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渊略带责备的道:“瞧你的记性!长孙晟曾出使突厥,当着骄横不可一世的沙钵略可汗之面一箭射下两只大雕,神箭之名从此威震漠北。哈哈,二郎,你向来自负箭术天下无双,若那长孙晟未死,你倒可跟他较量较量。只是你要做他女婿,这较量也就免了吧!”说着哈哈大笑。
李世民一惊,道:“原来爹爹找的是长孙家……长孙家的女儿?”
“正是。那长孙晟虽然早逝,倒留下一子一女,都住在他们舅父高士廉家里。那长孙晟亲朋故旧极多,且俱为朝廷显贵,势力依然显赫。何况那高士廉也是渤海大族,从曾祖到父辈,从北魏、北齐到当朝,都是高官不断、故吏门生遍天下。这样的家势,可配得上我们了吧。”说着又是一阵大笑。
李世民陪着父亲干笑了两声。
李渊兴奋的又道:“我来太原之前已致书一封给高士廉,提出结亲之议。本来呢,以我李家的家势,高士廉岂有不允之理?不过既未有回音,总是不便先对你说吧。果然这次你走后不久,高家就回信来表示应允了。”说着,用力地拍拍李世民的肩膀,道:“二郎,你将来若有所成就,必然会得到长孙家和高家的大力帮助,对你的前程有莫大的益处啊!”说完又是大笑不已。
李世民虽是竭力也挤出笑容来,总不免露出勉强之色。
李渊终于留意到他神情有些委靡不振,奇道:“二郎,你怎么了?”
李世民一惊,忙振作一下道:“没……没什么。孩儿只是有些困罢了。”
李渊呵呵一笑,道:“倒是为父的不是了,只顾说得高兴,没想到你奔忙了这许多天,可累坏了。你快回去休息休息吧!”顿一顿又道,“说到这婚事,既是你的终身大事,本应隆重其事才对。只是如今兵荒马乱,皇上又正猜忌我家,这婚事牵涉颇广,不宜张扬,以免被皇上知道了又生疑心,要尽快从简完婚。二郎,你不会觉得委屈吧?”
李世民忙道:“孩儿不敢,一切全凭爹爹主持。”
“好。”李渊一摆手,李世民便退了出去。
这一整天,李世民翻来覆去,只是想这件事,当真是思如潮涌:“自古婚姻之事,全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亲如今已下了决心,自己不但决计无法反对,就是稍露不满也是不合孝道。但自己心中已有了吉儿,又岂能让别个女子插足进来?但即使无别个女子插足进来,自己与吉儿又岂能再有相见之机?既然如此,快快成家立室,借此忘却吉儿,不也是很好吗?”
想到此处,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想:“不错,男子汉大丈夫,应该拿得起放得下!既然吉儿之事已是绝无可能,再为此而苦也是枉然。从今而后,我再也不想这件事了!爹爹说得对,长孙家和高家都势雄力大,能将他们拉入我李家,于日后起事必有莫大帮助。唔,那位长孙姑娘出身于这般显赫的世家,不知该是何等样貌?”
他不禁浮想联翩,在脑中揣想那未谋一面的女子是何等华贵雍容、美若天仙。只是想来想去,不免都是将她想象成吉儿的影子。
吉儿见李世民离去,哭了半天,这才往行宫走回去。一路上只听到士兵们在纷纷议论杨广反悔的事。
只听一人骂道:“妈的!老子拼了死命来守城,皇上竟在这时不认前帐?“
又一人说:“可不是嘛,要我们卖命时就许诺许得天花乱坠,事后却又来反悔。这不是把我们当作猴儿来耍吗?”
又一人低声道:“各位老兄,说话可得小心啊!这等怨言若给皇上的耳目听了去,别说封赏,只怕连小命也没啦。”
最先一人气道:“老子怕死就不会在这儿啦!如此拼命还落得这般下场,心可都灰啦。”
第二人也附和道:“做得出何必怕人说?皇上这样背信弃义,我说啊!哼,简直是个昏君!”
吉儿听得“昏君”二字,全身一颤,急忙掩面直奔向前。
她一直跑进寝殿,杨广见她进来,喜道:“吉儿,你到哪儿去了?父皇可找得你苦了。”
吉儿跪下哭道:“父皇,你快下旨依照从前诺言升赏守城将士吧。现在亡羊补牢,还未迟啊!”
杨广勃然大怒,拍案道:“好啊,难道连我自己的女儿也反我不成?”
吉儿摇头道:“父皇,孩儿是爱惜父皇仁厚之名,才这样恳求父皇啊!父皇这次出尔反尔,人人心灰。日后再有如今次的危难,任凭父皇如何许诺,还有谁肯再出死力效忠父皇?”
杨广冷笑道:“正因为他们有功就讨赏,朕才决不能受他们胁逼就屈服升赏他们。否则以后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恃功相胁,那将置朕于何地?朕今后还如何能驾御臣下?”
吉儿心中一寒,望着自己从前如此敬爱的父皇,这个从前在心中视为旷古圣君的父皇,一时之间只觉乾坤好象颠倒了过来一般。
杨广见她如此震骇,不禁懊悔刚才自己态度太过凶暴了,扶起她说:“吉儿,你一个女孩子家,哪里懂得这些事情?为人君者最是凶险,人人都想从朕这里捞到好处,人人都想利用朕来谋取私利,朕岂能不防?“
吉儿鼓起最后一分希望,劝道:“可是,为人君者乃天下万民的父母,父母对自己子民岂可不推心置腹、信之不疑?岂可如此处处戒备、刻刻提防?古语云:‘授之以桃,报之以李。’父皇不肯信任臣下,臣下又岂能信任父皇、为父皇效忠?”
杨广听了又是不禁动怒,喝道:“你今天到底是为了什么?处处与朕作对。朕还用得着你来教训不成?“
吉儿在心中一声长叹,站起来道:“孩儿不敢。孩儿心神恍惚,不能侍奉父皇左右了,求父皇恩准孩儿回去休息。”
“好,你退下吧。”
吉儿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深深一福道:“孩儿祝愿父皇福体安康、诸事遂愿!”
杨广觉得有些奇怪,却还是不以为然,道:“好,吉儿,你去吧。”
吉儿强忍泪水,冲了出去。
荷香听到吉儿的决定时,惊骇至极,但回心一想,已明白她的用心,道:“公主姐姐,您真的下定决心了吗?这一走,您……您这一生可就全变了。”
吉儿叹道:“我这一生早已全变了!唉,这短短半年里,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将我的过去都毁掉了。父皇,父皇,怎么会变成这样……?”说着,又不禁语带泣音。
“公主姐姐既已下了决心,何以当初李世民离开雁门时,您不跟他说清楚,让他带您一块走呢?这样您就不必孤身上路,冒这诺大的危险了。”
吉儿道:“当时父皇要派人杀他,他若把我带在身边,岂能迅速潜回太原?我岂不成了他的负累?”
荷香又道:“可您要怎样逃出行宫到太原去?”
“你设法去寻一套平民男装来给我。如今在雁门,要出城不容易,我打算在回京途中住驿馆时化装潜逃,这就比较容易了。”
荷香叫道:“您这是什么意思?一套男装?难道您真要孤身上路?难道您要抛撇下我不管?”
吉儿一怔,道:“荷香,你听我说。此去太原,路途虽不算远,但正值兵荒马乱之际,实在是步步荆棘、吉凶难卜。我为世民,自然可以干冒奇险;但你……我怎能让你陪我冒险?”
荷香急道:“为什么只许您为那李世民冒险,就不许我为您而冒险?公主姐姐,自我入宫以来,承您待我有如姊妹,从不以下人视之。我如今世上唯一的亲人,就只有您了。难道您忍心弃我于深宫,让我孤苦零丁地在这里老死吗?”
吉儿只叫得一声“荷香!”扑上去抱住她,二人哭作一团。
良久,吉儿止住眼泪,道:“好,荷香,从此以后你不是我的婢女,而是我的好妹妹,你也别叫我公主了,就叫我吉儿姐姐吧!”
荷香喜道:“吉儿姐姐!吉儿姐姐!”
路上黄沙飞扬,路边是拖幼携老的流民在沿途乞食。
两乘马飞奔过来,那些流民一见,呼啦一声全围上去大叫:“老爷开恩行行好,给点吃的给我们吧!”
左边马上的乘者略一犹豫,正要勒停坐骑,右边马上的乘者却朝他马屁股上加了一鞭,两匹马跃过众流民头顶冲了出去。
左边马上的乘者怒道:“荷香,你这是干什么了?”原来正是女扮男装的吉儿和荷香二人。
荷香低声道:“姐姐,这里离太原还有一段路程,您再这样见一次流民就派一次食物,我们可就不够盘缠到太原啦。”
吉儿道:“话虽如此,但眼见他们饿得这样可怜,怎能袖手不理?”
荷香叹道:“姐姐,您今天就算让他们吃饱了,明天他们还是要饿死。再退一步说,即使您救活了这一群人,此去沿路还不知将有多少流民向您乞食,难道您能一一救济?姐姐,天下流民不知几千几万,我们这一点食物钱财,实在是杯水车薪、无济于事啊!”
吉儿默然。过了一会儿,才叹息道:“从前我久居深宫,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竟不知民间有这许多人连吃也吃不饱,穿也穿不暖;更不知吏治已然靡烂到这个地步。父皇,父皇,他不仅昏庸,还……残暴啊!”
“皇上残民以逞,又听不进逆耳忠言,已是无可救药,您……就不必再自责了。”
“我自出逃以来,一路上触目皆是哀鸿遍野,这都是我杨家作的孽。我身为杨家子孙,怎能不自责?我只恨不能倾我所有去救助这些流民,以补父皇过错之万一,你却总是拦着我。唉,但你也说得对,杯水车薪,确实是于事无补啊!”
正说着,迎面奔来一小队官兵打扮的骑兵,从她们身边掠过,忽又圈转马头,围了上来,一双双眼睛直盯着二人胯下的坐骑。
原来吉儿贵为公主,气派是大惯了的,这次出逃,与荷香骑的都是精选良马。那些兵卒似是识货之人,见了两匹良马,乘者又势孤,竟起了据为己有的贪心。
吉儿一见他们这等模样,心中已知不妙,但对方人多,又围得水泄不通,待要逃跑也是不能了。
那边为首一人叫道:“喂,你们是什么人?骑的可是官马,从哪里偷来的?”
吉儿暗暗按着腰间的配剑,一颗心咚咚咚的几乎从喉咙处跳了出来。她强自镇定心神,道:“你……你们想干什么?”话一出口,众骑兵听她语音清脆,真比银铃还好听,都是一怔。
说话那人定神看去,见她眉毛弯弯淡淡,口儿小小红红,分明是女扮男装,不禁狞笑起来,回头对其他人叫道:“哈哈,是个雌儿!”众人一阵滢声浪笑。
吉儿只吓得魂飞魄散,一拉马缰,退后几步,从怀中掏出公主的符牌,厉声喝道:“我是出云公主!大胆小贼,想犯上作乱么?”她见对方穿着官兵衣服,想必会被她公主的名头震慑。
那些人先是一怔,随即又是狂笑不已,为首那人道:“公主殿下,你大概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犯上作乱了吧?我家大王正是原来的马邑鹰扬府校尉刘武周,前几天才自立为王,我们可连衣服还未来得及换呢!”
另一人道:“乖乖不得了,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宝贝,这女人竟然是公主!我们若捉住她献给大王,岂非奇功一件?”众人轰然叫好。
为首那人一伸手,就来抓吉儿的手腕。
吉儿急忙往里回夺,但终究慢了一步,衣袖已给他抓住。她惊惶之下用力一挣,二人往两下里一扯,“嘶啦”一下扯下了一幅衣袖,露出吉儿一段又白又腻的藕腕。旁边的人又是一阵起哄。
吉儿吓得几乎要昏过去,拔出配剑,反手指着自己的胸口,便要用力插进去。一旁的荷香尖叫一声:“姐姐,不要!”
吉儿怔了一怔,忽听得“嗖”的一声箭响,接着是凄厉的惨叫,面前那人捂着胸膛向前翻下马去。吉儿正惊奇间,却见围困她们的骑兵都露出惊慌之色,纷纷拔刀向她身前冲去。
吉儿抬头一看,来路两匹马泼泼喇喇而来,马上乘者一男一女,都亮出兵器与那小队骑兵斗将起来。
那二人看来武功高强,冲入骑兵群中如虎入羊群,顷刻间已砍翻了数人。余者见对方这般如狼似虎,这些人官兵出身,原是欺善怕恶惯了的,当下发一声喊,拨转马头便落荒而逃。
那二人杀退骑兵,上前来慰问吉儿她们。
吉儿二人连连致谢,见那男的粗眉大眼,固是豪气逼人;那女的竟也是英姿飒爽,一脸刚毅之色。二人问起吉儿的去向,吉儿毕竟少女害羞,怎敢坦陈自己是去找李世民?便假称自己是刘武周手下一名将官的女眷,因父亲不肯随刘武周作乱而被杀;自己和一个小丫环逃了出来,现今是到太原去投奔亲戚。
二人见她们刚才被刘武周的兵将围杀,便不起半点疑心,那女子听说刘武周作乱,十分关心,不住的问起详情,吉儿哪里真的知道?只装作自己一介妇人,什么也不懂的样子。那女子更显得担心,与那男子低声的谈论不休。他二人说话的声音很低,吉儿只隐约听到她说:“不知……爹爹他们……只怕会有危险……”
那男子说:“……应该没问题……太原……安全……别担心……”
似乎那女子有家人在太原,担心刘武周的兵马会侵扰那儿,那男子在安慰她。
二人商议了好一忽儿,只见那女子纵马离去,那男子过来说:“两位姑娘在这荒马乱之际孤身上路岂不是太危险?我也是去太原的,若不嫌弃的话,就让我护送你们一程如何?”
吉儿一听,自是求之不得,千恩万谢的答应了。
于是三人并骑而行。
那男子自称叫作柴绍,刚才那女子是他的夫人,她父亲和兄弟住在太原,这次他们是要去那儿庆贺她一个弟弟结婚。她听说刘武周作乱,不免要挂怀父兄的安全,急着先赶一步到太原去看看,留下她丈夫卫护吉儿她们慢慢的前去。
有了这柴绍的保护,风吹日晒之苦虽不可尽免,一路上总算一直都平平安安。
这天已来到太原城外,吉儿仰望着那灰扑扑的城墙,回想这些日子来的风霜,感慨良多;想到很快就能见到李世民,不由得心中鹿撞,一阵阵的红潮上面。
正在这时,忽听得有人在叫:“绍郎!绍郎!”
三人定睛一看,只见那天先走一步来太原的那个女子骑着马立在城门边正一面叫,一面向着三人这边挥手。
柴绍抢上前去,两夫妻拥在一起,显得虽只分离数天,却已有如隔了好久没见。吉儿见他二人如此旁若无人的真情流露,既是微觉羞涩,又是羡慕不已。
这时二人欢喜无已,早将吉儿她们忘到九霄云外去了,说起话来也顾不上压低声音,吉儿清清楚楚的听到他们的对话。
只听柴绍道:“怎么样?我沿途过来都没见到有战乱之迹,太原一切安好吧?”
那女子道:“刘武周那家伙好狡猾!他不知道太原的兵力如何,不敢贸然来犯,却去唆摆魏刀儿和甄翟儿两个山贼来找是非。他们人多势众,爹爹几乎不是他们对手,幸好二弟领着援军及时赶到解围。刘武周见识了太原军的厉害,如今是不敢再来的了。”
柴绍道:“我早说了嘛!刘武周这等跳梁小丑,阿爹和世民怎会应付不了?”
那“世民”二字传入吉儿耳中,直如半空里响起了一声霹雳,她忽地感到一阵莫名的惊恐,仿佛在什么地方出了什么差错,一时却说不上来。
迷乱之间又听到那女子说:“话虽如此,到底是不能不担心的,若不赶紧来,我这些天只怕饭也要吃不下、觉也要睡不着呢。二弟见着我也很高兴,说他也正挂怀着不知道我们半途上会不会碰上刘武周的乱兵而吃亏。”
柴绍笑道:“你们两姐弟就是这样心灵相通,怎么想的都是一个念头?”
那女子也笑了起来,道:“怎么?你不是在喝他的醋吧!”
柴绍吐吐舌头,道:“你可别胡说,小心这话给世民那未过门的新夫人听到了,我倒怕是她要来喝醋呢!”
吉儿脑中“嗡”的一下,下面的话就听不见了,只觉得二人似是笑作一团。她眼前一阵发黑,身子摇了两摇,象要跌下马来,只听到荷香的惊叫声在响:“姐姐,姐姐,您怎么样了?”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隐约似是听到有人在哭,她竭力睁开眼,只见荷香伏在床边流泪不止,见她醒来,这才破涕为笑,叫道:“您醒了,您醒了!”
吉儿吃力地转头看看四周,原来自己正处身在一家客店的房间之中,忙问:“这……这是怎么回事?”
“刚才您听到李世民的姐姐说起他未过门的新夫人便晕了过去,您……不记得这些事了吗?”
吉儿猛地想起这事,犹似给人一刀扎入心窝里去,不由得大叫一声:“啊,这是假的,这是假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荷香仰头道:“姐姐,你醒醒吧,是真的!他未过门的妻子是长孙家的二小姐,叫长孙无垢!”
吉儿全身发软,有气无力的道:“他怎么从不提起?他……他骗我!”
荷香道:“这婚事是他从雁门关回来后才订下的,却不知为什么这么快就成婚。这……这都是他姐姐……那柴绍的夫人……说的。他们来太原,就是为了喝他的喜酒……”
“喜酒!”吉儿又是一声大叫,叫声中满是惨痛之情。
荷香抱着她,哽咽道:“姐姐,您可要坚强一点啊!”
吉儿咬紧牙关,道:“他姐姐……知不知道我的事?”
荷香摇摇头道:“不,她不知道。那时你晕过去了,我扶着您,他们问是怎么一回事,我骗他们说你长途跋涉,身子不好,发起病来了。他们本想接您到李府里去调养,我知道您一定不肯的,没有答应他们,只是求他们帮忙找了这家店子住着。他们说您要什么帮忙就到李府去找他们。”
“这么说,他们知道我在这里了。那不行,我们要换一家店!”
“姐姐,”荷香急道,“您身子不好,禁不起这样折腾的。”
吉儿只是摇头,非换店不可。荷香无奈,只得收拾了行装,与她另找了一家店子。
这天,李世民在晋阳县令刘文静的府中谈心。这一谈直谈到日落西山、月上梢头,仍是兴致勃勃。
刘文静看了看更漏,笑道:“二公子恕罪,老朽这几天神困力倦,可实在不能陪二公子再谈一个通宵啦。”
李世民一怔,随即明白他的用意,笑道:“你是想着明天我的婚事,怕我在这里过夜,会惹我爹不快吧。”
“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二公子。我若在二公子新婚前夜还要留您在我府上,可就太过不近人情了。”
李世民笑容顿敛。他虽说下了决心不再想吉儿,但说忘就忘真是谈何容易?只要是一个人独处,吉儿的音容笑貌就会在脑际间盘旋往来、挥之不去。只有在与新结识的一大批朋友纵酒放歌、畅论天下大势时,他才能忘记这苦恼。每每想到他日跃马战场,兵锋所指天下太平,就不禁热血沸腾,日常的琐碎烦恼无不一扫而空。自此他几乎天天都与刘文静等人泡在一起:夜里不是在他们家中留宿,就是索性邀他们回家;或秉烛彻夜长谈,或抵足通宵不眠。这样一来,日子过得热闹喧哗,他一心扑在广结四方豪杰的事情上,再也无暇想及女色,自然就顾不上思念吉儿了。但偶尔有一两晚,酒尽灯残,朋友们也各自归家了,只剩下他一人独对孤衾,吉儿的身影闪电一样掠过脑海,又是一阵阵锥心刺骨般的疼痛。
今天夜里,他又将面对这样一个难熬的孤清之夜。尤其明天就是他大婚的日子,往日的痛楚在今夜将加倍强烈。他却不能再象从前那样随便找上个把朋友来陪他谈上一夜,他们一定都象刘文静那样“识趣”地躲开他,而他只能对他们的这种“好意”表示感激。
他强笑了一下,道:“既是如此,那么我过几天再来找你。”
刘文静含笑道:“好。”心中却认定接着几天李世民身处温柔乡中,只怕要隔好久才能见上他了。当下将他一直送出大门。
快到家门,忽见街角处转出一人,定睛看时,原来是他的未来郎舅____那未过门的妻子的兄长长孙无忌,不禁大喜,迎上去叫道:“无忌兄!”
这长孙无忌长得矮矮胖胖,样子有些儿滑稽。他是几天前从长安送他妹妹来太原,由此而结识李世民的。两个少年人竟是一见就十分投机,短短几天间已混得极是熟络。
李世民此时正愁找不到人和他说话以挨过漫漫长夜,忽见到长孙无忌,真是喜从天降,上前拉住他手道:“来,无忌兄,到我家去喝一杯,我正想跟你谈个通宵!”
长孙无忌笑道:“我正受你爹所托来捉拿你回去呢!”
李世民一怔道:“什么?”
“你这家伙,明天就要成婚了,还是一大早就溜得无影无踪,急得留守大人发了人四处找你,就差没把太原翻转过来。”
李世民笑道:“今天我和文静兄在一起。”一边说一边拉着他直回府中而去。
第二天晚上,留守府里张灯结彩,到处一片喜气洋洋。李渊不欲张扬婚事,只叫了李建成、李元吉两兄弟及嫡女和女婿从长安来观礼,其余不在太原的亲戚,都未邀请。饶是如此,太原城内有头有脸之人谁不想巴结上李渊?都备了厚礼前来道贺,倒也人来人往、骆驿不绝。
在这些兴高采烈的人群中有一个少年却是满面哀怨之色,正是女扮男装的吉儿。她听着满厅的喜庆喧闹,却觉每一笑声都如尖刀一样扎在她心上;她看着众人的欢颜笑貌,却觉每一笑容都如利针一样刺痛她的双眼。
她茫茫然地走着,不知不觉间来到内堂。但见一间房中,众仆正七手八脚地给李世民穿上大红新郎的衣饰。吉儿透过窗户往里看,只见李世民神色漠然,喜怒不形于色,也猜不透他正在想些什么。她看着、看着,泪水不知不觉的涌了出来、流了下来,酸涩难当!
忽然锁呐之声大作,一个仆人赶进来道:“吉时已到,请二公子到堂上行礼。”
李世民点了点头,在众人簇拥之下走出房门,吉儿急忙闪避。李世民只觉一个熟悉的背影在眼前晃了一下,不禁一阵疑惑,转头看去,却见一个少年的背影向远处急奔。他略一沉吟,向身边一人说了几句话,那人点了点头,便追了上去。
吉儿踉踉跄跄地跑到后花园,心神恍惚中脚下几乎一绊,幸好后面一人及时伸手扶住她,问:“公子,您没事吧?”
吉儿一转头,见是一个侍从打扮的男子,心中一羞,忙挣脱他的手,说:“没……没事!”
那人行了一礼道:“在下李青,是二公子的侍从。刚才二公子看到公子的背影,觉得有些眼熟,命在下来问一问是哪位故人,并告怠慢之罪。”
吉儿听到“故人”两字,心头又是一阵剧痛,想:“是的,故人,我是故人了!而他今晚就要与他的新人结百年之好!”
她心不在焉的随口道:“我姓杨……啊,不,我不姓杨,不姓杨!”她自觉失言,不禁语无轮次起来,忙定一定神,道:“您家二公子为什么这样心急赶着成婚?”
李青奇道:“心急?”
吉儿又觉失言了,忙掩饰道:“唔,我的意思是,他还年轻。”
李青笑道:“公子您有所不知,我家这位未来二少奶可是家势显赫的小姐。听说她知书识礼、精于文墨,是少有的才女。我家二公子虽以武勇著称,其实也一样谙通文事,您说他们可不正是天生一对?大家都夸这婚事门当户对……”
李青犹自滔滔不绝地夸赞下去,吉儿却已心碎欲绝,她怕再待下去必定失态,便匆匆告辞,冲出了留守府。
热闹已歇,新房中新娘身披霞彩,头罩红巾,羞涩地坐在床沿上,静候着新夫婿来揭开她的红头盖。
李世民这时却一手支腮,怔怔地看着眼前摇曳的红烛,脑海中不断闪过的只是刚才在房门看见的那少年的背影。
“为什么他对李青说姓杨,却又马上否认?难道……”他烦燥地甩了甩头,似乎要借这一甩,将这荒唐的念头从脑中甩去,“唉,我怎么到现在还这样痴心妄想?如今她该远在千里之外的长安深宫之中,又怎会跑到这蛮荒边陲来?一定是我内心深处抛撇不下她,所以才在这新婚之夜有此幻觉!”
他深深吸了口气,竭力将那虚妄之念驱逐出脑。回首看了新娘子一眼,见她默默无言地等着,心中闪过一丝歉意,忙走上前蹲下身去,执住了头巾的两角,刹那间莫名其妙的涌起一阵恐慌,一双手竟颤抖起来,带得那头巾也簌簌的抖动。新娘子也显得异常紧张,全身僵硬了一般,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一咬牙,双手一掀,只见红烛之下,显出的却是一张苍白如蜡的脸,头发也是黄黄地无甚光泽,五官中除一双眼睛颇有水灵之态外均是平平,虽说不上丑陋,但和他心目中吉儿的影子相比真是天差地远!
他心中先是一惊,接着一股愤怒直涌上来:“原来,原来爹爹是骗我的!什么名门望族、家势显赫、大家闺秀,假的假的,全是假的!”但马上又想到:“不,不,爹没骗我。他只是说名门望族、家势显赫、大家闺秀,可没说她是天香国色啊!爹不也和我一样,根本没见过她吗?又怎知她是什么相貌?”刹那间只觉双脚发软,“吉儿!吉儿!”他在心中声吟了两声。
吉儿跌跌撞撞地回到客店,撞开房门。
荷香迎上去叫:“姐姐!”
吉儿全凭一股意志支撑着回来,一见到荷香,想哭出来,喉咙中却只咕的一声,脚下忽被门槛一绊,直摔下来。
荷香急忙冲上前扶起她,却见她双目紧闭,面如金纸,嘴角边竟浸出丝丝鲜血,不觉吓得魂飞魄散,用力将她拖上床去。
吉儿一直不醒,到半夜里更全身发起烧来。荷香哪里经历过这样的事?只吓得整晚坐在床边哭啊哭啊。
到天蒙蒙亮时,吉儿忽然睁开眼来。荷香喜极而泣,叫道:“姐姐,姐姐,您千万不要死啊!”
吉儿强笑一下,虚弱地说:“你放心,我死不了。为了你,我一定不要死!我死不足惜,但我一死,将你孤孤零零地抛在异乡,我……怎么忍心?”说着一口气续不上,又昏了过去。
荷香听了,精神反倒一振,她咬咬牙,想:“姐姐如此为我,我怎么反而只会一味的哭哭啼啼?如今姐姐在里就只剩下我这个亲人,我就是为她粉身碎骨,也要让她活下去!”她这么一激励自己,便不再如初时那样慌乱,整理一下衣衫,抹了把脸,拿了钱便要出去找个大夫来看病。
吉儿的病却日见沉重了。她茶饭不思,一天天的消瘦下去。荷香虽是心急,却又不知如何劝她才好。
这一天一天的拖下去,二人所带盘缠虽多,可又吃又住又请大夫,终究有用完的一日。这天荷香一摸钱袋,发现里面空空如也,不禁面色大变。
这时忽听敲门声,开门一看,店小儿哈着腰笑道:“客官,今天是小店结帐的日子,请客官将这几天的房租都一并赏了小人吧。”
荷香不觉满面通红,不知如何回答。
店小儿见她面色有异,面上恭敬之色不由得少了几分,语调也硬了几分:“怎么?客官打算什么时候交房租?”
荷香大急,只得低声道:“可不可以今晚交?我……我今晚一定交!”
店小儿将信将疑的打量了她一番,冷冷的道:“今晚可要交了!”这才离去。
荷香折回房中,吉儿见她面色慌张,问:“荷香,怎么回事?”
荷香忙掩饰道:“没……没什么!”
她强自镇定心神,四处张望,急见镜中映出自己头上一支珠钗在微微颤动,心中也是一动,已有了主意,对吉儿说:“姐姐,我出去买些东西,您好好躺着。”便出了房。
荷香一直走到一家当铺前,将珠钗当了,拿着钱满心沉重地往回走,想:“这样靠典当度日,终是挨不长啊!”正想着,走过一座酒楼,只听见莺声呖呖,一个歌女正在卖唱,一支曲儿唱罢,茶客们轰然叫好,铜钱雨点似的落在那歌女的脚边。那歌女不住致谢,把铜钱都捡了起来。
荷香看了看手中的钱,咬了咬牙,向着一家布衣店跑去。
吉儿这几天微觉奇怪,见荷香总是早出晚归,回来时一面疲惫之色,嗓子还颇有沙哑之声。但她百无聊赖,什么都不欲细想,也就没放在心上。
荷香傍晚又来到她经常光顾的张大夫家中。
张大夫见了她,叹气道:“姑娘,您那位姐姐的病还没好吗?这样天天吃药,总是不成的啊。您怎么不带她来给我当面看看?”
荷香低头道:“不瞒大夫,我们的钱不多,如今挣一天钱吃一天药,勉强还支持得过去,哪里还有余钱来看大夫?”
那张大夫慨叹道:“难得姑娘如此姐妹情深,我岂是冷酷无情、见死不救之人?这样吧,明天您带她来让我看一看,诊金的问题嘛……您有多少就出多少,余下的慢慢再想法子就是了。”
荷香大喜,连声称谢,道:“多谢大夫,多谢大夫!大夫真是仁心善肠,小女子不知如何报答您才好。”
张大夫忙道:“不敢当,不敢当!唉,如您这样的好妹妹,天下再难找到第二个,我实在是感于您的一片至诚啊!”
李世民新婚不过几天就跟父亲说要妻子随大哥四弟回长安。
李渊奇道:“你燕尔新婚才几天,为父怎能就要你夫妻远离?”
李世民道:“大哥他们明天就要起程回长安,既然家眷都在长安,何不让无垢也跟着回去?要她一人随我住在太原,总是不大方便。”
“话虽如此,何不教她与你多聚几个月,再送她回长安呢?”
“到时又要专门派人送她回去,未免太麻烦了,如今却有大哥亲自照顾,岂不更好?”
李渊微笑道:“我只担心你夫妻俩刚刚新婚又要远离,未免不近人情。”
李世民大声道:“孩儿随爹爹来太原可是要干一番大事的,岂可沉迷女色、延误时光?”
李渊大喜道:“好!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我正担心你成婚之后就贪恋温柔,不思进取。如今看来,这担心倒是多余了。”当下叫了李建成和李元吉来,嘱咐他们明天回长安路上多加小心、照顾无垢之事。
李元吉一听,大声嚷嚷道:“不,不,我不要那么快就回长安!我还未将太原逛够呢。爹,让我多留一个月在这儿玩吧。”
李渊向来宠爱这个小儿子,给他缠得一会儿便应承下来了。
长孙无忌这次也随妹妹回长安。李世民去向他道别说:“无忌兄,你我真是相逢恨晚,可惜相首不久就要分离。此次一别,不知要过多久才能再会。只盼能尽快成就大事,你我就可早日再见了。”
长孙无忌感动之余心中却不免嘀咕,想:“你这番话应与我妹妹说才是,难道你成婚之后还这样怕羞,将要告诉我妹妹的话跟我说,暗示我去转达吗?”
至于李元吉见可以留下来多玩一个月,自是喜不自禁,从此更是日日策马奔驰于太原的大街小巷,整天游乐。
吉儿的病更见沉重了。荷香劝她去看看大夫,吉儿只是摇头不允。
荷香不禁大急,忍不住喝出来道:“姐姐,您怎能这样不爱惜身体?您有病又不看大夫,到底是想怎么样?难道您真要死在李世民脚下那才甘心?”
吉儿气得全身打颤,道:“你……你说什么?”
荷香豁了出去,大声道:“姐姐,您醒醒吧,李世民已有了别的女人,不会记得您了!您就算真的死了,他也不会知道;便知道了,也不会关心。您又何苦拿自己的性命去赌这口气?”
吉儿大叫一声:“你闭嘴!”热血上冲,身子摇摇欲堕。
荷香大惊,深悔自己说得太重了,忙上前扶住。
吉儿哭道:“我不要再听见他的名字,你不要再提他,好不好?”
荷香含泪点点头道:“好,是我错了。可是您总得看病啊!”
吉儿低头想了一会儿,终于道:“好吧,我明天就去看病。只是……只是我病了这许久,钱还够用吗?”
荷香喜道:“够用,够用!我们离开雁门关时不是带了一大包金子吗?钱还多得很哩。”心中却想:“那包金子早用光了。但千万不能让她知道!这么艰难才说服了她去看病,决不能前功尽弃。”
第二天,荷香给吉儿穿好衣服,扶她走去张大夫家。只因实在没多少钱,轿子也不敢叫,二人只是一步一步的挨过去。荷香见吉儿走得全身是汗,身子抖个不住,一颗心又惊又怕,只觉短短一段路也是那么遥远漫长。
眼看就要到张大夫家了,忽然前面一阵蚤动,路上的人纷纷走避,只见前方一匹马横冲直撞的奔来。道路狭窄,那骑马的人却放纵马匹四蹄急奔,将路边的小摊档都踢得飞到一边去。
眨眼之间,那马已直冲到吉儿二人面前。吉儿连站都站不稳,怎来得及避?眼见就要被那马踏过。荷香尖叫一声,奋力将吉儿往旁边一推,自己却把身子凑近马蹄上去,以免马蹄踏到吉儿身上。
一切都是在刹那间发生,吉儿踉跄跌坐在路边的同时,那马蹄已踢中了荷香的脑袋。吉儿大叫一声,只见荷香已飞了出去,“啪”的一声摔倒在地。马上那乘者哈哈一笑,竟一提马缰,不顾而去!
路人呼啦的都围了上来。吉儿扑上去大叫:“荷香!荷香!”却见她双目紧闭,哪里还能回答自己?一摸她的鼻息,竟是出的气多入的气少了!吉儿不禁放声大哭,旁边的人忙劝道:“姑娘,这时哭也是无益。那张大夫就住在附近,快抬她去那儿医治吧。”
吉儿一听有理,忙止住泪水,在路人的帮助下,将荷香抬到张大夫家中。
张大夫看了之后,皱着眉不作声。
吉儿急道:“大夫,怎么了?不……不是救不了吧?”
张大夫长叹一声道:“救是救得了的。只是……我怕姑娘负担不了啊!”
吉儿瞪大了双眼,说:“什么?”
“这位姑娘天天上酒楼卖唱,赚得的钱仅仅够给您买药吃。若非我动了同情之心,答应让她先赊了帐来看病,您今天也没钱来看大夫了。现在她忽然伤得这么重,您自己又是百病缠身,马上就要身无分文了,还顾得上治病吗?”
吉儿脑中轰的一下,这才恍然大悟,荷香天天早出晚归竟是去卖唱赚钱为她买药!她这时心乱如麻,连哭也不会哭了,呆了一呆,“嗵”的跪下来磕头说:“大夫,大夫!我求求您啦,我求求您啦!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妹妹吧!我就是一生一世为您做奴做婢,也是甘心!”
张大夫吓得忙扶起她道:“姑娘,您听我说,不是我不想救您妹妹。唉,所谓‘医者父母心’,我怎能见死不救?但就算我不收一分一文的医治您妹妹,她总得有药吃才能治病呀。她如今伤得这么重,要用名贵的药材才能有起死回生之效。但这些名贵的药材,不要说您,就是我辛苦了这几十年,存下的钱财也买不起啊!”
吉儿绝望的叫了一声,双眼发直,道:“难道……难道妹妹就要这样死了吗?”
张大夫道:“到底撞伤您妹妹的人是谁?您何不去告他一状,要他替您付这药费?他将人伤成这个样子,岂能一走了之、置身事外?”
抬荷香来的一个路人听了冷笑道:“撞伤她的人正是这太原城里留守大人的四公子李元吉!你们去找他算帐?这不是疯了吗?你一介平民百姓,怎么去跟他们官家少爷斗?别说他不过是不小心撞伤了你,就是他有意伤你,你伤了也是白伤,死了也是白死!”
吉儿大怒道:“原来是他们李家的人!我去找他算帐!”
张大夫慌忙道:“姑娘,您这又何苦呢!这位大哥说得对,您一个平民百姓无权无势,凭什么去跟他这公子哥儿算帐?您还是快快为令妹准备后事吧。这件事……唉。这件事您千万别听我刚才胡说八道,真的去找那人要药费。否则……否则四公子一气之下怪罪下来,我可连这糊口的档子也没有啦!”
吉儿只觉全身发软,一颗心一直沉下去,沉到脚底下去一般。总算路人好心,又帮她将荷香抬回客店。
吉儿看着荷香,心中只是发狂似的想:“怎么办?怎么办?没有钱,就没有药;没有药,荷香就要死了,死了!”
她又见荷香面容消瘦,想到她这些天来不知怎样在酒楼上忍讥受辱地卖唱,一个铜钱一个铜钱的挣,心中真是恨____恨自己没用,恨自己如此拖累她!
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脑中,周遭仿佛都静了下去,只有一颗心在咚咚狂跳。她慢慢转身看着镜中的自己。这差不多一个月来的病榻缠绵已令她大为憔悴,但一双脉脉含情的剪水双瞳还是那样慑人心魄,那微微上翘的樱桃小嘴还是那样玲珑迷人,只要涂上口红,只要抹上脂粉,她就会一如往昔那样娇艳动人,而且还更加楚楚可怜、惹人疼爱。
她默默地拿出胭脂水粉和口红炭笔,慢慢地画上弯弯的眉,涂上红红的唇。忽然之间,一大滴泪珠滚了下来,弄污了才化好妆的面颊。她忽然想起,就在约一个月前,她也是这么在镜前打扮。那时的她是多么喜气洋洋啊!满心里想到的只是自己这副绝世容华在李世民面前出现时,他将如何惊喜和爱慕。“女为悦已者容!”可如今,她却是准备着去做一件屈辱之极的勾当!
“若是为了我自己,我就是死一千次一万次,也决不能这么做!但为了荷香,为了荷香!她可以为我卖唱挣钱,我为她而受一点点委屈又算什么?”吉儿这样想着,咬了咬银牙,抹干泪水,又补上了脂粉。
一会儿后,她已站在留守府门前。守卫见她端庄艳丽,又一副华贵雍容的气度,竟不敢怠慢,将她请入大厅中。吉儿对家仆说,她要求见二公子李世民,家仆便转到后堂去了。
过了良久良久,吉儿心中的恐惧与屈辱感与时俱增,好几次恨不能拔腿便跑,永远都不再来这个地方。
忽听得靴声霍霍,有人从后堂走出来。
吉儿大喜,一转身只想叫:“世民!”
不料眼前的男子不是李世民,而是那天见过的李青。她心头一沉,笑容凝住了。
李青似乎没认出眼前的绝色佳人就是那晚的翩翩少年,一双眼睛狐疑地打量着她,行了一礼道:“在下李青。姑娘找我家二公子有什么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