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君集受宠若惊,忙起身跪下道:“末将何德何能,能受元帅这等过誉!”
李世民扶起他道:“不,你聪明绝顶,我果然没看错人!”待侯君集坐下,又道:“你这想法大有道理。那么依你之见,夏军最怕我们的是什么?只要让他们误以为我军已失了这种令他们畏惧的优势,他们一定会乐于出战。”
侯君集道:“依末将愚见,夏军最害怕的是我军的骑兵!当日元帅仅以四骑就敢直闯夏军大营,就是看准了夏军不擅骑兵,人数虽多,要伤到元帅却是千难万难。”
李世民心想:“侯君集这小子果然厉害!我以为这一点只有我看得清楚,因此上次闯营看似冒险,其实无甚凶险。这微妙之处,无忌他们是文人,看不出来倒不足为奇;但尉迟恭等武将似也瞧不破这其中奥妙。侯君集却竟看出来了,确是奇才!”
侯君集继续道:“窦建德早听说我军擅长野战,当日亲见元帅的神勇,就更知道夏军决计无法在骑兵上胜过我军,因此虽心焦火燎的急欲与我军开战,终于还是不敢轻举妄动,主动向我军挑战。”
李世民点点头,叹道:“窦建德确实有过人之能!他是我所遇到过的统帅之中最难对付的一个。”
侯君集道:“若我军竟突然没了骑兵,那么就是夏军出战而又能打败我们的天赐良机了!”
李世民面上渐渐浮起笑容,悠悠的道:“谁晓得呢?或许真有这样的‘天赐良机’。就算没有,至少我们可以制造一个出来奉送给他们吧。”说着走到窗前,向外凝神想了一会儿,忽道:“我军来此已有月余,粮草还够用吧?”
侯君集见他忽有此一问,先是一怔,随即已明白他的用意,嘴角向上一掀,露出一个诡秘的笑容,道:“供应士卒应是没有问题的,但我军马匹太多,天天都要吃掉大量草料,只怕粮草会渐渐紧张了。”
李世民望着外面黄河的滚滚浊流、对岸的青青草地,道:“黄河北岸有大片上好的牧草,何不赶马过去喂养,可节省下我军有限的粮草?”
侯君集装作皱眉的样子,道:“只是这么一来,夏军见了,便会知道我军粮草不足,以致要到河北牧马。他们若乘着我们牧马的时候来攻打,我军的骑兵没了马,可就不能打胜仗了。”
李世民轻轻一笑,道:“是啊!不过夏军未必有那么好的探子,会将这等微末小事都探听到,也不一定会报上去给窦建德知道,他知道了也不见得就会这么想呢。”
侯君集道:“长孙安世大人洞微见著,又忠于郑夏两军,他自然会将这一切转告窦建德,并且向他详细剖析其中对夏军的好处的。”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那我们可就糟了!夏军打来时我们的马都在河北,岂不是要大败亏输?”
侯君集神秘兮兮的道:“也不一定就要糟的。只要能确切知道夏军发动攻击的时间,我军能及时将调到河北的马匹送回来,那就可以在夏军以为我军没了骑兵时突然又有了骑兵啦!这一切,自是要靠长孙安世大人对我军的友谊了。”
李世民哈哈大笑,侯君集也跟着干笑了几声,跪下来道:“恭喜元帅!元帅就要一战而破灭夏军,洛阳也指日可下了!”
李世民伸手扶起他道:“夏军覆亡,全靠你了!”
侯君集心中一阵激荡,忙低头道:“元帅谬赞了。这是长孙安世大人的功劳。”
李世民一摆手,轻蔑的道:“他!不过是为了苟延残喘才向我乞命,哪象你智能双全,既能冒险穿梭于两军之间,又深谋远虑,为我筹划此等上上之策?”
侯君集躬身道:“一切全赖元帅智计无双,末将岂敢居功?”
李世民道:“你不必自谦!这当儿先去休息一下,我马上写了复函,由你交去给长孙安世。”
当窦建德打算接受凌敬的建议时,长孙安世联同王琬,跪在他营外日夜哭泣,反对他这种离弃郑军的“不义”之举;同时暗地里用金银财宝贿赂夏军将领,让他们异口同声指斥凌敬的计策是“纸上谈兵”。就在窦建德举棋不定之际,忽有探子来报,说唐军已耗尽喂马用的草料,以致要牧马河北。这消息一传开,登时喜得夏军上下一片欢腾,连开始时最惧怕唐军骑兵厉害的战将都争先恐后的要求出战,惟恐错过了这次败灭唐军的立功良机。窦建德见此情景,也深信自己在冥冥之中有上天帮助,注定了要一举击灭大唐,然后挟大胜之余威攻破洛阳,从此一统中原、君临万民!
可是,他发梦也没想到,就在他作出攻击唐军的决定后还不到两个时辰,夏军的整个行军方略、布阵之法乃至发动攻击的具体时刻都全部被李世民所掌握。他犯了一个无可挽回的、他自己也不知道的大错----他不该当着大郑使者长孙安世之面下令攻击唐军。
郑军预定五月二日发动总攻,李世民便于五月一日北渡黄河,故意留下千余匹战马在那里吃草,并在当天傍晚回到武牢,召集众将安排次日迎击夏军的战略。
五月二日,窦建德果然倾全军之力,从板渚直扑牛口,筑营列阵,北到黄河、西到汜水、南到鹊山,连绵达二十里,向唐军展示实力。
李世民率领众将登上高岗眺望,冷笑数声,道:“夏军自从在山东起兵以来,从来没有遇过真正的强敌,百战百胜之余自以为真的是无敌雄师。但看他们今日的行军,可知其不过尔尔!他们正在穿越险境,却大声喧哗,可见缺乏军纪;过分逼近我军,可见对我军心存轻视。军纪不严又骄傲自大,焉能不败?我们不妨按兵不动,等候他们士气衰竭。列阵备战太久,士卒就会饥饿,势将后撤。到时我军突然乘势进击,无不胜之理。我跟各位打赌,过了中午,一定将他们击破。”于是下密令调回在河北的战马,让骑兵准备好在营侧的山谷之中埋伏,只命步兵在前线阻拦夏军的攻势。
窦建德见唐军果然只有步兵接战,更坚信对方已失去了最擅长的骑兵,更急于攻击唐军。他派骑兵三百名横渡汜水,直逼近唐军大营一里外才停下,派使节对李世民说:“请挑选精锐武士数百人来跟我们玩一场游戏!”
李世民听他们出言轻佻,简直当自己已是囊中之物,不怒反笑,道:“好啊,夏王有命,本帅自当奉陪到底。”便命王君廓率长矛军二百人迎击。双方交战,互有胜负,各自回军。
这时王琬乘着当年杨广的御骑青骢马,穿着华丽鲜明的铠甲,从侧面走到阵前,向唐军夸耀。李世民眼尖,一下便看到他骑的是匹良驹,忍不住注目良久,赞叹道:“那位小将军骑的真是一匹好马!”
尉迟恭探头一看,马上一拍胸膛,道:“只要是元帅喜爱的,末将去给抢回来!”
李世民忙道:“千万别鲁莽!一匹马算得什么?为它折损一员猛将可就太不值了。”
尉迟恭一挺胸道:“元帅放心!末将再不济,也决不会折损在夏兵手上。”
李世民张眼一望,只见夏军此时已显出饥饿疲惫之态,有些坐下休息,有些聚到汜水边争夺饮水,徘徊不定,已有撤退的迹象,便点点头道:“你领二人跟从你,若夏军纹风不动、严阵以待,你就不要抢马了,马上回来!若夏军蚤动不安,你一抢了马就可以传令大军跟随冲阵。”
尉迟恭领命,唤了高甑生和梁建方二人,三骑直冲入阵中。三人如猛虎扑击,夏兵都认得他们是当天闯营的,余威镇慑之下竟都不敢上前拦截,一阵蚤动下纷纷闪开。那王琬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三人已冲到面前。高甑生挥动长矛为二人掩护,尉迟恭一伸手象老鹰捉小鸡一般将王琬整个人抓起来,梁建方顺手已牵过马缰。只在眨眼之间,三将已拔转马头往唐军阵中奔回。
李世民见三人如出入无人之境,夏军士兵惊惶失措、迟疑不定,知道时机已到,不待三人回归本阵,已下令大军出击。他率领轻骑先发,命主力随后跟来。
这时夏军中军帐中窦建德正与文武百官商讨,忽听说唐军已抢先发动,忙下令骑兵迎击。可是那些文武百官惊慌之下都一齐堵在帐中,传令的军士竟无法出去传达号令,窦建德只好先指挥文武百官退出。就在这一进一退之间,唐军已大批杀到。窦建德无奈,只得命夏军先向东坡撤退,立稳脚跟后再反身扑杀。
两军刚一接战,唐军稍稍失利,李世民传令埋伏的骑兵出动。夏军突然见唐军骑兵从天而降,都是大骇,连连后退。李世民率程咬金、秦琼等大将卷起旗帜,杀入夏军阵地,一直穿透到阵后,将大旗竖起。夏军一见,登时大乱,纷纷逃散。唐军追击三十里,斩杀夏军三千余人,其余有一半逃散了,另一半为唐军俘虏,其中还包括窦建德在内。
李世民将一般士兵战将全部释放,将窦建德、王琬、长孙安世等装在囚车里,押回洛阳城下,向王世充展示。窦建德与王世充遥遥对话,都是泣不成声。
李世民放了长孙安世,让他进城去将夏军败仗之事跟王世充讲,逼他投降。王世充走投无路,只得答应,但要求免其一死,否则宁死不降。李世民只盼快快攻下洛阳,哪里在乎王世充是生是死,便一口应承下来。
于是五月九日,王世充带同太子及其他文武官员二千余人,换了白色的降衣,到唐军营门请降。李世民见他匍匐在地,汗流不止,便笑道:“郑王不是向来视我为侞臭未干的小子吗?怎么今日见了小子这么恭敬?”
王世充惶恐不已,只有不停叩头的份。
李世民见占足面子,便一笑而罢。当下一边派人飞报长安有关洛阳陷落的喜讯,一边整顿军队入城。
长安那边的李渊接到喜报,真是惊喜交集,恨不能马上出巡洛阳,炫耀炫耀他终于真正成为一国之君的威风。他又早听说洛阳宫中有许多美貌女子,是当年杨广被杀后在江都的离宫迷楼中收藏的美人,不禁垂涎三尺,当下急派张雪艳前往洛阳代为挑选美女。
谁知他还没欢喜多久,李元吉的告密奏函已紧跟而来,痛诉李世民一入洛阳就封锁皇宫,将几乎所有金银珠宝搜挖藏匿起来,令他李元吉什么也得不到。另一方面,张雪艳也派人来告状,说李世民将宫中所有年轻女子放还民间,令其自行选择夫婿嫁人,宫中留下的都是年老色衰、无法出嫁也不愿回到民间的老宫女,害得她选不出美女。李渊一听,那惊喜之情中的“喜”字登时飞到爪哇国去,只剩下一个“惊”字。李元吉更连续不断来奏,说李世民在洛阳徘徊不肯班师,反心已露,要求李渊下旨宣布李世民犯上作乱,马上遣军来征讨。李渊自然不敢真的按他说的来做,只能急派特使去洛阳催请李世民回师,又暗中下令关中潼关等各处要塞关隘屯兵警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