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李世民查封洛阳皇宫之时,将所有女子放还民间,此举令他大得人心,却令李渊派来挑选妃嫔的张雪艳大为恼恨。三人曾劝他对张雪艳应留点面子,让她先挑完妃嫔再放走其余的女子,以免她在李渊面前说出对他不利之言。李世民却对这看起来甚为正确的建议充耳不听。但同时,他又命长孙无忌带着大批金宝到长安,遍赠李渊后宫的妃嫔。房玄龄对此事大惑不解,想那李世民若要讨好后宫,向这得宠而又近在咫尺的张雪艳献殷勤岂不强于作此舍近求远之举?他曾以此私下里问长孙无忌,长孙无忌一向自负对李世民的肺腑知道得一清二楚,这次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这时长孙无忌才恍然大悟,心想:“原来李世民有意冷落为难李渊派来的宠妃,为的是使李渊更加倍的忌恨他,以致要发兵征伐他,那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起而自卫!至于遍赠李渊身边的妃嫔,自然就是为了能由她们那里随时得知李渊的一举一动,知己知彼、以保必胜!”他转念又想到:“对了,对了,他天天留在那吉儿身边,决不是什么贪恋女色!而是要令张雪艳找不着他来问罪,更加激怒她;同时也使来洛阳召他回师的朝使找不到他,无法下旨!他就借着这拖延的一个多月,由我们三人在外头做好他叛变的种种安排。原来他心中早已定下‘留镇’洛阳的主意!”
长孙无忌猜得一点也没错!其实李世民早已另有谋划。他那天在含凉殿外对张雪艳摆出一副倨傲之态,乃是故意为之。否则以张雪艳在李渊心目中的地位,他便再痛恨她,也不会轻易为了一时意气而与她翻脸,更不会真的只是为了给燕儿出一口恶气。他本是打算一惹翻了张雪艳后便装病,拒不见客。不料出了吉儿的事,他就更有了藉口留连在含凉殿内不出来。这样既可安吉儿之心,又仍依原计而行,真是一举两得!
李世民是再也不愿以秦王的身份回去长安了!近来他一门心思的只想杀了李元吉。他既知道李元吉已对自己动了杀机,还岂能坐等李元吉先行动手?不!他不仅不能死在李元吉手上,还要抢先下手杀了他,永绝后患!可是他若不能身登大位,那又怎能杀得了这深得父皇宠爱的三胡?
三人一明白了李世民的用意,都是面面相觑,作声不得。长孙无忌善避嫌疑,知道此时李世民自以为是,很难说服他回心转意,便不愿开口相劝;房玄龄也是极力反对此举,但他向来畏惧李世民的威严,亦是不敢开口相劝。二人的目光不由自主的都往杜如晦扫了过去。平日他二人有什么不愿或不敢对李世民说的话,都是由杜如晦说出来。
“大王此举,太过冒险!”杜如晦果然说出了二人心中想说的话。
李世民冷颜道:“天下事又有哪一件能容你安安稳稳的办成?我从太原起兵以来,也不知已冒过多少奇险,不都是从大险中反而得了大胜?要成大事,必冒大险,自古皆然!”
杜如晦厉声道:“但是大王今次冒的险,却是孤注之险!成大事者,自当冒险,却不可冒孤注之险!”
李世民面若寒霜,道:“我这怎地是孤注之险了?”
杜如晦激昂的道:“大王此举,成,则天命有归;败,则不仅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身败名裂,从此背上乱臣贼子的恶名,遗臭万年!这种毫无回旋余地之险,不是孤注之险,还有什么是孤注之险?”
长孙无忌和房玄龄见杜如晦竟当李世民之面说出如此激愤之言,都不禁吓得目瞪口呆,心想:“你这岂不是要惹怒了他?”
果然,李世民听他话中全是教训自己的意味,哪里承受得了?负气怒道:“就算是孤注之险,我也要冒他一冒!”
“大王若真的非要冒此孤注之险,那就先请斩了如晦!”杜如晦说着,“嗵”的一声已跪倒在李世民面前。
房玄龄和长孙无忌二人大骇,忙亦跟着下跪。
房玄龄道:“大王息怒!如晦所言,亦是玄龄心中所想,望大王三思!”
长孙无忌也道:“大王乃天生圣人,岂可不自重性命,干冒奇险!”
“这……这……你们这是怎么了?快都起来!”李世民不想竟会出现这种情景,忙伸手要扶杜如晦起来。
杜如晦双手死死撑在地上,不肯起来,道:“大王,请容如晦诉说肺腑之言!”
李世民无奈,只得道:“有什么话何不起来好好说?或许……我真的是有些躁之过急、考虑不周了。”
三人于是都站起坐下。
杜如晦道:“大王不能行险,原因有三:其一,皇上虽然不明,但并无大过,大王份属儿臣,若公然抗旨,不但名不正,更是言不顺!大王名不正言不顺,又何以服众?东征战士大多家在关中,皇上只要下一道诏书,凡追随大王者灭其满门、降附朝廷者优待其家眷,已足以散去大王麾下大半士卒!其二,皇上和太子虽不及大王用兵如神,但亦非对战阵之事一窍不通。若他们死守潼关天险,大王可有必胜之算能一时三刻间就破城?若果不能,大军锐气衰竭,势难持久作战!其三,如今郑夏两国虽灭,但天下并未完全太平,突厥更是一直在边境之上虎视眈眈。若大王与皇上争战不休,象李靖、罗艺等人或胸怀兵甲、或手握重兵,岂有不乘乱而起之理?这一来,全国重新陷入群雄割据、兵连祸结之中,大王就算天命所归、终能取胜,天下已是山河破碎之势,难以收拾!”
“还有,“房玄龄接口道,“齐王现下也在军中。大王若要留在洛阳,势必先诛齐王,以除后患。但这么一来,天下人都不会说齐王是凶险小人、罪有应得;反会说大王不仁不义、残害骨肉,对大王名望大损!”
长孙无忌也道:“再说,大王家室都在长安,大王难道真能弃之若履?”他想到妹妹无垢,不禁暗恨,想:“想是你有了那吉儿,巴不得我妹妹死了,好让这狐狸精扶正!”
“这……”李世民给他三人这一轮急攻,越听越是心惊,仿如一桶雪水从头浇到脚,将他满腔热望全都泼冷。他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躁之过急、考虑不周。他太急于除掉李元吉了;他太急于登上大位了!所思所想,全是有利于他自己的胜算,却从没细想过三人所说的一切。他不禁在心中长叹一声,想:“如果连这三个心腹谋臣都认为无必胜之算,其他人又怎能一心一意随我成就大业?我若硬要冒险一搏,必定有败无胜,当真成了孤注一掷!”
房玄龄见李世民已有回转之心,忙趁热打铁的道:“大王连灭两国,功劳之大,威震天下、名满海内。皇上虽已心生疑忌,但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对大王作出不利之举。大王还是应该班师回朝、徐徐图之,务求不发则已、一发必中!”
李世民面露无奈之色。“不发则已、一发必中”,这句话他很喜欢,也常以此法屡破强敌。但“徐徐图之”他却极不情愿。但看眼前情势,确如三人所言,他恐怕也只能用“徐徐图之”来争得天命了。
杜如晦又道:“大王精通兵法,当知用兵之道,在于‘知己知彼’!”
李世民一怔,道:“如晦兄这么说,是指我不知‘己’,还是不知‘彼’?”
“大王以为这‘己’是谁?‘彼’是谁?”杜如晦不答反问。
“嗯,‘己’当然是指我和诸位了。至于‘彼’,那就是父皇、太子、齐王、宫中张尹二妃,或许还有裴寂。”
杜如晦微微摇头,道:“依如晦愚见,大王所说之‘己’与‘彼’,并不大确切。‘彼’应只是太子一人而已,而‘己’则绝非仅仅是大王与我等数人。”
“哦?”李世民听他说得新鲜,颇感有趣,“愿闻其详。”
“四海之大,天命只在一人。大王贵为皇嫡子,功盖日月,理应承袭大统。太子既未参与太原首谋,入长安后又囿居京师、少有军功,于国家统一大业并无建树,身居储君之位,似不相宜。”杜如晦含蓄地说。他毕竟只是臣下,不能象李世民那样说起话来全没顾忌。
“是啊!”长孙无忌欣然道,“战乱之世,当立嫡以功;太平之世,方立嫡以长。这才是至理啊!”他明白杜如晦的含意----先不必急于图谋大位,而是退而求其次,夺取太子之位,再以太子之身名正言顺的继承大统。
李世民若急图大位,势必要与李渊大动干戈。长孙无忌自知对兵略之事无能为力,难以向李世民显出他的能耐。但李世民改图太子之位,那就要多行陰谋,而这正是他之所长,自必深受李世民的器重!
“除了太子一人是‘彼’之外,其余人都可称为‘己’。”房玄龄进一步点明杜如晦的意思,“甚至,连齐王也应争取过来做我们的‘己’。”
连李元吉也是“己”?李世民一想到这点就觉得恶心欲呕。但他的理智告诉他,他们三人说的全是至理,全是用心良苦的替自己打算。一时之间,他只觉心乱如麻,想:“要夺太子之位,那就不免要与大哥势成水火了。唉,大哥不比元吉,我跟他无怨无仇,他位居长子,当那储君是自然得之,并不是要故意与我为难!再说,他身边文武僚属,也多当世才俊,又深得父皇信任,我要谋他的太子之位,那是谈何容易!说到冲锋陷阵,我不作第二人想;但夺嫡之争,讲究的却是翻云覆雨的陰谋手段,我可没有把握一定能胜他了。最好还是激怒父皇,我冒险一拚,直截了当的就把皇位抢过来,岂不痛快?不,不行!如晦所言,确是道理……唉!父皇啊父皇,如果你也能如无忌一样,知道乱世之中应该立嫡以功,立我为太子,那可有多好!我就不必有今天的为难烦恼了。”
他抬头看看三人,见他们都以期盼的目光着着自己,心中忽地雄心一长,想:“这大唐天下是我出生入死、东征西讨的挣回来的,理应归我所有!我并不是要从谁手中夺走什么,只不过是将本来就属于我的一切拿回来。大哥强居太子之位,那就是他窃我应得之物、逆天行事!我怎么会生出这种婆婆妈妈之念?”于是一咬牙,道:“既是如此,在这里又怎能对付太子?我们该及早回京了。”
武德四年七月,李世民和李元吉率领东征大军,押着王世充和窦建德,浩浩荡荡的班师回朝。
李渊心中登时放下一块大石,一面召太子李建成从潼关回来,一面下旨大赞李世民武功威勇、孝顺仁厚,以释内外之疑。
七月九日,大军抵达长安,城中数十万百姓蜂涌到朱雀大街两旁,甚至连屋顶也站满了人,争相一睹大唐秦王李世民百战百胜的风彩。
但见李世民身披黄金甲,胯骑“飒露紫”,当先而行。身后是李元吉、徐世绩等二十五员大将组成的方阵。接着是一万余名最精锐的铁甲骑兵,依照黄、白、红、青、黑五色,穿着同色战袍,骑着同色战马,分列成五个大方阵,高举刀枪矛槊,次第而行。在每个方阵之前,都有旗手和鼓手作前导。
长安百姓眼中所见是旌旗蔽空,长刀如林;耳中所闻是鼓声如雷、惊天动地,人人不禁心驰神往、兴奋若狂。直到许多年后,街谈巷语之中,还能时时听到人们提起秦王东征班师回朝的威仪。
李渊大加封赏东征将士。其中以李世民功高无双,自古封号无一足以显示其荣耀,特设“天策上将”之名,位在亲王公爵之上,特准开立“天策府”。而李元吉从征洛阳,也立有大功,拜为司空。余者也各有升赏,或高官厚禄,或黄金美女,或良田豪宅,这些就不在话下了。
夜幕低垂,东宫内灯火大都已熄灭,只有嘉德殿内犹烛影深深、摇曳不已,映在李建成醉眼迷朦的脸上,说不出的凄凉落寞。
冰儿步入殿中,见到李建成正仰着脖子,右手持着一壶酒直往下灌,不禁眉头一皱,道:“平白无故的,怎么又在这里牛饮?”
李建成弋着眼,冷笑道:“连借酒消愁也不许?难道我这个太子真是这么好欺负?”
冰儿将脸一沉,道:“怎么了?李世民得罪了你,你不敢去跟他争,却将这火气撒到我头上来?”
李建成大怒,将酒壶向着她直掷过去。冰儿一闪身,那酒壶撞在墙上,“哗啦”一声碎成千片万片,酒水泼了一地都是。这一下,李建成自己反倒惊呆了,愣了一下,忽地趴在案上,呜呜的哭了起来。
冰儿走到他身前,道:“你瞧瞧你自己现在这副熊样!哪里象个堂堂大唐太子?难怪天下人都‘只知有秦王,不知有太子’了。”
李建成抬头,道:“那我又能怎么办?如今他气势之盛,人人侧目!我们虽是结交了裴寂和张尹二位娘娘,又有什么用?那次李世民在洛阳气得张婕妤跑回长安来向父皇哭诉,到了最后,父皇都没敢治他的罪,甚至提也没提这桩事!他连张娘娘都压了下去了,又有谁敢说他半句不是?”
冰儿气道:“人家厉害,那你就跟他争啊!你到底还是不是男子汉大丈夫?这样给人欺到头上也不敢还手,只会躲在这儿流猫尿!”
“争?我凭什么跟他争?”李建成高声道,“这天下都给他平了,哪里轮得上我来跟他争?再说,他坐拥雄兵,手下猛将良谋无数,我却是孤家寡人一个。如今他更借口天下太平,在城西开设什么‘文学馆’,网罗四方士人,待之恩宠有加,以致但有一技所长者都削尖了头想钻进去。竟有些马屁精夸口说进了这‘文学馆’,就如登瀛州,那不是羽化升仙了吗?你说,他如此声势,我怎么能跟他争?”
冰儿叹气道:“他会招贤纳士,难道你就不会?为什么要坐等他羽翼日丰,你却只有怨天尤人的份儿?我东宫之内,才俊亦不为少,你却从不跟他们推心置腹的好好谈一下。”
李建成摇头道:“那些人算什么才俊?当初你也跟我推荐过王圭,说他怎么怎么文武兼长,是稀世奇才,说得我将他引为左右手。但这些年来他辅助我虽无甚错失,却也不见得有什么过人的能耐。他说起话来倒圆转得体,办起事来却畏畏缩缩,哪有半点才俊的风范?他尚且如此,其他人更是等而下之、渺不足道矣!”
冰儿道:“你这么说可就大大的错了!用人当量才而用,否则人无完人,你一味的求全责备,那天下就当真再无一人可称‘才俊’了。这王圭长于谋划,确是不擅决断,你只因不耐烦他办事不够爽快就将他束之高阁,真是令他明珠暗投了。”她在殿中踱了数步,又道:“不过你之所言,也有理在焉。东宫僚属之中,实是少了一个明快果断之人。但你不必担心,此事我已替你思量周详,还为你找到了一个不可多得的决断之才。”
李建成一喜,忙问:“当真?那是谁?”
“魏征!”
“魏征?”李建成一皱眉,“他是谁?他若真如你所言这般厉害,何以我竟从未听说过此人?”
“他本是山东的一个道士,只因天下大乱,先后投入武阳郡丞元宝藏、瓦岗李密帐下。后来瓦岗军败灭,李密投奔我朝,当时徐世绩手中还握有相当数量的瓦岗精兵据守山东。这魏征自请出使,只凭三寸不烂之舌便说降了徐世绩,使我朝兵不血刃尽收山东于版图之内,这样的人不是才俊,还有谁是才俊?”
李建成惊诧半晌,道:“徐世绩已为李世民罗于帐下,那魏征若真有过人之能,何以竟不获李世民重用?”
“这就是天意弄人了!他才立下奇功,窦建德便大举兴兵攻占山东,将他俘了过去,直到如今夏国覆灭,他才以夏军降臣之身被押回长安来。”
李建成大喜道;“这么说,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魏征注定了应为我所用!”
冰儿点头笑道:“冥冥之中自有天意,这魏征注定了是李世民的克星!”
“好,明天我就大开中门,迎他入府,看他是否有真才实学!”
次日,东宫正门之外,一名年约四旬的中年人向着李建成深施一礼,道:“降臣魏征拜见太子殿下!”
“魏先生免礼。”李建成拱手还礼,顺势打量这冰儿赞不绝口的魏征。只见他不过是中等身材,但面容冷峻,如刀削斧凿,不禁暗暗点头,当下引他入嘉德殿,屏退左右,只留王圭相陪。
李建成引见魏征和王圭二人相识,又指着一幅低垂的珠帘,道:“魏先生大名,拙荆也如雷贯耳,今日听闻魏先生光临,亦欲聆听教诲。”原来冰儿也急于知道魏征是否名符其实,便不避男女之忌,设了珠帘以挡视线便来听他们交谈。
魏征心中一凛,想:“早听说太子妃见识超卓,乃女中俊杰,今天连她也到场,可见太子对我确乎十分重视。”他隔着珠帘只隐约见到后面盘膝坐着一个人影,当下不敢多看,行礼道:“见过太子妃!”
只听帘后声音如珠玉相击、清越异常:“魏先生不必多礼!”
魏征转身对着李建成,道:“太子殿下如此信任,魏征自当肝脑涂地,以报知遇隆恩。”他语气平淡,似是视此礼遇为理所当然,心中其实波涛汹涌、激动不已。
他出身贫寒、自少孤苦,便发愤研读经史,只盼能有朝一日一飞冲天、名扬四海。谁知碌碌而求,直至而立之年,竟仍是无所作为,徒然惹人笑柄。后来天下离乱,他往来穿梭于豪强之间,先后事奉元宝藏,李密,但所进之言均被目为书生之见,不获采纳。之后又随李密降唐,立下说降徐世绩之功,只道马上就能声名鹊起,上动天听。岂料窦建德攻占山东,他也失陷为俘虏。他正恨命途多舛,出身草莽的窦建德竟现出知人之能,拜他为起居舍人,让他参与机密。他感激之余只想为大夏呕心沥血,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业。哪知李世民一条“牧马河北”的妙计将他的美梦一日之间就击得粉碎,他再次以屈辱的降臣之身不光彩地回到长安,又沦为众人的笑柄。
他中夜悲叹,自知天下已定,自己年事日高,再难有出人头地之机,半生雄心,竟落到一个小小的秘书丞之位!什么开天立业,什么青史留名,全成天边云烟,水中花月!
然而,就在这万念俱灰之际,堂堂大唐太子李建成竟然召见他,而且还是大开中门,亲到前庭相迎!他便如瞎了眼的人忽又眼前一亮。他心中亢奋之余,亦自忧惧:“太子乃当今储君,地位之尊崇,真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位高则身危,此乃古今通例。我投身东宫,不免要陷入龙争虎斗的险恶之中。”但转念一想,又是雄心万丈:“若非如此,又怎能显出我的满腹韬略?这是我扬名立万的最后机会!我决不能放弃、决不能失败!”
他心头思绪万千,那边李建成已开口:“自秦汉以来,创业之初的太子往往难以善始善终。依先生之见,我这太子之位,能否善终?”
“以我之见,太子不仅储位不保,且有性命之忧,已是危在旦夕!”魏征直截了当的说出来,心中在想:“李建成开门见山就以此大事相询,我必须以诚相待,不留任何余地,以示我对他的一片赤诚。”
李建成和王圭一听,都是勃然失色,王圭更是心头狂跳。他虽也感到李建成正受到李世民的严峻威胁,但在李建成面前岂能如此毫无顾忌的说出来呢?他久随李建成处理朝政,平日所见之人均为官场老手,个个圆滑世故,说话八面玲珑、滴水不漏,纵是心腹密友也甚少直言无忌之语。这些年来耳濡目染之下,他说话行事,不知不觉的也处处留着转圜的余地,已失却初进东宫时的锐气。
李建成按纳住心头惊悸,道:“先生之言,令人惊骇,可有所据?”
“殿下,我大唐之所能创立,是为何故?”魏征反问道。
“这个嘛,”李建成略一沉吟,“一是天命所归,二是人谋所至,三是兵威所加。”
魏征微微一笑,道:“天命无形,人不得见;人谋密策,亦难以为众所知;唯有兵威,天下人人可感。是故在天下人眼中,大唐确乎是兵威之盛,中原无匹!”
“大唐既是以兵威震服人心,那岂不是人人都以为大唐乃……”
“乃秦王李世民所创!”魏征毫不客气的抢过李建成的话头,“大唐既是秦王所创,这皇太子之位,也就应为他所有!”
“不!”李建成仿佛是挨了一刀,失声大叫,“大唐乃父皇所创!我乃父皇嫡长子,这皇太子之位,只能为我所有!”
他这一失态叫嚷,殿中众人都不敢接口,只是低头不语。殿内刹时一片死寂,李建成脑中却似有千军万马在呐喊。冰儿其实早也跟他说过差不多的话,但他总以为那是妇人之见,听时虽觉句句在理,之后也不过是如春风过耳。他也感到李世民对他是个极大的威胁,近年来更越发的讨厌、回避他,却从不曾象今天这样突然看清了自己的处境。他以前总想着李世民虽然经常东征西讨、手握重兵,但终究只是个藩王,名分早定,再高也高不过他去。有道是“长兄为父”,又有“君为臣纲”,李世民再厉害也不过是弟、是臣!只要父皇或他自己一句话,霎时便能解了他的兵权。但现在他才忽然发现:李世民竟已“凭空”超越了他,成了大唐的开创者!大唐既是由李世民所创,不要说他,就连父皇都全成了占他便宜的“窃居者”。李世民已在不知不觉间反客为主,坐大而成君上之“君”!父皇和他作为“窃居”天下的君,又怎能解得了李世民这“开创”大唐的君上之“君”的兵权?若父皇和他要强行剥夺李世民的兵权,他来个振臂一呼,岂不是天下影从?
他越想越惊,眼中不由得流露出哀恳求助之色。
魏征见他面上神色已变了,清一清喉咙,又续道:“太子英明!大唐的确乃皇上所创,太子的确应居储君之位。但天下人已被秦王所惑,不能明辨是非了。因此才智之士,争相投入‘文学馆’;勇悍之夫,纷纷归于‘天策府’。朝中大臣,只向秦王献媚;连宫中妃嫔,除张尹二位娘娘外,如宇文昭仪、万贵妃等都异口同声盛传秦王当主天下。秦王势已布成,只待逼得皇上下诏废立。远者秦二世得立,扶苏太子自刎;近者隋炀帝登极,废太子杨勇被缢。若秦王夺嫡成功,又岂能让殿下存活于人世?这不是性命之忧,还有什么算是性命之忧?”
在魏征这咄咄相逼的辞锋之下,李建成听一句,身子便矮了一寸,颤声道:“那……那以先生之见,我该当如何自处?”
魏征微一挺胸,道:“我有上、中、下三策,以报太子隆恩厚遇。”
“何为上、中、下三策?愿闻其详!”
“上策,乃殿下当机立断,明诛也好,暗杀也好,斩除秦王,永绝后患!”
“杀了二弟!”李建成倒怞一口冷气,马上反对,“万万不可!手足相残,乃古今大恶,我身为堂堂大唐太子,立身处世,当以德服人,岂可作此禽兽之为?”
王圭也忙道:“秦王恃功谋逆,虽是该杀,但他眼前其罪不彰,杀之恐皇上震怒、人心不服、殿下难以收拾。再说秦王既已起了逆心,定必早有防备,要向他下手,只怕不易。”
只有坐在珠帘之后的冰儿暗暗在心中喝一声彩:“好!此计确是上上之策,斩草除根、一劳永逸!魏征确是果敢勇决之人,我终究没有看差了他。”随即又叹息,想:“只是建成为人优柔寡断,此等良策他决不能受。”
只听李建成又道:“诛杀李世民虽可永绝后患,但过于冒险!请问先生,这中策又是如何?”
“中策,乃是固本培元、深自封植。太子平日多理朝政、事必躬亲,难免会得罪人,还不如将这些枝节小事交给下面的官吏去做,既显大度、又示恩德。朝中众臣,不论贤愚,太子都应多多结交、谦恭礼让,以扬温良之名;宫中娘娘,不论亲疏,太子均宜好好结纳、折节相待,以显孝贤之德。太子还要多加笼络京师之外各省豪杰,以济缓急。尤其山东一带,我的故旧甚多,我可以亲往游说他们为太子效命。”
王圭赞道:“此计大妙!虽然此计只能渐行,却是万全之策。殿下已居东宫,非到万不得已,不可冒险。”
李建成心中亦甚赞同,但一转念间又道:“先生所言结交外省,确是良计。但洛阳乃前朝东都,才俊云集、兵马强盛、形势险要,乃自古兵家必争之地,何以先生却不提它,反说山东呢?”
魏征道:“太子明鉴!这洛阳之重要,太子看得出来,那秦王更是心中有数,早处心积虑在那儿培植他的势力。他领兵围困洛阳一年有余,自那时起已苦心经营该地,可见其狼子野心,非一日之功!他的势力在那里已是根深蒂固、难以动摇,我们若要跟他争,不但事半功倍,且招其忌恨。而山东一地,原为李密所有。李密兵败降唐,后终遭杀害,其地士民向来心怀愤慨。后来窦建德进占该地,颇受爱戴。当初秦王并未想到会跟夏军开战,因此虽在战场上仓促间灭平了夏军,却从没好好想过该如何疏导民怨,以求真正平定山东。我朝派往当地的官员对于因战败而解甲归田的夏军将士猜疑多端,乃至严刑拷打,终于激成民变。窦建德旧部拥立刘黑闼起兵,所向无敌,半年之间已完全恢复当年窦建德的领土,山东人心之厌恨唐军,于此可见一斑!皇上本来把刘黑闼当作一小撮土匪作乱,先派淮安王李神通,继遣义安王李孝常,均被击败,只好又再命秦王亲往镇压。秦王用到名水决堰、同归于尽的惨烈法子才大致压服变乱。但他不能吸取上次教训,一味只以武力碾压山东人心。他班师回朝至今不到三个月,刘黑闼又已死灰复燃。如今山东士民,对秦王怨恨已深,太子正好乘虚而入、树恩立义,收山东于旗下。”
李建成大喜道:“依先生之言,我应如何树恩立义,收复山东呢?”
“刘黑闼经上次秦王的沉重打击,其实已是强弩之末、不成气候。他手下部众不到一万,又缺衣少粮,太子何不奏请皇上领兵出战?以唐军今日之强,对付这区区一万人,兵锋所至,必是摧枯拉朽、一举而平。太子大胜之余再示之以德,好生安抚降将,不但建功立业,且可结交山东豪杰、以为己用。”
李建成一皱眉,道:“说到用兵,父皇向来只信得过李世民!我亦并非不曾毛遂自荐,但父皇始终不肯。”
魏征道:“不然!今时不同往日。今时秦王反心已露,皇上不到万不得已都不愿再将兵权交托与他;就算让他出征,也必命齐王同往,以为制肘。太子若再三上书恳求,再策动齐王也替您说话,随您出征,皇上必无不允之理。”
李建成连连点头,道:“先生言之有理,言之有理!”一顿,又道:“先生还有下策未说,却不知是何计?”
魏征一笑,道:“下策乃殿下立刻上表皇上,主动辞了太子之位,退居藩王之列,以博秦王的怜悯,盼他能宽宏大量,保全殿下的身家性命。”
李建成一听,不禁恼怒,斥道:“如今嫌隙已成,就算我肯辞太子之位,以李世民之奸险,又岂能容我保住性命?先生此策,实在下而又下!”
魏征拜伏,及时的奉盛一句:“殿下果为英主!原非降臣所及。”
李建成心怀大畅,伸手扶起他道:“降臣二字,先生再也休提!明日我就奏请父皇,召先生入我东宫,就怕屈就了先生。”
魏征忙深深一揖,道:“能入东宫随侍太子左右,实为魏征大幸!”
李建成站了起来,道:“今得魏公,我如鱼得水!”
王圭和魏征也站了起来,施礼告退。
二人退出后,冰儿一掀珠帘走了出来,笑道:“怎么样?”
李建成喜道:“冰儿,真有你的!这魏征果是罕世之才,亏你能从李世民指缝间将他挖了过来。”
冰儿得意的一笑,道:“那当然啦!我这一双眼,从来不会看错人的。”说着却笑容一敛,道:“但你也不能高兴得太早。”
李建成一惊,道:“什么?”
“那刘黑闼虽是残兵败将,但他也向突厥示好,颉利可汗曾派兵马增援他。李世民因与突厥交好,他出兵打刘黑闼时,突厥按兵不动,没发一兵一卒去与他为难。但若是你去领兵,李世民巴不得你大败亏输而回,你想他不会暗中勾结突厥,让他们出兵来坏你的好事?”
李建成悚然动容,道:“不错,不错!这可如何是好?这次我只能胜,不可败,若竟输了回来,这一辈子就甭想在李世民面前抬起头来了!”
“所以你一定得联结突厥,不能让他们来捣你的鬼。”
“可是,“李建成不觉垂头丧气,“李世民一向将突厥的事务独揽在身,不容旁人插手。我这一时三刻之间又岂能结交到突厥?”
冰儿胸有成竹的道:“走不了正路,还有捷径可抄啊!你还想不想要那突厥公主?”
李建成登时红到颈脖子上,嚅嗫的道:“说得好好的,怎么忽又扯到这些事情上面去了?”
“这本是儿女私情,但事到如今却是成就大业的‘大事’!若能将燕儿从李世民身边抢过来,颉利可汗对这宝贝女儿投鼠忌器,就不会与你作对。”
李建成只是摇头不语。
冰儿恼道:“你看你,没半分大丈夫的气概!心中明明爱煞了那燕儿,嘴上却说也不敢说出来,争也不敢去争一下!我告诉你,你若真的想要她,这当儿跟李世民争,正是最好的时机。你再犹豫不决,这好机会去了,你可就真的一辈子也不必指望得到她了。”
李建成啐道:“什么‘好机会’,真难听!”
“我来问你,你知不知道那人人都以为给李元吉烧死在太原的杨吉儿又‘死而复活’,被李世民在洛阳宫中找到了?”
“这件事有谁不知?他大肆铺张的将那吉儿迎娶入府、立为杨妃,还派人千里迢迢的到江都去找到杨广的坟,和埋在洛阳的杨侗一起重新合葬,闹得沸沸扬扬的。我对此事也不以为然,偏偏父皇说这有利于安抚杨氏子孙效忠我朝,那我还能说什么?难道弹劾他这是巴结‘前隋余孽’?”
冰儿哭笑不得,道:“你这人真是目光如豆、只见一面、不见其余!你倒想想,李世民如此宠爱那吉儿,燕儿会怎么样?”
“这个……”李建成张口结舌。
“她当然是备受冷落了!这吉儿入他府中才几年就已生了一个男孩,取名唤作什么‘李恪’的。听说李世民对她母子宠爱异常,天天就只围着她二人转。这吉儿既是美貌绝轮,又有男孩防身,气势之盛,便连那正室夫人秦王妃也得退避三舍,你说燕儿还能有立足之地吗?”
李建成急道:“她如今怎么样了?”
“她早就忍气不过,从秦王府中搬了出来,又回到驿馆去住了。听说她终日留连于西市中的‘长安第一阁’中借酒消愁,景况凄凉。”
李建成听得直咬牙,道:“枉她对二弟一片痴心,二弟却不将她放在心上,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冰儿道:“可不是么!现在她不住在秦王府内,你要找她可就方便多了。”
李建成低头想了半晌,仍是摇头,叹道:“这不成的!她现下虽恨二弟无情,心里其实还是惦念着他。我去找她,岂不是自讨没趣?”
冰儿见他如此意气消沉,更是又好气又好笑,跺脚道:“你真是!难道试一试你也不敢?就为了怕讨没趣,连去见她一面也怕?亏你还说有多爱她!”
李建成给她这一激,豪气顿生,大声道:“谁说我不敢?明天我就去找她!”
“且慢!”冰儿忙制止他道,“你想去找她,又不想讨没趣的话,那也不是没办法,不过就得费些心思罢了。”
李建成忙问端的,冰儿在他耳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的说了一遍,听得他又是喜又是愁,道:“这法子好是好,但若给她知道了真相可怎么办?”
“呸!你不说我不说,那就只有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她又不是什么神机妙算,又怎能知道这其中的奥妙?喂,你到底愿不愿?愿,我就马上去给你安排一切;不愿,我就撒手不管啦!”
李建成忙道:“愿,当然愿!”
这天,燕儿一身男装,又登“长安第一阁”而来。那店伙三天两头的见着她,早当她是熟客了,点头哈腰的迎入一间靠窗的单间,忙不迭地送上鲜红的胡酒、烤得焦黄的胡饼、香喷喷的胡瓜,身后还跟进来两个手抱琵琶的胡装女子。那两个女子给她在杯中满满的醮上葡萄酒,便问她要听什么曲子。
燕儿酒到杯干,只冷冷的道:“随便什么来一支吧!”
其中一个女子便跳起胡旋舞,另一人边弹琵琶边唱道:“入春才七日,离家已二年。
人归落雁后,思发在花前!”弦音叮咚,歌声柔媚,曲中却满是悲苦之意。燕儿听在耳中,触动心情,禁不住一阵酒气上涌,眼中湿湿的似要掉下泪来。她忙又是一杯酒灌下去,将涌上喉头的一股郁结之意都压了下去。
正在这时,忽听外面一阵叫骂、哭喊声响成一片,一个尖锐的声音在大叫:“他奶奶的!谁敢说这里没有雅座?没有就给我将这里面的人给踢出去!本少爷什么时候会要什么没什么的?”
只听店伴在外面低声劝着,但其他人吵得厉害,也听不清他在说些什么。那人似是怒气勃发,不可遏止,哪里听得进店伴的劝?大叫一声:“滚开!”,“啪啦”一声,门板已被他一脚踢开。
燕儿腾的跳起,正要喝骂,忽觉眼前金星乱冒,双脚不由自主的一软,竟又跌坐下来。
只见进来那人穿得珠光宝气,似是什么权贵之家的公子哥儿,面目倒也清秀,却斜着两眼,一脸戾气。他一进来,两个歌女早吓得飞跑了出去,只剩燕儿软在榻上。
那人本是一面凶神恶煞之色,一见燕儿,双眼一转,露出一副垂涎三尺之相:“哈哈,小哥儿,你年纪青青的怎也来这种地方?”说着逼上前来,满面不怀好意之色。
燕儿知道他这是误会自己是个“白脸儿”,又气又羞又急,举手便要打他。
那人一见,又是一阵浪笑:“咦?会打打闹闹?好,真来劲儿!”说着一伸手已执着她的手腕。
燕儿竭力回夺,谁知手足酸软,竟似是全身气力都流走了。她怎知道她喝的酒中已下了药?还道这是酒力发作,不禁转怒为惊,霎时出了一身冷汗。
那人一张酒气哄哄的嘴已凑到她脸上,她拼命挣扎,将脸庞埋到榻垫上,只听那人滢笑道:“小哥儿,不要怕嘛!你生得这般俊,若换了女装,可连真的女子都给你比下去了!你若从了本少爷,此后荣华富贵,永没尽头哩!”
燕儿欲抬头呼救,谁知全身已被那人压住,竟是半点动弹不得。她心急如煎,眼中的泪水象潮水一样涌出,只道自己这回难免要受一场羞辱了。
忽然身上一轻,一个声音厉声喝道:“禽兽!你在干什么?”然后便是一阵噼呖啪啦杯盏粉碎、桌椅破裂之声夹杂着那人杀猪似的嚎叫。
燕儿一手撑扶着榻边,一手捂着突突乱跳的额头,摇摇晃晃的坐直身子,一边仍觉得眼前各种东西都在晃来晃去,腹中一阵翻滚,几乎要呕将出来。她定一定神,抬头看去,只见室中一人按住了那欲侵犯她的人在痛打,赫然正是穿了便装的李建成!
她再也没料到会在这里见到他,不由得失声叫了一声:“啊!”
李建成一怔,转头望她,那人乘着他这一疏神,忽地从他胯下钻了过去,一个筋斗已翻出门外。李建成待要去追,又似放心不下燕儿,向门口走了两步,终于又回到她身前,结结巴巴的道:“你……你觉得怎么样?他……他没伤着……你吧?”
燕儿一听,忽然羞耻、气恼、惊惧、委屈……千百种滋味一齐涌上心头,“哇”的一下放声大哭出来,脑中又是裂开似的一阵阵剧痛,不禁又双手捧住了脑袋。
李建成手足无措,两只手连伸了几次出去,却又缩了回来,最后终于扶住她双肩,安慰道:“不……不要怕!没事了,现在……现在没事了!”
燕儿仍只是在哭,李建成搔首挠腮的显得极是心急,连声道:“不要哭,不要哭!你哪里不舒服?说出来吧!”
燕儿又哭了几声,才呜呜咽咽的道:“我的头很痛。”
李建成如获大赦似的松了口气,忙道:“那不要紧,那不要紧!一定是吃酒吃多了,我去给你叫杯解酒茶来。”说着走到门边吩咐了几句,不一忽儿已捧了一杯茶来,道:“快喝吧!喝了就不痛了。”
燕儿接过来喝了,只觉那茶酸酸甜甜的有点怪,也不知道里面放的其实是解药,一喝下去便觉一股冷气升腾上来,脑中的疼痛刹时消了大半。她挺一挺腰,也觉得身上的气力又似都回来了,不觉喜道:“我的酒醒了!”
李建成不住点头笑道:“是啊,是啊!你喝酒太多了,那于身子大有损伤啊!”
燕儿一皱眉,道:“可是我今天才喝了个开头,怎么这么快就醉了?”
李建成心头狂跳,忙道:“你这几天是不是日日都来这儿喝酒?是不是每天都喝得酩酊大醉?”
“是啊!”
“那就是了!你这些天里喝了这么多酒,那醉意早就积在肺腑之间,所以今天才喝了几杯就已将这些醉意都引了出来。”
燕儿侧头道:“有这样的道理吗?怎么我从不知道?”
李建成见她容颜娇艳,这时酒意尚未退尽,两边白玉似的颊上犹留着一抹红晕,这么一侧头看他,真是说不出的动人心魄,心中忽涌起一阵难言的躁动,禁不住两腿屈曲,双手发颤。
燕儿见他突地目放异光,微微一惊,身子向后缩了一缩,道:“你……怎么会来了这儿?”
李建成见她面上神色一正,现出一副凛然不可侵犯之态,心中一冷,呆呆的便重复着她的话:“我怎么来了这儿?”
“是啊,”燕儿面现不耐之色,“我问你怎地堂堂太子换了这身便服跑到这儿来?”
“哦……,是……是……”李建成忙收敛心神,“是我今天心情不好,便想来这儿来看看胡旋舞、解解闷儿。”
燕儿嗤的一笑,道:“那真巧!我也是心情不好,来这儿看看胡旋舞,解解闷儿。”
李建成见她笑靥如花,心中又是一荡,忙低下头去,道:“是……是真巧!真巧!”
燕儿见他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奇道:“你怎么了?说话怎地不顺畅?是着了凉么?”
“没……没有的事!”李建成见她关心起自己的身子来,真是喜不自胜。
“今天幸好你及时赶到,否则……”她眼圈儿一红,长长的睫毛便垂了下来。
李建成见她这楚楚可怜之态,心中又是一阵火烧火燎,连咳数声,道:“你放心!以后谁也欺侮你,我……我给你狠狠的打他!”
燕儿凄然的摇了摇头,站起来,道:“我要走了。”
“你要走了?!”李建成失声喊出来,失望之情尽现于面上。
燕儿双眉一扬,好奇地打量着他,直看得他的头越埋越低,道:“难道你要我一辈子呆在这儿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