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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2

作者:kitty 当前章节:15036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05

长孙无忌等见突厥大军退得不见人影,悬在半空的心才放下来,抹抹额上的冷汗,忙劝李世民快快回去。

李世民道:“仅此一次,还不足以威慑突厥,应再逼他们一逼,才能吓破他们的胆,教他们要主动求和之余还以后再也不敢越境侵犯。”于是以旗语指示李靖、尉迟恭、秦琼、程咬金四将各率所部绕过突厥营地背后会师,合拢包围圈,将突厥大军困在中央。

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三人口中对李世民的神机妙算称颂不已,心下却在嘀咕,想:“你便要威慑突厥,也不该将我们这几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拉来陪你啊!你自然是武艺出众,若生不测,还可抵挡一招半式,我们可怎么办?只有束手待毙了。”

只有魏征心中雪亮,看穿了李世民的用心:他不仅是在“威慑”颉利可汗,也是在“威慑”他魏征啊!李世民虽已高升天子,争强好胜之心竟是丝毫未减。那次在东宫之内他以刀兵威吓、以言语相讽,却都折服不了魏征,只好在今天向魏征炫耀他的武勇胆魄,好让魏征对他五体投地,真心诚意地拜倒在他的脚下!但他身为大唐天子,又岂可如此露骨地与一个臣下争胜斗负?只好将长孙无忌等也拉了来“陪斩”。

魏征心中感叹,想:“李世民之武勇胆魄,确是令人折服。若换了是李建成做了天子,他就万万不会直到两军阵前,向突厥可汗挑战‘单打独斗’。唉,我若早见识到他这股狠劲,就一定能料到他会在玄武门行那孤注之险。那么故太子建成就不会如此惨死了!”回首前尘,他胸中充溢着无尽的伤痛、愧疚和悔恨。

颉利回营不久,探子便赶来报告,说唐军左右两翼已经会师,将突厥大军团团围住!

颉利跳起来大叫:“李世民真的要跟我们大干一场?”说着在营中转来转去,犹似热锅上的蚂蚁。

燕儿道:“父汗何必惊慌?长安城中兵马不多,我们要跟他们大打一场,也未必就一定会输。”

颉利双目闪闪的道:“好,咱们就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传令下去,三军齐集,攻打长安!”

燕儿一惊,道:“父汗的意思是要攻打长安?”

“当然了!否则什么叫跟他们大动干戈?”

燕儿摇头道:“父汗千万不可这么干!长安既为大唐天子之都,自是固若金汤,非一时三刻可破。我军虽号称百万,其实只有十余万,而来到这长安城下的更不足八万,余部都还在马邑那边,一时不及赶到。长安城中虽只有万余人,但据有坚城,要支持上几十天,决计不成问题!当年李渊父子从太原起兵,攻打这长安。当时女儿也在他们军中,亲眼目睹以守城隋军之弱、李渊军有二十万之众,尚且要以血肉之躯强行登城,血战达十三日之久、伤亡达数万,这才破城而入。父汗试想,我军若困于这城下几十天,长安被围的消息就会传遍中原,其时大唐勤王之师四面合围而来,我众敌寡之势就会变成我寡敌众,反而陷于被动挨打之中啊!”

颉利急得直瞪眼,道:“又是你说我们跟他们打一仗不见得会输的,现下怎么又转口了?”

燕儿道:“我的意思不是去攻打长安,而是返身杀退在城外包围我军的唐兵。他们人少,我们兵多,要突破他们的围困、杀回漠北去,应该不会太难。”

颉利将头摇得拔郎鼓似的道:“我们金银玉帛还未到手,怎能就回去?大伙儿辛辛苦苦的出来一趟,损兵折将也罢了,若不要两手空空的回去,谁能心服?”

燕儿道:“如今保住大军兵力要紧,还顾得上这些吗?若再犹豫,迁延时日,我军陷困日深,不免会全军覆没,那就更加得不偿失!”

颉利低头想了半晌,叹道:“看来唯今之计,只好又向李世民求和了。”

燕儿惊道:“又向他求和?那当初又何必打这场仗?父汗,您不用怕的。我军还有二万余兵马在马邑那边,只要用兵得当,一旦杀开一个缺口,奔到马邑,就有那二万兵马来接应我们。就算一时破不了重围,几日之间那二万人也能赶到;唐军的勤王兵马却不可能这么快抵达这里,那就轮到他们陷于腹背受敌的危境了。”

燕儿只道自己此计无懈可击,父亲听了一定大喜过望。谁知颉利却忽地面色发白,现出恐惧之极的神色,喃喃的道:“我明白了,我明白了!那才是李世民的手段啊!”

燕儿奇道:“父汗,您怎么了?李世民有什么手段?”

“你知不知道那在马邑的二万兵马是由谁统领?”颉利反问。

燕儿不明白他何以忽然问这等细枝末节的东西,呆了一呆,重复了一句:“是由谁统领?”

“是突利啊!”颉利一拳擂在桌上,大叫道,“突利一直鬼鬼祟祟的跟李世民勾勾搭搭,好象还是什么‘香火兄弟’。突利平日是如何痛恨我的,你也应该知道。现在他见我陷入李世民的圈套之中,哪有不落井下石之理?我看他一定不但不会来接应打救我,反而会与李世民勾结到一块,向我倒戈一击,置我于死地!”

燕儿惊疑不定的道:“突利不至于会做出这等勾连外敌、陷害己军之事吧?”

“吓,阿燕,你真是太天真了!”颉利直跺脚道,“突利这小子权欲熏心,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的?他一心以为这汗位应该是他的,做了那小可汗是委屈了他。只要我一死,他名正言顺的便是突厥的大可汗。你说,他还会顾惜我的性命、顾惜这军队的存亡吗?”

燕儿恍如在黑夜之中闪电掠过,霎时看清了以前一直朦胧不明所以的东西:“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李世民与我哥哥突利交好,原来安的是这么一个心!”

她想起那次打刘武周时,她在突利怀中哭喊,说李世民恨他们突厥人,那时突利还反驳她说:“你怎么这么说呢?大哥恨你是突厥人吗?这怎么可能?你看他待我多好!若不是他,我如今还在被颉利欺压,连突厥都回不去呢!”她那时也一阵迷惘,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李世民一心一意地扶持突利做小可汗,看似确是为他殚精竭虑、尽心尽力。那时她想不出除了他是为了与突利的结义之情外,还能是因为什么。再不然,就如他那次在营中说笑似的对她说:“这些事,我来替你照看着好了,我不能教突利兄弟吃了亏,却也不会对你父汗不住。”好象是因为他爱她。后来,她看破了他对她的用心,再不对他存有半点痴心妄想,再想起这往事,只觉羞惭无地、烦闷欲呕。但李世民何以竟对突利这么“好”,她却到如今才顿悟到他的险恶机心!

“他这么做,一来可以使突利对他感激得死心塌地,肯为他做任何哪怕是有损突厥的事;二来令突厥之内叔侄争权、分裂不和,他就来个‘坐山观虎斗’,不用动他半个指头已使突厥内耗而衰!这就叫作‘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啊!他哪里是为了突利,哪里是为了我?他只是为了他自己,他永远都只会为他自己!”燕儿想透了这一层,对李世民怨怼之上又添痛恨,对他的陰险深沉却又不禁心惊,忍不住想:“突厥与此人为敌,只怕……国祚不长啊!”

她抬头见父亲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暗暗叹了口气,道:“既是如此,那也只好还是走求和的老路了。”

颉利愁眉苦脸的道:“怕只怕我几次三番的讲了和又反悔,李世民未必肯再相信我的诚意呢。若他执意不讲和,将我们拖在城下,待突利这吃里扒外的奸贼也来了,他那些什么勤王大军也来了,再来将我聚而歼之,我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忽地灵光一闪,望着燕儿,道:“不过,如果你肯帮我,我就能逃过今番大难了。”

燕儿一怔道:“我?我能帮您什么?”

颉利拉着她双手,道:“阿燕,你一定要帮父汗这一次!你先答应我吧,你一定会帮我的。”

燕儿道:“父汗怎么说这种话呢?我做女儿的,不帮您还能帮谁?您要我做什么,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一定给您办到!”

颉利喜道:“那就好极了!你不是挺喜欢李世民的吗?不如父汗给你作主,将你嫁给他!我们两国结成亲家,李世民自然就信得过我这次是真心实意的了。”

燕儿大窘:“呸,呸,呸!父汗您别这样拿女儿来开玩笑,好不好?”

颉利急道:“我不是开玩笑啊!我是认真的。你嫁给他,这场危机就化解了,你又找到个好归宿,那岂不是一举两得?”

燕儿羞怒交加,道:“我决不嫁给他这种陰毒狠辣的奸人!我受他的罪已经够了,这时竟还要作这求和的人质,您叫女儿颜面何存?我还算是个人吗?”说到末了,不由得泪如雨下。

颉利大骇,抱着她道:“你别哭,你别哭!唉,父汗也是为了你好嘛。我听突利说你跟他不是挺要好的吗?怎么……唉,这是怎么搞的?”

燕儿泣道:“父汗不要再说了!女儿已看透了李世民的狼心狗肺,对他再无情义可言。”

颉利皱眉道:“这可怎么办呢?这可怎么办呢?难道今遭我真的是气数已尽,注定了要客死异乡?”

燕儿忍泪道:“父汗怎么说出这等丧气话来?他李世民若真的不肯受和,那我们也只好跟他拼个死活!人生在世,又有谁是不死的?只要死得轰轰烈烈,总胜于活得窝窝囊囊,看人面色、仰人鼻息!”却见颉利仍是唉声叹气,不禁心头有气,道:“父汗!您怎地变成这个样子?难道李世民骂您没错,您真的是个贪生怕死的懦夫?”

颉利又是一声长叹,道:“阿燕!你怎知道我这做大汗的难处?那一勇之夫心无挂碍,自是可以不畏一死。但我呢?我可是堂堂突厥可汗,这条性命不止是我一人所有,还关乎突厥全国的安危啊!你倒细想一下,一旦我死在这里,突厥便群龙无首,李世民要全歼我军,岂不是轻而易举?今次我们尽怞全国兵力南下,这里的兵马便是主力。主力一歼,突厥就只剩突利那二万余人。且不说突利对那李世民只会摇尾乞怜,不会与他对敌;就算突利忽然良心发现,不甘于受李世民摆布,但他只有二万余人,又怎能跟李世民抗衡?若李世民一灭了我后,乘胜挥军杀入漠北,这突厥便会旦夕之间亡于他手,我就成了葬送突厥的亡国罪人啦!”

燕儿听得一颗心砰砰乱跳,道:“当真……当真会是如此?”

颉利道:“你自己跟李世民也相处过很长的时候了,应该比我更了解他的为人。当初他们在太原起兵,只因我国势大,这才万般无奈的臣服于我们近年我军多番南侵,索要金宝,李世民对我突厥已恨之入骨,岂有不欲倾覆我国之理?他处心积虑,安插突利这枚棋子,由来已久,难道会放过这置我于死地、一战而荡平漠北的天赐良机?”

燕儿蓦地想起那次在追赶刘武周军队的路上,李世民泄露出不甘臣服于突厥的切齿痛恨之色,不由得寒毛倒竖,想:“父汗所言不差!若我突厥亡于他手,只怕全国上下都会给他屠戮殆尽,一个活口都不留!”

颉利看出她已动心,忙“嗵”的一下跪在她面前,抱着她的腿,哭道:“阿燕!你是突厥公主,你不能置突厥这许多人的性命于不顾啊!父汗知道你很受委屈,但事到如今,除此之外又能怎样呢?难道你忍心看到这里八万多人陪我们父女同死?难道你忍心看到突厥立国百年,就要在今日毁于一旦?”

燕儿扶着颉利双臂,泪如泉涌,只哽咽出一句:“父汗!”

颉利道:“父汗养育了你这么多年,从来对你都是有求必应,本也没想过非要你为父汗做些什么不可。但如今实在是非比寻常,突厥存亡便系于你一人之身,父汗实在是为了突厥而求你啊!”

燕儿转眼望向窗外,巍峨的长安城墙如一庞然大物,正俯身向她狰狞而笑,象在说:“你逃不过的,你逃不过的!”她眼前一阵昏黑,只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奇怪的响起:“好吧,我什么都依您!”

当颉利的使者将求和的条件说出来时,殿上众人都惊呆了,心中均想:“这是什么意思?颉利要将女儿阿史那燕下嫁和亲?求的却只是金宝百车、美女百名,还说是聘礼而已,并非讲和的馈赠。这跟以前可大不相同啊!我大唐岂不是占足了面子?”都觉此议于己方大为有利,但此事涉及皇帝私事,谁也不敢妄置一词。

李世民一听,也是错愕万分。在他内心深处,实在是再也不想见到燕儿!只要一想起那天她割袍断义那一幕,就已够他羞愧无地上好半天了。他只盼尽快忘却此事,最好是这世上从没有过这么一个人。谁知今天颉利竟以她来求和!这真是匪夷所思之事。

他看看众臣,见人人面上均是古怪之极的神色,知道燕儿以前随他在军中,不少旧属都清楚他二人之间的事,不禁脸上一阵发烧,尴尬万分。但随即警醒:“国家大事,切不可与儿女私情混为一谈!”于是定一定神,面色一正,道:“各位看该怎么办?接不接受突厥的请和?”只见众人都拼命低着头,双眼只往脚尖上望,知道不会有人主动开口的,索性便点名,道:“如晦,你说呢?”

杜如晦结结巴巴的道:“依……依微臣之见,颉利……这样请和,以……公主来归,这个……实在是非同寻常……”他喘了一口气,渐渐宁定心神,稍稍流利起来,“想来他是为了表示诚心与我国和解之意。至于应否接纳,这个……自然应由皇上圣躬独断!”

众人听他这么说,都是深以为然。大家都知道燕儿乃颉利的掌上明珠,宠爱异常。他这么舍得将她下嫁与李世民,那确是真心诚意的愿与大唐消解过去的恩怨。燕儿此次来归,情况与当年她领突厥骑兵声援唐军之事大不一样。那次颉利是派她来代表突厥对大唐施之以恩,这回却是差不多等于是遣女为质,这一尊一卑之间,相去何止道里计?颉利以后若再起异心,侵犯唐境,燕儿就不免会死于非命,他岂能不有所顾忌?

李世民“嗯”了一声,却没接过他的话头。杜如晦等了一会儿,不闻他开口,便又续道:“以今日之势,我军似是稍占上风。但突厥还有二万余兵马在马邑那边,数日之间便可赶到救援颉利。其时恐怕我军在外包围的兵马反会陷于腹背受敌之境、反胜为败啊!”

李世民道:“据探子来报,统领那二万余兵马的是突厥小可汗突利。”

杜如晦叩一头,道:“是,皇上圣明!那突利一向与我军亲善而与颉利不和。但他终究是突厥人,所谓‘疏不间亲’,倘若他眼见自己的军队危在旦夕,恐怕终于还是同仇敌忾,宁助颉利一臂之力。”

李世民心中盘算,想:“如晦此话,确是不可不忧。突利若真能配合我,要灭颉利自是举手之劳。但他心意到底如何,终是难测。若我能亲自去游说他,当然有十足的把握可以说动他听从我。但如今他身在千里之外,我又已是九五之尊,再也难以如从前一样来去自如、不为人知。看来,还是应该依照原计而行,不可躁之过急。否则逼虎跳墙,反酿大祸。”当下心意已决,命长孙无忌草拟回函,接受颉利的请和。

突厥帐内,燕儿斜倚窗前,一手托腮,怔怔地望着外面。忽然帐帘“呼”的一下掀开,颉利狂冲进来,从后面一把揽住她,大叫:“阿燕,阿燕!!我们成了,我们成了!刚才李世民已放还执失思力,让他带来回信,答应我们的讲和!”

燕儿却好象没听见他说什么,任由他兴奋得将自己摇来晃去,仍是双眼向外、一手托腮的姿势。

颉利高兴了一会儿,见燕儿没半点反应,未免觉得无趣,悻悻的道:“你怎么了?还在生父汗的气吗?”

燕儿缓缓转过头来,忽地眼圈一红,道:“父汗,女儿……以后再也不能伴在您身边了!”说着一头埋在他怀中,流下泪来。

颉利心中也是戚然,抚摸着她的乌发,道:“你都这么大了,父汗终究不能将你一辈子留在身边,对不对?你放心,父汗想念你的时候,会派人来求请让你回去突厥住几天的。”

燕儿仰首泣道:“女儿今次如此为父汗牺牲,别无所求,只盼父汗能听我一番肺腑之言,那女儿便是一生一世再也回不了突厥、见不着父汗,也是无憾的了。”

颉利忙道:“你有什么话就说吧!父汗一定听你的。”

燕儿坐直了身子,拭了拭泪,道:“李世民今次虽受了我们的讲和,但他这个人野心勃勃,其志不少,决不会就此对突厥善罢甘休的。只怕他使的只是缓兵之计,争取几年时间来秣兵厉马,以求他日一战而尽灭突厥!”

颉利惊道:“他真会如此深谋远虑?阿燕,你在他身边,一定要多多为父汗说好话,不要让他动此杀机。”

燕儿凄然摇头,道:“他下了决心的事,有谁能阻止?女儿今次说得好听是以突厥公主的名份嫁给他,实在不过是向他屈膝求和的人质!他若要打突厥,又岂会听我一言?只怕轻则一脚踢入冷宫,重则连我也性命不保。与其指望他心软怜悯,倒不如父汗回突厥之后励精图治、富国强兵,让李世民对我突厥心怀忌畏,自然就不敢轻举妄动、惹火烧身。那么女儿便在唐宫之中,也能有点面子,让他顾忌我这突厥公主的身份,不敢对我怎么样。”

颉利叹道:“我又何尝不想励精图治、富国强兵?但突利老在那里跟我捣蛋,我防备他已是忙不过来,哪有余力再想其它?”

燕儿沉思良久,道:“突利确是李世民插在突厥中的一着厉害棋子,但也并非全无化解之法。突利说到底还是我们突厥人,难道真会亲近李世民而害我们自己人?他所求者,不过是父汗的汗位,若突厥竟给李世民亡了,他也得不到这汗位。父汗千万要让他明白到这一点,多多忍让他一些。你们叔侄二人若能精诚团结,突厥自然就稳如磐石,李世民再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来动我们一根寒毛。”

颉利冷笑道:“只怕我一味退让,突利却不知好歹,只道我是怕了他,反而得寸进尺,非要谋去我的汗位不可!”

燕儿道:“他实在是非如此不可,父汗也应以大局为重,宁可突厥落在突利手上,终究还是我们自己人的突厥,总胜于亡在李世民这外族之人手上。”

颉利心中大不以为然,想:“权位之争,岂容你心存礼让?我若放松半分,马上便会遭突利杀害!我是宁可让李世民得逞,也决不容突利爬到我头上去作威作福!”但这话决不能在燕儿面前说出来,只怕她一怒之下会反悔,再也不肯去嫁给李世民,自己可就小命不保了。于是强笑道:“阿燕你放心好了!我这做大汗的,还会不懂得这些东西?”

燕儿点点头,道:“父汗这次回去之后,再也不要毁约南犯了。如今突厥、大唐势力对比已今非昔比,再横挑强邻,只会自取侮亡啊!”

李世民才入长孙无垢寝殿,便见李恪的奶娘坐在榻上,正与长孙无垢谈着什么,一见他进来,忙不迭的起来行礼。

李世民心下生疑,道:“你怎么来了这里?是不是恪儿发生什么事了?”

奶娘忙道:“不是,不是,小皇子一切安好。是杨妃娘娘说她有几句话想跟皇上说,命小的来请皇上移驾。”

李世民疑惑更甚。自从上次跟吉儿大吵一场后,他再也没有踏足她那里,只怕见着她又会有一番争执。谁料这当儿吉儿竟主动要见他。他隐隐感到这事情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是什么缘故,便道:“好吧。你回去跟她说一声,我待会儿就过去。”

待奶娘出去,李世民转头问长孙无垢:“她都跟你说些什么?”

长孙无垢低头道:“也没什么。都是恪儿的事情,没说到杨妃身上去。”她一边说,一边竭力使语调平和,不泄出半点心中的酸苦之意。“玄武门之变”前夜李世民那忘情一吻,曾使她心中起了指望,谁知事情平复下来后,便又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了。她知道了燕儿和亲之事后,就更是心淡了。如今见李世民对吉儿这般神情,只觉心灰意冷到了极点,但她想到身为有德之妻的戒律,便连半分心伤之情也不敢流露出来。

李世民此时满心里只在揣测吉儿的用意,全没留意到长孙无垢的神色有什么不同。其实即使他注意上了,也不可能看出些什么。他道:“我到她那边去看看。”便转身出殿而去。

走进吉儿寝殿,只见殿中静悄悄的没一个人在,似乎都给吉儿有意的遣开了。他见了这不寻常的景况,越发的觉得不妙,迟疑了一下才推门入内。

才一进去,已见吉儿正坐在榻上,埋首收拾着一个小包袱,他心头一紧,脱口道:“你干什么?”

吉儿霍然抬头,面上仍是那一副冷若冰霜的神色,道:“我在干什么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我要走!”

“走?”一股寒意直升上来,“走到哪里去?”

“走到突厥去。”顿一顿,又补充一句,“永远不再回来!”

李世民象被铁锤猛敲了一下,身子摇了两摇,道:“什么?”

“我说我要到突厥去,终身不再踏足中原。”吉儿将声音提高了几分,语气中却是理所当然的味道,并不显出焦躁来。

“这怎么可能?”他好象一时之间还弄不清她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面色虽是白了,话语却仍平和。

“没什么不可能的。”吉儿也异常的宁定,“突厥的军营就在外边,只要你开了城门,我就可以出去,跟着突厥的大军一起去漠北。”

李世民开始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双目放光,道:“你要离开我?”

吉儿点了点头:“正是。”

“为什么?”狂怒爆发出来了,“为什么?到底为什么?”

吉儿那边仍是出奇的冷:“不为什么。我不想再留在这儿,就是这样。”

“可是……可是……”他只觉双脚发软,不禁退后几步,挨到墙边扶着,“我并没有骗你,我没有骗过你。你答应过的,只要我不骗你,你便怎么都不会离开我的。”

吉儿面上浮出莫名的笑容,“是吗?或许你并没想过故意骗我,但那又怎么样呢?这一切从头到尾,本就是一场骗局!”

“不,我没有骗你,我真的没有骗你,我真的爱你,我没有骗你!”

“没有用的。”吉儿仍是微笑着,“你跟我走在不同的路上,你要的东西,我不稀罕;我要的东西,你也给不了我……”

“我能,我能!”李世民象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稻草,不由得站直了身子,“我什么都能给你!只要你开口,我什么都给你!”

“我要的东西你没有……”

“我有!”李世民又一次迫不及待的打断她的话,“只要你说得出来,我都有!我都能给你!”

吉儿看着她,好久没作声,面上现出怜悯之色。李世民觉得受不了她这样的凝视,正要开口再说什么,吉儿已说:“李世民,为什么你总是这样自负?你什么都有?你以为你是谁?当真是紫微星下凡?当真是天帝之子?”

李世民窘迫万分,咬了咬下唇,道:“我确实不是什么都有。但是,这世上我给不了你的,别人也不行;别人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你到底要什么,你说!你说!只要我力所能及,我一定给你办到!”

吉儿只是摇头,道:“你不能的,你不能的。”

李世民心念一动,道:“我知道了。你……你想做皇后,是不是?原来……你一直都想取无垢而代之!”

这一下,可就轮到吉儿勃然大怒了,一跃而起,戟指便骂:“李世民!你怎么待我都可以,但你不能这样羞辱我!我想取无垢而代之?你将我看成什么人了?我会稀罕做长孙无垢?我真是不知应该可怜她还是痛恨她的不争气!看她对着你的那副卑屈的样子!一言一行都要看着你的脸色来做人!便是一条狗,给逼得急了、打得狠了,也会反咬一口!可她!她除了忍你,忍你加诸她身上的千般侮辱、万种欺压之外,连哼一声痛都不敢!她!她连一条狗都不如!不过……”她凄然摇首,“那又怎能怪她?若不是你待她连一条狗都不如在先,她又怎会这样含羞忍辱于后?你……你竟以为我会想取她而代之,好让你随心所欲的欺侮!你太少看我杨吉儿了!”

李世民给她这一轮急风骤雨似的痛斥骂得一阵头昏眼花、天旋地转,再也撑持不住,顺着墙根滑到地上,仰头看着怒不可遏的吉儿,微弱的道:“那你到底要什么?你倒是说啊!”

吉儿一轮发作之后,也是有如生了一场大病,全身虚脱,软在榻上,只觉四周的空间好象是活物似的一忽儿胀大,一忽儿收缩;一忽儿拉扯着她,一忽儿又压逼着她。

李世民望着她,脑中忽闪过一念:“难道她不爱我?”但自负的天性马上拒绝细思这个在他看来“荒谬绝轮”的想法,立即将之驱逐了出去。又叫一声:“吉儿!我不能失去你,我不能没有你!”

“你能的。你已经失去过我,你已经没有过我。”吉儿淡淡的笑道,“我什么都不要你给我,只要你给我走。”

“不!”

“你不是说什么都可以给我吗?”

“这……我什么都可以给你,只为了你留下来。”

吉儿点了点头,若有所悟似的道:“原来如此。”

李世民自觉又说错话了,但说错了什么话,为什么是错的,却全然摸不着头脑,不禁又急又气。他脑中急转如轮,只盼能想出一个挽留吉儿的法子,但种种法子以往都用尽了,她连皇后都不稀罕做,他还能有什么法子?只觉身子一点点的冷下去,连脑筋都好象慢慢地凝固住,再也转不起来了,平日的机变伶俐好象忽然都没有了,只剩一个空洞的声音在叫:“她要离开我,怎么办?她要离开我,怎么办?”

吉儿道:“让我走吧!”

李世民双手掩面,痛哭出来道:“我到底对你做错了什么?你要如此恨我!”刹那间仿佛又处身在那噩梦之中,吉儿那手从他指缝间一点点的滑走的感觉又那么清晰的浮现出来。

天啊!他倒但愿现在真的是在那噩梦里!那么现在便再怎么的无奈、惊恐,总会有醒来发现一切只是一场噩梦、一场虚惊的时候!但如今他偏偏却是那么清醒,毫不含糊的知道自己不是在做梦!这是真的!这是真的!她真的要离开他!他真的要失去她!

“让我走吧!”那是从她口里说出来的。千真万确!让她走?不,他办不到!这是他一生的噩梦,难道竟会成真?为什么?为什么美梦总只是梦,噩梦却会成真?为什么在他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一切的时候,却要失去他以为已经得到的她?

“让我走吧!”吉儿又叫道,这次却多了几分哀恳之色。

李世民象从昏睡中惊醒,全身一震,终于艰难的开了口:“这……不可能的!”

“可能的!只要你肯放我,我就愿走!”

李世民忽地抓着了一个藉口,精神大振,口舌便给起来:“不,不!你不能去突厥大军那里。你不知道,突利不在城外的营中,只有颉利在那里,他会害你的。”

“我不怕!”

“你会死的!”

“那就让我死吧!”

李世民心头一窒,将开了嘴,却说不出话来。吉儿那断然决然的声音跌落在静默之中,又似给室内的空气加重了几分。

过了半晌,他才颤声道:“你宁可死,也不愿留下来?”

“不错!要不让我走,要不让我死!”

“真的再没别的法子?”

“我不需要别的法子!”

“但是我需要!”

吉儿又现出那奇怪的笑容:“那你就只有失望了。这世上也有你办不到的事哩!你可以强行杀死不想死的人,却不可以强逼想死的人不死。”

李世民脑中闪了一下:“失去她?还是逼死她?”但随即想到:“逼死她,不就是失去她吗?我根本就没有选择的余地!”霎那间,他体会到无从抉择的滋味,宿命就压在头顶,除了屈服,再也没有别的出路。

吉儿望着窗外,似是自言自语的道:“当初,在洛阳皇宫里,侗弟临死前将一把匕首给我,说我杨家子孙清白之躯决不可死于匪人之手。我就是用那匕首亲手了结他的性命,免他受辱而死。后来,我又用这匕首抵挡住王世充的兽欲。今天……”她猛一转头,直视着李世民,“难道今天你非要逼我走这一步,以对付王世充的法子来对付你不成?”说着手腕一翻,已从袖中亮出那柄匕首。

“不要!”

吉儿将刃尖凝在胸前一寸之外:“让、我、走、吧!”

李世民急怞一口气,忽道:“那恪儿怎么办?”

吉儿心头一痛,但马上警醒自己:“决不能再让他拿孩子来逼我屈服!”一咬牙道:“我只好对不起他,让他做个没娘的孩子!”

这一下,李世民真的是彻底地绝望了,想:“她连恪儿都可以不要,我还能怎样留得住她?”凝视她良久,忽地长身而立,沉声道:“跟我来!”转身迈步而行,再没向她望上一眼。

吉儿收起匕首,拿了包裹,紧跟上去。只见李世民在前边越走越快,到最后几乎是飞跑起来。吉儿咬着下唇,一言不发的赶上去,攸忽之间已一齐来到大门前。

守卫的士兵上前侍候。李世民道:“牵两匹马来!”

两匹马牵来后,李世民飞身上马,仍是头也不回一下,直向大道上驰去。吉儿也上了马,尾随而出。

两乘马一前一后的奔出皇门,朝着北城门的方向跑。这时已是深夜,城中因突厥来犯戒严,偌大一个长安城里全没了往日的繁华喧闹。大街两旁的房屋都是门窗紧闭、灯火不明,黑沉沉的两排屋舍夹峙着街道,透出一股诡秘陰森之气。街上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士兵都举着火把、执着干戈,更添几分杀气。两骑在街上一掠而过,铁蹄敲打在青石板上,“得得得”的在这死城一般的长安里听来,一声声都似重重击落在心上,又是刺耳,又是可怖。

顷刻之间,二人已来到北门。李世民一勒马缰,顿住在那冰冷无情的铁门之前。守城的士兵已飞奔上前叩见圣驾。李世民的声音在蔼蔼夜色中回荡:“开了城门!”

士兵们不敢怠慢,一声“遵命!”之后便一连串的传下令去,十几人涌到门边,搬开了门闩,一齐用力往内拉。只听得“吱吱嘎嘎”的数声,那笨重无比的铁门缓缓的向内移开一线。刹那间,城外天空上的月亮恰好从那拉开的一线间直泻下来,正落在吉儿的面上。郊野的气息扑鼻而来,凉飒飒的好不舒服。

吉儿微微转身,看看立马一旁的李世民,却见他双眼也是望着城外,面上流露出悲苦之色。她看在眼中,不觉一阵心旌摇荡,想:“难道我这是错了?”转眼又看着城外,隔着一线渭水,可见到对面突厥大营的灯火灿烂烛天。一时之间,她不能相信这是真的__李世民真的肯放她走?

忽然,她仿佛又回到那个多年前的下午,又站在太原城外的雷音寺上,又手捧着那竹门已被自己打开的笼子,又看到那刚才还在绝望地撞向紧闭着的竹栏的金丝雀儿这时却立在敞开的门前发怔。它被困太久了!它每一次的挣扎都是徒然!以致竹门真的开启的时候,它竟犹豫了,它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__它真的自由了!

如今她不也正象那鸟儿一般?她已被困太久了!她每一次的挣扎都是徒然!以致这城门真的开启的时候,她竟犹豫了,她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__她真的自由了!

在她眼前,闪过那鸟儿振翅一飞的刹那,双脚也不由自主的用力一夹。胯下的坐骑一声长嘶,前脚跃起,后腿一蹬,轻轻巧巧的便从那一线之间飞射而出__她自由了!

那一声马嘶也拨动了李世民的心弦,他忽地踢蹬下马,奔上城楼,扑到墙边,睁大眼睛往下张望。夜色之中只见吉儿如一个灰点激射过莽莽大地,没有半分的犹豫,没有半分的留恋!

泪水直涌出来,点点滴滴都从高耸的城头上跌落到下面的黑暗之中。他抬起头来,只见天边那轮明月圆润光洁、灿然生辉,猛然想起这又是中秋佳节!

天上的月亮终于圆了!

当他策马回宫时,心底的冰冷已化作烈焰焚烧。他也不知自己在生谁的气,只觉那心火烤灼得他五脏六腑都要焦了似的。一团火焰在他体内横冲直撞,似乎被他困在里面,正急于突围而出。这火焰左冲右突了一忽儿,突然从喉咙处直冲上来,涌入口中,却化作腥甜的液体。这种感觉,便跟他那天惊闻李渊那道宣称李建成在“杨文干兵变”中受陷并勒令他次日入宫见驾时的一模一样!他抿紧双唇,强行将那股腥甜的液体又咽回去。但那团火仍在里面翻江倒海似的闹,好几次又要冲了出来。

他需要长孙无垢!他需要长孙无垢的安慰,就象那天一样,将他搂入怀中轻轻的抚慰!但是他不能,他不能去找她!这事与吉儿有关,他不能向她解释,他不能面对她!

他伏在马背上狂奔,有大半已是昏昏沉沉,却仍有小半还清醒着,逼切地感知大祸将要临头:“我一定要想个法子发泄出来!否则……否则我一定会喷血而亡!”但才想了这么一句,疯狂的意念已占据了他的心,在他耳边狂吼:“为什么?为什么她要离开我?她不应该离开我!她不能离开我!我不能没有她!”脑中迷迷糊糊的掠过她那句话:“你能的。你已经没有过我。”

“但那次是不同的!”另一个声音在怒斥,“那次是李元吉害死你,不是你故意要离开我!”

那个纤细的声音冷冷的道:“那次李元吉没有害死我,是我故意要离开你的。”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一而再再而三的离开他?他没错,错的不可能是他!那么是谁错了?这是谁的错?难道会是她吗?不!这怎么可能?那到底是谁的错?

忽然之间,一个念头跃入脑中:“当然是李元吉的错!除了他,还能是谁?若非是他想烧死吉儿,吉儿上次又怎会离开我?她上次没离开我,这回又怎么会再动这样的念头?”

他迷狂之中已不能想到自己这番推断太也蛮不讲理了,只一味的要找出一个“罪魁祸首”出来为自己竟会失去吉儿这事顶罪。

“李元吉!”他在心中咬牙切齿的想,“一直都是他在害我,死了还要夺去我的吉儿!我要……我要……”可是他要怎么样?当然是要报仇。但他怎么能报仇?李元吉已经死了,他再有通天彻地之能、他再有刻骨铭心之恨,也不能向一个已经死了的人报复!

“但是!”他恨恨的想到,“李元吉虽然死了,他的齐王府还在!我要杀!我要杀尽他齐王府的满门良幼,杀尽他齐王府的上上下下!”

他这么一想,中心如沸的悲痛马上退减了大半,几欲呕血的烦闷之感也消失得无影无踪,杀戮的欲望却腾升而起,眼前只有一个字在闪动:“杀!杀!杀!”心里只有一个意念在翻滚:“杀!杀!杀!”他似乎又回到当年以为吉儿死了的时候,全身心都沉浸在杀人的心念之中。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纵马在街上乱冲乱跑,根本没回到西宫去。他勒停坐骑,招手叫过在路边站岗的一个兵士:“马上去调一百人到齐王府外面集合!府里一个生口也不许给逃掉!”那士兵接令而去。他伸手摸到腰间的配剑,忽然失控地狂笑三声,辨明了方向,拔转马头向齐王府奔去。

齐王府内,李元吉的元配妻子杨蕊儿穿着素白的丧服,双手托腮,正凝望着天上那十五的圆月。

她已记不请自己这一生之中有多少个夜晚是这样托着腮、仰着头,在凝望着天上明月之中渡过。除了看月亮,她还有什么可做的呢?好象没有了!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当她还可以坐在父亲杨恭仁的腿上,偎依在他宽广的胸膛里的时候,她已是这么看那似乎遥不可及却其实比这世上很多人都要与她亲近得多的月亮。

父亲也是这么常常的仰首望月,多半还会长叹一声、泪落数滴。她便默默的将小脑袋靠在他怀中,耳朵贴在他的胸前,聆听着那不安的心跳,于是她就知道,父亲正在害怕!

是的,害怕!这世上充满了可怕的东西,不仅弱小无助的她整天都处于惊恐之中,连那有着坚强的双臂、可以一把就将她高高举起的父亲也在担惊受怕。

如果以为她年纪尚小,因此不可能知道父亲在怕什么,那就错了!她知道的!他在怕一个叫“皇上”的东西。他一直在怕,怕得要死!但她又知道父亲不是怕死,而是怕……父亲伸开双臂搂住她和姐姐,脸庞贴在她们的乌发上:“我怕的是你们活不下去啊!”

那“皇上”为什么可怕?因为他会杀人,杀很多很多的人!而且他杀了人后,还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多可怕!

然后,她渐渐的又知道,那“皇上”还是父亲的哥哥、她的伯父哩!她便迷惑不解了:“为什么哥哥想杀自己的弟弟、伯父要杀自己的侄女?”

“就因为我是他的弟弟,所以他才想杀我啊!”父亲苦笑着向眨巴着一双黑眼睛发问的她说。

“原来做哥哥的就是想杀自己的弟弟。”她小小的心灵这么下着结论,“幸好我没有哥哥,也不是弟弟。我只有姐姐,我只是妹妹,姐姐就不会想杀妹妹了。”

到她长大成人之后,她才终于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其实理由也很简单:她父亲太能干了,尤其在处理突厥事务上是一把好手,又怎能不惹得生性多疑的杨广__那个“皇上”兼哥哥大生猜忌之心呢?

父亲三天两头就会入宫见那“皇上”,直挺挺的跪在那里,半天不敢起来,胆战心惊的听那“皇上”名为训斥、实为谩骂。好不容易熬过了那一关,便又挣回几天活命的日子。

那一天,父亲带着她姐妹俩入宫见驾,正逢那“皇上”为着突厥的一件事在大发雷霆,说谁也办不好这么一件小事,养着这许多酒囊饭袋干什么?

忽然那“皇上”眼珠一转,望着父亲,道:“恭仁!”

父亲忙叩头如捣蒜:“微臣在!”

“这件事你去办!你亲去突厥一趟,再办不好那就提头来见朕吧!”

父亲忙道:“微臣一定竭尽所能,不辱所命!”

“皇上”放眼一望,又道:“你后面的是谁?是你的两个女儿吗?”

父亲连声称是,拉着姐姐和她上前叩见圣驾。

“皇上”看见她,现出惊诧之色__何以如此,她后来才明白。忽道:“你去突厥,家里岂不是没有人照顾这两个女娃?这样吧,留她二人在朕宫中,朕会好好替你照料她们的。”

她看到父亲的脸色白了,双唇在颤动,她不知道父亲明白“皇上”这么说是要将她两姐妹扣为人质,以防父亲去了突厥办不成事会不惜叛隋以求一逞。她只知道父亲更害怕了,她也跟着害怕,只觉这巍峨森严的皇宫象是一只张开血盘大口的怪兽,正要将她吞入肚中去。她只盼父亲拒绝这“皇上”,但这根本是不可能的啊!父亲太怕他了,从来只有逆来顺受的份儿,哪敢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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