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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作者:kitty 当前章节:1516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05

果然李世民得意洋洋之下,竟没听出李元吉的言外之音,一口就将鱼饵吞了下去,说:“古来帝王大多是昏庸无道的酒色之徒,既深居皇宫之中,见识肤浅;又从来不曾亲临战阵,目睹烽火连天、厮杀搏斗之状,又怎能写好《饮马长城窟行》这等武歌?”

“是啊,是啊!”李元吉几乎要从心底里狂笑出来,赶紧趁热打铁又捧一句,“二哥武勇过人,自古以来又有哪一个开国君主及得上你?这舞曲在民间流传,大家都称之为《秦王破阵乐》,天下人人皆知秦王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大唐江山除了二哥一人,又有谁能打得下来、保得安稳呢!”

李世民给他捧得昏昏乎的,连声道:“四弟太过奖了!”却竟不去想想这个向来对他恨之入骨的“四弟”怎会突然转了性子,净说些让他舒心快意的话来。他手一挥,便要命士兵来表演这他百看不厌的《秦王破阵乐》。

长孙无忌一见,实在忍无可忍了,腾的跳起来道:“元帅!屈突通将军出外巡视战地到现在还没回来,是不是应该派人去接应他?”

他这一声猛喝,登时将李世民发昏的头脑喝得清醒了一半,想:“这是什么意思?屈突通出外巡视战地早就回来了,长孙无忌是知道这事的,他怎么会这么说?”

他犹自有些迷迷糊糊的摸不着头脑,那边房玄龄也站起来道:“元帅,今日去探听洛阳消息的探子现在大概已经回来了,元帅是不是应该先去见一见,看有什么要紧的军情汇报?”他一边说,一边身子微侧,用肩头挡住李元吉、封德彝和萧禹三人的目光,眼睛用力地打眼色。

李世民瞬时恍然大悟,心中叫一声:“好险!”忙接口道:“是,是!应该派人去接应屈将军,应该去听探子汇报军情。”说着站了起来,对封萧二人道:“营中军务繁重,恕本帅不能多陪两位了。就请四弟代为招呼两位。简慢之处,还请见谅。”

封萧二人忙都站起来,道:“元帅时时不忘军务,那是应该的!千万不要因我们这两个不速之客而误了军机。”

李世民微微一笑,想:“我这时离开,那是再好也没有了。我再留在这儿,只怕忍不住又要说错话,倒不如回避的好。我以军务为由离开,更显得我勤于军务、克尽职守。而我不在这儿,钦差也就不便宣读圣旨了。这真是一举三得!”

那边李元吉却是心中大疑,想:“他这一走,宣读圣旨之事岂非又要搁后?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推迟宣读圣旨,是何用意?”他正想说几句话要挤兑得李世民不能不留下,忽一瞥眼间,看见长孙无忌一双眼睛在狐疑地打量着他,心中一凛,想:“不好,这老狐狸对我起疑心了!这军中全是李世民的亲信,我还是小心为上的好。”于是挤出笑容来道:“二哥放心,这里有我照看着,不会出差池的。”

李世民于是行了一礼,带着长孙无忌、房玄龄和杜如晦出了大殿,转入中军帐中。

李世民将圣旨中的内容简述了一下,三人一听,都是面面相觑。大家虽早都知道李渊对李世民颇存戒心,但万万没料到猜忌之心已到这般严重的地步,一时之间,各自心中凛惧,竟说不出话来。

李世民见他们面露惊惧之色,却都不作声,不禁心头有气,大声道:“怎么了?父皇一道圣旨就将你们都吓掉了魂不成?”

杜如晦忙道:“大王,皇上下此乱命,我们正该平心静气、共谋对策。意气之话,说来又有何益?”

李世民一凛,知道自己气恼过度,无处发泄,竟忍不住将怨气迁怒于部属,实为失策,更是有失仪态,忙换上一副伤心难过的神色,叹道:“我在这里为父皇浴血苦战,他不但无赏,还下此分兵削权的旨意,教我怎不心灰气馁?”

长孙无忌沉声道:“无论要用什么法子,都决不能让钦差大臣当着全军之面宣读这种圣旨!”

房玄龄道:“但是圣旨已下,我们又怎能阻止他们宣读出来?大家都知道封萧二人是来传达皇上旨意的,若久久不宣读,只怕反会惹来无谓的猜测,一样会动摇军心。再说,皇上毕竟是君,大王毕竟是臣,君命不可违,抗旨的大罪是什么大功都抵不过的。”

长孙无忌将手往下一压,道:“为今之计,只有‘压’!”

李世民眉头一皱,道:“‘压’?怎么压?”

长孙无忌道:“大王不妨对封萧二人讲理,让他们明白这种乱命一下,等于军中有两个元帅,这样的双头马车,还怎能号令统一、指挥大军攻城?然后旁敲侧击,暗示他们将圣旨带回去,要求皇上更改旨意。”

三人一听,都是吓了一跳,这岂不是比违旨更要大逆不道?

李世民迟疑道:“这个……只怕不易办到。”

长孙无忌摇头,道:“不然。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大王只要开了口,以大王的权势位望,封萧二人势难拒绝。一旦他二人回京转达大王的意思,在外人看来,他们就成了大王的心腹,他们就不得不替大王说话。他二人均是朝中重臣,此举不但可以抵制皇上的乱命,还可以将他二人拉到我们这一边来。可谓‘一箭双雕’!”

李世民沉吟良久,问杜如晦:“杜兄以为如何?”

杜如晦在三人之中向来最是沉默寡言,但他往往有洞察世情的眼光,李世民有不能决断之疑难往往就教于他,而他做出的决断往往也被证明是明智之见。这时他道:“长孙兄言之成理!我们主动出击,争取钦差的支持,比之消极抵制旨意,要有效得多。”

“好!”李世民轻轻一敲书案,道,“萧禹这人我早在当年雁门关勤王时已认识。后来他归顺我朝时父皇曾欲斩杀他,也是我开口替他求了情才免一死。他既欠我这一个人情,平日与我也颇亲善,要说动他并不难。但封德彝此人口舌便给,只怕不易对付。”

长孙无忌微微一笑,道:“封德彝是圆滑世故之人,决不会蠢到在这军中为难大王的!皇上派他来驻留军中,他若找大王岔子,不怕大王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吗?大王只要以言语点拔他一下,让他知道这其间的利害关系,他自然就心领神会,懂得如何自处了。”

李世民点点头道:“这件事就这么决定了!”

房玄龄见“大事”已谈妥,便转去谈“小事”,道:“大王是一军主帅,言行举止都应小心检点才是。若因一时意兴,喜怒形于颜色,甚至失态,可就有损主帅的威严了。”

李世民一听自然就明白他在说刚才的事,苦笑一下,道:“刚才宴席之上,我确是举止失当了。这都怪你们老捧那首诗儿,闹得我一提起它就昏乎乎的忘乎所以。”

三人低着头竭力忍笑,都想:“若不是你吹捧于前,我们又岂敢吹捧于后?”

长孙无忌清了清喉咙,道:“大王,我看齐王今晚的言行不怀好意,要多加小心。”

李世民一凛,回想刚才李元吉说的话,不禁缓缓点头,道:“不错,他是设下了陷阱要我踩进去的!怪不得我今晚会控制不住自己,原来是他在处处推我入死地。”随即又想到:“对了!我正疑心有什么小人在背后说我坏话。我真蠢,怎么竟没想到会是他!他在我军中,我的一举一动他知道得清清楚楚,他若要歪曲事实,往父皇那儿递送密奏诬陷我,那真是太容易了!他向来就恨我,今次这圣旨又明显对他有利,若不是他在背后搞鬼,更有谁会这般煞费苦心的打击我?好啊,原来这一切的后面是你!”

他心中暗怒,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的道:“圣旨的事已有着落,目下头等大事还是要尽快攻下洛阳。郑军比我军弱得多,但洛阳之坚固,实在出乎我意料之外。我如今才明白何以当年李密手握瓦岗雄兵,竟会被王世充拖垮在洛阳城下。我们今日万万不可重蹈当年覆辙,三位有何高见,不妨直说。”

长孙无忌道:“天下再坚固的城池,都只能抵挡外敌,防不住内贼。要破洛阳城,我看要从它里面下功夫。”

房玄龄说:“这一计我们早就用过了。我们的间谍已经潜入洛阳城中,策动城内百姓士卒反叛王世充。王世充平日残暴不仁,对他恨之入骨的人不知有几千几百。我们的人没费多少气力就已纠集了不少反郑的力量,也曾试图发动兵变,前后已有十三批人要在城中起义,却没一次不是未及发动就已被王世充知觉,都被郑军剿杀了。如今王世充已起了疑心,我们要再靠里面的人反郑,恐怕很难了!”

长孙无忌道:“不!那十三批人不是平民百姓就是低级军士,全是无权无势的人,一旦密谋泄露,在上面没有人替他们遮掩,马上就被王世充知道;王世充要扑杀他们也是易如反掌。但若果我们能收买到职司高的官员,一来王世充对这些人较为信任,不易泄密;二来即使泄密,这些人手中握有一定的兵权,王世充不敢轻易跟他们公然闹翻;三来即使闹翻了,事变失败,郑军知道上层人心不稳,士气一定大受打击,而且他们窝里斗,死的都是自己人,于我们有利无害。再说,要从内部策反,那也不一定要用兵变。若能从上层得知军机要密,又或者利用他们来影响王世充的决策,对我军破城也大有帮助。”

李世民道:“能买通郑军高层,当然是再好不过了。但这些人有高官厚禄,要收买他们,谈何容易?”

长孙无忌道:“如今洛阳危如累卵,郑国朝不夕保,郑军高层中一定有不少人急于另谋出路,决不愿陪着王世充与洛阳共存亡的。大王只要向他们许诺他日城破后免其依附郑逆之罪,甚至许以高官厚禄,这些人岂有不动心之理?”

李世民眼中光芒一闪,坐直了身子,盯着长孙无忌道:“你知道有这样的人,是不是?”

长孙无忌抑止住心中兴奋之情,淡然道:“不错!”

“是谁?”

“是我当年同父异母的庶生哥哥长孙安世。”

“原来是他!”李世民马上想起来了,他早就听长孙无垢在闲扯中说起过其父长孙晟死后她兄妹如何受到两个庶生哥哥长孙安世和长孙安业的欺压虐待甚至逐出家门的事。每次说到这些,长孙无垢就忍不住哭泣,自己还随口安慰过她,说日后要捉了这两个寡情薄恩的哥哥来给她报仇。只是此事他听过便忘了,一时竟没想起长孙世家一直是在洛阳的,早应利用这层关系来对付王世充。

长孙无忌不动感情的道:“王世充知道当年安世、安业二人将我和妹妹逐出家门之事,以为安世会害怕受我报复,一定竭尽全力为他保住洛阳,所以对他极是信任,封他为内史令。我悄悄派人入城去跟安世说,只要他助我军破城,我们之间的恩怨旧恨从此一笔勾销,我绝不向他报复,还会替他在大王面前说请,求大王免他一死。”

李世民兴奋得直搓手,道:“这真是天赐良机!无忌,日后攻下洛阳,功劳最大的就是你!”

长孙无忌忙站起来一揖道:“大王太夸奖我了!只教能助大王攻下洛阳,我这一点小小的私人恩怨又算得什么?”

“好,好!”李世民满怀感激之情,“我知道你为我受了委屈,他日一定好好补报于你!”

长孙无忌道:“不敢!此事我事前未禀告大王,还请大王恕过我擅作主张之罪。实在是我不知道安世会不会相信我不施报复的话。事情未有定案之前,我不能就报告大王,只怕没有结果,会令大王失望。但他如今已回信表示愿助我军一臂之力,此事已是确实无疑,只是……”他一皱眉头,“近日王世充加强了巡城搜查,出入洛阳已不如以前容易,再要跟他通消息,可有点为难。”

其实他是在说谎!他是故意不及时将长孙安世之事奏报李世民,因他怕被房玄龄和杜如晦抢了他的头功。他知道房杜二人也在洛阳住过很多年,结识的人也不少。象杜如晦就有一个叔父叫杜淹的也在王世充朝中为官,位居少吏部。若他在洛阳城还易于出入之时就将长孙安世的事说出来,杜如晦受他启发,必会向李世民举荐杜淹。那么这一来,日后洛阳城破之功不免就被分薄了,李世民就不见得会如现在这样对他感激涕零了。直到现在王世充加紧了盘查,房杜二人无法入城策反他们的亲朋戚友,他才吐露出长孙安世之事,这样他就稳居首功了!

长孙无忌倒也不是嫉妒李世民宠爱房杜二人,事实上李世民对他三人都宠信有加,并不特别显出偏心谁。但他对这并不满足,在他心中,他应该是三人之首,是李世民心腹中的心腹!这一来,耍点小花招也就在所难免了。

李世民自然没想到长孙无忌肚中竟打着这么个小算盘,只觉得他为自己真是呕心沥血、绞尽脑汁,感激之心又深了一层。他略一沉吟,道:“这个不难,侯君集擅长飞檐走壁之术,若只遣他一人携信入城,想必当能办到。有了长孙安世作内应,洛阳城指日可下了。”

正说得高兴,忽然门外卫士入报:“屈突通将军、殷开山将军在帐外求见!”

李世民忙道:“请两位将军进来!”

二人入帐见过礼。

李世民道:“两位将军深夜求见,是有什么紧急军情吗?”

屈突通大声道:“刘武周的降将近日见我军久攻洛阳不下,纷纷逃走。当初在介休被逼投降元帅的寻相刚刚就开溜了。那尉迟恭当时就是跟这寻相一起投降过来的,如今这寻相溜了,他岂有不追随于后之理?我跟殷将军一接到报告,不及来报告元帅,马上就赶去尉迟恭帐中,幸好他还未来得及跑掉。我们已将他绑了起来,囚在营中,等待元帅发落!”

李世民大惊,站起来道:“什么?你们看见他已收拾好行装,正准备逃走?”

屈殷二人对望一眼。

殷开山道:“那倒不然,他帐中并无异样。不过尉迟恭与寻相向来感情亲睦,当初他投降我军时极力回护寻相,要元帅也受降寻相,他才肯归顺我朝。元帅只为了他的缘故,才收留寻相这等贪生怕死、懦弱无能的人。如今寻相一逃,尉迟恭岂有不步其后尘之理?他不收拾行装,焉知他不是为了掩人耳目,待我们放松警戒,这才逃之夭夭?”

李世民松了口气,坐下来道:“你们这么胡猜,可就不对了。正因为尉迟恭与寻相关系如此非比寻常,他却在寻相逃跑之后仍然留下,可见他绝无背叛之心!你们这次可冤枉好人了。”

二人一听,作声不得,自知做错事了,颇感尴尬。屈突通道:“元帅英明!但如今我们已将他囚禁,他就算本无背叛之意,也一定怀恨在心。此人骁勇绝轮,无人能敌,一旦不为我军所用,被他倒戈相向、反咬一口,可就糟了。不如一不做,二不休,索性将他杀了,以绝后患!”

李世民惊道:“二位将军万万不可造次!冤枉良善已是我们的不是,还要将错就错诛杀无辜,传了出去,岂不教天下人寒了心?这事我会想法子摆平,你们千万不可对他再动杀机。”

二人无奈,只得躬身道:“谨遵元帅号令!”心中却在嘀咕:“尉迟恭向来自负是英雄豪杰,今晚受了这等屈辱,一口恶气岂能轻易消掉?要想摆平他,真是谈何容易?还不如一刀杀了干净呢。”

当下李世民遣退长孙无忌等三人及屈殷二将,出了中军帐,遥望青城宫那边犹灯火通明,歌乐之声隐隐传来,暗暗咬牙,一转身往囚禁尉迟恭的营帐走去。

一入帐中,只见尉迟恭双手反剪背后,四五名兵士手执大刀守在一旁,见李世民进来都躬身行礼。

李世民吩咐将他松绑,带到自己寝帐之中,命人拿来一盘黄金,有百两之多,也不说半句安抚之言,将金子往他面前一推。

“这……这是什么意思?”尉迟恭张大了眼睛,惑然不解。

自从寻相逃走后,他便知道自己死期不远了。当年他被刘武周赏识破格提升,在攻打唐军时作战英勇,从此名动天下,这一切全拜寻相将他推荐给刘武周所赐。在他心中,虽知道寻相是个无能之辈,但总觉欠了他一个情。当李世民派宇文士及和李道宗来劝降时,他提出一定得同时受降寻相的条件。他虽读书不多,是个粗人,却深深信奉受人滴水之恩当以涌泉相报的信条。他不能只为了保住自己的富贵,就不顾寻相的生死。结果,李世民接受了他的条件,他跟寻相一起归附唐军,而且每次升迁总是二人共进退。但寻相不是一个胸怀大志的人,自刘武周败死后,他早已意气消沉,不想再过这种在刀尖上讨命的军旅生活。今次唐军久攻洛阳不下,不少原属刘武周的士兵纷纷趁机逃走,寻相惊慌起来,害怕李世民要来追究他无力管束部属之罪,于是跑来跟尉迟恭商量,要二人一起逃跑。

尉迟恭对他这种不敢承担责任的懦夫行径很感鄙视,但他终是忍住没说出来,只说他一世英名决不可蒙上当逃兵的污名!寻相气得大骂他是死心眼,他都已经当了败军之将、投降之臣,还有什么英名可言?死抱着那英名又有什么用?难道等李世民下令来治他的罪时,他反而英名得很?这一番话刺着了他内心的痛处,他终于忍不住与寻相大吵了一顿。

寻相气呼呼的道:“好,你不走,我走!我本是为了你好,倒招惹你这一顿好骂!你是有种的,就别向李世民告密说我要逃跑。”

尉迟恭一听,真是又气又痛,更加倍的鄙薄他的怯懦,道:“你放心,你走你的,我留我的!我若在你走前泄露片言只语,教我从此身败名裂,为天下人唾弃!就算你走后,我也决不吐露你的行藏。我宁愿在李世民面前自刎谢罪,也不会来害你!”

于是寻相就走了。尉迟恭自知自己一向回护寻相,如今寻相一走,李世民岂有不疑心他也要叛逃之理?他自负是铁铮铮的男儿汉,宁顶天立地而死,也决不屈膝跪地而生!虽然他从无背叛之心,但若要他向人解释,就好象是在找藉口来为自己开脱罪名、是在乞讨求饶。他,尉迟恭,是爱惜声名重于一切、乃至性命的人,绝不可以做出这种有失威名的事情来!因此,他早就抱了必死之心;早就下了决心不管自己怎样被冤屈,也不辩白,也不出卖寻相。他愿以一死保住寻相,最后一次报答他的举荐之恩;他更愿以一死保住自己的一世英名,保住他这立于天地之间、含冤不辩的堂堂男儿之身!

当屈突通和殷开山二人一如他所料的冲入他帐中,将他绑住的时候,他既不反抗,也不申辩。不管二人如何咒骂、威胁,又或以免他死罪来诱他说出寻相下落,他都一言不发、闭目待死。

到李世民进来命人替他松绑之时,他一点也不觉得惊讶或感激。这种猫捉老鼠的把戏,自他投身军旅以来已不知见过几千几百次了。每每有一个将领犯了死罪,做主帅的为了表示自己的仁厚和不忍,总是假装舍不得杀掉这个将领,总得先上演一番替他松绑、向他陪罪的好戏。当主帅尽情表演够了,这个该死的将领已被主帅的痛心疾首感动得涕泪横流,而帐下各将也为主帅的仁厚深深打动之后,便会由几个亲信心腹出来做丑人,向主帅力陈军纪严明乃治军之必要,犯过的将领不管功劳有多么大、多么受主帅宠爱、主帅多么慈悲为怀,但为了正军纪、严威信,还是非要杀这将领不可。于是主帅便会来一幕“挥泪斩马稷”的悲剧,既按原定计划杀了那家伙,又不令其他将领心寒;既可警戒其他人不要步其后尘,又可保住主帅仁善的美名!这是一套既复杂又冗长的把戏,但几乎每一个居于高位的将领都会玩,就连他自己也玩过几次。大家都知道这是把戏,但不论玩的看的都乐此不疲,宁可装作被这把戏迷惑,也不把它戳穿。有时他也觉得,大概是大家都太怯懦了,才谁也不敢不玩,谁也不敢戳穿它。他向以勇气过人而自负,心里可不愿承认自己没有勇气对付这种把戏,但每每事到临头,总感到周围有一股压倒一切的暗涌,推使他去做这把戏的当局者或旁观者。他感到无力与这股暗涌相抗,但他不肯承认这是因为他没勇气,而是……不管怎么说,你总不能拆人家的台,让人家丢脸啊!

这样的把戏他虽玩得多也看得多,但从未作为那个该死的将领而参与过它。今天终于有这样的机会了!他心中竟是异常的平静,甚至隐隐感到有趣,仿佛是一头用来做祭品的牲畜看到神坛下对着自己顶礼膜拜的人们,而又知道这群家伙现在虽是这样毕恭毕敬的在自己面前跪拜,其实心里正在想着待会儿该怎样将自己分而食之。这难道不是很滑稽吗?

但是,就在他默默地看着一切照着他预料来进行之际,李世民忽然将一盘金子推到他面前。咦?这是什么新花招?送金子给一个垂死的人?这可是那套把戏里没有的部分!他象是一个自以为知道了对方全部底牌的赌徒,忽然发觉对方竟没有按牌理出牌,先是大吃一惊,继而不敢相信,最后迷惑不解。

李世民道:“屈殷两位将军不能明白尉迟将军的一片坦荡胸怀,决不会当战场上的逃兵!但本帅岂能跟他们一般见识,岂会对将军的赤胆忠诚有半点疑虑?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看重的是情投意合,互相期许,若为了一点点小小的不快就互怀戒心乃至交恶,那与一般小人之交又有什么分别?我怎么都不会相信那些挑拔离间的谗言,以致要杀害忠良。我知道你一定会明白我的心意,不会对此怀恨在心。君子之交,合则留,不合则去。你若认为我待慢了你,执意要走,我决不勉强!但我们毕竟共事一场,难道没半点同袍之谊?这一点金子,就送给你作盘缠,聊表我的心意。”

“扑嗵”一声,尉迟恭重重的跪倒在地:“元帅!”眼中泪光莹然,哽咽无言。

他深深知道,换了任何一个主帅,包括他自己在内,象他这样背负着重大嫌疑的将领,决无不死之理!求生畏死,乃人之本性。他虽是刚勇过人,但又岂真是宁要死不要生之人?但懦夫可以满足于苟延残喘,他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却不甘心含屈而生。他身为降将,既非李世民故旧,又未立尺寸之功,陷身死地而竟能绝处逢生,教他怎能不衷心的感激涕零?

李世民忙一把扶住他道:“尉迟将军不必多礼!君子之心,如迢迢日月,人所共见。我若屈杀忠良,又怎配当这一军之帅?”

尉迟恭站起来,深深一揖,道:“末将为元帅便是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辞!末将身无寸功,这等贵重之物,不敢拜领。”

李世民道:“是我管教将领无方,致令将军受了委屈。这些金子,算是本帅代屈殷二位向将军陪罪,但盼将军泱泱胸襟,不要怨怪他们。”

尉迟恭坚决的道:“不!寻相和我的部下士卒叛逃,是末将治兵无能之错!屈将军和殷将军将我捉拿,何过之有?这些金子,末将万万不能收下!”

李世民微笑道:“好,那么这些金子就暂且寄存在我这里,日后将军立功,就一定得收下了!”

当下他送尉迟恭回归本帐,并令他仍领原职,这才回到中军帐中,召来侯君集,命他将自己写的一通书信秘密送入城中给长孙安世。

二月十三日。王世充似乎给逼急了,不顾一切的率领二万兵马,从西门主动出击。李世民也不示弱,率精骑在北邙山列阵,领众将登上元恪墓眺望郑军。众将见王世充摆出一副背水一战的拼命样子,都不禁暗暗心惊。

李世民注视良久,冷笑一声,道:“郑逆已到了穷途末路,王世充今日将全部军队都拉出来,想与我军决一死战,以图侥幸!只要今日我们打败他们,以后他们就再也不敢出城来了。一劳永逸,就在今朝!”回顾众将,叫道:“屈将军!”

屈突通越众而出,应道:“末将在!”

李世民道:“你领五千步兵渡过洛水攻击郑军,一碰上他们就点狼烟为号。”

屈突通领命而去。

不一忽儿,战阵之中升起黑滚滚的狼烟,如一条黑柱擎天而起,一时之间遮蔽得阵中伸手不见五指,两军都是只求自保,乱战一团。李世民提鞭一指,率领骑兵从墓上直冲而下,与屈突通会师。

不久,狼烟散去,阳光照耀之下,人人的眉目都看得清清楚楚。双方的弓箭手都是一轮轮密如雨点的箭矢直向对方的主帅重将射去。李世民身边有精骑数十人掩护,他们并不抢着杀敌,只警惕地注视着雨箭的去向,及时将那些会伤及李世民的冷箭打下,让李世民可以专注于杀开前面挡道的郑兵,如一把利刃直插入郑军之中。

王世充自知这是关乎他大郑帝国生死存亡的一役,不住驱动大军作殊死战斗,在阵后排列刀斧手,举着亮晃晃的斧头,一见有哪个士兵敢退回来就挥斧砍杀。郑兵眼见退后必死,都是发了狂似的向前冲杀。唐军虽比郑军兵多将强,但所谓“一夫拼命,万夫莫当”,在郑军这种红了眼似的狂攻之下,仅能勉强顶住不向后退,要想向前推进一步都是千难万难,每进一步均是以无数军士的血肉牺牲为惨烈代价。郑军再三再四地被唐军打散,却又再三再四地重新集结到一起再发动进攻,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正在两军酣战不休、胜负不分之际,突然之间,李元吉率领的右翼军竟似抵挡不住,“哗”的一下子直往后退!这时两军犹如两个摔角手互相角力到了要紧关头,哪怕其中一方泄了一丁点的气都会引致无可挽回的失败。李元吉这一溃退,郑军也不必长官发号司令,已如决堤洪水一般从李元吉退后而空出的缺口处一涌而入,登时将唐军左翼插入郑军的前锋部分从其主力阵地中切断出来,而那正是李世民及其扈从!

李世民大吃一惊之下,还未及弄清发生了什么变故,无数郑兵已从侧面涌到。他身边只有数十人,哪里抵得住这成千成万的郑军的冲击?刹时间如小舟没入巨浪之中,几十人全给冲散了,被郑兵分割开来围攻。

王世充从阵后远远看见这一情景,喜出望外,狂叫:“放箭!放箭!”

郑军这边箭如飞蝗的射出,李世民失了扈从掩护,一边要挡架来箭,一边还要防备身边郑军的攻击,一时之间闹了个手忙脚乱,数招之间已是险象环生。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当机立断,一夹马肚,不是往唐军阵地撤退,反倒直冲入郑军阵地。郑兵一见,全都向他涌来,刹时间他马下身周全是明晃晃的兵刃。但他这一冲入敌阵,郑军就不能向他发箭了,否则自己的人多,敌人却只有一个,若射箭过来,必定是自己人更易于中箭。

李世民一口气连射十几箭,将身边逼上来的郑兵射倒了一圈。郑兵见他如此凶悍,一时倒不敢上前,远远的先将退路给截断了。

李世民定一定神,向四周扫视,只见身后只有燕儿一骑马不顾一切拼死跟了上来,其余的扈骑全给郑军挡在几百丈开外,身周晃来晃去的清一色全是郑军的服色,恍如置身于汪洋大海。

他暗暗怞了一口冷气。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快,他还无暇细想后果是什么,这时略略一冷静下来,才突然明白自己跟燕儿已是身陷重围了!他在战场上厮杀了这许多年,怎会不知道一个人无论是多么骁勇绝轮,一旦落了单身陷敌阵,那就是死路一条!这下子死亡的恐惧才从心底直冒上来,如魔爪攥得他的心隐隐发痛。

但这时多想也是无益,能支持多久就得支持多久!他见身后退路已被截断,后面的郑兵已在步步逼近,前面的郑兵一时却不敢上前,便一提马缰,仍是朝着郑军阵地深处冲杀过去。

郑兵见他大反常理的向阵中冲去,一时反倒摸不准他是何用意,见他来势汹汹,不敢正缨其锋,都闪了开去,竟给他横穿郑军阵地而出,到了阵后。这时唐军众将见主帅深陷敌阵,俱各大骇,全是不顾性命的冲入阵中。这些人个个如狼似虎,竟给他们杀出一条血路,直逼洛阳城下。

正在这时,忽听一阵锣响,城头上立起一个个象车轮似的东西。众人正奇怪不知这是什么,那东西飞转起来,“嗖嗖嗖"的将象轮轴似插在上面的巨箭直掷下来,其中一箭正向着李世民飞来。那箭来得又急又快,箭头大得有如斧头,根本不能用兵器挡格。李世民心中大叫一声:“完了!”就在这刻不容缓之际,他的坐骑忽地两蹄腾空而起,一个人立。只听"噗"的一声巨响,那箭尖正插入马腹之中,那马当场毙命。但就这么挡了一挡,那巨箭的去势缓了一缓,虽然箭尖终于还是横穿马腹,从马背上透了出来,撞在李世民腰腹的护甲上,撞得他直跌下马,腰腹间一阵剧痛,却竟然没受什么伤!

后面的燕儿一见,大惊失色,又见好几个郑兵直扑上来要生擒活捉李世民,忙连发数箭逼开敌兵,纵马上前,跳下来扶起他道:“怎么样?”

李世民喘过一口气,摇摇头道:“不要紧!”张眼一望,只见城头上这样的巨箭如飞蝗似的直射下来,霎时已射倒了一大片唐兵。那些箭威力奇大,给射中的没一人能抵挡得住,刹时便成一团血肉模糊!他心中一阵后怕,却也灵机一动,道:“快往城墙脚下冲!这些箭只能及远,不能射近。”

燕儿道:“你的坐骑没了,快上我的马!”

李世民一迟疑道:“那你怎么办?”

燕儿喝道:“快上马!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来跟我讲客气?”

李世民一咬牙,飞身上了她的红马。燕儿在马前步行,手中长枪连抖,逼开挡路的郑兵。

这时围上来攻击的郑兵反倒没刚才多了。原来这当儿唐郑两军混战成一团,那巨箭射将下来又岂能分清敌我?唐军固然倒下一大片,郑军竟也不能幸免,死者无数。郑军见己方不惜牺牲自己人的性命来歼灭唐军,霎时军心大乱,都只求躲闪自保,哪里还顾得上围攻李世民?二人竟如入无人之境,一下子就冲到城墙脚下。

王世充见状大急,大叫:“截住他,截住他!杀了李世民的赏黄金万两,官封万户侯!”

他麾下大将单雄信应声而出,叫道:“我来也!”这单雄信娶了王世充的女儿为妻,早已富贵无限,也不希罕什么黄金万两、什么万户侯,只盼能杀了李世民,名震天下。

他一股旋风似的直扑而下,李世民见他如此身手,知道燕儿不是他的对手,急叫:“燕儿,快闪开!”说着扣上三箭,向单雄信上中下三路同时射出。

二人相距既近,那箭去得又快,李世民只道对方必定难以闪避。不料这单雄信在郑军之中向以善能避箭而著称,只见他身子一偏一闪,手指一拨,竟将命定必中的三箭全避了过去,马不停蹄的仍是直扑而至。

李世民从没想到这世上竟会有人可以避过他的神箭,这真是从未有过的事情!他惊骇之下,不及多想,见单雄信已一矛直取中宫,忙身子往后一仰,背贴马背,双眼朝天,看到那长矛堪堪从鼻尖上掠过。他知道此时若直起身子,一定来不及闪避单雄信紧接而来的第二矛,双脚一踢,踢脱了马蹬,一扭腰已滚下马去,顺势一个筋斗翻到一名郑兵身边,左肘向他腰眼一抵,乘他吃痛弯下腰去时,右手已夹手夺过他手上的长刀,看也不看就往上一挡,果然“当”的一声大响,恰好来得及挡住单雄信又刺到的一矛。

这一连串仰身、踢蹬、翻身、夺刀、挡矛,全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全凭他熟知战阵上的厮打之法,不加思索已猜到敌人会如何攻击,在间不容发之间从鬼门关上逃了回来。

但这一下他又失了坐骑,在单雄信居高临下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势之下,只顾得上腾挪闪避挡格,哪里还能从容上马?不一忽儿,他已感到对方的攻势如巨浪一样拍打下来,渐渐的难以支持了。那边燕儿拼命要扑上来相救,但被好几个郑兵缠住,一时之间又怎能怞身出来?眼看一时三刻之间李世民就要命丧单雄信之手!

就在此时,忽然后面蹄声急如雨点,尉迟恭手持铁鞭,狂呼大喝的直冲上来。单雄信见他一鞭扫来,挟着呼呼风声,不敢轻忽,回马闪过,反手一矛刺去。他哪知尉迟恭精于空手夺矛之术,见一矛刺来,正中下怀,手臂暴长,已执住矛头下的铁杆,用力回夺。单雄信只觉虎口剧痛,若还不放手,势必被他拖下马去,只得松开了手。尉迟恭却不再往回夺,手指在矛杆上一拨,矛尾"呼"的一下,正扫中单雄信的腰间。他惨叫一声,直摔下马去。郑兵忙赶上前把他抢回去。

李世民坐上尉迟恭带来的备用的马,一口气的射箭。那些郑兵哪里有象单雄信那样的避箭功夫?惨叫声中又倒下一片。这时城头上的巨箭早已射完,尉迟恭在前开路,燕儿坐回自己的红马在后断后,夹护着李世民往唐军阵中冲杀回去。三人都是势若猛虎,郑兵避之惟恐不及,终于给他们硬是冲出郑军的包围之中。

唐军见主帅出入郑军阵中仍是毫发无损,均是精神一振,排山倒海似的又向郑军攻去。那边李元吉的右翼军见自己一边气势转盛,也稳住了阵脚,转身向追击的郑军反扑过去。

李世民刚才对郑军能如此浴血奋战颇感惊异,后来出入郑军阵后才看见那些刀斧手压阵的情形,这时早有了对付郑军之策,下令将唐军的弓箭手都拉到高地上去,专朝郑军阵后的刀斧手放箭。一轮箭雨后,郑军刀斧手死伤零落,郑兵没了刀斧手在后驱赶,前面唐军又势不可挡,不由自主的全都往回逃命。

王世充见此情景,知道败局已定,再撑持下去,只怕不及回入洛阳城就会被唐军俘虏了,忙领头逃入城中。主帅一走,郑军更是兵败如山倒,争先恐后的涌向城门。唐军衔尾急追,只欲一鼓作气击破洛阳。但刚到城墙脚下,城头上檑木滚石如倾盘大雨落下,根本无法逼近。李世民见若强攻,死伤必大,却也未必真能破城,只好下令暂缓攻城,先包围洛阳再作计较。

这一役,郑军二万人中折损了七千多,元气大伤。但唐军胜得也十分惨烈,伤亡惨重固不待言,还有不少大将丧生于巨箭之下,连瞿长孙也战死沙场。李世民仰望着洛阳高高的城墙,又是气恼,又是无奈。

鸣金收兵回营后,李世民先唤来尉迟恭,将那晚的金子又拿了出来,道:“将军的报答来得这样快!这些金子本应属于你的。”

这次尉迟恭倒不再推辞,爽爽快快的就接受了下来。

李世民送走尉迟恭,面色一沉,一边命卫兵去传李元吉来,一边叫其他人都退下,各回本营休息。

李元吉一进来,就看见李世民踞在帅座之上,对他怒目而视。李元吉毫不畏惧,也是对着他怒目而视,两脚作八字张开,双手叉腰,大有一副“有种的放马过来,本少爷才不怕你!”的样子。

李世民见他这副倨骄不驯的神态,更是怒从心上起、恶向胆边生!他虽然早已知道李元吉对他恨之入骨,但直到今天的事情发生了,他才明白,原来这个一母同胞的四弟对他早萌杀机!

“他几乎成功了!”他心中犹有余悸的想,“他这样借敌人之手来杀我,半点痕迹也不露。我今天若真的战死,他不仅不必负杀人凶手之名,还可名正言顺地接掌我的兵权!”

“元吉,你长大了!居然也是满肚子龙韬虎略,了不起啊!”在怨毒和愤恨之下,李世民连在表面上维持“四弟”的称呼也办不到了。

李元吉冷笑一声,将头往后一甩,道:“不敢当!说到龙韬虎略,有谁比得上咱们的秦王爷、大元帅呢!”

他心中也是恨意难消。今天在战阵之中他突然后退,确实是故意的。但他并没想过要借敌人之手来杀李世民。在他看来,李世民身边猛将如云,天下再强的敌人要伤他性命也是千难万难!他的本意是要引李世民打一场大败仗,这样他就可以理直气壮的上书朝廷,指称李世民已精力衰竭、不堪统帅重任,应将之撤换,由他李元吉来掌帅印。这样一来,他就可以一劳永逸地将李世民驱逐出军队之中。谁料李世民在这般艰险的处境之下竟然还是打了一场大胜仗!他恨!他恨!他不仅恨李世民,连老天爷也恨上了!他恨老天爷太偏心,老让李世民打胜仗;;偏偏他运气却那么差,只能打败仗!

李世民见他竟还敢顶撞自己,更是恨不能举手一个巴掌就打过去,好不容易才遏止住这股冲动,道:“你既知比人差,就该安分些,别老在那儿玩弄你的陰谋诡计、丢人现眼了!”

李元吉扯高声音,道:“陰谋诡计?是谁在玩弄陰谋诡计?父皇派了钦差来下旨,不知是谁在背后玩弄陰谋诡计,将圣旨都敢挡压下去?”

那次青城宫晚宴后封德彝和萧禹没有宣读圣旨,他已经疑云大起,却怎么也不相信李世民竟会大胆到将圣旨都敢压下去,只道过得几天,圣旨还是要宣读的。谁知过得几天,圣旨不仅没有宣读,封萧二人反倒折回长安去了。他一打听,才知道李世民要二人回去要求李渊更改旨意。这么说,李世民是决计不会让不利于他的圣旨宣读出来的,哪怕是要他抗旨,乃至压逼李渊改旨,也要圣旨有利于他自己!有利于他李世民的圣旨,自然就不利于我李元吉!“我还是没有翻身的机会,李世民还是要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李元吉这些天来已不知在心里想过多少遍,“可是我李元吉岂是甘心受人欺凌还要哑忍不发的懦夫?”于是他想出了今日临阵败退的法子,要狠狠的报复李世民!

李世民怒不可遏,拍案而起:“你别得意忘形,忘了自己是谁!在这军队之中,谁是主帅?你犯上作乱,就是罪不容诛!”

李元吉将胸一挺,叫道:“好!今天我就是顶不住王世充的兵马,退了下来,那又怎么样?有种的就来治我的罪啊!反正父皇不在这里,你爱怎样胡作非为,想怎样折磨我,又有谁管得着?”

李世民酸溜溜的道:“我怎么敢治你的罪!你在河东打了个大败仗,将太原都拱手让人了,这样的大罪父皇也不追究,我小小一个秦王,怎敢说你半个不字?”

李元吉冷笑道:“是吗?你不是比父皇还厉害的吗?你想怎么对付我,何不就放马过来?在这里一味磨嘴皮子,可不是我李家的门风!”

“四弟!”李世民忽又改了称呼,“不错,我是厉害!在这军队里,有谁敢不听我的号令,我马上就砍了他的脑袋,绝不手软!但是,那是对别人而言;对你,我是不敢!我至少还怕一个人!”

“谁?你还会怕谁?”

“娘亲!我怕娘亲在天之灵,会指着我骂,说我残害手足、禽兽不如!所以,我才忍你!忍你!你知不知道!”

“娘亲!”李元吉突地气焰全消,往地上一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如果娘亲还在世上,你还能象现在这样欺负我吗?娘亲啊,娘亲啊!您怎地不开开眼,看看您的三胡给人家欺压得多惨啊!”

李世民狂怒道:“住嘴!你……你还好意思说这样的话!其实为了娘亲,我早该杀了你!是你!是你害死娘亲的!”

此话一出口,他登时惊得自己也呆住了。他怎么能这么想、这么说呢?诚然,他娘亲是因为生李元吉时难产而死的,但那时李元吉只是一个小小婴儿,怎能说是他害死她呢?这种事情是天意!没有人可以承担责任的!但是,虽然他心里明白,一个顽固的念头却仍是在他心内生根:“是他!是他害死娘亲的!”

忽然之间,他明白了!他明白一切了!他恨李元吉!他一直都在恨李元吉!不是因为他现在贮心积虑的要害自己,也不是因为他曾害死了吉儿,甚至也不是他过去以为的是他不满于父亲李渊对李元吉过分偏心!而是因为他一直在认为是李元吉害死了他娘亲!他从李元吉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深深地恨他,从未停止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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