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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2

作者:kitty 当前章节:1513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05

霎那间,他仿佛又回到那个愁云惨雾的日子,仿佛又听到嘈杂的脚步声、啜泣声交织成一片不祥的乌云。大家都在哭喊:“夫人死了!夫人死了!”他仿佛又是那个不明世事的孩子,见到大人们都在哭泣,感到无名的恐惧,好象是天都要塌下来了!

电光一闪间,他仿佛又置身在那黑沉沉的房间里,只有床上那盖着母亲的一幅被单白得刺眼,白得象是一个幽灵伏在母亲的身上。他摸摸母亲的手,冷!冷得他觉得自己的手也给冷僵了,没有感觉了,好象不属于自己了!他看看母亲的脸,还是象平日那样的安祥平和,一点都不象是已经死去的人;倒象是才刚刚睡下,很快就会睁开眼醒转来。他小时候曾多少次在睡梦中醒来时发现母亲还没醒,他就这么伏在她怀里,侧着头久久地望着她的脸,静静地等待她睁开眼来,等待着她“噢”的一声欢叫,在他脸蛋上亲一下,叫道:“我的宝贝二郎!”不!这不是真的!她怎么会死!她怎么能死!

然后,他见到床边小小的摇篮里有一个小小的包裹,里面伸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不知从哪里传来叹息声:“就是为了这四公子,夫人才去了的!”他久久地凝视着这小小的包裹,小小的心灵在说:“是他!是他害死了她!”恨,就在这一刻埋下了!父亲对他的偏爱,只是加深了他的厌恶;吉儿的死,更将这仇恨刻入他的骨髓!但是,他早就在恨他了!而这,他到今天才突然明白!

李元吉一点也不知他心中此刻正转过无数念头,犹自趴在地上哀哀的哭,只觉自己委屈到了极点,老天对他的不公也到了极点!

忽然发现了自己对李元吉埋藏已久的痛恨,李世民感到一种说不出的恶心,令他再也没有气力在这个时候面对李元吉。他咬咬牙,沉声道:“滚出去!回去好好想一想你的所作所为,对不对得住娘亲!”

李元吉转头冲了出去。他也不能再在这帐中待下去了。再多待一刻,他怕自己就要控制不了要拔刀跟李世民拼命!

跟李元吉这一场大吵,李世民整天都心烦意乱,什么人都不想见,听见侯君集回来也没召见他。

直到第二天中午,李世民才召来侯君集,看了他从城中带出的长孙安世的回信。信中长孙安世表示愿归顺唐军,并将郑军守城的种种安排、装备都详细说明,其中便说到那以车轮状强弓发射的巨箭,说这武器威力强大,唐军不宜以硬攻来取胜。

李世民读了,笑道:“这玩意儿的厉害,我算是见识过了。他倒真的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是说得未免太迟了一点。”

再读下去,信中说到夏王窦建德见唐军攻打郑军,郑军日渐衰弱,担心一旦唐军攻破洛阳灭了郑国便会势不可挡,下一步就要来歼灭他的夏国,因而已有意出兵帮助王世充。王世充对此大为高兴,欲派两个心腹去窦建德那儿商讨有关情况。因时机紧逼,长孙安世不及将此事告知,只有先设法做那出使夏国的使臣,替唐军打探消息,并请唐军想法子将另一个使臣王琬收买,以协同破坏郑夏两国联兵。

李世民大吃一惊。他最担心的事情莫过于郑夏联兵了!王世充兵力既弱,人望又差,要胜他把握是很大的。但窦建德的夏军虽在兵力上弱于唐军,但他的军队近来连战连胜,士气甚高;而窦建德为人仁厚英明、深受爱戴,跟他们作战,李世民就不敢说有十足把握了。正因如此,他才拣软的柿子来捏,先向王世充下手。为免两面作战,李渊已向窦建德示好,与夏国保持友好关系,以防他站到王世充一边跟唐军对抗。夏军与唐军之间以前也有过冲突,但自洛阳大战开始后,李渊向其示好,两国关系大有改善,窦建德甚至送回了以前冲突中所俘虏的同安公主。而郑夏两国却一直交恶,战事不断。所以李世民虽也曾担心两国可能会出于唇亡齿寒之心而联合起来,但并没想到这种危险会即时出现。这时忽然知道这件事竟已迫在眉睫,不禁暗暗心惊。

他又想到应设法也将另一个使臣王琬也拉拢过来,但往下一看,发现二人出发去夏国的日期正是今早,不禁深深怨悔:“若我昨天就召见了侯君集,看到这封信,那就可以在昨晚让侯君集赶及去拉拢这王琬。如今可就太迟了!”白白丢了这大好机会,都是因为李元吉!他心中恨意更深。

但这时后悔也是无用,他收拾起这些扰乱心神的胡思乱想,命士兵召来长孙无忌等三人。他让侯君集复述了一遍,又将长孙安世的信给三人看了。

长孙无忌叹一口气道:“没能截住王琬,真是失策!除非安世有本事控制他,只怕不易改变郑夏联兵的计划。”

房玄龄道:“这该怎么办?我军要马上作出抉择:撤兵?还是不撤兵?一旦撤兵,这许久以来围攻洛阳就等于白干一场、前功尽弃;若不撤兵,我军两面作战,危险之极,胜固然皆大欢喜,败则不但洛阳破不了,我军反而会陷入腹背受敌、全军覆没的危地!”

李世民坚决的道:“无论如何,我决不撤兵!一日不下洛阳,我军绝不退回潼关!这一点无须犹豫,为难的只是应如何对付窦建德。”

长孙无忌三人听了,心中都嘀咕,想:“这么说,转圜的余地也未免太小了。为了一座洛阳孤城,真的要牺牲那么大?”他们都不大赞同李世民的意见,一时之间俱不作声。

李世民转头对侯君集道:“君集,你出入洛阳城,知道的情况一定不少。你看怎么样?”

侯君集本是一直缩在一个角落里不吭声,这时忙站起来,恭恭敬敬的道:“元帅英明!据末将在洛阳所见,洛阳能支持的日子不多了。如今我军已切断城中的粮草补给,里面极其缺粮,物价腾飞,一匹绢只能买到三升粟米,十匹布只能换来一升盐,连金银珠宝也是贱如尘土。城里的草木树叶都已被吞吃干净,很多人饿得没法子,将泥土放在水中摇晃,将浮上水面的泥尘捞出来,和着磨碎了的粟米粉末一起烤成烧饼吃,吃了的人无不生病,浑身浮肿、双脚发软。路边全躺满了这样饿死病死的尸体。城中人口已锐减了七八成,郑逆朝中即便是尊贵如三公尚书的官员,也不一定能吃得上糠麸,下级官员饿死的就更多了。王世充现在将仅有的一点口粮全拿来喂养守城的兵将,但这一点点粮食很快也会枯竭,到时我军即使不攻打,洛阳也自然而然的会崩溃。我军若在此时退却,夏军就能将粮食运入洛阳接济郑军,可谓‘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郑军要自保已是不易,要出城攻击我军更绝无可能,所谓‘郑夏联兵’,真正能跟我们对阵的只有夏军,谈不上什么腹背受敌。夏军若敢来,我军就给他一个迎头痛击;夏军若拖延不战,洛阳一时三刻间就会支持不下去。元帅坚持我军不能撤兵,那是再正确也没有的了。”

这一番侃侃而谈,只听得李世民笑逐颜开、长孙无忌三人惊奇侧目。他三人一向瞧不起侯君集,总觉得他不过是会些偷鸡摸狗的流氓伎俩,哪里象他们有真正的济国安邦的韬略?因此见李世民对他恩宠日增都是大惑不解。但毕竟李世民待他三人终究优于待他,而他三人又自恃是君子,不屑与他这等小人争风喝醋,所以一直不便说些什么。哪知现在突然听他有板有眼的分析敌我形势,倒教他们吃了一惊,但转念又想:“其实他也没说什么新鲜的东西,不过是将洛阳城中的情况复述了一遍,再顺着李世民的意思大大吹捧一番罢了!这等阿谀奉盛、吹牛拍马,原是他这种小人的拿手好戏,那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李世民夸奖道:“君集这番话说得再明白没有了。真是士别三日、刮目相看,君集已非昔日吴下阿蒙了!”

侯君集一听,大感荣宠,忙躬身道:“元帅过奖了。一切全靠元帅栽培提拔!”

李世民微微一笑,亲切的道:“你这回又立了大功!现下想来很累了,先下去好好歇息,待会还得辛苦你到窦建德那儿跟长孙安世见面呢!”

“是,是!”侯君集一直躬身退到帐外,心中满怀感激和得意。

他自知出身卑微,唐军之中对他嗤之以鼻的人很多。他一直暗暗为此而既感伤心,又觉不平,常想:“你们不过是你娘肚皮高贵罢了!又算什么东西?”但他知道这种话是不能说出口的。早已被人小觑,若还要摆出这种心高气傲的样子来,就一定更难以立足。因此,他将满腔的嫉怒悲愤都埋在心底,表面上装出谦卑的模样,沉默寡言,尽量不招惹别人。但是,这种消极低调的态度虽可不讨人厌,却也往往受不到主子的重视,默默之中就会埋没一生!这样的情形他见过实在太多了!当年跟他一块儿在长安的酒肆赌场妓院里厮混的那一群泼皮,不少人也曾乘着乱世捞到一官半职,但没一人能长久守得住这些荣华富贵,大多在大浪淘沙之中便给刷了下来,运气差的连小命也送掉,运气好的也不过是打回原形、重躁旧业,又厕身于市井之中。只有他!只有他不仅保住了这一切,还一直爬了上来。他心知肚明,这一切不仅仅是因为他的“侠客”手段,更重要的是李世民对他的赏识、提拔和保护;是李世民给他挡住了他以市井流氓之身而飞黄腾达所必然招来的其他人的嫉妒忌恨。一开始的时候,他还对李世民颇有怨怼之心,感到自己为他出生入死的干了许多极其危险的事,但只因全是机密,李世民从不公开褒奖他的功劳,以致他的声名无人得知!大家只知他不断地受到李世民的奖赏,却从不知道他凭什么功劳拿这许多金银珠宝,便更加倍的妒忌他。他也更感不平,想:“为什么人家可以光明正大地有功受赏;我却只能偷偷摸摸的立功,受了赏也被人目为是无功受禄呢?”再说,当不断有金银珠宝到手,他就不再象从前那样希罕这些东西了。正如一切有了利之后的人都想着有名,他也更热渴这个他没有的东西了。

但渐渐地,他又释然了。正因他不断地参与机密,他分明感到自己在李世民心目中的地位正不断提高,现在已超过了普通的大将,几乎可以直追长孙无忌三人。别人虽然仍在背地里对李世民这样“平白无故”的宠爱他而大惑不解且妒恨不已,但表面上已不得不对他多方奉迎,视他为新贵,不敢在他面前再提半句他的出身了。这在很大程度上弥补了他求名不得的苦痛。这虽然不是一种公开的名誉,却也足以抚慰他长久以来受创的自尊。而这一切,全来自李世民!他得意之余,也深自警惕,知道他唯一可依靠的只有李世民的恩宠。一旦没有了这恩宠,甚至只是恩宠稍衰,那些奉迎他的人马上又会暴露出他们心底之中对他的真正看法。而他,在尝过了受人追捧的滋味之后,已不能想象自己怎能再忍受往日的屈辱。因此,他要千方百计地保住李世民对他的宠信,那么其他人事实上怎么看待他,他已无力去计较了!

侯君集出去之后,李世民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叹道:“我只恨没能多几个象侯君集这样的人,否则办起事来,可就得心应手多了!”

房玄龄忍不住酸溜溜的道:“其实象侯君集这等小人,若不是遇到大王如此求才若渴,人尽其才,他这点本事,也不过只能用作鸡鸣狗盗罢了!”他见侯君集刚才面上好象很恭敬,骨子里却分明有一股趾高气扬、小人得志的猖狂之态。而李世民竟这样说得好象少了他便办不成事似的,更教他忍气不住。

李世民哈哈大笑起来,道:“好一个‘鸡鸣狗盗’,真是妙喻!不过,你这句话可千万别教他听见了,否则他到你府上去鸡鸣狗盗一下,你可就受不了啦!”

李世民对于属下这样互相瞧不起、互相嫉妒的事,其实心中有数,十分清楚。但他对此并不特别感到烦恼,甚至有时还颇觉高兴。只要他们不是闹得太过分,以致坏了他的大事,这种不和,反倒有利于他驾驭群雄,使之尽忠于己。其实,他内心深处对房玄龄说侯君集只懂得“鸡鸣狗盗”,并不以为然。他在太原时什么三教九流的人都交往,甚至在市井厮混的流氓无赖也结识过一大批,对于什么是真正的鸡鸣狗盗之辈,他十分了解。侯君集确是个小人,但小人也有小人的好处。说到经国治世、运筹帷幄,房杜等人自是远胜侯君集。但房杜等人是君子,有许多事情讲究君子不为的禁忌。但这世上有许多大事,不是运筹帷幄就能办到的,也就是君子无能为力的了。这可就是小人有用武之地的时候了。但这只是他重用侯君集的原因之一。仅小人一词不足以说明侯君集。这世上小人多的是,鸡鸣狗盗之辈更是满坑满谷,侯君集却只有一个!侯君集实乃不可多得之奇才,有着房杜等对小人怀有偏见的君子所不愿承认的才干__他有大将之才、独当一面的魄力!“他是一块美玉,只是未经雕琢。他日有空,我若授其兵法,他的成就,无可限量!”李世民常这么琢磨。但这种心思他从不对人说,甚至对象房杜这样的心腹也丝毫不露口风。他知道很多人对他之宠爱侯君集都感到不可思议,以为他是不小心给这小人的花言巧语蒙蔽了。他对这种想法感到有趣,也觉得对他驾驭侯君集十分有用。当大家都这么误会时,侯君集就会被嫉忌所排斥,没有可以依靠的人----除了他李世民之外!那么,侯君集除了全心全意效忠他之外,还能怎样在这敌意的包围之中保住富贵呢?象侯君集这样才干超群的小人,若能为己所用,当然有不可估量的好处;但若不忠于己,却是一场大灾难!所以,他在下属面前装出同意他们认定侯君集只是个会鸡鸣狗盗的小人,装出自己好象是受了这小人的迷惑,以使他们更加倍地憎恨、瞧不起侯君集;侯君集就会更加倍地依赖他,忠于他,不敢动半分叛逆之心了。

房玄龄被李世民这么一笑,颇感尴尬,转头对杜如晦道:“杜兄,你怎么不说一句话?坐在那儿象老僧入定似的。”

“嗯,我在想,若我军要与夏军开战,得抢先占领武牢。我们据有坚城,将夏军挡在城外,打起仗来就占便宜了!”

李世民一拍手,道:“不错,如晦兄真是一针见血!这是关键所在,我当率兵据守武牢,养精蓄锐,以待夏军;余下的部队就在留在这儿继续围攻洛阳。”

房玄龄道:“大王要亲自对付夏军?”

“正是!郑军困守洛阳,已是病猫一只,不足为患,我不必留守于此。夏军那边新破孟海公,士气高昂,得由我来对付。我军虽稍占上风,但此战不容有失,我不在场,终是难以安心。”

三人对望一眼,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李世民看出他们有话想说,便道:“怎么?三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当吗?只管说出来好了。”

房玄龄道:“大王要亲自领兵与夏作战,不是不好,但大王千万不要再亲至军前,充作前锋厮杀了。战阵之上,凶险太多,大王不能不小心。”

长孙无忌也道:“是啊!身为主帅,应是运筹帷幄之内、决胜千里之外,实在不宜身先士卒,如悍将勇夫一般上阵与敌人拼命!”

杜如晦也接口道:“主帅乃一军之魂魄,若主帅有失,大军就会魂飞魄散,不战而败了。”

李世民看看三人,笑道:“今天是怎么啦?你们是约好了的是不是?怎地说话全是这种调子?”

房玄龄正色道:“实在是大王太轻视自身安危,每每不顾一切的犯险杀敌。自征讨王世充以来,大王至少已有三次身陷险境,几乎丧命,每次都令我们惊骇欲绝。大王再这样不自重,我们真的会没有战死沙场,反倒惊骇而亡,落人笑柄了!”

李世民大笑道:“你太夸张其辞了!战阵之上有些凶险那是免不了的,却也不至于象你说的那样可令人惊骇而亡吧。”

“我们确实没有夸张!这三险中,第一险是去年大王竟单骑窥探敌营,被敌军发现,一追一赶的逐入深山之中。幸好天佑我大唐,被少林寺的武僧觉远、紧那罗等十三人遇上,这才合力击退追敌,保得大王平安。第二险是大王在慈涧之战中,只率少数骑兵就出外侦察,与郑国大军突然相遇,陷入重围。后来虽然突围而出,大王已是血污尘土满面,以致回营时守军不能辩识,几乎把大王当作来攻的郑军来抵挡,这岂不惊险?第三险是昨天大战,大王亦不该自充前锋,深入敌阵,致使……”说到这里,房玄龄忽觉失言,急忙刹住话头。

昨天李世民遇险,除了他不该自充前锋外,更主要的还是李元吉故意在关键时刻败退下来。房玄龄早听说昨天大战之后,李世民已与李元吉大吵一顿,心情恶劣,一天都没见人。今天他好不容易才平复下心情来,自己却一不小心又提到这件事,只怕李世民又要勃怒若狂、暴跳如雷了。

却见李世民神情宁定,道:“打仗要取胜,靠的终是将士效命。王世充为使郑兵有进无退,在阵后以刀斧手押阵。这种法子只招怨恨,并不能真正驱使士卒为他那大郑帝国拼命。我身先士卒,也只是为了激励我军战士心甘情愿的冲锋陷阵罢了。”

房玄龄听他语气虽是凝重,却并无焦躁暴狂之情,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那边长孙无忌道:“大王勇冠三军,贼众虽强,终是难以伤及大王的。只是日后还是应该多带些扈从保护,也好教我们不必太过担心,以致要惊骇而亡了。”三人之中终究是长孙无忌对李世民的脾性摸得最清楚。他知道李世民为人争强好胜,又喜炫耀自己的武勇,要他打仗时不冲在前头,那是不可能的。倒不如顺他心意,又可乘机以示忠心,岂不更妙?

果然李世民大感欣慰,道:“好,你们也是关心我,我岂有不知?我以后会加倍谨慎的了。嗯,如晦兄,我让你去探听寻相那些刘武周的降兵为什么会逃走,这件事办得怎么样?”

杜如晦本来还想再劝李世民不要轻身犯险,但听他已转了话题,只得顺着他的问话答道:“寻相等降兵以前在刘武周手下时胡作非为,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归降我军后,我军军纪严明,他们受不了这种约束,因此颇有怨言。后来洛阳久攻不下,那些士兵都是代北人,思乡心切,是以纷纷叛逃。听说寻相临走时确是去找过尉迟恭,邀他一同逃跑。但尉迟恭没有答应,却也知情不报,替寻相隐瞒。”

李世民悚然一惊,道:“有这等事!这么说,尉迟恭其实对我也有怨望了?”他始终对尉迟恭的事颇感疑惑,自问自己对他一直优厚有加,何以竟会发生这种事情?但他怕尉迟恭生出疑惧之心,一直不敢当面问他,只有命杜如晦暗中打听。

“正是!尉迟恭其实对大王怨恨颇深,但经前几天大王亲加抚慰,已消了许多,但仍常有不满之言。”

“真的?”李世民心中更惊,想:“尉迟恭若对我仍是心怀不满,何以昨天又舍命相救?”

杜如晦迟疑了一下,道:“不瞒大王,这都是因为《秦王破阵乐》之故!”

李世民一怔,道:“这个我可不懂了。”

“《秦王破阵乐》中极力讥讽刘武周及其部将兵士如何大败亏输、丑态百出,尉迟恭看了常面红耳赤、愤愤不平。军中其他旧将如程咬金等还乘机以此来取笑他。他二人早就斗得如乌眼鸡似的,若非军中纪律严明,严禁斗殴,其他各将又死死按住二人,只怕他们早已拼个你死我活了。尉迟恭引此为奇耻大辱,心中自然对大王怨懑甚深。”

李世民倒怞一口冷气,半晌不语,道:“原来如此,我竟一直不知!这可如何是好?”

杜如晦道:“我看这《秦王破阵乐》不能再演了。否则闹得军中新旧将士不和,得不偿失!”

“不!”李世民断然道,“《秦王破阵乐》一定得演下去!决不能停!”

房杜二人对视一眼,都为李世民的斩钉截铁而又惊又惑,想:“这也太不讲理了吧!一支小小的舞曲而已,犯得着为它而伤了尉迟恭等降将的心吗?”

他们哪里明白李世民心中真正的所思所想!《秦王破阵乐》每演一次,他李世民的武勇威风便会深深地烙印入士兵们的头脑中一次。到他日战事结束、军士解甲归田之时,唐军士兵就会将这支舞曲带到全国各地。这一来,他,大唐秦王李世民的威名就会传遍大江南北、黄河上下。人人都会知道,这江山是他李世民打下的江山;这帝国是他李世民一手创建的帝国!以后在缓急之际,只要他登高一呼,马上就会应者无数。这是他用心良苦地藏在民间之中的一股支持他的庞大势力,岂能为一个尉迟恭而放弃?但这些用心,他当然是不便明言的,甚至不能在这个时候向这些心腹透露出来。

“可是……”房玄龄犹想争辩。

“我不是说了吗?《秦王破阵乐》一定得演!”李世民加重了几分语气。

房玄龄见他目光中一阵寒气,心头一凛,不由自主的缩了缩颈,话都唇边,又吞了下去。

但杜如晦仍是坐直身子,坚持道:“就算要演,也应将舞曲中描写刘武周军队败状的段落删去,只要着重我军大胜即可。”

李世民想了想,知道他说的在理,点点头道:“好,修改之事,就交由你们来办。”

当下又谈数句,长孙无忌等三人便退出去各自办事。李世民又召来侯君集,将指示长孙安世居间扰乱郑夏联军的信函让他带去夏军营中。

不几天,封德彝和萧禹带了新的圣旨从长安回来,李世民照例先看了内容。新旨中仍坚持授予李世民左元帅、李元吉右元帅之职,由二人共同处理军务,但出现争执时,以李世民的意见为准。李世民见了仍是极感不满,心想:“本来说好了我是大军主帅,当然应以我的意见为准了。这当儿却硬是将李元吉塞进来,还处处抬高他、贬低我,分明是要与我为难!”但这新旨毕竟较旧旨为好,这时还不服从旨意的话,那就太大逆不道了,只好下令召集将士,开坛设香的宣读了圣旨。

李元吉听了圣旨之后,大为扫兴,心想:“说什么有了争执仍以李世民的意见为准,那么我这个右元帅又有什么实权?光是嘴头上说得好听,我其实是个光棍空壳的狗屁元帅!”

进入三月,郑夏联军终成事实。窦建德先礼后兵,派人送信给李世民,要求唐军退回潼关,交还夺取郑国的土地。唐军将领得知消息都甚为惊恐,封德彝、萧禹、屈突通等均极力主张退守潼关。但李世民坚持抢占武牢与夏军开战,并将大军一分为二,自己率领三千五百名骁勇兵将迎战夏军;余部由李元吉统领围攻洛阳,并由屈突通等从旁协助。

长孙无忌等听到李世民竟将留守洛阳的兵权真的交给李元吉,都颇感惊异,劝说李世民道:“当日大战,齐王不惜假装败退也要陷大王于死地,今次他若重施故技,大王在武牢与夏军苦战,他却在洛阳放松对郑军的压力,到时大王岂不是有腹背受敌之险?”

李世民叹一口气道:“其中凶险,我岂有不知?但唯今之计,除此之外,更有什么办法?我若带他一同打夏军,他若又来一次临阵败退,夏军不比郑军嬴弱,我可就真的要吃大亏了。若留他围攻洛阳却又不将兵权交给他,他毕竟名义上是右元帅,我做得太过分了,朝中来的封萧二人固然会疑心,他也一定深深怀恨,必定要与我留下掌实权的人捣蛋,反而一定会发生变乱。如今我将兵权交了给他,只盼他有半点受宠若惊之心,或者能老老实实替我困住洛阳呢!”

不出李世民所料,李元吉受了任命之后,竟象真的变了另一个人似的,天天勤于巡视军营,事无巨细先与屈突通商量过后才作出决定,全收起了往日那种飞扬跋扈、独断专行的脾气。

李世民领兵进占武牢,与夏军对峙数日后,洛阳那边传来消息,说王世充见唐军分兵去对付夏军,便乘机出城挑战,李元吉率兵击退了郑军。李世民一听,大吃一惊!他虽将兵权授予李元吉,但实在是迫于无奈,内心深处并不以为李元吉真有什么能耐可以独当一面。但如今看来,李元吉只要收心养性,倒也真能拼杀一下,这可就给了他极大的压力了。若在他未及打败夏军之际,竟给李元吉破了洛阳,那么他这一年多来苦心经营的成果岂不是轻轻巧巧的就给李元吉摘了去?这种为人作嫁的蠢事怎能落到他李世民头上来?他马上双管齐下,一面下严令禁止李元吉主动出战攻打洛阳,声称洛阳防守器械太过厉害,不值得为破城而牺牲众多士卒的性命;另一面则不断挑衅夏军与他接战,急于要迅速灭平夏军,好回师洛阳攻城。

但窦建德似乎看穿他的心思,竟也来个坚壁清野、拒不应战。李世民一急之下,不顾曾向长孙无忌三人许诺不再轻身犯险,决心以己身为饵来引夏军出战。

三月二十六日,李世民率精骑五百,出了武牢,东行二十余里,沿途留下骑兵,由徐世绩,程咬金和秦琼分别率领,埋伏在道路两旁,直到最后只余下尉迟恭及两名士卒跟随在他身边,向夏军军营进发。

这天正值阳春三月最明媚的日子,阳光淡淡的洒落下来,暖洋洋的和风吹得人身心俱爽。山野四处绿草如茵,春花在涧边岩隙探头探脑的盛放。鸟儿不知隐身何处,虽看不见其影踪,却听到它们或悠长或短促、或尖锐或清亮的鸣叫着。

李世民赶马沿着汜水河畔缓缓而行,清澈的水面倒映出胯下骏马的身影,不由得心怀舒畅,诗兴勃发,脱口吟道:“骏骨饮长泾,奔流洒络缨;细纹连喷聚,乱荇绕蹄萦。水光鞍上侧,马影溜中横。

翻似天池里,腾波龙种生。”他话音刚落,跟随的三人便都大声喝彩:“元帅作的真是好诗!”

李世民目光流动,望着尉迟恭,笑问:“尉迟将军,这诗好在哪里呢?”

“这个……”尉迟恭登时闹了个大红脸,张大嘴巴答不上来,好半天才憋出个“好嘛,就是好!”

李世民一仰头,哈哈大笑,道:“将军乃是快人,理应快语;何以今日说话却吞吞吐吐,难道是姓了‘尉(为)迟’,所以只能说‘迟话’吗?”

尉迟恭这下只会嘿嘿的跟着傻笑,连“迟话”也说不上来了。

如果是旁人这样拿他的姓名来开玩笑,他一定会暴跳如雷,一鞭就向那人打去。但如今却是李世民,他不但不生气,反而深感荣宠。诗词歌赋这些文人墨客的东西,他是个粗人,西瓜大的字识不了半担,当然是不懂的。只是旁人叫好,他也就跟着附和。但是,作为一个武将,他至少懂得一样东西----那就是勇气!他只佩服一种人----那就是有勇气的人!而李世民,就是他所见过的所有人之中最有勇气的人!好比现在吧,夏军军营中足有十万兵马之众,自己这边却只有四人,又已进入夏军控制的范围之内,双方随时可能突然遭遇,一场血战一触即发!可是,李世民却谈笑自若,一路还吟诗作对,仿佛正在去的是一座花红叶绿的游园,而不是到敌军如云的战阵上厮杀一样。在没有遇上李世民之前,他常自诩是天下第一勇敢的人,夸口说世上没有什么地方是他不敢去,没有什么事情是他不敢干的。但见着李世民后,他不禁自惭形秽,仿佛是萤火虫飞到了太阳之下,光彩尽失。若果换了他处身于李世民的位置之上,是大唐秦王、全军统帅,他绝对不敢如此轻易拿自己的生命作赌搏,去与夏军作这种实力悬殊的拼斗。就算他不是什么一军之帅,甚至不是什么战将,仅仅是普通一兵,也不敢这样几乎等于是单枪匹马的去挑敌人的大营。就是现在,他一边纵马而行,一边也禁不住左顾右盼,心中咚咚乱跳,害怕什么时候突然会有大批夏兵一拥而上,将他们乱刀分尸。风动叶落都会令他忍不住全身一震。这么一直处于高度紧张之下,他已开始感到唇干舌燥,本来不怎么猛烈的太阳也好象火辣辣起来,照得他额上直冒汗,猛一抬头间竟会一阵头昏眼花。他心中禁不住想,若李世民是敌军中的一员大将,那么他就是世上唯一一个自己不敢向之挑战的人了。

李世民这时勒停坐骑,凝视水中倒影,叹道:“我向来极好弓马。自从得了这匹‘飒露紫’后对它钟爱异常,常常拉它到水边,看它饮水嬉戏之态,真是百看不厌!我一直都想为它赋诗一首,以言其美,却总是苦无良句。想不到今天一高兴,无意之间得之,这真比破了夏军的十万雄兵还教人欢喜。”说着,心下颇感遗憾,想:“只可惜无忌、玄龄、如晦他们没跟着来。否则这时便可跟他们谈诗论句了。尉迟恭虽是名将,却不懂诗词的事情,只能哄我欢喜的空口赞好,却道不出这诗的妙处。嗯,不过无忌他们都是文弱书生,听见我四骑闯夏营就已够吓坏他们了;真的带他们来了这儿,只怕真的会‘惊骇而亡’,就算不然也必定怕得半死,哪有心情与我谈诗论句?唉,天下英雄,总是或者偏于文,或者偏于武,能文武全才者绝无仅有,我又何能奢望有人既能伴我冲阵杀敌,又能陪我谈诗论文呢?咦,谁说天下无文武全才者?我自己不就是了吗?哼,元吉啊元吉,凭你怎么能跟我比?就算是父皇、大哥,又岂能与我相提并论?天下之大,除我之外,更有谁能一统江山、扫平宇内?”他神采飞扬、思潮起伏,当真是心轻马蹄疾,不一忽儿已走近夏营。

只见夏军营帐一座连着一座,一直延伸到天边。栅栏上遍插大旗,在微风之下翻翻滚滚,直如大海之中洪波万顷一般。夏军士卒进进出出,或四处巡视,或忙碌不休,便如雨前的蚂蚁出洞一样,密密麻麻,甚是骇人。

当此情景,尉迟恭等不禁心中发毛,脸上不由自主的露出惧意。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想当年汉代的光武帝率十三骑就破了敌军王寻、王邑百万兵马的大营,以寡敌众之中功业最盛的无过于此。今日我们四人欲挑夏军十万大军,比之光武帝还逊色了些,却也足以笑傲古今了!”说着望着身后两名兵士,道:“两位的姓名还请告知,日后我要让史官记下来,休要埋没了英雄。”

那两名兵士只听得热血翻涌,心情激荡之下早将惧意抛诸脑后,齐声道:“我等自当拼死力战,决不让敌人伤了元帅一根毫毛!”却都没提自己的姓名。

尉迟恭瞪大了眼睛,喝道:“胡说!夏军算得什么?怎能有本事伤得了元帅?”他见两个小小兵卒都不害怕,自己反倒流露出恐惧之色,不禁羞惭交加,要借着这一声大喝掩饰过去。说来也奇怪,他这么大喝一声,感到全身毛孔忽地一松,恐惧之情象他身上的汗水一样都流了出来消失无踪。他心中暗暗称奇,想:“无怪乎黑夜走路的人都喜欢大声自言自语,原来真的可以给自己壮胆。”恍然大悟之余,忽在心里跳出一个对李世民大不恭敬的念头:“他这样大笑,是不是也在给自己壮胆?”

却见李世民笑容一敛,肃颜道:“我问你们姓名,怎么却说出‘死’字来了?须知我唐军之中,不论是将是卒,性命都比夏军的要贵重,岂可轻言‘死’字?”

二人一听,忙都下马道:“元帅教训的是!”左首一人便报道:“小的朔州人士,姓高名甑生。”右首一人也道:“小的姓梁名建方,也是朔州人士。”

李世民笑道:“好,朔州果然是人杰地灵、英雄辈出!就请高甑生为左翼,梁建方为右翼,尉迟将军与我为中军。”说着一抖马缰直往夏营冲下去。

尉迟恭大叫一声:“杀啊!”也紧跟其后。他心中豪气顿生之际也满是羞惭。李世民并没流露出半分他以为可看到的怯惧。他竟以自己的可鄙之心去度李世民的神勇!

四人组成一个小小的军阵,却犹似有雷霆钧之势的直冲下去。四人来得太快,夏军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李世民已弯弓搭箭,朗声叫道:“我乃秦王李世民!避我者生,挡我者死!”说着已一箭射毙赶在最前头的一个夏将。夏兵大惊,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本能的便四散逃避,竟让四人在夏营中纵横来去,如入无人之境。

李世民等在营中耀武扬威的射杀了一轮,夏军已在惊慌中清醒过来,在将领的指挥下,五六千骑兵排山倒海般的出击。

李世民心中暗喜,想:“好个窦建德,终究让我将你引出来了。”当下并不慌乱,命高梁二人先退,自己与尉迟恭殿后,放松了缰绳,故意徘徊迟疑的向营外慢慢的走,等着夏军追上来。当追兵赶上来时,李世民用箭,尉迟恭用鞭,每发一箭或每打一鞭,必能杀死一人。追兵见他们如此凶悍,都感畏惧,渐渐的停下来不敢追赶。李世民见状也勒马相候,引得夏军再追。如此一连三次,每次追到都有人丧命,李世民前后射杀数人,尉迟恭则鞭亡十余人,使追兵始终不能逼得太近。追了不到十里,李世民设下的伏兵便已纷纷出击。但窦建德似乎早已看透李世民耍的把戏,一见伏兵出动,马上退兵。唐军最后只斩杀了三百余人,擒获两员偏将。

李世民本已暗令全体步卒在帐中整装待命,只等夏军大举进击,以三道埋伏稍稍阻其势头后便出动步兵进行决战,谁料窦建德异常谨慎,教他的谋划大半落空。而经此一役,夏军吃了小亏,更是从此坚不接战,李世民再怎么百般诱惑,总是无用。两军就这么僵持虚耗着,晃眼便过了月余。

这天早上,李世民一起来就接到侯君集转来的长孙安世的密函。他匆匆一览便马上急召长孙无忌三人,将信铺到他三人面前,说:“你们来看一看!”

三人聚首一看,原来信中报告夏军的国子祭酒凌敬向窦建德建议避开与唐军正面作战,转而渡过黄河北上,夺取怀州、河阳,翻越太行山进军上党,占领汾州、晋州,进攻蒲津,一举夺下关中。窦建德对此谋略颇为动心,长孙安世来请示他应怎么做以配合唐军。

三人读完此信,都是惊得手足俱软。

长孙无忌道:“窦建德若取此策,便是‘围魏救赵’的妙着!我国倾全力围攻洛阳,在关中兵力微薄,夏军却是集全军之力攻击关中,我军一定无力抵御,他们简直可以说是长驱直进,如入无人之境!我军士卒多为关中人,一旦听说家乡受袭,马上就会军心……”说到这里,他忽地顿住,但人人都已明白他吞回肚中的是怎么一句可怖的话。

李世民面色铁青,死亡的感觉又再袭上心头。

长孙无忌说的固然是理,但有些更隐蔽严重的东西便不是他们这些文人学士所能了解的,只有他这亲身坐在统帅座上的人才会明白:夏军要入侵关中,毕竟不是三天两头可以办到的,真正的威胁并不在这里,而是唐军自己的士气!洛阳久攻不下,人人都已厌倦透顶;窦建德与郑军合作,更是令军心大震。全靠着他不断的许诺洛阳马上可以攻下、夏军马上可以被打败,士气才勉强凝聚起来。大家都相信他说的话是正确的,都迷信他是战无不胜的,都深信他没一次会看错敌人的,这才凭着他的意志坚持到今日!但一旦夏军攻入关中,虽然洛阳仍可攻破,但连他自己都得承认:要一战而灭夏军已是绝无可能!从此兵连祸结,还有许许多多仗要打才能结束今日挑起的战火。虽然他仍自负自己最后一定能取胜,但再也不能无视现实地向部将许诺说不消一年半载就可灭平夏国了。这样一来,军心就会全面崩溃,唐军就会不战而自败;他将负辱终身,再无翻身的余地!

他抬起头,见三人都睁着惶恐的眼睛望着他,不由得咬了咬下唇,沉声道:“我太低估窦建德了!他果然是个人物,能招揽到象凌敬这样的人才。夏军一个区区国子祭酒就如此厉害,可将我们都比下去了!”

长孙无忌三人听了,都是面上发烧,低下头去。三人知道李世民这么说,明里是赞凌敬了得,暗里是含有责备他们合三人的才智都不及他一人智谋深远的意思。

李世民暗暗叹了口气,知道此情此景之下,责备只能到这一地步,既要让他们知道他的不满,又不能过分伤了他们的心。当务之急还是要将危机摆在面前,驱使他们为自己而奋力拼一条出路来。于是说:“总而言之,不论用什么法子,一定得阻止夏军进攻关中!”

长孙无忌沉吟了一下,道:“为今之计,仍是只能靠安世。我们可以让安世装出忧急洛阳情势的样子,拼命游说窦建德不要放弃洛阳不救,反去攻打关中。安世这么做既可阻挠这项战略,又显得他为郑军尽忠,不会引人怀疑。”

李世民皱眉道:“我只担心窦建德并不见得会听从长孙安世的意见。这些天来我已不断催促长孙安世去游说窦建德出战。听说他已差不多是天天在那儿痛哭流涕的求,但窦建德始终不为所动。只怕他今次就算哭哑了嗓子,夏军还是要我行我素的去打关中。”

长孙无忌道:“仅仅动之以情是不够的,还要诱之以利。不妨叫安世花钱贿赂夏军将领,由他们之口来游说窦建德,会有效得多。”

李世民点点头道:“此法可以一试。”

当下又商议了半天,也未能想出更好的法子。李世民虽仍觉无甚把握,但也没有办法,只好命三人回去再想。

他步出帐中,遥望夏军营地,心中千头百绪,极是烦恼。正在此时,忽听一个声音在身边说:“元帅在为夏军不肯出战而烦恼吧?”

他回头一看,见说话的正是侯君集,便道:“正是。这趟你去夏营,可还探到了其它什么消息?”

侯君集仍是一副毕恭毕敬之色,道:“回禀元帅,窦建德其实很想与我军开战,只是他不敢罢了。”

“哦,真有此事?”李世民颇感惊愕,招手领他进入中军帐中,让他坐下,道:“你有什么见解,请详细道来。”

侯君集敛眉低目的道:“窦建德实在是迫于无奈才使这坚壁清野之策的。元帅试设身处地的替他想想,时日拖得久了,最终是对夏军不利。王世充那边已经快支持不住了,一旦他终于守不下去,投降了我军,齐王就可率余部与我军会师,合力攻击夏军。夏军的兵力现在本多于我军,到时形势逆转,反成我众他寡之势,他还岂有不败之理?但我军比他们精锐得太多,正面作战只会教他们吃亏,所以这才一直不敢出战。”

李世民心想:“他这话说得再对也没有了。但我就是不能让李元吉先我而破了洛阳,抢了我的功劳,这才急于与夏军决战。这真是两难啊!”

侯君集见他皱眉不语,不表赞同,忙道:“末将见识浅陋,不及元帅高瞻远瞩,想来是说错了,请元帅指教!”

李世民道:“不,你说的没错。正是因为窦建德想战而又不敢战,他才想出这‘围魏救赵’、转攻关中的毒计!”当下简略说了长孙安世信中透露的凌敬的提议。

侯君集淡淡的听完,并不露出惊讶慌张之色。李世民见他如此从容镇定,心念一动,道:“君集似乎成竹在胸,早有对付之策。”

侯君集欠了欠身,恭谨的道:“末将只是有个贻笑方家的想法,不值一提的。”

李世民忙道:“但说无妨。”

侯君集道:“末将以为,如今夏军既然只是不敢与我军开战,而非不愿;那么只要打消他们对我军的恐惧之心,误以为可以轻而易举的将我军击败,则不等我们引他们出战,他们迫不及待的便会杀来,哪里还耐烦绕这么一个大圈子去打关中呢?”

李世民顿觉眼前一亮,仿如茅塞顿开,想:“不错,不错!我怎么从没往这个方向想过呢?我只一味想到如何阻止窦建德采纳凌敬的妙计,却没想到诱他想出另一个看似比凌敬的妙计更‘妙’的计策,自然就能令他放弃凌敬的策略了。我跟无忌他们,竟都是钻了牛角尖啦!”他心头一喜,顷刻间心如电转,已想到了绝妙的法子引窦建德上当,忍不住笑逐颜开,一把抓住侯君集的手道:“君集,你今次可帮了我一个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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