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可他毕竟是大可汗,你这么在大庭广众之中鞭打他,岂不是惹下了杀身大祸?”
突利面色有些发白:“所以……所以我这才马上来找你,要带你一起跑啊。如今颉利正在烂醉如泥,又给我打得一时爬不起来,乘他神志未清,正是逃脱他魔掌的大好机会!”
“但这么一来你可就当不成小可汗了。只要有颉利一日在,你永远也不能回来突厥。”吉儿想到他的前景,不由得心寒若冰。
突利冷笑道:“我在这里做这小可汗也是徒有虚名,又有谁当真拿我作可汗来看待?我本来在突厥就没什么立足之地,如今一走,也不过是无家可归罢了。那颉利已不是第一次逼走我了。吉儿,你快收拾收拾跟我一起走吧。再多说下去,待那颉利酒一醒,我们就无路可逃啦!”
“但你能到哪儿去呢?”
“突厥我是决计待不下去的了。唯今之计,只有南下大唐,投奔大哥……”
“投奔李世民?”吉儿跳起来惊叫,“我决不去李世民那儿!你要找他就自己去,我这辈子是宁死也不想再见他了。”
突利急道:“吉儿,你这又何苦呢?如今天下之大,只有大哥可以保得你我周全。突厥虽是今不如昔,但在漠北、西域还是说一不二的强邦,其他蕞尔小国决计不敢冒犯颉利来收留我们。我们投奔其他人,一定会反而被他们绑回这儿来受死。只有大唐强盛,颉利决不敢兴兵入境捉拿我们,大哥也决不容他如此欺侮我们。前些时候契丹人归附大唐,颉利勃然大怒,却又不敢跟大哥争,便提议以他庇护的梁师都来交换契丹人。大哥却对他置之不理,还一举出兵兼并了梁师都。他对契丹人尚且不将他们出卖给颉利,又怎会出卖我们?”
吉儿叹道:“那梁师都是中原之内最后一股割据势力,他势单力薄,向来依附突厥,又不敢随便得罪大唐,这才苟延残喘了这么久。但纵是如此,李世民还是放不过他,早就想将他也吞并进大唐版图。那次他借口与颉利争夺契丹人,其实是要顺势灭了梁师都,又岂是真心为契丹人好?难道你没想过,他这次又会重施故技,借口庇护我们,顺势却将突厥也灭了?”
突利呆了一呆,道:“那也不是我的错!突厥败落都这今天般田地,全是颉利不好!大哥答应过我的,他一定助我登上大汗之位。他败了颉利,正好可以让我重掌汗位。”
吉儿听他如此糊涂,真不知气好还是不气好,道:“李世民怎会对你安这样的好心?他是一门心思想灭了突厥,怎会真的助你登上汗位?你这般跟颉利自相残杀,正中他的下怀。”
突利气道:“当真是这样,我又有什么办法?是颉利容不下我,可不是我忍不了颉利!投奔大哥,就算亡了国,至少还可活命;留在这里,一时三刻之间就会给颉利杀了。突厥便是不亡,也不过是给颉利占着,那岂不是白白让他得了便宜去?”
吉儿听他口气,简直是宁可突厥亡在李世民手上,也决不愿颉利坐稳那汗位,心中不觉淡了,知道自己多说也是无用。更何况自己是汉人,又怎能极力劝说突利为对付汉人而与突厥的大汗和解呢?当下只说:“你既坚决要走,我也无话可说,那就请便吧。”
突利一惊,道:“你……你不跟我一起走?”
吉儿摇摇头,道:“我已下了决心,今生今世都不再回长安李世民那儿去!”
突利听她如此斩钉截铁,不觉茫然失措。他满心里想劝她改变主意,但他对吉儿敬若天人,一生之中从来只有听从她的,可不知道怎么能扭转她的心志,不由得抓耳挠腮,好不烦恼。
吉儿道:“你不是说颉利很快就会来吗?怎么还不快走?迟了可就来不及啦。”
“那你怎么办?颉利来到时找不着我,一怒之下将火气发在你头上,这……这可不是害了你?”
吉儿淡淡的道:“他若真要对付我,我自然会抢先自行了断,不会让他有羞辱我的机会。”
“那怎么行?”突利跳起来道,“我怎能抛下你在这里等死,自己却去逃生?”
“你便是留下,难道又能保得住我的性命?早在多年之前,我便该撒手尘寰,能偷生这许多年,算是占了便宜。今天才死,已是天可怜见,我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这……这……”突利张口结舌了好一会儿,忽道:“好,我不走了!”
“这又是什么意思?”吉儿心头一震。
“我一个人逃了出去,孤零零的活着,那有什么意思?倒不如跟你在这里一块儿死。”
吉儿心中一阵激荡,轻声道:“突利,你不必这样为我的。我……我已欠了你太多。”
突利面上一阵绯红,道:“你不要这么说嘛!我自知在你心中,终是及不上大哥。但你可知道,至少我待你之心,并不比他差?”
吉儿眼中一热,险些儿掉下泪来,道:“你可错了!在我心中,是他比不上你。否则,我怎会舍他而来你这儿?”
突利摇头叹道:“你的人离他远,心却离他近;你的人离我近,心却离我远。”
吉儿心中一阵凄苦,想:“原来他内心深处仍是有着这样的隔阂!唉,那也难怪,我以前对他实在是太狠心了。如果他心里总是存着这么一个块垒,便跟我如何天长地久,他终是不能快活。难道我真是如此自私,还是我爱他当真不如对世民,不能为他牺牲半分?又或是其实我只是怕了世民,竟是连与他同处一城之内也是不敢?不,我是怕我自己!我怕自己一个把持不住,竟又宁可向世民屈服。难道我真是这么一个心志懦弱之人?”心念至此,她胸中积郁尽去,握住了突利的手,道:“你说得对,我们应该一起走。”
突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真的愿跟我一起走?”
吉儿点点头道:“我不能再这样拖累你了。一起走,我们都可活命;一起留,徒然送了性命。我可以不畏一死,但你怎可轻生?我怎能只为了贪图一死了之的痛快,却害你一生伤心?”
突利欢喜得结结巴巴,道:“你终于……终于肯为我一次了!你终于肯为我一次了!”竟是高兴得手舞足蹈,将眼前的大祸一时都置诸脑后了。
吉儿心下一阵黯然,想:“世民待我,岂能如此?我有珠玉在前,当年竟还要舍近求远,原来古人所言‘买椟还珠’,是真有其事的啊!”
当下二人收拾了细软,牵过两骑,连夜的直往南奔。
突利身为小可汗,有符牌在手,又熟知各处道路;再加上大漠之上难设关卡,即使遇上小队突厥游骑,也未知突利与颉利闹翻之事。这一路下来,竟是畅通无阻,几天后便已抵达大唐、突厥两国边境。
突利找到边境守将,说明身份来历,那守将大吃一惊,忙恭而敬之的迎入府中。突利亲笔写了奏章,要求晋见李世民,交给那守将飞马送往长安。
约一个月后,长安那边批下指示,命那守将护送突利前往长安见驾。于是突利、吉儿二人轻车快马,一路被送到长安驿馆之中。吉儿留在馆中歇息,突利就入宫见驾。
午饭之后,突利才回来。吉儿见他进门已是满面喜色,心中稍安,忙问端详。
突利喜孜孜的道:“大哥听说我到了,很是高兴,还特地叫了阿燕跟他一起见我,说我们兄妹好久没见了,应好好叙一叙旧,便拉着我留下来吃了午饭才走。”
“燕儿!”吉儿心中涌起一股往事如梦之感,“她怎么样了?跟你说了些什么?”
突利道:“她也没说什么,只是大哥在跟我谈,她坐在一旁听。不过后来我回来,大哥让她送我出宫门,路上她忽然低声对我说:‘你怎么对世民还开口‘大哥’、闭口‘大哥’的?连‘皇上’也不叫一声,小心他恼了你呢!’”
“我吓了一跳,说:‘那怎么会?我叫他‘大哥’,他不是挺高兴的应我吗?他自己也不称‘朕’,还是叫我‘兄弟’呢。’”
“阿燕却冷笑着说:‘他这人是笑里藏刀的好手,心里便再恨你,也不会摆到脸上去让你知道的。你如今给父汗逼得穷途末路的来投靠他,却还不低首下心的向他称臣,竟仍以兄弟自居,你以为他会怎么看你?一个狂妄自大的讨厌鬼!’”
“我很不以为然,说:‘大哥才不是这样的人!’”
“阿燕说:‘你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吗?他是那种将你一口吞进肚子里去连骨头也不会吐出来的人!’”
“我说:‘你这么说也太耸人听闻啦!他若真是这样的人,怎么刚才这样和颜悦色的待我?还叫你也一起来,让我们兄妹可以见上一面。’”
“阿燕叹起气来,说:‘你真是死心眼!他这么做哪里是对你安着好心?如今突厥未亡,他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自然还对你优礼有加。至于我为什么也给他拉了来,哼哼,难道你真不明白?我不仅是你妹妹,还是父汗的女儿哩!他这是要让我看到你对他如何倚赖依靠,通过我将这事传到父汗那里去,好教他感到众叛亲离、大难临头,以打击突厥军队的士气啊!’”
“咳,阿燕怎么会想到这个上面去啦?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看她太回护她那父亲,才会这么想歪了。”
吉儿听了,哭笑不得,想:“你才是太回护李世民,这才想歪了!唉,怎么事到如今,你仍是如此受他蒙蔽?”转念一想,已然明白:“突利的本性便是这样的吧?好恶太过分明,对所爱、所信的人,总是那么赤诚无私地去爱、去信;对所恨、所仇的人,却是顽固不化地去恨、去仇。爱和信是不讲道理地爱和信,仇和恨也是不讲道理地仇和恨。他既能爱我而无怨无悔、恨颉利而不加反顾,那又怎能怪他信世民而不辨真伪?要说服他不再信李世民,只怕就跟说服他不要爱我、不要恨颉利一样的难吧!”
突利又道:“对了,我跟大哥说起你来了。”
“什么?”吉儿大吃一惊,“你……你怎么能这么做?”多年来第一次对突利生起气来了。
突利委屈的道:“他问我还有谁跟我一起,我难道能骗他吗?我便是骗他,也骗不长啊。只要他一问护送我们的人,那就什么谎话都要给拆穿了。反正他迟早也会知道,那又何必多此一举的说谎呢?”
吉儿无言可对,叹一口气道:“那可就糟了。他一定会设法讹我回去的,那可如何是好?”
“你不用担心,我已跟他说了,你谁也不想见。”
“那他怎么说?”
“他只短促地说了一句:‘我明白的。’便转到别的话题上去了。”
吉儿想了好一会儿,道:“既是如此,那也只好这样了。总而言之,不管他用什么法子,我都不入他宫中半步;即使他到这驿馆来,我也不见他!”
一过完年,也就是贞观四年正月,李世民下令李靖、徐世绩二人各率大军,两路包抄向突厥发动灭国性的攻击。李靖果然不负所托,短短两个月间仅以三千精兵便接连两次大败颉利的十万大军。突厥军非死即降,即使还有少数意欲抵抗者,全给俘虏。颉利身边只剩一万余人,打算横穿沙漠逃命,却被徐世绩的军队在碛口截住。颉利只身逃向吐谷浑,最后还是被生擒活捉。
这天,突利和吉儿忽听到驿馆外笑语喧天,遣人出去一问,原来突厥覆灭的消息这时传到长安。
突利道:“我们出去看看。”
于是吉儿戴了帷帽,与他一起换了便服走到街上。只见大街小巷全挤满了人,敲锣打鼓者有之,嘻笑欢叫者有之,手舞足蹈者有之,载歌载舞者有之,当真是万民欢腾。
吉儿见突利面色发白,显是心中又惊又怕,忙握住他一只手轻轻捏了一下。
突利转头望着她,颤声道:“我……我从没想到这里的人原来……这么恨我们突厥人。”
吉儿默然。她想起以前常常听别人咬牙切齿、涕泗横流的痛斥突厥兵如何在中原奸滢妇女、掳杀壮丁、劫掠财物、践踏田园、焚烧屋舍……种种惨无人道、令人发指的暴行。又想起那一年她离开长安时在大街上策马奔驰,目睹这一座繁华似锦的都城在中秋佳节之夜只因突厥大军在外围困而家家闭门、户户灭灯,有如废墟死城的情景。她不知该怎么向突利形容这一切,能让他也感受到汉人受突厥人欺侮压迫时的那种切肤之痛。犹豫了半天,只说出一句:“这里的人曾饱受你们大军铁蹄之苦,如今终于有了翻身的一日,也难怪他们的。”
突利也无言了好久,才道:“其实我们突厥人,也不是天生的残暴,你应该明白的。我们住在漠北寒苦之地,只能逐草而居、狩猎为生。老天爷照顾的时候,牧草丰盛,可养活牛羊,日子还能过下去;老天爷哪一年翻了脸,该下雨时不雨,不该下雪时下大雪,我们就只有听天由命,眼睁睁看着牲口病的病、死的死。没了这填肚皮的口粮,教我们怎么活呢?中原是花花世界,有的是黄金白银、绫罗绸缎、猪马牛羊、五谷粮草,我们不来抢你们的,还能怎样?你们汉人的读书汉,吃饱了肚子撑的,自是可以高谈阔论,满口仁义道德、礼乐诗书,斥责我们是蛮夷之族、禽兽不如。我们连饭都吃不饱,确是禽兽也不如,还顾得上这许多吗?”说到沉痛处,一阵哽咽,低下头去拿手背擦了擦眼角。
吉儿心中激荡,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突利喘过一口气,又道:“就算是风调雨顺、牲口繁盛之年,我们也得买你们汉人的粮食、日用什物来吃用。中原强盛之时,往往便愿开放边境,与我们贸易往来;中原衰弱之时,便是重兵锁关,断了我们的生路了。你倒来评评这理,这是谁的错呢?再说打仗掳掠是平白得了金宝玉帛,不必辛辛苦苦的饲养牛羊来跟你们交换,我们有兵力来打中原时还怎么愿意错过这大发横财的好机会?是以中国强盛,四夷只好依附;中国衰败,四夷免不了要来犯境,自古皆然,非独我们突厥人才是这么干的。”
吉儿叹道:“所谓‘取乱侮亡’,就是这个意思了。这怪不得你们,错的是我父皇。”
正说着,忽见大批百姓如洪流般向南边的顺天门涌去,一边还大叫:“皇上在顺天楼受降颉利大汗,大家快去开开眼界啊!”街道上、店铺里的人一听,全都跟着加入,也异口同声的叫喊。突利和吉儿只想怞身出来回驿馆去,但所有人都朝同一个方向跑,二人被裹胁在人流之中,身不由己的也向顺天门那边走去。
一路之上,加入的人越来越多,欢呼雀跃、声势惊人。来到顺天门前,只见城门外广场上早就挤满了成千上百看热闹的人,各条街道上还不断的有人涌进来,塞得水泄不通。靠近城墙处有好几排手执兵戈的士兵将闲人挡在外面,围出一个数十丈方圆的空地,里面站着几十个服饰各异、相貌奇特的人。看他们的装束都极尽华贵豪奢,显是四邻的酋长君王。
吉儿正打量这些人深目高鼻、碧眼黄发的模样,忽觉臂上一紧,突利的声音响起:“吉儿,你看城楼上!”
吉儿仰起头来,只见顺天楼上正中一人,虽隔得远看不清面目,但看他龙袍衮冕、正襟危坐的样子,猜也猜得出是李世民了。他身旁一个女子戴着帷帽,吉儿从她瘦弱的身形上辨出是长孙无垢。她头上那顶凤冠几乎遮去她半张脸庞,益发的显得她嬴弱不堪,简直象是支撑不住那金冠的重量一般。后面一排男女、有高有矮、有长有幼,想来都是太子、公主、诸王之属。左首一批人,全都穿着文官的服饰,吉儿只认得长孙无忌一人,其余房玄龄、杜如晦、魏征、王圭等人她向来只闻其名不知其人。右首一批全是武将装束,她就更不知道里面有李靖、徐世绩、侯君集、尉迟恭、秦琼、程咬金等人了。李世民面前是一张长案,铺着波斯进献的绿绒毯,上面摆满了各种奇珍玉器,在阳光之下耀眼生花。案边跪着一人,虽是垂着头,但突利和吉儿二人不用想都知道这一定是颉利。他身后两名御前侍卫全副武装的分左右监押着。
这时城头一通鼓响,军乐齐奏,城下千百人众都静了下来。乐毕,一人手捧圣旨,立在城头高声宣读,大意是列举颉利的各种罪状,最后勒令他到太仆馆听候发落等等。颉利趴在地上放声痛哭起来,那两名侍卫不容分说,将他挟了起来,半拖半拉的押了下去。
城楼下的酋长君主之中,有一人走了出来,仰首提声高叫:“中国皇帝威名赫赫,远播四疆,我们都愿归附。请中国皇帝接受我们进献的尊号__天可汗!”众胡人一齐大喊:“我们愿世世代代归附大唐,尊奉中国皇帝为天可汗!”
李世民慢慢的站了起来,众胡人都住了口,仰望着他。只听他清朗的声音远远传来:“朕为中国天子,难道还要兼行可汗之事吗?”这话似是谦拒,但语气之中全是洋洋自得之色,分明是语有憾焉而心实喜之。众胡人齐声高呼:“天可汗!天可汗!天可汗!……”久久不止。
这时,城楼上左首文官中坐在第一位的长孙无忌起来道:“皇上英明神武、恩泽万民,连四夷蛮虏都心悦诚服;陛下睿智圣勇、前无古人,便是尧舜禹汤也万万不及!”歌功颂德一番后忽屈膝下跪,高呼:“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他这一跪,霎时文官中自他而下、武将中自李靖而下、皇亲国戚中自长孙无垢而下,都起而下跪,跟着他叫:“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城楼之下环卫众胡人的士兵也“嗖”的全跪倒在地,向着城头山呼万岁起来。围观的成千上万的百姓一见,忙也纷纷下跪,杂七杂八的跟着喊:“万岁!”这几千人一齐呼叫,当真是山摇地动、震耳欲聋。城上城下黑压压的一片跪在地上的人,全都翘首向上,目光射在李世民身上。每个人都为身边的呐喊之声感染,不由自主的热血沸腾、亢奋不已,竭尽全力的尽情呼喊:“万岁、万岁、万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声浪如一股势不可挡的滔天巨浪直向吉儿压来,她只觉耳边嗡嗡直响,脑中一阵眩昏。忽地手上一沉,转头看时,只见身边的突利望着高处的李世民,眼中闪出崇拜神灵一般的神色,双膝屈曲,竟也要跪下地去。吉儿大惊,一把扯住他,喝道:“你干什么?”
“我……我站不住了,我想跪下去。”他一边说着,一边双眼竟仍是不能从李世民的身上挪开去。
“你疯了?你是突厥可汗,怎可跪他?”吉儿口中这么说着,却连她自己也觉得膝盖上一阵酸软,竟似再也支持不住自己的身子,马上便要跪倒在地。她用尽九牛二虎之力勉强撑住,那山呼“万岁”的声音象是一只无形的巨掌悬在她头顶,正不住地加重着压力,要逼使她向下屈服。幸好她和突利早已退到墙边,这时她一手拉着突利,一手扶在墙上,还有点依凭用力的地方。忽听到“嗵”的一声,突利终于支持不住跪了下去,扯得她几乎也立足不稳。她忙松开他,两只手都抵在墙上,心中暗暗对自己反复的说:“我不跪他!我不跪他!”
她抬起头来,只见李世民如鹤立鸡群一般站在跪了一地的人之中,全身沐浴在阳光里,穿戴着的金冠、皇袍反射出一层光芒,包裹在他身围,仿佛真的是天神降临人间!她悚然一惊,想:“怎么连我也这么想?不,我知道他是什么人,我知道他只是血肉之躯!”这时他微微侧转,那金光灿烂的皇冠将阳光折射到她这边来,耀得她眼前一阵金星乱舞。“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呼声仍是一浪高过一浪的向她排山倒海地袭来。她只想尖叫出来:“不!”眼前一黑,已是人事不知。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猛的醒转,发现自己正躺在突利的怀中。突利焦虑的眼神与她目光一碰,马上转作大喜:“好了,你终于醒了!”
吉儿似乎听到耳边还有“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声音在蜂鸣不已,不觉伸手指堵住耳朵,道:“我怎么了?”
“你刚才忽然晕了过去,我将你扶到这店子里来。”
吉儿这才看清自己正处身于一间杂货店的后台,便扶着突利的手臂站了起来,仍是感到双膝发软,抖个不住,忙问:“刚才我跪下去了吗?”
“没有。你一昏,我马上便扶住了你。”
吉儿长长的舒了口气,仿佛放下心头的一块大石,笑道:“那还好。”见突利面上满是迷惑不解之色,便道:“你们这许多人不知怎么搞的,好似突然都中了邪,全跪了下来。我可绝不会跪他!”
突利搔着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的道:“刚才……人人都跪,不跪好象很不应该似的。”
正说着,一个老者走了进来,欢然道:“啊,这位夫人醒了吗?刚才外面人太多了,又叫得惊天动地的,难怪夫人身子娇弱会受不住。”听他语气,似是这店里的老板。
突利向他连声称谢,道:“是啊,是啊,多亏你老心肠好,让我娘子进来歇过一口气。”
老者笑道:“哪里,哪里!唉,我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今天才算是不枉活了。到底让我盼上了一位圣君贤主,这一辈子吃了那些暴君奸臣、异族蛮兵这许多苦头,如今终于等到扬眉吐气的出头之日!皇上真是天上紫微星下凡的仙人,我老头子紧赶慢赶的终能得见真命天子,那还有什么可遗憾的?”说着老泪纵横,却是欢喜无限。
那边吉儿、突利却听得极是没趣,尤其吉儿更是厌烦满胸,却也不便与他争辩,只对突利说:“我很不舒服,快回去好吧?”
突利自是没口子的称好,与那老者客套了几句,便搀扶着吉儿出去。
二人远远的看到顺天门下的广场鼓声大作,正有百多名少年在舞蹈娱宾。他们可不知道,这舞就是由当年的《秦王破阵乐》改编而来,只是既已成了宫廷之乐,自不能再用“秦王破阵乐”这等粗俗的名称,便引经据典的借用《左传》中一句“武有七德”,文绉绉地称作《七德舞》。二人只见那百多名少年的舞姿忽如鹰击长空,忽如猛虎纵跃,极尽勇武雄壮之兵威,看得四周的百姓采声不断。
吉儿凝视着高高在上的李世民的身影良久良久,叹了一口气,道:“走吧!”拉着突利的手往驿馆的方向走去。一路之上,仍见到不少人在眉飞色舞地讲述刚才的“盛况”,听者无不心醉神迷。吉儿心下叹道:“他真是如此了得,能迷倒天下苍生?”不欲多听这些愚夫愚妇之言,掩耳急奔回馆。
才一回到驿馆,便有侍仆来报:“宫中燕妃娘娘派了一个宫女来求见夫人,已经在客厅等了很久啦!”
吉儿惊道:“燕儿派人来找我?这是怎么回事?”忙命急传。
一个宫女进来拜见,道:“奉燕妃娘娘口谕,请突利夫人明天务必单独入宫见她鸾驾。”
吉儿跳起来道:“这是李世民的陰谋,我不去!”
“娘娘说,此事皇上决不知情,请夫人毋须担心。”
吉儿冷笑道:“李世民会不知道?我是这么好骗的吗?”
那宫女道:“娘娘说,这次是她要独自见夫人一面,决不会让皇上知道这件事。若有违此言,她愿以死谢罪。”
吉儿一怔,道:“她有什么要事,非见我不可?”
“娘娘说夫人去见了她便会明白。此事关系到突厥、突利可汗的生死安危,请夫人看在突利的情份上一定要赴约!”
吉儿转头看着突利,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突利道:“阿燕一定是有什么要紧事跟你说,你不可不去。”
吉儿对那宫女道:“你先出去一下,我一会儿再答复你。”便遣走她,对突利道:“我只怕这是李世民在利用燕儿诱我入宫去。”
突利不以为然的道:“大哥岂是这等人?”
吉儿气道:“你总是不分好歹的信他,我不跟你说了!”
“你就算信不过大哥,总不会连阿燕也信不过吧?她为人爽直率真,怎么会骗你?”
吉儿颇觉有理,开始有些心志动摇了。
突利又道:“如今突厥败亡在即,阿燕在宫中不知有多么尴尬难堪呢。她定是想求你帮她什么忙,你总不成见死不救吧?”
“我小小一个女子,能帮她什么?”
“深宫之中就只她孤零零的一个突厥人,只怕她连倾诉心事的人都没有。你进宫去见见她,便只是跟她说说话、解解闷,那也是好的啊。”
“她若要找人说话解闷,怎不叫你也一起去?”
“哎呀,她是女的,我是男的,若她要见我,非惊动大哥不可。她正是不想被大哥知道这事,那才只见你一人嘛!”
吉儿恍然道:“这么说,李世民真的不会知道这件事?”
突利恳切的道:“阿燕从来都不骗人的。你就帮她一次,好不好?”
吉儿点点头,道:“我不能这么自私,只顾自己。她如今处境艰危,我应该尽力帮她的。”
次日,那宫女又来驿馆中,带着吉儿从皇宫的后门进去。吉儿一路上环视四处,回忆起童年时在这儿的种种往事,不免有一番唏嘘之情。又想到:“李世民终于是搬进来住了。”
原来李世民曾向李渊许诺皇宫仍由父亲居住,因此刚即位时在东宫视事、在西宫居住。但就在灭平突厥之前不久,他突然向裴寂发难,先是让负责秘密监视李渊和裴寂等旧臣动静的侯君集上递密奏,声称沙门法雅常常出入皇宫和裴寂等人家中,妖言惑众、心怀不轨。李世民于是借此“口出妖言”之名斩杀法雅,又以裴寂与妖人交往之罪削其司空之职,贬回故乡。
裴寂上表认罪,请求仍留在京师。李世民自然不加理睬,反斥责他道:“以你的功劳,根本就不配居此高位。当初不过是因了父皇的宠爱才让你尸餐素位。当年父皇在位,朝中贿赂公行、法纪紊乱,都是因为你处事不公之故。朕只是念在你还在佐命首义之功,才从轻发落。你能活着回去,已属万幸!”吓得裴寂屁滚尿流。
但裴寂仍不死心,又跑到李渊那儿哭诉,只盼这老朋友能为自己出一出头。但李渊除了陪着他痛哭一场、劝他乖乖从命之外,又能怎样呢?裴寂终于还是带着妻妻妾妾,凄凄凉凉的回到蒲州故里去。
李世民处置了裴寂后,又大举为刘文静平反翻案,追封他为鲁国公,并由其长子刘树义承袭爵位。
李渊眼见这种种事态,心知肚明李世民的用意了,“主动”提出要迁出皇宫,将太极宫让给儿子。李世民不免要推搪一番的,但在李渊的再三“严命”之下,在众臣的再三“恳请”之下,终于在贞观三年四月四日,李渊迁居弘义宫,李世民正式搬入这太极殿。
且说吉儿由那宫女领着,曲曲折折的走了好一会儿,终于来到燕儿的寝殿。只见殿外空空落落的没有一个太监宫女,想是燕儿早将闲杂之人都遣退了。吉儿见了,更添几分安心。那宫女进去传报,一忽儿便出来道:“燕妃娘娘在里面等候,请夫人自己进去吧。”说着也走开了。
吉儿缓步入殿,只见燕儿一身胡装打扮,面朝窗外,背对着她。吉儿轻轻叫了一声:“燕儿!”
燕儿霍的转过身来。吉儿定神看她,见她相貌倒没怎么改变,但神色郁郁,颇有憔悴之态,一双眸子却比往日更是乌溜圆亮、如冰似刀。她想到燕儿这些日子来,以突厥人之身待在这深宫里,有如强敌环伺,又似羊入狼窝,不知该如何饱受煎熬,心下不觉歉疚无已,又迈上一步,柔声道:“燕儿!”
燕儿冷冷的道:“突厥亡了!”
吉儿不知说什么才好,怔怔的立在当地。
“突厥没再来招惹大唐,大唐却去招惹突厥,还将突厥也亡了!”说着一掌击在几案上,震得杯盏直响。
吉儿又叫一声“燕儿!”却始终说不出第二句话来。
燕儿惨然道:“是我害了突厥!”
吉儿一惊,道:“你怎么这样说?”
“是我无意之中作了李世民的帮凶,离间了父汗和汗兄,才有今日之祸!”她沉痛的道。
“这怎么关你的事?颉利和突利一向都不和,就是没有你,李世民也会有法子利用这一点的。”
燕儿却只是在殿中来回踱步,不住的说:“我不甘心,我不甘心!难道突厥就这样没了?难道我要眼睁睁的看着李世民杀尽我的族人?”
吉儿忙道:“不至于此吧?”
“不至于此?”燕儿悲凉的道,“你知道什么?他恨突厥人!我知道的,他恨死突厥人!我亲眼见过他面上的怨恨之色,你见过吗?那神色可怕极了,可怕极了!”她举手悲怆的叫道,“我们完了,我们完了!报复临头了,突厥国亡了,突厥人也要灭绝了!”说着扑倒在案上,一动也不动。
吉儿上前扶着她双肩,道:“或者不会这样的。突厥人成千上万,岂可说要屠灭就屠灭?”
燕儿冷笑道:“他是天子,还是天可汗!他要做的事,从来可有办不到的吗?再说,突厥就算不灭族,当亡国奴的日子还能好过吗?”她在殿中又盘旋了几圈,忽走到吉儿面前,一手拉起她道:“跟我来!”便向殿外跑去。
吉儿身不由己的被她直拉出去,忙问:“到哪里去?”
“一会儿你就知道。”燕儿头也不回望她一下,毫不犹豫的穿廊过殿,来到一座殿堂的背面,从后门进去。入了殿中,仍是从后面的小门走进去,只见一座大屏风将大殿隔成前殿和后堂,屏门上挂着帘幕,看不到前殿是什么样子。后堂里站满了手持拂尘、痰盂、香炉、扇子之属的宫女太监。
燕儿和吉儿一进去,那些宫女太监都面现惊奇之色。一个太监头目模样的人迎上前来。燕儿低声吩咐他拿了两个榻来,放在屏风之后,和吉儿并排坐在上面。吉儿想开口问这是怎么一回事,但燕儿用严峻的目光制止着她。四周虽是站了这许多人,却个个屏息凝气,不作一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氛围,更将她刚到唇边的话都压了回去。
过了一忽儿,只听屏风另一面传来杂沓的脚步声,似有十几人先后走进前殿,但仍是没人说话。脚步声止后,静了一下,忽听得“嗵”的一声大响,地面也震得摇了几摇,十几人的声音一齐响起:“臣等叩见皇上!愿我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吉儿大吃一惊__老天,李世民就在屏风那一面!她羞得要跳起来尖叫,燕儿早防她有此一着,一手按住她肩头,一手捂着她的嘴。吉儿还想挣扎,燕儿左臂如铁圈似的紧紧箍着她的双手和腰肢,嘴巴凑到她耳边,不发声的用喉音道:“不要吵!你一吵,马上便会惊动他,你再不想见他亦不可得了。”
吉儿又羞又气,想不到燕儿竟会对自己使这一招,恼恨之余又是叫悔不迭。早知燕儿会这般引她入彀,她便打死也不会踏足这殿堂一步!但此时此地,李世民就在外面,她真的要与燕儿争吵,他岂有不发现自己之理?只好压下心头怒气,恨恨的横了她一眼,却不再挣扎了。
只听李世民的声音透过屏风传来:“突厥一国,已为我军所灭。但突厥一族,仍存留于世,该如何处置他们,才可永绝外族之患,诸位不妨各抒己见。”
吉儿心中一动,转眼望向燕儿,见她脸色发白,双唇颤动不已,心下霎时一片雪亮:“原来她早知世民要在这儿与大臣商讨处置突厥的法子,便特意来这里听消息。”但仍有疑惑,“可是她怎么将我也拉了来呢?我决不让世民再见着我,便见着了我也不会与他说话!她应该明白我的心意,我又能帮得上她什么忙?”
正想着,只听到外面李世民又道:“近日不少官员都向朕上书,建议应乘破灭突厥之势,将突厥人全部迁往黄河以南古兖州及豫州一带,拆散他们的部落,将他们零星地安置在各个州县之中,授以耕织之术,以汉人之法将其同化为农人,以使塞北大漠之内永成虚空之地。众卿家意下如何?”
吉儿感到燕儿猛地执着自己的手腕,抖个不住,显是心中惊恐之极,害怕李世民会采用这法子。
只听一人道:“臣中书侍郎颜师古以为,突厥蛮夷自上古以来就没有一个朝代能臣服他们,直到今日圣天子在位,才终于使之屈膝于我中土天朝。皇上最好是将他们安置在黄河河套以北,分别遴选各个酋长管治各自的部落,才是永绝后患之道。”
这颜师古一说完,吉儿感到燕儿的手微微放松了一点,似是她心中稍稍宽慰下来。
又听另一人道:“臣礼部侍郎李百药以为,突厥虽自成一国,但其实内里有许多部落,各有各的酋长作头领。如今我国应趁败灭突厥之机,将他们重新分拆为多个部落,任其各自推选首领,各酋长之间应是平起平坐、互不隶属。皇上即令慈悲为怀,不打算屠灭阿史那一族,也不能再让他们总领突厥各部,只许他们做阿史那一部的首领。突厥汗国既被分割,力量就会削弱,我国要控制他们,易如反掌。各部落之间势均力敌,也就难以互相吞并。他们各自为政、彼此独立,就不可能与我们相抗衡。以微臣愚见,何不在定襄设立都护府,专门管治突厥各部?这才是安定边境的长远之计。”
又一人道:“臣夏州都督窦静以为,蛮族本性,有如禽兽!严刑不能威吓之,仁义也无法感化之。他们今日虽是国破邦亡,心里一定还是感怀故土、无时或忘。皇上若将他们安置在中国的心腹之地,有百害而无一利。还不如趁他们破败之余,施之以恩典,封给他们酋长王侯的称号,将皇族的公主、郡主嫁给他们为妻,割其地而拆其部,使他们势单力薄,永为我国藩属,方可长保边塞安宁。”
吉儿心想:“这些人全都瞧不起突厥人是蛮夷之辈,一心只想拆散他们的部落,便是施以‘恩宠’,亦非真正安着什么好心,无怪乎燕儿会如此焦虑。”又看看燕儿,只见她上齿紧咬下唇,眼中似有泪光闪动,心里不禁涌起怜悯之情,对她的气恼消了大半。
只听又一人道:“臣中书令温彦博以为,将突厥人强行迁往古兖州、豫州一带,乃不仁残忍之举,岂是圣人爱护子民之为?当初东汉之时,曾有将匈奴人安置在边塞以内的前例,请皇上依古人之法,让突厥人保有原来的部落从属之制,尊重他们固有的风俗习惯,由他们来开垦北方人烟稀少的土地,使之成为中国的屏藩,这才是上策啊!”
吉儿想:“这么多人中,只有此人真正关心爱护突厥人。”又转头看燕儿,只见她虽仍是泪眼莹然,面上却已浮出笑容。
忽听一人铿锵之声响起:“臣秘书监魏征以为,突厥世代侵扰边疆,是百姓的仇敌。今天幸而破亡,皇上只因感念他们投降归附,这才不忍心将之全部屠杀,但岂可再让他们留在中原的地方,而不逐回故土?蛮族都是人面兽心之辈,衰弱时屈服、强大时背叛,那就是他们的本性!如今投降的突厥人将近十万,几年之后,子孙繁衍,人口将加倍增长,一定会成为我国的心腹大患,到时就悔之已晚了。当年晋帝在位之时,各蛮族分散在中原各地,郭钦、江统都劝他将蛮族驱逐出塞外,以断乱源,晋帝却不肯接受。结果只短短二十年后,伊洛一带尽成蛮族巢袕,这就是前车之鉴了。”
吉儿不知道魏征说话向来语气激烈,只听得心中咚咚乱跳想:“他怎地这般痛恨突厥人?听说这魏征才学过人,何以对突厥的见识却如此鄙俗?”
只听温彦博扬声反驳道:“皇上明鉴!君民之间应该亲密如天盖地承、丝丝入扣。而今突厥走投无路,向我国归降,我们号称礼仪之邦、仁义之国,岂可弃之不顾?子曰:‘有教无类!’,突厥人也是人,皇上也应眷爱教化他们。如果今日将突厥人从绝境中救出来,授以自力更生之法、礼仪廉耻之道,数年之后,便也如汉人一样是中国的子民。再选取他们的酋长到京师担任侍卫禁军之职,如此恩威并重,才能令他们对皇上既惧威严、又感恩德,又哪会有什么后患呢?”
魏征冷笑道:“突厥人算是什么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当初突厥欺辱我们之时,又何曾当我们汉人是人?皇上今日对突厥心慈手软,他朝就要吞下五胡乱华的苦果!”
温彦博急道:“皇上……”话未说完,却已被李世民打断,道:“温爱卿稍安毋躁。此事朕还要细细思量,今天暂且到此为止吧。”
吉儿心中一沉,想:“糟了!李世民这分明是想采纳魏征的意见。”望向燕儿时,果见她也是双眼发直,满脸绝望之色,看来她也想到这一点了。
只听得外面衣衫相擦之声,似是众大臣起立躬身退出。那些宫女太监都涌了出去侍候。不消一刻钟,前殿后堂的人都散尽了,只余燕儿和吉儿还呆坐在那里。
过了不知多久,燕儿低低地吁了口气,松开了一直抓着吉儿的手。吉儿这才发觉燕儿手心满是冷汗,将自己的手腕也染得凉飒飒的。
燕儿掉头往回走,吉儿默默的跟在后面。回到寝殿,燕儿又是来回踱步,一遍又一遍的道:“我们真的完了!我们突厥真的完了!”
吉儿安慰她道:“刚才你也听到了,世民不至于屠尽你的族人,至少可保住性命吧?”
“那又怎么样?他要拆散我们的部落,故意令我们各部之间互相憎恨、仇杀。他不一刀杀了我们,却要我们自己自相残杀,慢慢的灭绝!”
吉儿默然了半晌,又道:“那温彦博说的话可挺好呢。或者世民会考虑考虑他的话吧?”
燕儿只是摇头:“你不明白。他向来十分宠信那魏征,只要是魏征说的话,便再怎么逆耳刺心,他都肯听。”
吉儿问:“那魏征是什么人?我以前在秦王府里只听说长孙无忌、房玄龄、杜如晦这三人是世民的心腹,好象没听过有什么魏征的。”
“那时魏征还是李建成的心腹,你当然不知。”
吉儿一惊,道:“什么?那魏征岂不是他的敌人?”
“何止是敌人?我听说这魏征入东宫第一日就直言提议李建成明诛暗杀,铲除世民!”
吉儿更奇,道:“那世民如今怎么还对他这样言听计从?”
燕儿叹道:“这就是他厉害之处啊!只要对他有用,便再是怎么样的深仇宿敌,他都有本事摆弄得那人对他心悦诚服、死心塌地。当初东宫之中的僚属,除这魏征之外,文者如王圭、武者如薛万彻等,现下全都受他重用,位望之尊崇,不下于秦王府的旧人呢。”
吉儿张口结舌,道:“这些人都不记得今日的主子就是当初亲手杀害自己旧主人的凶手了吗?”
“嘿嘿,那能怪得了他们吗?你何不出去问问看,如今可还有人记得甚或知道曾有过一个叫李建成的大唐太子?咳,没有,没有了!这就叫做‘成者为王,败者为寇’,成者什么都有,败者就一无所得,便有也只有一个恶名。”她顿了一下,又道:“我们突厥,也将是这样的下场啊!就如当年汉代匈奴何等强盛,而今安在呢?”
到这般田地,吉儿连一句安慰的话也说不上来了。
燕儿忽笑道:“你远来是客,我还一直没好好招呼你。你等一下,我进去换件衣服,跳支舞给你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