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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2

作者:kitty 当前章节:121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05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李建成连咽了几次气,几次想说出冰儿早教给他的话“不如我送你去我东宫,请御医给你再看一看有没有事吧!”但话到唇边终于变成:“不如我送你一程回驿馆吧!我怕……不知你身子还有没有事!”

“嗯,好吧!”燕儿轻盈的跳下榻,当先出了门,李建成忙紧紧的跟着。

路上,二人双骑一前一后的走。李建成思如潮涌,满腔说话却如给堤坝挡着的洪水,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燕儿问一句,他才应一句。说得几句话,燕儿也觉索然无味,便闭了嘴。二人犹似闷葫芦一般直回到驿馆前。

燕儿下了马,转头道:“今天多谢你了,再见!”说完翩然入内,再也没回过头去看他一眼。

李建成痴痴迷迷的在驿馆前徘徊良久,也没见到燕儿再出来,长叹一声,拉转马头,垂头丧气的骝回东宫去。

他一进殿,便见冰儿迎上来问:“怎么样?燕儿呢?”见他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急道:“你搞砸锅了,是不是?她看穿了我们的布置?”

李建成摇摇头,跌坐在椅上,道:“没有!她……回驿馆去了。”

“为什么?她不肯来东宫?”

“不是。是……是我没敢开口叫她来。”

冰儿又是哭笑不得,只想骂他没胆量,但见他那凄凄惨惨的神色,不觉暗暗叹了口气道:“算了吧!欲速反而不达。你明天可要一大早到她驿馆去守着,问候她身子的情况。今天算是开了个好头,你可别将这大好时机给糟塌了。”

第二天,燕儿醒过来,只觉脑中犹有些昏昏沉沉的,便躺着不起床。她闭目养神好一会儿,忽听到侍女在外面轻轻的叫:“公主,公主,您醒了吗?”

她腾的坐起来,道:“什么事?”

那侍女道:“大唐太子在外面等了您好半天啦!”

燕儿一惊,问:“他有什么要紧事找我吗?”

“这个……他倒没说,只是一大清早的便来了这儿,问您昨晚还有没有头晕头痛。”

燕儿面上一热,忙下床穿了衣服,推开门道:“他既已来了这么久,怎地不叫我起来?”

那侍女道:“我们说了要叫您起来的,但他拦着不给,说吵醒了您不好。”

燕儿匆忙梳洗过后,走到大殿一看,果见李建成已坐在那儿,忙上前道:“你怎么来了这儿?今天不用上朝么?”

李建成见她面上红艳艳的,喜道:“你今天的面色好多了!嗯,今天要上朝的,不过我向父皇告了病假。”

燕儿上下端详了他一下,道:“你生病了吗?看起来不大象。”

李建成略现忸怩之态,道:“我……没病,只是担心你昨天不知有没有喝酒喝坏了身子,所以来看看你。”

燕儿嫣然一笑,道:“我没什么了。你是太子,百务缠身的,这么三天两头往这儿跑,那怎么行?”

李建成心中怦怦乱跳,道:“你……别叫我什么太子。你不也不喜欢人家叫你公主吗?”

“那叫你什么?”

“叫……叫我建成,不是挺好的吗?

“嗯,建成,好啊!”说着,见他眼角似是湿湿的,奇道:“你又怎么了?”

“没……没什么。”李建成忙使劲眨了眨眼,道:“你今天还去西市吗?”

燕儿面色一沉,道:“不去了,那儿闷死人啦!唉,不过在这儿也闷死人,可怎么好呢?”

“不如……咱们一起上终南山打猎,好不好?”

燕儿喜道:“真的?你肯陪我去?”

“当然是真的,假……假不了!”

燕儿拍手道:“好啊!我很久没去打过猎了。但一个人去又太气闷了,便老提不起劲来。”说着吩咐备马。

这一次,二人双骑并肩而行。李建成指点沿路风光,渐渐的跟她有说有笑。

这时已是深秋转冬之际,天上下着微雪,稍小的雪片降落下来时已化成冷雨,夹着未融成水的稍大的雪粒一起打下来,又湿又冷。但二人纵马驰骋,都是兴致盎然,浑没将这苦寒的天气放在心上。

李建成不甚精于骑射,总是帮着燕儿将猎物驱赶出来,让她来射。见她射中了,便欢呼雀跃,比自己射着了还要高兴,逗得燕儿笑声不断,荡漾山间。

快乐时光眨眼就逝去,转瞬间已是日薄西山、夕雾霭霭。二人勒转马头,向来路缓缓的走去。

燕儿抬头望望灰蒙蒙的天,道:“今天天气不怎么样,我却玩得很开心。”

“是啊!”李建成接口道,“《诗经》中‘采薇’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说的也是这番心情吧!”

“这是什么意思?”

“这是说士兵要去打仗,就算是春光明媚、杨柳婀娜的日子,也令人伤心落泪;士兵打了胜仗回来,便是雨雪纷飞的天气,也令人心怀欢畅。所以人之心境,不由景生,而由心成。”

“嗯,原来如此。”燕儿低着头,细细回味那一句诗,忽想到:“建成跟世民原是一母同胞,他二人却是多么不同啊!世民去打仗,想来也有这诗里说的感受,却不会说出来;建成不去打仗,却会说出这样的诗来。”

正想着,忽听到鸾铃声响,二人急一抬头,见到前面也是两骑马结伴而来。燕儿定睛一看,脸上刷的一下全没了血色,颤声道:“是他们!”

“谁?”李建成才一出口,那两骑马已来到眼前,他不禁怞一口凉气,也低声道:“是他们!”

来的不是旁人,竟正是李世民和吉儿!

四人一朝相,都是惊呆了。李世民从燕儿看到李建成,从李建成看到燕儿,又再从燕儿看回去李建成,如是者数次,好象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好半晌才道:“原来……是你们!”

燕儿稍稍从震惊中清醒过来,听他这么说,怒火中烧,学着他的音调口吻,也道:“原来……是你们!”语气中却满是嘲讽之意。

李建成也从惊悸中镇定下来,他虽没见过吉儿,但见她容貌之美,与李世民间那种亲密的神情,猜也猜出来了,冷笑一声,道:“这位是弟妹夫人吧!”

吉儿登时羞得发根都红了,双唇颤动,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李建成这样故意误认她是长孙无垢,无异是当面羞辱她说:“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不过是个小妾罢了!”

李世民勃然震怒,却不便发作出来,也是冷笑一声,道:“那么这位就是嫂夫人了?”这一下可轮到李建成和燕儿羞怒不堪了,正不知应如何回敬他,李世民已拉转他和吉儿的马头,绝尘而去。

燕儿望着二人的背影,忽地扬起马鞭,不住的往身边的树上怞去,大叫:“我恨死他!我恨死他!”

李建成拉她的手,道:“他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你何必放在心上?”

燕儿猛地将手怞回来,朝着他喝道:“这关你什么事?我就爱放在心上,我就爱生气!你管得着吗?”一夹马肚,不顾而去。

路上,李世民一直陰沉着脸不说话。吉儿忍不住道:“他说这话是为了气你,你别放在心上。我那时也很生气,现下也没什么了。”

李世民咬牙道:“他对她不怀好意!”

“谁对谁?”

“当然是李建成对燕儿!这件事背后一定有陰谋,我不会猜错的,一定有陰谋!”

吉儿听了,便不再作声,二人默默的一直回到府中。

一进门,便有侍仆上来说:“长孙无忌先生等了大王一天了,说有要紧事跟您说。”

李世民道:“那正好!我也有要紧事跟他说,让他到我书房去吧。”

不一会儿,长孙无忌已来到书房。李世民待他坐下,便先讲了刚才遇见李建成和燕儿在一起的事。

长孙无忌一惊,道:“这件事里面一定另有乾坤,大王可要小心了!”

“嗯,”李世民低头沉思,“我也觉得此事不简单,但一时却猜不透东宫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其实此事并不难猜,今天我来要告知大王的事,与此事一定大有关连!”

“哦?”李世民这才想起他也有要事找自己,忙问,“是什么事?”

“昨天太子向皇上递了奏章,请求出战刘黑闼!”

“什么?!”李世民悚然一惊,霎时已自以为明白了一切,想:“无怪乎他要勾引燕儿!他得不到燕儿,就拉拢不了突厥;拉拢不了突厥,他就没有必胜刘黑闼的把握;没有必胜刘黑闼的把握,他就不敢自动请缨出战!”

长孙无忌见他面色越来越青,忙道:“要破他这一招,我们也不是没有办法。”

李世民紧盯着他,问:“什么办法?”

长孙无忌迟疑了一下,道:“大王应该知道燕儿姑娘之心到底向着谁。”

李世民一听,一股厌恶欲呕之感直冒上来。

要利用燕儿!

他虽对她无情,却也从未想过要这样待她!

长孙无忌见他皱眉不语,显是不以为然,便紧逼一句:“如果给太子领了兵,还打了胜仗,兵权还岂能复归大王所有?大王还能有立足之地么?”

李世民胸中一窒:这是不可容忍的!向着长孙无忌缓缓点头道:“我心中有数!”

突厥的驿馆里,李建成正在絮絮不休的劝说燕儿:“不拘到哪儿,你都该出去散散心。老闷在这里,可要闷出病来啦!”

燕儿将头枕在臂上,半合着眼道:“我哪儿都不去!你再来烦我,我要轰你出去啦!”

李建成只得住了嘴,却又不愿就此离去,在殿里踱来踱去,好不烦恼。

正在这时,外面守门的卫兵拿着一个信封进来,道:“公主殿下,秦王府那边派人送了一封信来给您。”

“什么?”燕儿一弹而起,夹手夺过那信,展开便读。

李建成也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目不转睛的盯在她面上。只见她渐渐的笑逐颜开,读罢将信一扬,道:“世民约我明天在昆明池边见他!”

李建成心中一股酸意直涌上来,道:“你……你真的要赴约?我看他多半是要戏弄你!”

燕儿俏脸一沉,道:“这关你什么事?你再说他的坏话,我以后再也不理你!”

李建成只好面有悻悻之色,忍气不语。

冰儿见李建成嗒然若丧的回来,问:“怎么啦?又给燕儿骂了?你这人怎么半句哄女孩子欢喜的话也不会说,老是惹人家生气?”

李建成气咻咻的道:“是啊,是啊!我哪象李世民那样会哄她欢喜?人家一封信送过去,说什么约她在昆明池见面,就已哄得她欢喜半天了!我这些天来,有哪一日不是陪伴在她左右,给她消愁解恨?换来的却是什么?一句‘不关你的事’!”

冰儿眼睛一亮,道:“李世民约她明天在昆明池见面?”

“可不是吗!”

“傻子!难道你没想到,这是让燕儿看清他真面目,对他死心的大好机会吗?”

李建成将信将疑的道:“又是‘大好机会’?”

“当然了!你听我说,我包你明天之后便一劳永逸,李世民再也得不到燕儿的心!至于你能不能得到她的心,那就得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翌日,燕儿直往昆明池而来,远远便见李世民正一壶一盏的自醮自饮。她走近几步,冷笑道:“怎么?原来你也会借酒消愁?”

李世民并不答话,仍是醮一杯,饮一杯,只拿眼睛望着她,满目尽是沉痛之色。燕儿与他对视了不一会儿,便受不住了,举起双手道:“好了,好了!你不要这样看我好不好?我知道我错了,那天不该跟你大哥在一起!”说着嘟长了嘴。

李世民叹道:“我不是怪你,我只是在怪我自己!我知道这些时候来我冷落了你,只是……”“只是”什么?那真是天晓得了,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索性便长叹一声,不往下说,反倒显得满怀难言之隐、欲语又止。

燕儿不觉跪倒在地,伏在他膝上,道:“其实我不是生你的气,我……我是恨那狐狸精,她迷惑你……”话未说完,李世民捧起她的脸,就要吻落在她唇上。忽听得背后有人猛吸一口气,他急忙转身,一见之下,不由得全身冰冷,好象连血液也凝结住不能流动了!

只见背后立着一人,面上一片惨然之色,不是吉儿,还会是谁?她看看二人,竟是笑了出来:“你们瞒着我干的好事啊!”话到末尾已转成悲音。

二人似被施了魔法,骇得一时都纹丝不动。吉儿一转身,掩面而去。李世民如梦方醒,追上两步,又回头来看燕儿。只见她也是面白如死,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期盼似的望着他。他心中闪过一句:“吉儿?还是燕儿?”刹时已想到:“不,我不能没有吉儿!我不能失去吉儿!”他一狠心,往吉儿消失的方向追去,撇下燕儿如泥雕木塑般立在当地。

吉儿直奔回府中自己的寝室之内,“砰”的一下重重的关上门,背贴门上,不住的喘气。只听李世民的脚步声紧跟其后,然后便是“砰砰砰”的拍门声和叫声:“吉儿,吉儿,你听我解释!”

“解释!”她在心里冷笑,“我早应知道那都是掩饰!我为什么还要信他?我为什么还要信他?为什么错了一次还不够,还要两次、三次……一辈子的错下去!”

“吉儿,你开开门吧!你听我说好不好?”李世民的声音穿过门板传来,她却只是在摇头,“错!错!错!都是错!”

李世民正彷徨无计之际,忽见奶娘抱着吉儿生的孩子李恪走过来问:“发生什么事了?可吓坏恪儿了!”只见那孩儿伸着手哭喊:“抱抱!抱抱!”

李世民灵机一动,伸手抱过他,道:“恪儿要娘亲抱抱,是不是?”

那孩子大叫:“娘亲抱抱!娘亲抱抱!”

门后的吉儿一听,真是心如刀割,那一声声孩子的哭叫象利刃一般插进她心里绞扭。

李世民又叫:“吉儿,快开开门,恪儿要你抱他呢!”

吉儿实在忍无可忍,扯开门,一手抢过他怀中的孩子,正要关门,李世民已快她一步,闪身进了房。吉儿又气又急,往榻上一坐,拿背向着他。

李世民坐到她后面,低声道:“吉儿,我真的是有苦衷,你听我说吧!”

吉儿冷冷的道:“你出去!我不想在孩子面前跟你吵!”

“你不听我说完,我决不出去!”

吉儿“唉”的一声,转过身来,道:“你真是我前世的冤家,我这辈子注定是要给你折磨的!”

李世民接过她抱着的孩儿,走到门前还给奶娘,让她抱着他远远的走开,回到吉儿身边,道:“吉儿,你听我说,那李建成对燕儿是不安好心的!他要去打刘黑闼,却又怕突厥找他麻烦,所以千方百计的要勾引燕儿到他东宫去,好教颉利对他投鼠忌器!”

吉儿面若冷霜的道:“那又怎么了?李建成心怀不轨,那是他自己不好,关你什么事了?你就算是关心她,怕她着了他的道儿,提醒她一句不就够了?难道你自己也要插一只脚进去,也要去勾引她不成?”

李世民羞赧难当,气道:“你什么都不明白!出征打仗这些事,向来都是我来办的,父皇今次却偏偏给了他,那分明是要削我的兵权!他若打了胜仗回来,我在这朝中还有立足之地么?我一失了兵权,只怕一时三刻之间就会给他杀了!”

吉儿听得惊心动魄,摇头道:“不,不会的!我看太子的为人,不是这种凶残成性之辈。”

“吓!这宫廷里的凶险,你自小也看得多的,有什么事情他们干不出来?就算退一步说,李建成真的下不了手杀我,可李元吉呢?李元吉会放得过我吗?还有你,还有恪儿,他会放过你们母子俩吗?难道又得重演他羞辱你、虐杀我们的孩儿的往事吗?”

吉儿尖叫一声,双手捂耳,道:“不!不要说!不要说这种话!”

李世民缓一缓口气,道:“吉儿,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为了你们母子俩!如今我们跟李元吉势成水火,李元吉与太子又是一党,我们输不起啊!我对你的心怎样,为什么到了今天你还要疑惑?我对那燕儿确有感激之情,但也仅此而已!事急从权,如今不跟李建成争她亦不可得,我也是逼不得已!”

吉儿道:“可是……这么做太可鄙了!对她太不公平了!”

“那么李建成就不可鄙吗?他对我又很公平吗?他可以利用燕儿,为什么我就不能?难道只为了一个‘仁人君子’的虚名,我就要束手待毙,眼睁睁的看着他诱骗了燕儿过去,夺了我的兵权?要怪也只能怪她是突厥的公主!”

吉儿尚未接口,忽听到燕儿惨笑道:“好,好!你终于说出对我的用心了!”

二人急往门外看去,只见燕儿站在门口,太阳从她背后照射着,映衬得她的一张脸黑沉沉的骇人。原来燕儿见李世民追吉儿去了,伤心之下迷迷惘惘、痴痴傻傻的竟在他背后跟了来。李世民和吉儿都是全副心思摆在对方身上,竟都没留意上她。秦王府的守卫、侍役平日见惯燕儿在秦王府内来去出入,竟既不拦阻她,也不替她通传。

这时她目发异光,对着李世民点点头,道:“好,好!你终于说出你心里是怎么看我的!哈哈,我真蠢!我真傻!是不是?”

李世民只觉喉中似是堵着什么东西,气也喘不过来,更甭想要说出话来了,张了几次嘴,仍是半声也发不出来。

燕儿眼中忽一片澄明,突地从袖中怞出一柄匕首。李世民只道她要自裁,惊叫一声:“燕儿,不要!”却见她撩起衣襟,执在手中,看着他道:“事到如今,我阿史那燕若还对你李世民有半点痴心妄想,那我就是这天底下最贱的女子!今天,我跟你割袍断义!你我从此恩断义绝、有如此衣!”说着手中匕首一挥,将那一片衣襟割了下来,抛在地上。她微微仰头,傲然地从李世民看到吉儿,冷笑一声,“哐啷”的掷匕于地,转身从容地步出门去。

她茫茫然地走着,只觉似有无数人在眼前晃动,又似有无数声音在耳边喧闹,但她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只管走啊走啊。也不知走了多久,忽感到右臂被人一把拉住,她一惊之下回过神来,只见拉着她的正是李建成,忙用力一推,将他推出几步之外,凛然道:“你想干什么?”

李建成见她双眼圆瞪,那目光似是看着他,却又似是穿透他的身体向远处望去,心中暗惊,道:“你怎么了?你的脸色很吓人!”

燕儿冷笑道:“你可真关心我啊!可惜,你的用心我已看透!你不过是想利用我来拉拢突厥,是不是?”看到李建成面上刷的全变成惨白之色,又道:“怎么?给我说中你的心事了,是不是?你们李家的人,真都是一丘之貉!没一个好人!”

李建成竭力从喉间挤出声来,道:“我不是,我不是!我不是利用你!谁这么说我的?是谁?你叫他来跟我对质!”

“是李世民说的!”

“李世民!”李建成伤心之中浸透着怨毒,“为什么?为什么他说的你就信,我说的你就不信?为什么?”

“因为,“燕儿恍恍惚惚的笑着,那笑容却教人见了如白日里见到厉鬼,“因为他是对着吉儿说的!他不会对吉儿说谎,他只对我撒谎,他不会骗吉儿!”

“那是他以小人之心度我君子之腹!”

“君子!”燕儿半哭半笑的道,“这天下还有君子吗?嘿嘿,没有了!他们都死光了!”说着踉踉跄跄的便走了开去。

李建成紧赶几步,扶住她道,“你要上哪儿去?”

“这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你总是说不关我的事!”李建成忍不住咆哮起来,“我跟你说,这关我的事!这关我的事!因为……因为……因为……”他连说三个“因为”也说不上“因为”什么。

燕儿嘲讽的道:“因为你要利用我!”

“不,不,不!是因为……因为我爱你!”

燕儿全身一震,喃喃的道:“你说什么?这不是真的!”

“真的,真的!”李建成将这长埋心底的话说了出来,反倒觉得身心都一松,口齿也灵便起来了,“我真的爱你!我一直都是!从第一眼看见你,我已经爱你!我为什么这么蠢,从来不敢说出来。”他见燕儿只是摇头,忙道:“你还不信?”

“我不知道我信不信你,我只知道我不爱你!”

李建成霎时如堕冰窖,呆了一呆,道:“或许你应该多想一些时候,这才决定要不要讲这句话。你现下还惦念着李世……”

“住嘴!”燕儿怒喝道,“我再也不会爱他!不准你再在我面前提他!”

“好,好!”李建成惊喜交集。

“可是我也不爱你,你也不必对我费心了。”燕儿百无聊赖的又向前走去。

李建成怔怔的望着她走远,忽大叫:“不,我再也不会畏缩!我一定要教你知道,我爱你!”说着又追了上去,拦在她身前,道:“燕儿,我……我要娶你为妻!”

燕儿一愣,苦笑了一下,这次连答也懒得答他,绕过他便要走。李建成又转到她身前,大声道:“我不仅是娶你为妻,我……我要娶你为正妻!立你为太子妃!”

这一声大叫惊呆了燕儿,也震得躲在一旁偷听的冰儿银牙一咬!

李建成激动的道:“我要让你知道,我是真心爱你!不仅胜过那虚情假意的李世民对你,还要胜过他爱那吉儿!李世民嘴上说得自己有多爱那杨妃,但若要他废了长孙家的女儿去立那吉儿作秦王妃,他决计做不到!但是我能!我能!只要能教你明白我的心意,你就是太子妃!比什么秦王妃、杨妃都要强!”

燕儿呆了半晌,才道:“你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你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很累了,我要回去。”转身又走。

李建成不再追她,只在背后叫:“我一定会娶你为妻!我一定会娶你为正妻!我一定会立你为太子妃!你等着,你等着!”

夜里,李世民看着桌上一灯如豆,良久不语。

吉儿沉不住气,道:“我知道你在生我的气,那就说出来吧!有话不敢说,算什么男子汉大丈夫?”

李世民咬咬牙道:“好!我来问你,平白无故的怎么会跑到昆明池去?”

“哦,你这是怨我坏了你的好事了!可是这明明是你叫我去的,难道我听你的话倒是听错了!”

李世民惊道:“我哪有叫过你去昆明池?”

吉儿不禁有气,也扯高嗓门,道:“没有?你竟又当着我的面撒谎!”见他惊疑不定的看着自己,不觉又是气恼又是伤心,从怞屉里怞出一张信笺,往桌上一摔,道:“这是你写给我的,是也不是?”

李世民捡起一看,见笺上草草数字,果是叫吉儿今早去昆明池见他,笔迹竟是似足了自己的。他心中一阵恐慌,抬头道:“这不是我写的!这是别人仿我的笔迹!”

吉儿也吓呆了,道:“是今天侍女拿来给我,说是街头一个小孩儿送来的。我也正奇怪你怎不叫府里的仆役送信,却遣一个不相干的小孩。但……但我总以为是你叫我去的!这真……真的不是你写的?”

“当然不是!你倒想想看,我叫你去昆明池干吗?就为了让你伤心一场,还砸了我自己的锅吗?”

吉儿默然。

李世民抱着头,道:“陰谋,陰谋!我早说这里面有陰谋!我们都中计了!”

又过了良久,吉儿轻声道:“天都晚了,多想无益,还是安寝吧!”

李世民却仍是抱头苦思,理也不理她。吉儿心中不觉一凉,淡淡的道:“那你自便吧!我可要睡了。”

李世民听她说得冷淡,心下更是没趣,站起来道:“既是如此,你先睡吧!我……到无垢那边去。”说着便懒懒的出了来,朝长孙无垢的寝室走去。他悄悄的进门,只见长子李承乾在外堂自个儿玩耍,见他进来,伸着双手又笑又叫:“父王抱抱,父王抱抱!”

李世民正值心烦意乱之际,哪里耐烦他来纠缠?一手推开他,喝道:“滚开!别烦我!”

那小孩儿见他面色陰沉、声色俱厉,吓得“哇”的一声便哭了出来。只听内室脚步杂沓,长孙无垢闻到哭声已飞奔出来,一见此情景,脸色一寒,喝道:“乾儿!你怎么又惹你父王生气了?住嘴!不准哭!”那小孩儿给她一喝,吓得收住了哭声,泪珠却仍是一个劲的直往下滚。

长孙无垢厉声道:“出去!不准再进来吵你父王!”

那小孩儿一溜烟似的便跑了出去。长孙无垢慢慢的走近李世民身边,小心翼翼的道:“乾儿……真是调皮!老是惹你心烦。我以后会加倍严厉地管教他的了。”

李世民叹了口气,道:“其实是我自己烦恼,不关他事的。你那么凶骂他,可吓坏他了。”

“慈母出败儿!我也是为了他好。”

长孙无忌正往这边走来,忽见小外甥蹲在一角呜呜咽咽的哭,忙上前拉起他,道:“怎么躲在这儿哭?”

李承乾泣道:“父王骂我,娘亲也骂我,这世上没有一个人喜欢我!大家都只喜欢那恪儿!”

长孙无忌大惊,道:“你说什么?谁叫你顽皮捣蛋,不学那恪儿会哄你父王高兴?”

李承乾委屈的道:“我只不过是叫父王抱抱我,他就骂我了!今天我看见恪儿叫他抱抱,他欢天喜地的便抱着恪儿。是他偏心恪儿,我再怎么乖,他也不喜欢我!”

长孙无忌急道:“你这话可千万别在你父王面前乱说!否则他就更讨厌你,更偏心那恪儿了!你是个男孩子,岂可受一点点委屈就在这里哭哭啼啼?快抹了眼泪去睡觉,再给你父王见到你这副样子,可又要挨他骂了!”

李承乾一惊,忙止了泪水,象胆怯的小兔子似的跳了开去。

长孙无忌见他消失在黑暗之中,不由得朝着吉儿住的方向狠狠地瞪视着。

李建成一回到东宫,便见冰儿寒着脸坐在那儿,目光闪闪的盯着他。他摆出一副漫不在乎的样子,转身便要往内堂走,却听冰儿喝道:“站住!”

李建成一旋身,双手叉腰,道:“你想怎么了?”

冰儿咬牙切齿的道:“你以为可以瞒着我干你的好事吗?”

“哼!”李建成也是将脸一寒,“谁说我要瞒着你?现在我就跟你说个明白!我要娶燕儿为妻!娶为正妻!立为太子妃!这够清楚没有?”

冰儿面色惨白,颤声道:“你这忘恩负义的浑蛋!你不要忘了,是谁给你想出这法子争得那女人的心!”

李建成双手一摊,道:“是你说的,我能不能得到她的心,就要看我自己的本事了!我身无长物可以给她,只有‘太子妃’这个名分是我能给她的天底下最稀罕的宝物,我不给她,还能给谁?”

“你……你……不要得意忘形了!我早警告过你的,别指望拿我的太子妃之位去讨好那番邦女子!你敢动我的太子妃的名号,我跟你们没完没了,要你们都悔恨终生!”

“哈!”李建成皮笑肉不笑的干笑一声,“我真是害怕极了!你以为你自己是什么人?没有我这个太子,就没有你这个太子妃!没有你这个太子妃,我可还是做我的太子!你乖乖的听从我,咱们夫妇之恩还在;你敢向燕儿动什么歪念,我就一纸休书撵你出这东宫!”说着一拂衣袖,昂然而去。

冰儿全身一软,趴倒在书案上。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竟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一个弃妇!难道她多年呕心沥血,就只为了为人作嫁,让那燕儿轻轻巧巧的从她手上夺去太子妃之位、夺去皇后之位?她只觉泪水直冲上来,便要如狂潮一般涌出。但她咬紧牙关,“我不哭,我不哭!只有那种软弱无能的女子才会哭!这些负心的男人绝了情,便流一百担的眼泪也挽不回他们的心!我要想法子!一定会有法子的!就算不能让他对我回心转意,也要叫他知道他少不了我!”

她心念电转,眨眼已想到办法,一手抓起案上的笔,在砚中醮了墨,交到左手上,往纸上写起来。她生来就是左撇子,但父母都斥责这是不体面的恶习,逼着她改用右手,因此旁人平日都只见她用右手写字,除了她自己再没一人知道她也能用左手写字。

她刷刷刷的写完,拿在手中读了一遍,忽又心生犹豫,李建成的话在耳边回响:“没有我这个太子,就没有你这个太子妃!没有我这个太子,就没有你这个太子妃!”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有他这个太子,才能有我这个太子妃?她在双手不住的抖动,带得那纸也索索的直响,不由自主的已将那纸凑近到灯火上。眼见火舌一恬,已烧着纸上一角。她忙将那纸挪开,往案上乱拍,将火头拍灭,想:“不,不!我怎能容他如此欺我也要忍气吞声?这只是小惩大戒,不会动摇他的太子之位的。再说,或许他刚才只是一时意气呢!他若真敢废我的太子妃之名,我再出这一招也不迟。”

不几日,李渊下旨命李建成领兵征讨刘黑闼,并令李元吉随同出发,以作协助。李建成接到圣旨,喜不自胜,先便跑到燕儿的驿馆,道:“燕儿,你跟不跟我一起去?”

燕儿漠然的道:“不去!”

李建成急道:“我知道,你还疑心我这是想利用你,但我真的不是!我只是想,你闷在这京师里,一定会憋出病来的。若跟着我出去,至少可以分分神、散散心。我决不拿打仗的事来烦你。我若开口跟你说一句突厥的事,你一剑杀了我,我死而无怨!”

燕儿只是不置可否,不与他搭半句嘴。李建成恳求了大半天,说得唇干舌燥,燕儿还是给他个不理不睬。他百般无奈,只得道:“明天大军在东门出发,你到时若回心转意,那就来吧。”说着便要告辞,见燕儿犹是郁郁不乐之色,心中悲苦,道:“我打败刘黑闼回来,乘着父皇高兴,就会求他许我娶你为正妻。我待你到底如何,你总有一天会明白的!”

第二天清早,李建成在东门外集合了军队。已是日上三竿,该是上路的时候了,但李建成徘徊不去,一双眼只往城内望去,只盼在最后一刻里能见到燕儿翩然而至。但等了一刻又一刻,那“最后一刻”却始终没有出现。将佐们上前提醒他说:“时辰已迟了,大军是否应出发了?”

李建成总道:“再等一等,再等一等!”如此挨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终于灰心绝望,下令大军起行。

他心绪低落,骑着马,垂着头,无精打采地随队而行。时近晌午,快到潼关了,忽见前面的部队停了下来。他催马上前,正要问:“什么回事?”抬头一看,不觉身子一震。只见雄伟的关墙之下,一匹红马之上端坐着一人,红盔红甲,只有一张脸肤光胜雪,不是燕儿还能是谁?

他一惊之后继以狂喜,拍马上前叫道:“燕儿,是你!真是你!”不由得语带哽咽之音。

燕儿见他真情流露,也触动心中情怀,展颜一笑,道:“你出发迟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啦!兵贵神速,你这元帅也当得太不象样了。”

李建成强抑热泪,道:“是,是,是!我什么都不会,真是……真是不配当这主帅!”

二人相对无言半晌,忽都不约而同的伸出双手,握在一起,并肩入了潼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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