在就表演一番,让我们一饱眼福呢?”
李世民忍不住得意的一笑,道:“封大人过誉了。我哪里懂得什么音律?不过是当初打败了刘武周,士兵们兴高采烈的,我胡乱填了支歌儿,大伙儿抢着传唱起来,后来又加了舞蹈进去。”
封德彝快马加鞭,又扣一顶高帽,叹道:“元帅不仅武勇战谋冠绝天下,连舞文弄墨也教我们这些枉称读书人的自愧不如!还请元帅赐以歌词,让士兵们表演一下,好教这些宫里来的乐师们都见识见识,或者将来可借鉴以创我朝新声呢!”
“行!来人,笔墨伺候。”李世民不加思索的就答应了。
坐在下面的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等人却不禁大急,都想:“你这般在钦差大臣面前毫不避嫌的夸耀自己,若他们将这等情状报告朝廷,岂不是让皇上觉得你居功自傲、轻浮跋扈?”忙都不住的向李世民打眼色。
可是李世民这时被封德彝捧了两句,早已轻飘飘的如入云端,忘乎所以起来,根本没往他们那边望上一眼,接过卫士递上的笔,饱醮浓墨,往铺于案上的一幅素绢龙飞凤舞地疾书起来。旁边的萧禹一边看,一边朗声念道:“塞外悲风切,交河冰已结。瀚海百重波,陰山千里雪。迥戌危烽火,层峦引高节。悠悠卷旆旌,饮马出长城。寒沙连骑迹,朔吹断边声。胡尘清玉塞,羌笛韵金钲。绝草干戈戢,车徒振原显。都尉返龙堆,将军旋马邑。
扬麾氛雾静,纪石功名立。荒裔一戎衣,灵台凯歌入。”
“好诗,好诗!古来帝王虽多,以这《饮马长城窟行》为题来作诗的更是无数,但没一人能比得上二哥这一首!”李元吉高声喝彩,一边咬牙切齿的将“帝王”二字说得特别的响亮。
他已经不止一次听到这首《饮马长城窟行》了。每听一次,他便感到象是被人当面狠狠打了一个耳光、心上狠狠扎了一刀!每次念这首诗,唐军士卒便会配以舞蹈,表演出刘武周大军怎样被李世民打得抱头鼠蹿,逃到突厥颉利可汗面前跪地求救、大叫爷爷。唐军众将便哈哈大笑,声震营帐。但是李元吉永远也笑不出来。士兵演的虽是刘武周在颉利前的丑态,在他眼中看来,却分明是在讽刺他被刘武周打败后逃到长安向李渊跪地号哭。每一次他都在心中萌发出怞刀狂斩的冲动,恨不能刷刷刷几刀将这些李世民的爱将全都杀个清光,然后将血淋淋的刀子架到李世民脖子上,让他也跪地求饶、向他大叫爷爷。
李元吉认定李世民作这首诗,叫士兵跳这支舞,全是冲着他来的!李世民一心一意要独占兵权,容不得他李元吉在军中,所以用这番做作来羞辱他,教他在军中抬不起头来,让所有士兵都记住他李元吉是败军之将,是个只会又哭又闹,抱着老爹的大腿求饶的黄毛小子!
“哼,你定是仍记着吉儿之死的前仇,无时无刻不欲置我于死地。”李元吉每忍受一次这种羞辱,就要这么在心里恨恨的想一次,“你讥讽我打败仗,你自己又有什么本事?不也一样曾被西秦军打得大败亏输、落荒而逃?你不过是恃着兵多将广,这才打胜仗罢了。若果我也跟你一样有那么多猛将勇卒,我也一样能百战百胜。可是只要你压在我头上,我就永无出头之日。但我李元吉岂是甘心受人欺凌、任人宰割的懦夫?我也要夺到兵权;我也要有兵有将,横扫千军、战无不胜、名震天下!我要让父皇将你的兵权夺来给我。”
因此,他在平日已深思熟虑想出这一句貌似恭维李世民,实是足以置其死地的杀着。但在平时,营中全是李世民的心腹爱将,他决不能说出这句话来。这话说出来,不但没有人会将李世民的失态一状告到李渊处去,反而会引起他们的戒心,徒然打草惊蛇。但如今!如今却是千载难逢的好时机!封德彝和萧禹这两个钦差列席,他逗引李世民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由他们之口传入李渊耳中。这可是比他自己写一千一万封告密奏章攻击李世民要有效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