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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作者:kitty 当前章节:15092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05

这天,李世民从奏章堆积如山的书案中蓦一抬头,看见窗外红霞拥着落日,景色绚丽夺目,不觉一阵心醉神迷,忽想:“我有多久没细赏这美景了?”

自从“玄武门事变”以来,他短短两个月间便由秦王而太子、由太子而天子,一切都发生得那么快,连他自己也觉得要竭力飞奔才能追得上这变化。军国大政忽然全都压到身上来,这做一国之君的甘苦他才开始体味过来。首先就是感到时间不够用。每天都似有千头万绪的各种大事、小事、杂事、琐事……蜂涌而至,只从那案上堆得山一样高的奏章便已可见一斑。他忽然好象被各种文牍如潮水般淹没,似乎每天仅仅是伏在这案上埋头苦干已是不胜劳累!有时他忍不住陰郁的想到:“我曾跟突利说,宁可战死沙场,也不愿安安乐乐的老死病榻。如今看来,战死沙场那是不必的了,安安乐乐老死病榻却也未必!只怕是要不堪案牍之劳形,象书虫一样累死在这些纸堆之中呢!”

他又抬头望那夕阳,只见它射出桔红的柔和的光芒,映照在眼里,说不出的美艳。他想到“桔红”二字,猛地联想到吉儿。那天玄武门的事一了结,他已马上派人出北门追回吉儿的小轿。那时诸事繁杂,他正应接不暇,传下令后便再没空过问吉儿的事,至今已有两个多月没见她一面,也没听说她的消息。那奶娘抱着李恪回来后,当然不敢将自己假扮吉儿之事说出来,因此李世民半点也不知道那天吉儿竟没出城,反倒就在玄武门之内。此时一想起她来,思念之情再也遏止不住,似乎连那红艳艳的太阳也幻化成吉儿的笑脸。

他双手轻轻推开眼前的奏章,叫道:“无忌!”

长孙无忌正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王圭等在阶下另设书案,处理李世民审批下来的奏章,闻言忙起立道:“臣在!”

李世民道:“今天就到此为止吧。晚饭我回西宫那边吃,你也过来一起吃吧。”

西宫也者,就是原来的秦王府。东宫在皇宫之东__所以才叫“东宫”嘛!__,秦王府在皇宫之西,现下李世民既已由秦王高升天子,那秦王府之名便不能再叫了,大家都改口唤它作西宫。李世民名义上虽搬入东宫,但因皇宫仍由李渊居住,东宫便作了办理朝政的视事之所;家室女眷却仍是住在原来的秦王府,即现在的西宫之中。李世民自登极以来,政务繁重,几乎是日以继夜都待在东宫之内处置办理政事,两个月来还不曾回西宫那边一次,吃饭睡觉都在这边草草而就。这时他恨不能马上回去见吉儿,便得先说一声,好让那边备饭。

李世民看看诸人,见个个都是眼布血丝、疲惫不堪,不禁一笑,温言道:“大家也好久没回家去了,今晚都回去乐一乐吧。不必在这里侍候了。”

众人听了,都是喜形于色。这两个月来,他们跟着李世民不分白天黑夜的熬,连吃饭睡觉都只能在这里,也是不能回家,人人都已累得半死,心里叫苦不迭。但李世民这做皇帝的都勤勉无怨,他们做臣子的岂敢说半个累字?这时听说终于可以回家一亲妻儿,自然都乐不可支。

李世民对长孙无忌说:“你先走一步,不用等我了。”他这时才刚做皇帝,格外的谦逊谨慎,与臣下之间仍是你我相唤,并不称“朕”。

长孙无忌可就不敢如他这般随便了,恭谨的道:“臣遵命!”躬身退到殿外,这才转身而去。

李世民一入西宫,便直往吉儿的寝殿而来。他吩咐宫女不必传报,只想给她一个惊喜。他悄悄的只身进入殿中,便见内室门边伸出一个小小的脑袋,一见他便又笑又叫的跑出来:“父皇!父皇!”正是李恪。

李世民弯腰一把抱起他,亲亲他的小脸蛋,道:“好恪儿,你娘亲呢?”

李恪伸着小手往窗外指:“娘亲在那儿!娘亲在那儿!”

李世民转头一看,窗外映入眼帘的是吉儿平日常爱登高远眺的彩楼,便把李恪放回地上,道:“你乖乖的在这里玩,父皇去找你娘亲。”

李恪叫道:“恪儿也要去!”

李世民摸摸他的小脑袋,笑道:“父皇要悄悄的上去,吓你娘亲一大跳,好不好?”

李恪大喜,拍手道:“好啊!好啊!”

李世民撇下儿子,踮着脚尖,悄没声息的拾级而上,到得最高的一层台阶,放眼一望,不由得双目一张,长长吸了一口气。

眼前所见,洵为绝世无轮的美景!只见吉儿背向着他,正倚在白玉栏边,上身微向前倾,翘首仰望长空。她一身亦汉亦胡的妆扮,头上戴着一顶突厥女子的小圆帽,鬓边斜斜插着一支雕作凤凰吐珠的步摇,身穿淡紫色的摺裙,紫罗兰色的丝绦束紧腰间和双腕。这一身胡女的紧身打扮,比之宽袍大袖的汉装更显出她蜂腰纤纤、皓腕如玉。

李世民虽只看到她的背景,已是怦然心动。淡淡的夕照勾勒出她婀娜的剪影,一轮红日给她遮去一角,映得她仿佛全身都反射出熠熠的金辉。一恍惚间,他只觉她圣洁如从天庭飘落人间的仙子,双膝一软,忍不住便想跪下来向她顶礼膜拜。

吉儿听到背后一阵粗重的呼吸声,霍然转身,带得她头上的步摇曳摆不止,腰间的彩带也轻飘飘的飞起来又悠悠落下。

李世民胸中本是充溢着恋慕喜乐,一颗心如在云端,但一看到她的面色,霎时如灌了铅似的直往下沉。但见她抿紧双唇,面上冷若寒霜,一双眼澄明清澈中透着愤恨。他暗感大事不好,却不晓得是什么缘故,踏上半步,轻轻叫一声:“吉儿!”

吉儿一见到他,眼前马上闪过这些日子来不住在她脑间闪过的那一幕。

那是她一辈子也不能淡忘的一幕!

那天,就是那一天!她记得那么清楚,是六月四日那一天!当她在心中念叨出“天亮了!”那一句时,她怎么能知道那一天与她经历过的无数次天亮会有什么不同,但就在那一天,过往的一切,全被粉碎;今后的所有,只剩残缺!

当她听到殿外马蹄声响起的时候,她隐隐感到会有事情发生,但她永远也不会猜到会是这样的事情发生!殿中所有人都站了起来,向窗外凝望。李世民的身影在窗前一掠而过,虽只是一瞥眼间,她已看到他面上那破釜沉舟、似是一去不返的悲壮之色。她心中忽起了一种异样的思绪,仿佛此事不仅是他的生死存亡,还与她生死攸关__不,是比生死更攸关的大事!

她一手推开身前挡着的侍女,不顾身后一片惊呼:“不要出去!外面很危险!”涌身已奔出殿门。

殿外一片清明,虽有几十匹马奔驰往来,仍是空荡荡的象是什么都没有。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她看见了!她看见了!

她亲眼看着李世民举起弓箭瞄准前方!

她亲眼看着那箭直插入李建成的后心!

她亲眼看着李建成在惨叫声中栽下马来,死不瞑目!

她都看见了!她都看见了!

但她却什么都听不见,只听到一个遥远、熟悉的女子声音在急促的说:

“……我看见他……李世民,骑在马上,手中执着弓,两边嘴角向下拉,在微微冷笑。天啊!我从来没见过他的样子这么可怕,也从没见过其他人面上会出现这样恐怖的神情。……”

她全身发颤,急忙向左右前后搜看,但身边并没有其他女子。然后她忽然想起来了,这是荷香的声音!这是荷香在很久很久之前,亲眼目睹李渊、李世民父子发动太原兵变诬杀太原副留守王威之后,狂奔回家,扑入自己怀中说的那番话!

刹那之间,往事如在目前,荷香那惊惶得变了色的面孔仿佛就在眼前,自己还能感到她紧紧地攥着自己的手臂时那肌肉的压迫和紧张。荷香很怕,她怕得要死!吉儿只知道这一点,却从未真正体会到她所见到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这样可怕!但是现在,她知道了!她也亲眼目睹荷香曾见到的一切了!

她茫茫然地走在空空落落的旷地上,初升的朝阳从后面射来,在她身前拉出一条又长又瘦的黑影。她转过身去,仰头迎着太阳,被渐渐变得炽热耀目的阳光照得眯起了眼,眼前一阵又红又黑。虽是六月的骄阳满目的泻下,她却感到自己的前方只有黑暗、黑暗、黑暗!

在她身边,正进行着一场生死搏杀,人喧马嘶,震耳欲聋,她却全没知觉,梦游似的走回临湖殿中。

一进殿内,殿外的厮杀在这里化作触目惊心的一个字__血!

到处是血!血在流,血在淌!厅堂上、回廊里、花树下……全是满身鲜血的人,血后是苦痛不堪的神色!声吟、哀嚎、求恳(“水啊!水啊!给我水!”)……血腥味每刻钟都似在膨胀、膨胀!象要将这小小的殿堂撑破!

她想逃!她要逃离这只有血的世间。但她能逃到哪里去?外面也是杀戮,也是血!血!血!

“吉儿!吉儿!你怎么了?”李世民的声音象隔着几重山那么远传来。她悚然一惊,猛的发现不知怎的,自己正在他的怀抱之中。他那双手!他那双手!他射出那夺去李建成性命的一箭的那双手正捧着自己的脸!她忍不住发狂似的尖叫一声,用力从他双臂之间挣脱出来,踉踉跄跄的倒退几步,气喘吁吁的叫:“不要碰我!不要碰我!”

李世民急道:“你这是怎么了?你……你到底怎么了?”

吉儿定一定神,从牙缝中迸出一句:“刽子手!”

李世民脸色一寒,眉间象是聚拢了一团乌云,沉声道:“你说什么?”

吉儿倔强的将脸一扬,声音提高了几分:“我说什么难道你真不懂吗?哼哼,不知你以前是怎么看待我父皇的?一只弑父杀兄的衣冠禽兽!是不是?那你呢?你又算什么?又一只弑兄杀弟的衣冠禽兽?”

李世民勃然色变,抢上一步,举起右手便要往她脸上掴下去!

吉儿不闪不避,反走前一步,仰起脸来,目光炯炯的与他对视:“怎么?想打我吗?那就打啊!”一边说,一股酸楚的滋味直涌上来,“连我父皇都从来没打我一下的!不过,你倒确是比他还要狠的!”

李世民的手凝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两人的目光针锋相对地怒视着,一时之间谁都不动,谁都不说话。

良久良久,李世民眼中的气恼渐渐的化作悲凉,忽地将高举的手往空处一摔,“嗖”的转身,飞快的冲下楼去,再也没有回头。

他冲出吉儿的寝殿,直奔到长孙无垢处。

长孙无垢见他一阵风似的忽然来到,吃了一惊,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头,站起来迎上去问道:“怎么……”话未说完,忽见李世民双手掩面,跪倒在地,泣道:“无垢,我自觉象个罪人!”

长孙无垢这一惊只吓得魂飞天外,急忙扶住他双肩,要拉他起来,却感到他全身颤抖不已,带得她也稳不住身子,忙一手抓住身边的桌子,一手挽住他的手臂,道:“你怎么这么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却见他只是蜷伏在地上掩面而泣,却什么都不说。

长孙无垢拉不了他起来,只得自己也蹲跪在他面前,搂住他道:“到底是什么事情?说出来吧!”

李世民啜泣良久,才道:“是不是……人人都在背后说我……说我是……是弑兄杀弟……的凶手,就象杨广一样?”

长孙无垢暗暗心惊,道:“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这是谁在背后胡言乱语?”她想着不会有人敢在李世民面前说这种话的,定是他不巧听到了什么人暗地里议论这事。

李世民又不吭声了,将头抵在她胸前,一如以前那样,急促粗重的气息渐渐平复为曼长安稳。

长孙无垢见他平静下来,轻轻的道:“不要胡思乱想了。你可要记着自己已是一国之君,有多少关系重大的事等着你去躁心?这些小人的闲言碎语,又何必放在心上、耿耿于怀呢?”

“一国之君!”李世民喃喃的重复了一句,苦涩的道,“不过是陷入公文堆中的一条书蠹罢了!”

长孙无垢心头一凛,忙道:“何至于此呢?如果只是办办公文,那是谁都可以做的事,一国之君岂仅如此?”

李世民垂着头,半晌才道:“我不知道,或许……我太不会做皇帝了!”

长孙无垢心中砰砰乱跳,安慰道:“哪有人一生下来就会当皇帝的?你才刚开始呢。只是不大习惯罢了。”

李世民无精打采的道:“也许是吧!”扶着长孙无垢站了起来。

长孙无垢低头想了一会儿,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按理是不应过问朝政的。不过这事并没牵涉旁人,或者我能说上一两句吧?”

李世民忙道:“你自小博览群书、知古通今,正该多多指教我!”

长孙无垢忙作一福,道:“不敢!我以前听哥哥说起,隋文帝杨坚在位时,对于治国理政十分勤恳,召见大臣商议政事,往往时逾中午也不能结束,累得当值的侍卫都不能换班,以致要站着吃饭。”

李世民“嗯”了一声,道:“杨坚之为人,虽是偏狭多疑,却也算得上是勤勉爱民,若非他错立了杨广,大隋江山原不至于二代而亡。”

长孙无垢微微摇头,道:“杨广暴戾,自是隋亡的罪魁祸首,但祸乱根子其实在杨坚之时已然埋下。”

李世民双眉一轩,道:“你这话,我记得魏征好象也说过。”

“当真?他怎么说来着?”

李世民凝神回思,道:“他说,大隋衰怠的根源由来已久,起自杨坚而成于杨广,亡乱的征兆在开皇末年已经出现。但如你所说,杨坚如此勤于政务,何以还是保不住国家衰亡呢?”

长孙无垢神态恬然的道:“人之常情,好逸恶劳。便是意志坚定者,要象杨坚那样勤勉到超出常人可以长期忍受的限度,即使能坚持一日两日、一月两月、乃至一年两年,却终究难以持之以恒。为君者不是不应该勤,但不应是勤于案牍文书之事。天下如此之大,在上者日理何止万机?便如何鞠躬尽瘁,终是人力有限。是以为君之首要,乃选拔天下贤才,分任各职,为己代劳。为君者应是勤于明辩是非曲直、赏功罚过,以驱策手下全力以赴,办好任内之事。那杨坚开始时还坚持得住,后来就难免疏懒了,又没有贤才替他谋划,国事遂靡烂不可收拾。”

这一番话只听得李世民茅塞顿开。他为人好胜自负,只道样样亲力亲为才能将事情办好,既显自己的本事,又彰勤勉之风气。因此自接掌朝政以来,一心扑在国政之上,事无巨细都要过问,才短短两个月已觉得不堪重压,大有焦头烂额之感,以致生出“难道我不是当皇帝的料?”这种自嫌自弃之心。这时给长孙无垢一提点,才惊觉自己之非,不由得感激之上更添敬爱,拉着她的手道:“多亏了有你这贤内助,否则我就跟杨坚一样自以为已竭尽心力,谁知于国家大事,反倒有害无益。”

正说着,忽听外面传报长孙无忌求见。

李世民奇道:“他不是先我回来这儿的吗?怎么现在才到?”转身向长孙无垢解释:“我刚才叫了他过来跟我们一起吃饭,好让你兄妹俩聚上一聚。”说着起身走到室外,只见长孙无忌垂手站在门边,面上颇有惊惶之色,忙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长孙无忌道:“刚才微臣过来的路上遇见尉迟将军,他说接到急报,突厥颉利可汗率精骑十余万绕过了我军在泾州的防线,现已抵临渭水,就在长安城外扎下营来!”说到最后,不由得身子微颤。

原来当日突厥率军南下河套攻击唐军之事,早已传到长安,李渊本是派了李元吉出征迎战的。后来发生了“玄武门之变”,长安城内人人忙昏了头,竟是全然将突厥入侵之事抛诸脑后了。唐军在前线本由燕郡王罗艺率兵抵敌,但后来他闻说李建成被杀便乘乱叛变,虽后来兵败身亡,他的部属中不肯投降的却全都投奔突厥去了。突厥有了这批人作向导,唐军又正内乱而无人指挥,竟给颉利人不知鬼不觉地绕过防线,突然近在长安城下出现。长安守军直到远远望见突厥旗帜在渭水对岸招展,才知道兵临城下,急报尉迟恭。尉迟恭赶去东宫报信,正逢李世民回来西宫,只遇上了长孙无忌。

李世民闻讯微微一惊,但心中霎时重燃往昔战斗的激情,不忧反喜,竟暗暗为又可跃马横戈于战阵之上,暂时摆脱文书奏章的湮埋而大乐。他一把执住长孙无忌的手臂,道:“走,到城楼上去看看!”直奔门外。早有侍卫牵过两匹马,二人飞身上马,往北门而去。

不一忽儿到了北门,二人登上城楼。城头上已是人影幢幢,一见李世民,纷纷上前叩见。原来唐军众将如尉迟恭、秦琼、程咬金等接到消息,都是李世民一般心思,全不约而同的来到城楼察看。

李世民走近墙边,俯身鸟瞰。这时夕阳已经西沉,星月尚未升上中天,天色昏暗。地上却是烛火通明,映得大半边天都红了。城下渭水对岸竖起一个个帐幕,连营相接,绵延伸展,直至天地相交一线仍不见尽头。营里营外到处是手执火把的突厥兵将。一支火把远远看去是一个火点,这时一眼望去也不知有几千几万个火点,汇成一片火海,织成一张光网,将渭水对岸全罩住了。

突厥这等声势,众将倒也并非没有见过。但以往都是在泾州乃至边疆之地遭逢这样的大军,哪象这次如此近在咫尺,就在这繁华似锦的京师之外?此前若败了,还有退守下一个城池的后路;今次若输了,那就是都城沦陷、举国倾亡的大祸!言念及此,众将无不胆战心惊,暗暗叫苦。好不容易才除去李建成、李元吉,为李世民夺得这天下,若一个不小心竟让突厥破了长安,那就别说到手的天下丢了,还要负上只顾内讧、不御外敌,以致神州沦丧异族之手的千古骂名!

正在这时,忽见突厥营中一匹马疾驰而来,马上乘者一手举着松明火把,另一手持着符节,趟过渭水,抵至城下,仰首高喊:“我乃突厥颉利可汗使者执失思力,奉可汗之命入城跟大唐新皇说几句话!”

李世民面上怒气一闪,转头对身边的侍卫道:“开了城门让他进来!”又向众将道:“都到东宫去!我要升殿会一会这傲慢无礼的蛮子!”各人领命,纷纷下城。

不一忽儿,东宫也已点起灯火无数,两排武士列开阵势,迎入那执失思力。

执失思力双目朝天,大摇大摆走到殿中,也不下跪,只将帽子摘下横放胸前,微微躬了躬身,大大咧咧的便道:“颉利可汗率军百万,今夜已抵达渭水北岸。可汗命我来跟新皇帝说,明天秋高气爽,正是猎鹿的好日子。听说新皇帝也很喜爱围猎,不如就一尽地主之谊,陪可汗游玩一天如何?”

众人听他说得放肆,都恨得直咬牙,但他这么说,摆明了是来下战书。突厥兵马之众虽没他夸张的有百万之多,但至少有十万!长安之内所有兵马合起来也不过万余,其他军队还在外围,一日一夜之间只怕赶不及前来,敌我之势如此悬殊,哪里能跟他一拼?殿中都是人同此心,众将均面上失色。

李世民拍案而起,指着执失思力的鼻子就骂:“朕跟你家可汗和解多次,馈赠的金银前后相加,已是数不胜数!如今竟又撕毁前盟,率军犯境,还敢如此不知廉耻、口吐狂言!你虽是蛮夷,也算是个人,却没半点心肝,忘恩负义、夸口强大!你别以为自己是颉利的使节就可以对朕无礼!今日朕就先砍了你的脑袋,明天再取颉利的狗命!”说着便喝:“来人!将这不知好歹的蛮子押出去,斩!”

此言一出,执失思力固是大骇,双膝一屈便跪了下来求饶;众大臣战将也是大吃一惊,想:“一杀了执失思力,那就再无转圜的余地,非跟突厥开战不可!我军势弱,必是九败一胜!”

杜如晦忙开口道:“皇上息怒!所谓‘两国交兵,不斩来使。’这执失思力傲慢无礼,罪该万死。但请皇上看在他是突厥使者的份上,将他送回去,以示我国乃泱泱大度的礼仪之邦!”

李世民怒色稍霁,道:“朕若将他送回去,颉利便会以为我们真的怕了他突厥大军,只会助长他的气焰,令他更加放肆!”说着转向执失思力,“死罪可免,活罪难饶!要放你回去,除非颉利来向朕求情。来人!押他到门下省监禁起来。”众武士齐声答应,拉起瘫软在地的执失思力,押了出去。

待执失思力出去,李世民问:“我军若与突厥开战,胜算有多少?”

大多数人心中都在嘀咕,想:“恐怕一成都欠奉!还不如问一问败数有多少呢!”但听李世民的语气,倒似有十足把握似的,自然都不敢说出这等扫他兴的话来。一时之间殿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游目四顾,眼光落到一人身上,道:“李靖兄,你以为呢?”

众人一听,都是暗暗吃惊,想:“想不到皇上对李靖如此恩宠,竟尊称他为兄长!”

原来“玄武门之变”一完,李世民就大封朝臣,秦王府中的旧部都是元谋首勋,自然是人人得以超升,那是不在话下的了。此外,李渊朝中旧臣也多能得保原位,连裴寂之流也暂时给他容忍了下来。至于以前事奉李建成的魏征、王圭等人,亦不计前嫌的授以重职。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李靖被一下子提拔上兵部尚书的高位,成了执掌天下兵马的大元帅!

众人虽知当年李渊破长安后曾欲斩杀李靖,是李世民给他求情留下性命,可见李世民对他颇有好感。但李渊对他猜忌不减,很长时间内一直投闲置散。后来李渊的憎嫌稍退,也让他去领兵打仗,但始终只能在赵郡王李孝恭的麾下作副手,虽然在平定江南数役中屡立大功,还是没有直接掌握兵符、独当一面的大权。虽说唐军之中,除李世民外,军功最盛者便是李孝恭,但其威名、势力都望尘莫及于李世民,李靖追随他军中,前途之黯淡,比李世民手下的一个副将都不如!大家都以为李靖年事渐高,还是处在灵州都督这么一个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位置上,只怕是前程到此为止,再无高升的指望了。李世民忽然发动兵变,夺了太子之位,但李靖跟秦王府向来无甚来往,跟李世民只能勉强说是同为一殿之臣,交情极淡,所以任命一下达,朝中各人无不大感出乎意料之外。这时听见李世民竟还开口称兄,放着以前秦王府这么多的旧部不理,先挑他来问,此等恩宠实是无以复加!

李靖也是心头一凛。

其实,他可说是长安城中少数几个不是秦王府中人却预先知道李世民要发动“玄武门之变”之事的人!那天李世民派人到他府上,向他坦陈”玄武门之变”的计划,声称要请教他的意见。他震惊之中马上想到,自己已知道了李世民的机密谋划,若不参与其事便会被杀人灭口!但他听这计划,简直是九死一生的拼命之举,自己若贸然相助,徒然惹祸上身。左右为难之下,只好默不作答以为回应。待李世民夺权成功,他便心中自危,不知李世民将会如何报复他危难之中不肯施予援手之为。岂料李世民好象不记得曾发生过这么一回事,不但对自己大加封赏,连自己的弟弟李客师也破格提升为左卫军大将军。他对此心怀戒惧,不敢显出半分得意洋洋之色。在李渊的多年压制之下,他往日的锐气锋芒早被消磨殆尽,今日之李靖已成深沉不露、谨小慎微之人了!

刚才李世民一开始发话时,秦王府的旧部尚且不吭声,他自然更不会去当这出头椽子,开口说话了。谁知他不出声,李世民反主动的挑上他来了。刹那之间,他分明感到无数双目光射到自己身上,其中不乏嫉妒忿恨之色!他心中越发惊惧,忙走出班列,跪下叩头道:“微臣愚昧,不能回答!”

李世民道:“李兄不必过谦!你随孝恭扫平江南,智计百出之名早已名动军中!你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好了。”

李靖无奈,只得道:“依微臣之见,我军势弱,敌军势强,本来难以与之争锋。但突厥兵马虽众,军纪却不严明,且君臣上下目光短浅,所求不大,只是一味贪财,不比我军同仇敌忾,为保长安,不惜与城共存亡!若我军能设计一举而杀其酋首,突厥群龙无首,必然军心大乱,纵然真有百万雄师,亦必霎时化作鸟兽散!”

李世民微笑点头,道:“李兄言之有理!”顿一顿,却又道:“但那颉利贵为大汗,保护必严,如何能一举将之擒杀?”

李靖早胸有成竹,道:“皇上不妨假意与他们求和,摆下筵席请颉利来。突厥人好酒贪杯,我们就在席上将他灌醉,乘机袭击他们的军队。再派重兵在北返的必经之道豳州埋伏,布下口袋阵地等败逃的突厥大军自投罗网。伏兵在前迎头痛击,其他大军在后衔尾追杀,他们腹背受敌,非败不可!”

他这一番话只听得众人喜动颜色,均想:“此计确是大妙!一旦成功,便可全歼突厥大军!”都望着李世民,只等他下旨照办。

谁知李世民只是微微一笑,道:“李兄不愧为一代将才!”却并不说这计策好不好,他是否采纳。又道:“明天我亲自出战颉利,各位今晚回去早早歇息,明日随我出城吧。”

众人一听,都是一呆,想:“你要亲自出战?那就不采纳李靖的假意求和的意见了?”却见李世民已拂袖转入内堂,只得议论纷纷的各自散去。

长孙无忌与房、杜二人聚在一处一合计,都不明白李世民何以放着李靖这条妙计却不采用。

杜如晦道:“长安存亡就在明天,我们不可不劝服皇上采用李靖的法子。”

房玄龄道:“但皇上看来并不赞同李靖之策,我们能劝得动他么?”

杜如晦道:“此事非同小可,哪怕要触怒龙颜,我们也得据理力争!我们三人一起去劝,皇上怎么也会听上一句两句的。”

于是三人又入后堂,求见李世民。

李世民传见三人,道:“三位怎么还不回去歇息?”

杜如晦首先道:“刚才李靖之计,皇上以为怎么样呢?”

李世民道:“是良策!”

房玄龄喜道:“原来皇上也这么想!何以皇上却不采纳呢?”

李世民以指节轻敲书案,道:“你们说,如果采用他的计策,能不能一举就灭了突厥国?”

三人大吃一惊,长孙无忌道:“这……这个当然不可能!”

“为什么呢?”李世民追问一句,“突厥今次怞空全国兵力南下,若能一举全歼,再派军队北上直捣他们大漠中的王庭,不就能一战而平突厥吗?”

房玄龄道:“但如今在长安城外的只是颉利可汗的部队,突利可汗率领的兵马还在边陲。李靖此计顶多可以全歼颉利的军队,我们一旦将颉利全军覆灭,突利一吓之下就能马上逃回大漠中去,我军决计来不及赶上去将他们也歼灭掉。”

“不过,”杜如晦接口道,“突厥大军的主力都在颉利手中,我军一旦歼灭了颉利,突利手下兵微将寡,从此无力再侵扰我国。突厥虽不至于亡国,我国的外患却由此解除!”

李世民道:“所以,我不用李靖之法!用他的法子,固然可以打胜这场仗,但于日后覆灭突厥全国,却是弊大于利!突厥受了我们这次致命的打击之后,对我们一定产生更大的仇怨和恐惧。他们同仇敌忾,颉利又死了,突利就能团结突厥上下,与我们作殊死抗争。突利之为人,虽不及颉利骁勇善战,但他若没了颉利的排挤制肘,能专心致志地革害除弊、振兴国力,我们就再难借突厥内部不和、四分五裂来取巧胜它,更不必说能覆灭全国了!”

三人这才恍然大悟,想:“原来你心里盘算的是这么一条长远之计,不但要摆脱目前的困境,还要为日后吞并突厥打下埋伏!”

李世民又道:“若用李靖之法,要在如今一鼓作气灭突厥,也不是全无可能。我们一败颉利后,乘战胜之余威直杀入突厥,或许真能一战而平定漠北。但我现在刚刚登极,在位的日子还短,李瑗、罗艺的变乱才稍稍平复,若此时与突厥大动干戈,我们自身的损伤也一定不少。胜败之数,难以逆料。倒不如克制忍耐一下,用金银玉帛满足他们的欲望。他们得其所哉,还自以为得计,心中得意骄傲,就不会对我国生出防备之心。我们就利用这缓冲的几年,积极备战,伺机出动,务求不发则已,一发必中!”说到这里,不觉向着杜如晦一笑。

杜如晦忙叩一头,道:“皇上英明,非臣下所及!”

房玄龄道:“这么说,皇上还是要与突厥讲和的,何以明天又要亲自出战颉利呢?”

李世民道:“我这是以战求和!突厥今次如此狂妄,直逼京畿,为的是以为我国内有动乱,以为我新登帝位,不敢与他们硬拼。我若一开口就求和,那岂不是示人以弱?颉利定会更加张狂,局势便不可收拾了。但若我摆出一副不惜与他一战之势,他反而会脚软,不敢真的跟我动手,自然只好又主动来与我们议和。今次他们在大占上风的情势下还是要主动求和,从此就气焰大减,再也不敢轻率犯境。制服突厥,就在明天!”

三人闻言都是深以为然。长孙无忌乘机奉盛道:“我们乍一听到李靖的话,只觉妙不可言,只道再没比他这计策更好的法子了。如今听了皇上这一席话,才知说到深谋远虑、高瞻远瞩,李靖还是不能与皇上相比啊!”

李世民暗暗一笑,并不搭话,心中却想:“以李靖之才,其实应该早就想到我这一策。只是他为人谦慎,韬光养晦,不敢在大庭广众之中炫耀自己之能,只献了一条中策!嗯,此人不仅领兵打仗有一手,连为官做人也很了不起啊!无怪乎父皇屡屡压制他,他还是一步一步的爬了上来。”

原来李世民自一除了李建成、李元吉,满心里想着的便是如何摆脱臣服突厥的耻辱,更进而一口吞了突厥。当初太原起兵,向突厥称臣是他出的主意,这种事情写入史书,流传后世,可就大大有损他的声名了!但若他能亲手灭了突厥,那么当日称臣之耻,也不过是韩信胯下之辱,不但不是坏事,反更显出他忍辱负重、卧薪尝胆的气概!更何况那天他在李渊面前夸下海口,说十年之内一定会覆亡突厥,若竟说得出却办不到,岂不真的应了李建成那句冷嘲热讽,成了第二个樊哙?

好名之心和仇恨之念都驱使他巴不得能尽快吞灭突厥。但他也深知欲速不达之理,突厥大军毕竟骁勇冠绝天下,唐军如今虽已强盛足可横行中原,与突厥的骑兵相比却仍是差了一筹。要灭突厥不可不精心策划、长期准备。而他已身为大唐天子,以后是不宜再亲身领兵的了。否则一动就是御驾亲征,等于抬举了对方的身价,有杀鸡用牛刀之嫌。但唐军之中猛将虽是不少,能统军独当一面的元帅之才却欠奉,这可犯愁了。就在这时,他想到了李靖!当年隋杨重臣杨素军功赫赫,是统一大隋的头等功臣。但他第一次见到少年时的李靖,便已惊为绝世奇才,说今后能在战功之上胜过他的只有李靖一人,其帅才可上比孙子、吴起!

“也许正因如此,”李世民在心中筹思,“父皇才会如此忌恨排斥他吧!”但李渊怕李靖,是因为他自觉兵谋将略不及李靖,恐怕自己制服不住他;李世民却自负行军打仗之能不作第二人想,便是李靖也不在话下!再说唐军之中全是他的亲信旧部,他也不怕李靖掌了兵权之后能瞒着他有何不臣之举。所以他一得势后就马上大力提拔李靖,这样既可使他对自己铭感恩德,不动异念;日后灭平突厥的统帅一职,他也是不二人选了!

至于“玄武门之变”前他故意事先将自己的策划向李靖透露,那是因为李靖手中也握有一些兵马,数量虽然不算多,但象他这样处于劣势的境况之下,能多一个朋友、少一个敌人,总是聊胜于无。他也没指望李靖会帮自己__毕竟他与李靖交情不深,自己的处境又是如此险恶__他只是使一招“君子可欺之以方”,算准了李靖是一介君子,知道了自己的密谋之后即使不肯相助,也不会向李建成他们揭发自己,更不会反过来帮助李建成,这就等于是削去一分可能会站到李建成一边的势力。李建成处于优势之中,或许不在乎少了李靖这么一点点兵力,他李世民可就不能不将这一点点兵力也放在心上了。如今大局已定,又正是用人之际,象魏征这样的深仇大恨都可以免去,李靖那样的小小冒犯,他自然是无意萦怀于胸。只要李靖能为他覆灭突厥,他能得到的好处岂不更多?

次日,李世民先召李靖、尉迟恭、秦琼、程咬金等大将前来,秘密嘱咐了一番,然后大开城门,只领着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王圭、侯君集六人,驱马直到渭河边。

颉利闻讯,也亲率大军在渭河北岸列阵,命数百精骑同时张弓搭箭,对准了对面李世民等七骑。

李世民身后的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王圭五人都是文官,见敌人就在对岸,日光之下狰狞凶残的面目清晰可辨,箭头上的铁镞在太阳映射下反闪出耀眼光芒,不由得吓得全身僵直,胸中突突乱跳。连侯君集这久经战阵的武将也忍不住手心一阵热一阵冷,想:“李世民如今都当了皇帝了,怎么还是当年做秦王时的那副脾性?如此轻身犯险,也太不智了!倘若颉利来个乱箭齐发,岂不是万箭穿心、死无葬身之地?这可是不惜性命,动摇军心之大忌啊!”

那边颉利见到对岸只有七人,其中一个还是李世民,又惊又喜,下令道:“放箭!将他们杀个一干二净!”却听身后一人急叫:“父汗,万万不可!”

颉利转头一看,原来是跟在他身后的女儿阿史那燕!

那天燕儿奔出东宫,心中伤痛,无可言宣,只觉中原之大,无处不是伤心之地!于是决心回突厥去,驰马直赴漠北。颉利忽见她回来,真如喜从天降,高兴都来不及,忙向她问长问短。燕儿也不说与李世民、李建成纠缠之事,只说久不回家,很挂念父亲。颉利自来疼爱这个宝贝女儿,便天天要她留在自己身边。

这天,颉利忽对燕儿说要发兵南攻大唐,叫她跟着一起去。

燕儿只盼今生今世都不踏足中原,自然是不肯了,一口便回绝了他。

颉利急道:“阿燕,你能征惯战,父汗若没了你帮忙,可怎么行呢?”

燕儿无精打采的道:“那就别去南伐吧!我们跟大唐订立和约都有多少次了?父汗又何必屡屡毁约,枉作小人呢?”

颉利长叹一声,道:“阿燕,你很久没回来,对这里的事已不了解啦!如今突厥实在是今非昔比。近年来大漠天气反常,去年冬天下的雪特别大,积在地上厚达数尺,冻死了许多羊马家畜,很多人都饥寒交迫而死。谁知今年春夏又大旱,好久不下一滴雨,牧草都长不出来,挨过冬天的羊马也挨不过没草吃的饥荒,又死了一大批!唉,我们突厥人不比那些汉人耕田种地有粮食吃,只能靠养了羊马卖给汉人以换取吃用。现在羊马死去大半,我们还能拿什么去买吃的用的呢?再这么下去,这个冬天可怎么挨得过去?唯今之计,只有南攻唐军,逼他们向我们纳贡,送来金银玉帛,我们才有钱买过冬之物啊!”

燕儿听了不觉黯然,过了半晌才道:“既是如此,父汗您自己去吧!我是决不愿再入中原的了。”

颉利道:“阿燕,父汗也不是真的要你为我出什么力。只是你离家十年,我这么久没见你,实在恨不能天天都可看到你。你不跟我一起去,我又怎能见着你呢?唉,父汗老了,也不知还有多少年能看着你,你就让我多看你几眼吧!”

燕儿听他说得凄然,不禁心中一酸。此情此景之下还怎能推却?只好勉强的答应了,跟着他来到这长安城下。

且说颉利听她制止自己,霎时疑云大起。他隐约从突利处听说过燕儿与李世民的事,但突利自己也是糊里糊涂的,他就更不愿去求问突利,是以只大约的知道自己这个女儿似乎对李世民颇为倾心,至于后来二人反目,又有李建成插了进来等事却一概不知。这时听她这么说,便脸色一沉,道:“阿燕!两国交兵,你怎可袒护敌人?”

燕儿听父亲竟如此测度自己的用心,只羞得面红过耳,气道:“父汗这是什么意思?我是这样的人吗?我对这李世民早已恩断义绝,您竟这样来羞辱女儿!”

颉利一见,马上软了,忙陪笑道:“你别恼嘛!是父汗胡说八道错了,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燕儿用手背拭去眼中的泪水,道:“我这么说,只是为了父汗好!父汗也应该知道这李世民用兵有多狡猾的。他这么轻身犯险,背后必定另有奸谋。父汗若经举妄动,只怕就会着了他的道儿。”

颉利恍然道:“不错,不错!还是阿燕心思慎密,父汗差点鲁莽行事,铸成大错了。”

正说着,只见对岸李世民已单骑驰近水边,纵声高呼:“颉利可汗!你一而再、再而三墨迹未干而盟誓又毁,到底意欲何为?你倘不服我大唐,只为争一雄长,那又何必多动刀兵、枉死人命?不若今日就在两军阵前,你我单打独斗,一定胜负如何?”

两边兵将一听,都脸现兴奋之色,均欲一睹两国君主一场龙争虎斗,既可大开眼界,又不必损了自己性命,真是何乐而不为?

颉利怒火中烧,却是有苦难言。当年太原城下他亲见李世民骑射之术确是神乎其技,那时自己已自忖不是他的对手。何况如今十年之后,自己年迈体衰,对方却正值壮年,这体力上的一消一长,更是不必比试而胜败已知。他既有此自知之明,虽听到李世民语气之中明显带着轻蔑之意,羞得他气恼攻心,却仍是不敢开口回应他的挑战。

李世民停了一忽儿,见颉利只是一双眼珠直打转,却抿紧了双唇一言不发,又扬声道:“颉利,你怎么不答应?你怕了我,是不是?哈哈,亏你们突厥自夸武勇超群、天下无双,何以竟拥戴这么一个贪生怕死的懦夫为主?”

此言一出,突厥一军登时哗然!

突厥人向来自负勇士,也最敬服勇士,对于贪生怕死之人就格外的瞧不起乃至于痛恨。因此在战阵之上,有谁竟因前面枪林箭雨而后退半步,就会被族人视为奇耻大辱,头也抬不起来,连立足之地也没有了。正是突厥人这种视勇气胜于性命的性情,才使突厥大军纵横天下、所向无敌__试问天下还有哪一支军队能如此人人勇往直前、宁死不退的呢?可如今堂堂突厥大可汗,在敌方首领的挑战面前竟畏缩不敢应答一句,在突厥兵将眼中岂止是贪生怕死的懦夫而已?简直是有辱本国尊严的庸君碌才!

颉利见李世民只凭一条如簧之舌就已令他颜面扫地、军心大乱,恼羞成怒之下,正欲不顾利害,下令射杀这大唐天子,忽听得号角声呜呜而响、马蹄声动地而来。突厥军中诸人忙向远处张望,却见东西两边各有一支骑兵列阵而前,旌旗招展、铠甲耀日,遮蔽原野,形成两翼夹击之势。战阵中各有数千弓箭手弯弓搭箭,箭头都对准了中心的突厥军。

颉利大惊,想:“不好!李世民果有埋伏。他在这里跟我说话,吸引我们的注意,偷偷却派兵从上、下游渡过渭水,乘我无备,将我军包围。我若下令放箭,他们也一样会放箭,那岂不成了同归于尽之势?我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跟你这样拼命?再说,此次南来只为了索求金宝过冬,别要闹得钱没到手,还白白的将性命搭在这儿!”心念及此,忙传令退兵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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