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洛阳宫城之内,在北面的一个角落里座落着一间年久失修的小殿,名叫“含凉殿”。这含凉殿孤零零的搁在御花园中,原是用来夏天纳凉的。但近年战事频仍,宫中主人走马灯似的换来换去,这小殿已很久没人光顾了。它又孤悬园中,与其它殿阁相距甚远,平日就更是人迹罕至。这含凉殿弃置已久,又本不宜于住人,但这两三年里却住了一个女子。她深居简出,绝少出殿,更不踏足御花园外一步。服侍她的只有一个年幼无知的小宫女,这些天来常常出去打听洛阳城外打仗的消息,跑回来说起,总怕得直哭,说一旦城破,唐军就会进宫来奸滢掠杀。那女子听了神色不变,只在她哭得厉害时才说一句:“这种事情怕也无用,既还没有发生,就别去想吧。当真发生了,还有死这一条路呢!”她说“死”时那么淡然,仿佛已历经死亡,知道它不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事实上,她真的是几乎死过一次,她正是当年的出云公主杨吉儿!
吉儿此时坐在殿中的榻上,半倚着窗口,向外望去。这时正值夏日,御花园中却已很久没有人好好收拾过,到处积了厚厚的腐叶和灰尘。池塘中的荷花乏人修剪,去年秋冬的残枝败叶和今夏长出的大片绿叶混杂在一起,十分凌乱。茎末上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盛开,但都显得有些垂头丧气、精神不振。
吉儿怔怔地望着,往事一幕幕的闪过脑际。
她仿佛又回到那一年的夏天,与突利在骄阳似火下爬山涉水地向江都艰难而行。没完没了的流汗,没完没了的道路啊!她咬着牙,一句都不抱怨地挨了过来。然后,在到达江都的第一夜,她就悄悄地离开了突利。
她仿佛又站在那一个夏夜里,看着月色洒落在突利连日奔劳而沉沉酣睡的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吉儿默默在心中致歉,向着他深深一福,义无反顾的转身走了。早在到达江都之前她已下了这样的决心。若不悄悄的离开,若在事先露出半句口风,突利一定死也不让自己离开的。但她又怎能再拖累突利呢?再说,一切将会随时间而变得尴尬。算了吧,算了吧!就让自己无声地消失,过去的一切便可抹去。
然后呢?然后她来到了江都离宫的后门。她来来去去地徘徊,却想不出用什么办法能查到父皇的坟地。正在彷徨无计之际,忽见一个宫女从后门出来,戴着帷帽,罩了围巾,将脸庞遮得严严密密,一边走还一边四处张望,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
吉儿心中莫名其妙的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出是什么原因,直觉的就感到此人与她有莫大关连。她悄悄的跟在后面,一直跟出城外。那宫女一出城就拼命急跑,幸好吉儿这些天来爬山涉水惯了的,尽可赶得上。那宫女穿着裙子,拖泥带水的显得有些不习惯,屡屡欲快而不能。
不一会儿,那宫女已来到城外运河边。那儿一片荒乱败落的景象,堆了数不清的坟头,虽是大白天太阳照着,仍是透出一股凄凉陰森之气。坟头上都没有立碑,似乎堆坟的人是在匆忙之下或是漫不经心的就葬了死者。吉儿见了不觉心中一阵酸楚。
只见那宫女扑倒在一个坟上,低着头呜咽不已。吉儿忍不住心生怜悯,想:“莫非这坟里是她的什么亲人或是好友?在这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也只有她才为这不幸的人伤心落泪。”忽又想到:“到哪一天我也辞世而去,却不知有谁会为我流一滴泪?只怕连这么一个坟头也没有吧!”不禁心头大痛,便走近前去,俯身拍那人的肩头说:“不要伤心了……”
那人大吃一惊,猛一抬头。吉儿分明看到那是一个十四五岁少年的相貌,哪里是什么宫女?吉儿惊叫一声,急忙松手,退后一步。那人似也惊呆了,一时之间竟张口结舌的立在当地。
吉儿一定神,再细看那少年,忽然一个念头钻入脑中。但她一时还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少年却已回过神来,尖叫一声,转身要跑。吉儿忙叫道:“侗弟,侗弟!是你吗?我是吉儿啊!”
那人猛地止步,转身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大叫:“吉儿姐姐,吉儿姐姐!真是你?真是你?”说着扑上前搂住了吉儿。
吉儿眼泪刷刷的直流,哽咽道:“真是我,真是我!”
原来这少年是杨广的儿子、吉儿的弟弟杨侗。他生得面目清秀、眉目如画,与吉儿一样都深受杨广的宠爱。杨广常将二人带在身边,戏称他们是一对“金童玉女”。两姐弟因此常常见面,感情也特别亲厚。自从雁门关吉儿出走后,杨广等以为她已死于战乱之中,杨侗更终日为此而以泪洗面。这时突然相遇,真是惊喜交集。
杨侗急着想问吉儿何以“死”而复生,吉儿却急于知道父皇的事情,最后还是杨侗先讲了杨广的事。原来杨广死后,就葬在这河边坟中,为怕百姓泄忿而挖坟,竟连墓碑也不敢立。那些趋炎附势之辈当然都不会来祭奠,是以坟头冷落,一代帝皇,竟落得如此下场!
杨侗面目秀丽、性情温婉,宇文士及那班犯上作乱的人一点也没将他放在眼内,对他也不加看管。杨侗一边假装整天哭泣以麻痹他们,一边悄悄做好了出逃的准备。他听说东都洛阳仍然拥戴隋杨,便决定逃到洛阳去。这天时机正好,他就扮作宫女,掩人耳目的从后门逃出宫来。他想到这一去洛阳,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来,因此先到父亲坟前哭别。谁知机缘巧合,竟遇上了吉儿。
吉儿听了,自有一番悲痛,在父皇坟前痛哭一场,将自己从雁门逃出后的事约略说了,深深忏悔自己年少无知,竟舍弃父亲,实在是不孝之至。杨侗不免对她劝慰一番。
然后二人一商议,决定目前形势,非去东都不可,于是互相搀扶着直奔洛阳而来。一路上的艰辛非一言可尽,总算吉儿有过从雁门到太原、从太原到江都的经历,再加上她机敏过人,竟给二人挨到了洛阳。
到了洛阳,二人透露身份,留守的官员忙将二人迎入宫中。过不了几日,杨侗欢天喜地的赶来跟吉儿说,洛阳的官员为了以示忠于隋杨,抗击宇文化及的骁果军及李密的瓦岗军,有意推举他称帝。吉儿听了又是欢喜又是忧愁。欢喜的是世上仍有不少忠臣义士向隋杨效忠;忧愁的却是她深知大隋实在是大势已去,杨侗称帝据守东都虽可使这大隋的半壁江山苟延残喘,但最后终不免灭亡,到时杨侗为君为帝,苦难不少。但她转念又想到,就算不称皇称帝,杨家子孙也不见得就能免于受辱。与其坐而待毙,总不如奋力一搏。于是她压下心中忧虑,欢天喜地的恭贺弟弟。杨侗称帝后就改封她为荣华公主。
但是,她的忧心很快就成了事实。杨侗登基还不到一年,纳言王世充就步步紧逼,不断篡权,终于胁逼杨侗将帝位“禅让”。杨侗义正词严的拒绝,王世充一怒之下将他囚禁在这含凉殿中,假借他的名义下诏将帝位禅让给自己。
王世充一旦大权在握,马上率领亲信闯入宫中,直奔含凉殿而来。这时吉儿已搬来这里与杨侗共守艰难,听得门外呐喊连天,二人均知去死不远。
杨侗道:“姐姐,我大隋天命已尽,我已尽力而为,虽死无悔。但我杨家子孙的清白之躯,决不可死在那些乱臣贼子之手。”说着怞出匕首,递给吉儿。
吉儿心中明白,这时反而滴泪不流,说:“侗弟你放心,我们有生之年虽无力杀此逆贼报仇,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总有人来收拾他的!”
正说着,王世充等人已冲了进来,正要指挥手下拉杨侗出去,吉儿挺身而出,朗声喝道:“乱臣贼子,可敢如此大胆!”
众人见她绝世容华,都是眼前一亮,禁不住向后退了一步。
吉儿道:“帝王自有帝王的死法,岂能容你们这些龌龊之手玷污皇上的万金之体?”说着持匕在手,“嗖”的一下便已刺入杨侗的胸中。
杨侗一声不吭的倒在她怀中,鲜血喷涌,将她雪白的裙子染得艳红。众人意料不到会发生这等惨事,都吓得惊叫。吉儿将匕首拔出来,又要向自己胸前刺落。
王世充忙道:“且慢!荣华公主,我们并无为难皇上和公主之意,想不到皇上如此义烈,这岂不成了我们做臣子的不是?公主千万不可自戕!我们决不会再为难公主,从今以后再也不踏入这含凉殿半步,如何?”
吉儿犹豫了一下,王世充又道:“公主这时若死了,皇上及明皇帝(按:即杨广)的灵位有谁来守护呢?”
吉儿听了,心头一震,想:“这家伙说的也是!当初我抛弃做儿女的责任,离开父皇,已是不该;此时若为了贪一死了之的快慰,却使父皇、皇弟的魂魄无处容身,岂非更加不孝?”于是说:“好!不过你们可要信守言诺,不能再踏入这含凉殿半步,否则我马上自戕。”
王世充满口应承,果然带着手下退了出去。
原来王世充一来见吉儿生得美貌,欲将之据为己有,所以先哄住她不自杀,以后慢慢想法子将她搞到手。二来他假装尊重吉儿,便可骗得外人以为他仍效忠大隋。
谁知自此之后,吉儿果然不出含凉殿半步,时时在手中握着那柄匕首,坚决不让王世充进来,也不与他见面。王世充花了偌大的气力想哄得她回心转意,全是白费功夫!不久之后就爆发了唐军围攻洛阳之战,王世充为此事焦头烂额,哪里还有余力对付吉儿?渐渐的便将她给丢下了。
吉儿身边就只有服侍她的一个小宫女,常将外面听来的消息加油添醋的告诉她。吉儿自从从江都来了洛阳后便一直幽闭宫门之内,对外事不闻不问,对于唐军、李世民等事一概不知。那个小宫女年少无知,也说不清楚,只跟她说是一个封作秦王的人率领唐军围城。她也不知道那就是李世民,一直淡然处之。
王世充投降后,那个小宫女更是终日抱头痛哭、茶饭不思。但过了几天,却一点动静都没有。那小宫女壮起胆来,这当儿正出了去打听消息。
吉儿正想到这里,忽见那宫女欢天喜地的跑回来,一进门就大叫:“我们有救啦!我们有救啦!那个秦王原来是个大好人呢!他下令将宫中的女子都放回家中,也可以自择夫婿嫁人。”
原来这洛阳宫里不少宫女都是洛阳城中或附近州县的良家女子,本害怕唐军破城后会遴选宫中美女送去长安,使她们远离故乡。如今竟不但不必去长安,还可以回家去,自是人人感激不尽。
吉儿见她欢喜雀跃,也代她高兴,道:“这下你可以安心了吧?乘着年轻,找个如意郎君,日后天下太平,再也不必受以前的苦了。”
那小宫女笑道:“公主,你年纪也还少,也找个如意郎君嫁了吧!”吉儿为人随和,这个宫女平日跟她也常常开玩笑的。
吉儿面上一红,随即转作惨白,低声道:“我的心已经死了!嫁人的事,我是不会想的。长安我也不去,我就待在这儿,守着父皇和皇弟的灵,终老一生吧!”
那小宫女道:“可是,这当儿唐军正派了人来逐殿逐殿的清查人数,核实身份,将大家放出宫去。待会儿他们来到,可教我怎么说呢?”
吉儿道:“我是决计不见外人的,你自己出去跟他们说吧。”
不一会儿,果然便听到外面脚步声响起,有人在拍门呼叫:“里面有人吗?”
吉儿低声道:“你快出去吧!自己的前程要紧,千万别为我而耽误了。”
那个小宫女于是走了出去。吉儿躲在窗帘后,从窗边向外瞄,只见一个唐军士兵,一边在询问那个小宫女的姓名籍贯年龄之类的东西,一边在一个本子上登记下来。
那人问:“这含凉殿里就只有你一人么?”
那小宫女道:“还有荣华公主也住在这儿。”
那人道:“她在哪里?怎地不出来?”
那小宫女道:“她说她不见外人、不要嫁人、也不去长安。”
那人颇感为难,道:“元帅有令,要清查宫中女子,逐一登记的。她不出来,那怎么行?”
那小宫女道:“公主性子很刚烈的,你们若硬要她出来,她一定宁觅一死!”
那人搔搔头,说:“既是如此,这件事我可不敢作主,得向上头报告。”
正说着,忽听一阵脚步声杂沓而来,二人转头时,只见一个作贵妃打扮的女子领着一大群宫女向这边走来。
那个士兵一见,急忙下跪相迎,叫道:“娘娘万安!”
那女子正是张雪艳。只见她满面怒容,道:“好啊!你的胆子可真不少!是谁让你将所有宫人都放出去的?”
那士兵道:“娘娘息怒!小的只是奉元帅之命行事,不是自己擅作主张的!”
张雪艳更怒,道:“元帅、元帅!你们就是会开口元帅、闭口元帅!那还不快叫你们元帅来?本宫要向他问罪!”
那人心中想:“我小小一个兵卒,怎能叫得动元帅来?”
正在为难之际,忽听得又是一阵脚步声,远远传来一串笑声。吉儿听见,脑中轰的一声,心里想:“不,不会是这样的,不会是这样的!”却见两个人携手而来,左首一人她看得分明,不是李世民更会是谁!“老天爷!原来秦王就是李世民,李世民就是秦王!”她心中暗暗叫苦。
那个士兵见了却是喜出望外,大叫:“元帅来了!元帅来了!”
李世民走近前来,一见张雪艳,忙施一礼道:“原来是娘娘鸾驾!”
张雪艳柳眉倒竖,道:“你来得正好!本宫来问你,为何将这宫中的女子都放了出去?”
李世民微微一笑,道:“这里的女子幽闭在深宫之中,除了洒水扫地,再没有别的用处,何不放还家中,随她们自己的意愿婚配?”
张雪艳冷笑道:“这里的女子应该怎样安置,不必劳动大王为她们费心!再说,是谁给你这个权的?”
李世民脸现惊奇之色,道:“咦?这是父皇圣旨中吩咐的啊!”
张雪艳怒道:“皇上什么时候下旨叫放了这里的宫人?你要知道假传圣旨,其罪不少!”
李世民道:“娘娘可千万别这样冤枉儿臣!上次封德彝和萧禹两位钦差来下旨,不是说洛阳城破之后,城中所有男子妇女及金银财宝全都分赏将士吗?儿臣只是遵旨而为,何罪之有?”
张雪艳道:“你还狡辩!皇上是叫你将宫中女子分赏将士,可不是要放还家中。”
李世民道:“我朝宽大为怀,岂可残民以逞?将宫中女子放还家中,以示我朝恩德,岂不更好?”
张雪艳更怒道:“你……你这样说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放那些女子,那就是残民以逞不成?”
李世民低头道:“不敢,这话可不是儿臣说的。”
他这么说分明是默认了,张雪艳气往上冲,又听到那跟着李世民一起的人“哧”的一声笑了出来,更是怒不可遏,喝那人道:“你是什么人?敢在本宫面前放肆!”
吉儿转头望那人,原来是个女子。却见她凤眼含威,一副刁蛮公主的派头,又听到李世民道:“娘娘勿怒,这位是突厥公主。”
吉儿一惊,想:“果然是个公主!怎么会跟他在一起?”
那边张雪艳也是一惊。她知道突厥是招惹不得的,心中已知不妙,果然那边燕儿已发作出来:“你又是什么人?怎么又敢在我面前放肆?你别以为自己在宫里人人都怕你就在这里摆你的臭架子!有本事你就到李渊那老头子那里去告我的状,瞧我怕你不怕!”
李世民笑斥道:“燕儿,燕儿,别胡闹!”但看他那副看张雪艳笑话的神情,分明是巴不得她再胡闹一点才好。
燕儿岂有不明白他心思之理,佯怒道:“我又不是跟你说话!我爱骂谁就骂谁,你管不着!”
张雪艳又羞又怒,但哪敢回嘴,只得陪笑道:“公主息怒!是我有眼不识泰山,连公主也不认得。公主大人有大量,千万别将这事放在心上。”
燕儿“哼”的一声,道:“你知道我是谁就好了!你再敢来招惹我,我叫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雪艳忍气道:“是,是!”顿一顿,对着李世民道:“本宫只是奉了皇上之命来这里挑选宫女,并非存心要为难大王。大王如今将宫人都放走了,教本宫如何回去向皇上覆命?”
李世民作无奈状道:“宫人不放都已经放了,总不能再一一将她们从家里揪回来吧!”
张雪艳气不打一处来,却又发作不得,忽一转眼见到那个小宫女满脸惊恐之色的缩在一角,便道:“这个女子还没放出去,本宫可要带走了。”
那个小宫女一听,只吓得魂飞魄散,直往后缩,一边大叫:“公主救我啊!公主救我啊!”
吉儿大惊,正不知如何是好,听那张雪艳问道:“什么公主?”
那士兵道:“这殿里住着个公主。”
李世民心念一动,问那小宫女:“这里面的公主是谁?”
吉儿一颗心狂跳不止,只听小宫女道:“她是先皇的姐姐。”
“先皇?是杨广还是杨侗?”
“是……是恭皇帝。”
“那就是杨侗了。这么说她是杨广的女儿?她封作什么公主?”
吉儿双手捂面,心中大叫:“不要!不要!”
“荣华公主。”
“荣华公主?”李世民一皱眉,不作声了。
吉儿心中一宽,暗暗兴幸自己改了封号,否则今日岂能逃过大难!
张雪艳喜道:“是公主那就更好了!本宫要带她回长安,由皇上发落。”
那小宫女道:“不成的!她什么人都不见,也不愿离开这里。”
张雪艳冷笑道:“已是亡国的人了,还这么大架子!轮到她不肯吗?”
那小宫女道:“她一定不肯出来的。”
张雪艳“哼”的一声,道:“她不出来,我们进去!”说着一把推开那小宫女,便要进去。
吉儿大急,忙怞出袖中的匕首,刃尖轻轻抵住胸口。
那小宫女拉住张雪艳的衣襟,叫道:“不要!公主性子刚强,你若硬闯进去,她真的会自杀的!以前郑王也曾逼过她,也是怕她寻死,这才罢手。”
李世民忙道:“娘娘且慢!若逼死了公主,又如何向父皇复命?”
张雪艳冷冷的道:“这种女子不过是虚言恫吓罢了!怎会真的敢不要性命?她越是吓着别人,便越是自以为得逞。今天本宫就是要拿她回去,杀一杀她的骄气!”
那小宫女吓得大哭,道:“不要进去!不要进去!她手里有匕首,她真的会死的!”
李世民大声道:“娘娘,这公主您不能带走!”
张雪艳怒道:“怎么?本宫有圣旨在身,你敢挡我?”
“这个……娘娘,儿臣是有理由的。”
“什么理由?难道还大得过皇上的圣旨?”
李世民作迟疑状,道:“这理由儿臣不便开口。”
“只怕这理由就是没理由吧!”
李世民向燕儿望了一眼,笑道:“好吧!娘娘非要逼儿臣说,儿臣只好直言了。这里的公主,已经是儿臣的人,不能再侍奉父皇的了。”
他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大惊失色。吉儿更是惊恐欲绝,想:“他怎么知道是我?”
燕儿则惊怒交集,想:“他什么时候跟这里面的女人搞上了?”
张雪艳变色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世民低头道:“儿臣该死!昨晚儿臣已来过这儿,无意中见到这公主,惊为天人,是以……”
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不说话,园里静得怕人。
吉儿在心里直骂:“无耻!无耻!这样的谎话也说得出来,真是不要脸!”
张雪艳也在想:“他刚才明明还问小宫女这公主的封号,哪里知道这里面的公主是谁?这时竟当面撒出这等弥天大谎,只不过就为了不让我带走这里一个女子!他这样做分明是要公然抗旨!但他连这样的丑话都不惜说了出来,我还怎能跟他争?这洛阳城里全是他的亲信心腹,我若再不退让,他一翻脸无情,我可就吃大亏了。哼,我不能吃这眼前亏,今日就忍你一忍,以后回到长安,还怕没有机会跟你算帐?今次是你理屈,到皇上面前去,瞧你辩不辩得过我!”于是,长袖一拂,转身就走。跟着她来的宫女也急急跟上。
李世民遥遥的道:“儿臣他日自当摆酒向娘娘请罪。”
张雪艳恨恨的道:“不必了!”扬长而去。
李世民对那小宫女道:“你快走吧!若迟了,那娘娘回来捉你,你就走不成了。”说着吩咐那士兵领她出去。
那小宫女千恩万谢的去了。
燕儿见众人散去,俏脸一沉,道:“喂!我来问你,你刚才干嘛撒谎?”
李世民笑道:“怎么?那个妖媚女人刚审问完我,又轮到你啦!”
燕儿怒道:“谁跟你开玩笑!你快说,为什么要这样骗她?”
李世民似笑非笑的道:“你怎么知道我撒谎呢?你怎么知道我跟这公主没有……嘻嘻!”
燕儿更怒,跺脚道:“你这话骗得那妖媚女人,你以为骗得我吗?昨晚你明明一直跟我在一起,怎会来这鬼地方!”
李世民仍是故意逗她生气,道:“或者我记错了,不是昨晚,也许是前晚、大前晚……反正是某一晚吧!”
燕儿气得哭出来,道:“我不跟你玩了!”转头要走。
李世民一手拉住她道:“好啦,好啦,不玩了!那张雪艳平日趾高气扬的,我见了心头就有气。这次小小的捉弄她一下,不让她称心如意,岂不痛快?”
燕儿“哼”的一声道:“我才不信你这话!只为了要小小捉弄她一下,就连这种难听的话也说了出来?”
李世民叹道:“就算是她对你出言不逊,我替你出一口气,好不好?你瞧我为你牺牲可有多大!”
燕儿笑出来道:“真不知羞!谁用得着你来替我出气?我要治她,难道会没有办法?”顿一顿,又道:“不过以后你可得小心这女人了。我看她小心眼得很,又是那么一副骄横不可一世的样子,定是给你老子宠出来的。她回去一定会在你爹面前嚼蛆,教你难以做人!”
李世民淡淡的道:“我现在做人也不见得很容易,再多那么一点半点麻烦,也不过如此。”心中却在暗恨,想:“这张雪艳之能得着父皇的宠爱,全靠我当初的计谋。如今她却忘恩负义,竟在我面前牙颐指气使!”
燕儿道:“你别小看那女人。这种女人玩弄起陰谋诡计来,你们十个男人都对付不了!”
李世民笑道:“看来我也得小心小心你,你玩弄起陰谋诡计来,我也招架不了。”
燕儿“呸”的一声,道:“我是为了你好,跟你说正经的,你却老跟我歪缠。不跟你说了!”
李世民一笑,不再跟她说笑,走近含凉殿察看。
吉儿忙往里缩了一缩,听见燕儿又在发怒:“喂!有什么好看的?不准看!”
李世民的声音在响:“你别管得这么宽好不好?”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干什么吗?你想偷窥那公主,是不是?”
“哎呀,真难听!哪有这回事?”
“你自己刚才说得比我还难听!喂,还看?”
“你别吵我,我觉得这件事透着点古怪。”
燕儿道:“什么古怪?我说你这么看来看去才古怪!”
李世民又好气又好笑,道:“你别这么喝干醋行不行?你也知道我从来没见过这公主的。”
“那么你倒说说看,有什么古怪?”
“刚才那小宫女说这里面的女子是杨广的女儿,封作荣华公主的。但据我所知,杨广的女儿中好象没有谁是封作荣华公主的,这岂不古怪?”
吉儿的心又猛烈地跳了起来,想:“老天!他怎么总是这样精明得可怕。”
燕儿一撇嘴,道:“难道杨广的女儿你个个都识得?你怎知没一人是封为荣华公主的?”
李世民道:“你又来了!皇家的谱牒中全都记得清清楚楚,我曾仔细看过,不会记错的。”
燕儿道:“那也没什么古怪。这个什么公主,只怕是个冒牌货,可能只是个郡主什么的,哄得杨侗那小子欢喜,便胡乱封她一个公主的名号,那又有什么可为难的?”
“嗯,那也说的是。”
“好了!这个问题已经不是问题了,还不走?”
李世民叹道:“好啦,好啦,怕了你啦!走就走呗!”说着挽起她的手,往回走去。
吉儿看着二人背影渐行渐远,暗暗松了口气,心中却又不禁一酸,忙警惕自己:“平白无故的为什么要伤心?我跟他早已情断义绝;看他对那什么‘燕儿’的神态,早将我忘到九霄云外,我何必要自作多情、自讨苦吃?”
想是这么想,心中郁郁却不能说去就去。她呆呆的坐在那窗前直到天全黑尽,这才懒洋洋的去热了些上餐剩下的冷饭,食不知味的勉强吃了几口。
她象平日一样在父亲和弟弟的灵位前点了香火,跪着才默念了几句,忽又听得外面传来李世民和燕儿的笑语声,她双手捂耳,轻叫道:“天啊!难道一定要这么折磨我不成?”但那笑声越来越响,竟是一直向这边过来,清清楚楚的都钻入耳中、刺入心底。她咬一咬牙,又走到窗前,向外望去,不觉一呆,如入梦境。
只见在那流入荷花池的小河上,漂着点点烛光,犹如一条银带镶在河面上,真是尉为奇观。烛光渐渐移近,她才看清原来那些蜡烛是竖在一只只小碟子上,碟子浮在水面,随着水流向池中漂去。只听得脚步声细碎,李世民和燕儿手牵手的跟着那些烛火沿河走来。
只听燕儿道:“世民,你这法子可真好!既能找到这水流到哪儿去,又不用我们自己擎着蜡烛那么麻烦。”
李世民道:“而且还很好看,是不是?”
说着说着,那些烛火已漂入池中,散在水面上,璀灿夺目。
燕儿道:“这里是尽头了。咦,这里今天不是来过了吗?”
李世民一抬头,道:“不错,这是含凉殿。”回头烛光之下见燕儿面露不怿之色,便笑道:“怎么?可不是我要来这儿的,是你自己吵着要找这水流到哪里。这当儿又来怪我不成?”
燕儿鼓起腮道:“是啦,是啦!是我自己不好,你满意啦!”
李世民道:“你要是害怕这里,那就走罢!”
燕儿将头一晃,道:“谁怕来着?我偏不走!”说着在池边坐下。
李世民一笑,也挨着她坐下。
吉儿所坐的窗口就对着那水池,烛光之下,二人的眉目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见二人神情亲密,心中又是一阵翻滚。
李世民从地上捡起一块石片,道:“燕儿,你瞧我的!”手腕轻扬,那石片“嗖”的一声在水面掠过,登时有一支蜡烛应声而灭。
燕儿瞧得真切,见那石片连烛芯也没碰着,纯是靠飞过烛火上方时带起的一股劲风将那火焰吹灭,不禁喝一声彩:“好本事!”
李世民道:“这是我小时候常常玩的游戏,你看怎么样?我们兄弟们一起比赛灭这烛火,可不曾有人能赢我。”
燕儿道:“哎呀,真是大言不惭!我就不信我不行。”
李世民道:“我们也来比赛一下,好不好?各飞一次石片为一回合,只要我没打灭,不管你有没有打灭,都算我输;只要你能打灭,不管我有没有打灭,都算你赢。怎么样?”
燕儿欢叫道:“好啊!不过……”她一侧头,“我赢了有没有奖,你输了要不要罚?”
李世民笑道:“行啊,你输了,就要给我罚一个吻!”
“啊,你这人真坏!”燕儿满面通红,“那么你输了呢?”
“那当然就是我给你罚一个吻了!”
“哎呀,那不行!那岂不是老给你占便宜?”
“咦,你怎么能这么说?其实是老给你占便宜才对嘛!”
吉儿听他二人笑作一团,真是心如刀割,只想转头不看,却是全身酸软、动弹不得。
只听李世民又道:“你不敢比,那就算了。”
燕儿气道:“谁说我不敢?比就比!”说着也捡起一块石片,向着水面掷去。谁知准头瞄得太低,石片撞上了烛芯,那支蜡烛一歪,带得那碟子也翻转背去。“嗵”的一声,整支蜡烛都掉进水中。
李世民哈哈大笑,燕儿急道:“这次不算,这次不算!再来一次!”又捡了一片石,飞将出去。哪知这次她惟恐掷中了烛芯,微向上方使力,却不免矫枉过正,那石片“呼”的一声从蜡烛上方飞过,火焰只晃了一晃,并没熄灭。
李世民拉长声音叫道:“又----输----了!这次可不许赖帐啦!”一手搂住她,往她唇上轻轻一吻,道:“怎么?还来不来?”
“来!怎么不来?我非要赢你不可!”
“好,那我就奉陪到底!”李世民又捡了石片,飞灭了一支。
燕儿这时已知道这游戏的诀窍跟射箭无异,都是讲究准头和手上的劲道要恰到好处。但正所谓“知易行难”,道理容易明白,要真能做到百发百中,不下一番苦功,岂可得乎!但她要强好胜,怎肯认输?又飞石掷去。她急于求胜,这一心浮气燥,更是连番失手,又被罚了数吻。
燕儿又急又羞,忽地灵光一闪,心生一计,对李世民说:“这一次,我一定赢你!不过这次我要先掷。”
李世民没想到她已动了歪念,哪里信她,只道:“你要先掷就先掷,难道先掷的会占便宜不成?”
燕儿暗暗偷笑,捡石掷了,仍是不中。
李世民得意的道:“怎么?还一定赢我吗?”
“你还没掷呢!别忘了你自己说过,只要你没打中,不管我打没打中,你都算输。”
“嘿!原来你是指望我会失手。那你就输定了!”
“先别把话说满了!”
李世民微微一笑,拿起一块石片,扬手便要掷出。说时迟那时快,燕儿看准那石片正要脱手之际,伸手往他腰间一呵痒。李世民没防她使坏,“格”的一笑,手一颤,石片已脱手飞出,准头全失,远远的落到水池对岸去。
燕儿拍手也学他拉长声音笑道:“你----输----了!”
李世民又好气又好笑,叫道:“好啊,你竟敢在我面前使诈!”伸手也去呵她的痒。
燕儿笑得躺倒在地,一边挡架李世民的手,一边道:“我只说一定会赢你,可没说一定要用什么法子赢你。你自己平日不也教我说‘兵不厌诈’吗?”
李世民笑骂:“我教你对付敌人,是教你对付我吗?”
吉儿只觉天昏地暗,那笑声传进耳里象是千万只蜜蜂聚在一起嗡鸣不已。
二人嬉笑了一会儿,燕儿腾的坐起来,叫道:“再来一次!”拾起一石,瞄准一个火头,轻轻掷出。这次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烛焰终于给打灭了。她欢呼大叫:“我赢了!我赢了!”
李世民笑道:“好,这才是真本事。我认罚了!”说着合起双眼,等她来吻。但他熟知燕儿的脾性,知道她好不容易赢了,岂有不趁机捉弄自己一番之理?便又偷偷微睁一线,窥她的动静。
果然燕儿不凑嘴过来,却伸出一只手指,要来点他的嘴唇。李世民瞧着她指尖快要碰到自己唇上,突然张口作势要咬。燕儿大声尖叫,急忙缩手,嗔道:“好啊,你这人真是!不肯认赌服输,不老实受罚。”
“哼!是你不老实罚我,还是我不老实受你罚?你今晚总想捉弄我,我若再不好好教训你一番,你就要爬到我头上去了!”说着伸手便要捉她。
燕儿又笑又叫,二人又是闹作一团。
打闹良久,又再继续比赛。这时燕儿渐渐摸准了劲力,三次中也能赢上一次了。二人互有胜负,不一忽儿已将那些烛火全打灭了。水面上暗了下来,但天上繁星灿烂,倒影在水中,熠熠生辉,也是景象万千。
燕儿倚在李世民怀中,迷迷糊糊似要睡去。
李世民轻抚她一头秀发,望着水上点点星光,若有所思,忽叫:“燕儿!”
“嗯?”
“我们……不如正式成婚吧!”
此言一出,殿外殿内的人都是一惊,燕儿霍的坐起身来,盯视着他的脸,颤声道:“你说什么?”
“我立你为燕妃,让你名份有属!”
燕儿却不接口,仍只怔怔的望着他,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良久,却见燕儿微微摇头,道:“我不愿意!”
这一来,轮到李世民一惊,道:“什么?”
“你若真心爱我,想与我厮守一生,我当然愿意!但是,我知道你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你只是想报答我对你的救命之恩,是不是?那我就不愿意!”
又是俱各无言。
李世民淡淡的道:“既然你不愿意,那就算了吧!”说着拾起岸边的一块块石子往水里扔。
燕儿凄然道:“你这么说,就是默认不爱我了,是不是?”
李世民一皱眉,道:“说这些东西有什么意思呢?”
“为什么没意思?你……你……”燕儿中心如沸、恼恨交加,只想狠狠刺伤他的心,再也不去想后果会是什么,脱口便道,“我知道!你还念念不忘那个吉儿!是不是?”
吉儿脑中嗡的一声,紧紧盯着李世民面上,只见他先是勃然大怒,既而一面悲凉沉痛,转眼又化作心伤如碎,咬牙半晌,沉声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不跟你说了!”抬头看天,只见天边一团乌云正向这边压来,道:“天快下雨了,我们回去吧。”站起来便要走。
燕儿喝道:“站住!”
李世民一转身,脸上又显怒色:“又怎么了?”
“今天晚上你不跟我说清楚,我不让你走!”
“没什么好说的!”
二人怒目相对,又都不作声。这时只听得远远传来轰隆隆的雷声,似乎一场大风暴就要来临。
燕儿忽地软倒在地,哀哀而哭起来。
李世民心中一软,面上怒色稍霁,轻声道:“回去吧,要下雨了。”
燕儿不理他,只是自顾自的哭。
李世民靠在身边一株树上,双眼望着夜空,默不作声。
燕儿哭了一会儿,忽道:“到底是无垢姐姐说的话没错。”
李世民心中一凛,问:“无垢说过什么?”
“她说那吉儿是狐狸精,生前迷住你,到了死后还要纠缠你!”她咬牙切齿的说,只听得吉儿一阵心寒。
李世民怒道:“胡说八道!”
“什么胡说八道?你敢说一句,你没想她?”
“是的,是的!我想她,我想她!那又怎么样?这不关你的事!”李世民负气嚷道。
“忽喇!”的一声,一道闪电划破长空,照得四下里如同白昼,但霎时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映衬得黑夜更加倍的漆黑。
燕儿悲声道:“世民,世民!你忘了她吧!她已经死了,她已经死了!死了很久很久了!”
李世民再也忍不住了,双手捧头,跪倒在地,叫道:“够了,够了!你一定要这么狠心,非要揭我伤口不成吗?!”
燕儿见他如此惨痛,不由得又悔又疼,扑上前抱着他道:“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这时一阵狂风大作,只卷得飞沙走石,乌云遮蔽得天上星月无光,大雨已倾盘而下。
二人一齐跳起。这御花园中只有花草树木,远离屋舍,除了一座含凉殿,再也找不着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李世民见大雨已下起来,不及出园去避雨了,拉着燕儿的手便往含凉殿跑来。
燕儿大叫:“不,不要!我不要去那儿!”
李世民道:“别胡闹!我们来不及回去啦,避雨要紧!”强拉着她到了殿门前的屋檐下。
那含凉殿年久失修,早已破败不堪,檐顶到处漏水,雨又下得凶猛,哪里避得了?不一忽儿二人都全身湿透,一阵阵风夹着雨点打来,只冷得燕儿牙关“格格”直响。
李世民道:“这里避不了雨,不如求这里的主人让我们进去躲一躲吧!”
燕儿惊叫道:“不要!不要!不要!”她心里隐隐感到,这殿有着一种不祥之气,她一进去就会悔恨终身!
李世民道:“不要发这小孩子脾气!难道你能在这里淋一夜雨不成?”说着用力拍门,叫道:“里面的人开开门好吗?我们只想进来避一避雨!”
吉儿犹坐在殿中,心里一个声音在叫:“快想办法阻止他们进来!快想办法阻止他们进来!”但她只觉四肢百骸都酸软无力,连一个小指头也抬不起来,心中忽儿惊恐万状,忽儿又宁静如水,若喜若愁,变幻无定。
李世民拍了好一会的门,仍是无人来答,心想:“这里面的人定是已经睡着了,事急从权,只好破门进去。”便用肩头往门上使劲撞去。
这含凉殿本是用作纳凉,建造得并不结实,再加上长年弃置,门闩已颇为朽坏,这时给他用力连撞数下,哪里禁受得起?“忽喇”一下便断为两截。
李世民大喜,便要拉燕儿进去。燕儿一手牢牢抓住门边,哭道:“我不进去!我不进去!”
李世民气道:“你又干什么了?这个时候还来发你的公主脾气!”一手将她抱起,硬是带她进了殿中。
吉儿一直没点灯火,李世民二人一进殿里只觉眼前一团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一时竟没看见她就坐在窗前。
李世民道:“燕儿,你的火摺呢?快拿出来。”
燕儿见殿中并无异状,心中略略安定,从怀中掏出一个防水的油布包,拿出里面的火摺和火石,自己拿了火摺,将火石递给李世民。李世民双手一敲火石,火星溅到火摺上,殿中登时一片明亮。
忽然燕儿尖叫一声:“鬼啊!”手一松,那火摺直向下跌。
李世民不及看发生了什么事,伸手一抄接住火摺,以免它跌落地上又弄灭了。他一边举起火摺,一边说:“什么事这样大惊小……”忽然看到一人坐在窗前,长发披肩、面容惨淡,骤眼看去真是状如女鬼。但最恐怖的还不是这个,在火光之下,那“女鬼”面目竟是跟吉儿一模一样!他急怞一口冷气,禁不住全身一震,脱口叫道:“吉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