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儿插口道:“我听说侯君集此人深受世民重用,何以竟会卷入此事之中?”
蕊儿叹道:“这就叫做世事变幻啊。这侯君集据说曾在当年的‘玄武门之变’中立下大功,是以当今皇上一得了势,他便已被立为左卫将军,控制军队大权。后来皇上更用心栽培提拔他,命李靖向他传授兵法。贞观九年时,又让他随李靖出兵吞灭吐谷浑;贞观十四年时,更由他单独统军,不出一月便已灭掉西域大国高昌,善战之名震动蛮荒。可是自古有云:‘功高震主’,真是至理名言。侯君集才灭平高昌回师不到十天,朝中就有官员提出弹劾,指称他击破高昌时私自盗取奇珍异宝,上行下效之下,唐军众将也大肆劫掠,军纪靡烂之极。皇上马上就下令将他搜捕入狱,以待审讯。”
吉儿道:“你说侯君集‘功高震主’……莫非这弹劾纯属冤枉,只是世民寻个藉口来打击他的威风?”
蕊儿沉吟道:“是否全属冤枉,那可难说得很。这侯君集听说是市井无赖出身,也难保他不会见财起心,真的私吞珍宝。不过,他到底是刚刚灭了一个西域大国,正是应该受赏之际,私取珍宝之说又未得证实,这就将一个堂堂元帅下狱,摆明是要给他好看。其实皇上耍这种手腕已不是第一次了。当年李靖灭了突厥,也有官员弹劾他无力督管下属,致使颉利可汗的牙帐被攻破时,遭到唐军上下洗劫一空。弹劾的官员还要求将李靖交付军法处置。当时皇上以手令阻止了这项弹劾,但等到李靖班师回京晋见时却私下里对他严厉斥责。李靖究竟比侯君集深通为官之道,知道皇上怒他军纪松懈是假、忌他军功太盛是真,半句也不为自己申辩,只是叩头请求宽恕,此后更一直韬光养晦,竭力避免招惹皇上之忌。有李靖的前事在先,其实侯君集早该明白应如何自处才是。后来还是中书侍郎岑文本为他求了一情,才没再追究此事将他释放。但他从此怀恨在心,有一次竟对着洛州都督张亮抱怨,道:‘我征服了一个国家,却碰上那人(指李世民)发起大脾气来,真是烦闷得不想活了!你要不要反?我跟你一起反!”张亮却暗地里将他这话都向皇上泄露出来了。皇上是何等深沉之人?这些怨言只有张亮一人听到,真要追究起来,侯君集来个抵死不认,他也难以将之治罪,反倒会背上冤杀功臣的恶名,于他那圣君贤主之称可就大大不利了,便只叫张亮不要声张出去,表面上待侯君集仍跟过去一样。可怜那侯君集毕竟是市井之徒的出身,虽是飞黄腾达的上了来,终于还是不懂得这官场里的种种陰险。他自觉自己从皇上是秦王时起已追随在皇上身边效力,李靖却是在皇上登极后才为皇上办事。李靖固然是灭了突厥、吐谷浑,他认为自己也灭了吐谷浑、高昌,两相一比应该他在李靖之上,这天下兵马大元帅的位子应由他来坐才是道理。谁知这么多年来,他始终被李靖压着,心里自然很不高兴,认定是李靖阻了他的官途,一门心思便想挤掉李靖,竟向皇上告发李靖要叛变。皇上问他有何证据,他说:‘皇上命李靖教臣兵法,李靖故意只将最粗浅的东西传授给臣,却将兵法中之精要全都隐瞒起来,这不是想叛变还能是什么?’皇上便拿他这话问李靖。李靖本是一介君子,甚少与人相争,但侯君集如此欺到他头上来,他岂能示弱?他不与人争,只是他不想争,可不是他不会争,他真的要争起来,手段也不输于旁人。李靖马上就反咬侯君集一口道:‘这恰恰是侯君集自己想谋反!如今天下安定、四海统一,臣教给他的兵法已足以克制四方蛮夷,他却非要臣将全部兵法教给他不可,若不是为了谋反,还能是为了什么?’李靖这话既奉盛了皇上,又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皇上事后虽没再说起这事,但他心里到底信了谁,还不是再明显不过了的吗?”
吉儿听得头昏眼花,道:“这朝中宫里的是是非非,真是如此分不清、逃不了、看不破的吗?”
蕊儿微微一笑,道:“这些不过只算得上是小菜一碟呢。”
吉儿又问:“那李安俨又是何许人也?”
“这李安俨在‘玄武门事变’之前是事奉李建成的,当年六月四日那天虽听说李建成已死,仍为他浴血奋战。后来皇上为了以示不追究前事,原东宫的人大多能获重任,这李安俨也给授以左屯卫军中郎将的要职,负责皇城的安全。李承乾要发动政变,在皇城中一定得有内应,是以意欲将他招揽过来。‘玄武门事变’虽是过去差不多二十年,许多人包括当年深受李建成宠信的魏征、王圭等人都早已忘怀此事,可这李安俨天生是性情中人,竟是至今仍念念不忘建成的恩德,皇上对他这种种宠信之举都不能将他收买。他一直矢志要为建成报仇,一听说李承乾的谋划,便知道他苦苦等候这么多年的复仇时机终于来临,二话不说就已答应了助李承乾一臂之力。”
吉儿喟叹道:“我只道这世上真的所有人都是健忘的,想不到终究还有一个李安俨!”
蕊儿冷笑道:“但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以李承乾的势力,发动政变根本是死路一条,比之当年皇上的‘玄武门事变’更绝望上百倍。他这一败,仇是一定报不了的,还枉自送了性命,留下一个奸恶之名。”
吉儿凛然道:“世民诚然可以只手遮天,但至少让他也知道,只要亲眼目睹玄武门那一幕的人一天未死尽,这世上总还有人记得这是非黑白!”
蕊儿凝望着她,道:“你为人如此天真,在这浊世之中竟能活到今天,真是奇事一桩。”
吉儿羞得面红过耳,还待说什么,蕊儿已自顾自的往下说:“那赵节娶皇上的姐姐长广公主为妻,是李承乾的姑丈;李元昌是皇上的弟弟,也就是李承乾的叔父;至于杜荷,则是杜如晦之子,娶了皇上的女儿城阳公主为妻,是李承乾的内兄。他们平日都与李承乾交情不错,是他的亲信,相约由李承乾伪称生病,诱皇上到东宫来探看,找了一个突厥人叫纥干承基的做刺客,只待到时相机发动事变,抢占皇宫。谁知他们谋划未定,皇上另一个庶子齐王李佑因不堪皇上派去监管其躁守的权万纪的压迫而起兵作乱,事败后追查叛党时将那纥干承基也牵连了进去。纥干承基为求活命,将李承乾谋划的事全供了出来。皇上大为震骇,指派了长孙无忌、房玄龄、萧禹、徐世绩等重臣会同大理寺、中书省、门下省三部审理此事,确认了谋反证据。皇上问侍从官员:‘怎么处置承乾?’一时没有人敢回答,最后是通事舍人来济建议:‘皇上得以仍为慈父、太子得以终其天年,当属最好之结局。’于是皇上下诏罢黜李承乾,软禁于右领军中。”
吉儿低低的惊呼一声:“又一个不得善终的太子!”
蕊儿也似感慨系之,道:“可不是吗?自杨勇而起到李建成,再到如今的李承乾,真是无一人善终!”
吉儿又问:“那李泰却又如何糟殃的?”
蕊儿叹道:“那李泰自从听说李承乾定了罪,只道太子之位已是囊中之物,就差皇上开口下旨。他天天的进宫跟皇上套近乎,皇上本来也当真疼爱他,已当面许诺立他为太子。其他官员见风使舵,也纷纷拥立李泰。只有长孙无忌坚持不肯,请求封立三子李治,还说:‘皇上从前一面立承乾为太子,一面却宠爱魏王,才致今日之祸。皇上若非魏王不立为储,那就请先处置了晋王(即李治),否则殷鉴在前,同样的祸害还会再现!’皇上听了流下泪来,呜咽道:‘朕办不到!’。”
吉儿大惊道:“他当着臣下的面前哭了出来?这……这不象他平日的为人。”
“皇上自皇后去后,意志变得脆弱之极,这个……你不知道吧?”
吉儿心头一震,忙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快跟我说。”
“皇后是贞观十年夏天去世的,皇上直至冬天她下葬后仍是一提起此事就哀恸不已。他思念之情不能自制,便在御花园中兴筑了一座高楼,以眺望皇后葬身的昭陵。直到有一次,他带着魏征一齐去,魏征装作仔细观看的样子,道:‘臣老眼昏花,怎么都看不见。’皇上指给他陵墓的位置。魏征却道:‘臣以为皇上遥望的是献陵(李渊的陵墓),原来只是昭陵,那早已看到了。’”
吉儿道:“他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蕊儿冷笑道:“什么意思?那不是再明白不过的吗?他这分明是在暗示皇上,为圣君者,重要的是孝顺父母,而不是依恋妻子。太上皇过世,皇上只在礼仪的限度之内表示了哀思就算了,对皇后身故却如此悲痛不能自已,远远超出了圣人之德所能许可的范围,后世知道了会怎么说?不会说他深情可悯,却是重色轻亲啊!”
吉儿怔了一会儿,道:“世民最重的就是这身后令名,他一定明白的了?”
“那还用说的吗?他听了这话,虽是泪如雨下,却马上就命人拆了高楼。但他心中郁结是否就此解了,那就难说得很了。只是自此而后,他便变得脆弱之极,一点点小事就可惹得他流泪痛哭。皇后亲生的最幼一个女儿是晋阳公主,小名叫兕子。这小女孩自小就体弱多病,大家都知道她一定捱不到成年就会夭折。果然她过不多久,才十二岁就去了。皇上平日其实也不见得特别的疼爱兕子,谁知他听说她死了,竟长夜饮泣,不能成眠。大家都劝他说:‘晋阳公主命薄,确是怪可怜的。但她人都去了,皇上再慈爱,究竟是天命不可违,皇上便再怎么悲痛,总是于事无补,还是节哀顺变,公主地下有知,也不枉了皇上疼爱她一场。’皇上道:‘朕何尝不明白这道理?但不知怎的,心中痛不自胜,不哭出来就不能舒畅。’……”
吉儿惊道:“他竟已到了这种无力自制的地步?这……这……他身为一国之君,岂能如此多愁善感、心志软弱?”
“那还不算什么呢。去年六月六日,皇上忽然下诏,恢复李建成的太子称号,又将李元吉改封为巢王。”
“老天!”吉儿马上就明白了其中的含意,面上不由得现出恐怖之极的神色。
蕊儿点点头道:“当年‘玄武门事变’之后,皇上强行剥夺建成的太子称号,改封为‘隐王’,这‘隐’字真是太‘妙’了,这王号一封,便似建成真的给‘隐’去了、不存在了。李元吉则改封‘刺王’,这‘刺’字便是暗指他是大逆不道的乱臣贼子,有如一根毒刺。事隔这么多年,这世上还记得这件事的人早已不多,皇上正该避免谈及这伤心往事才是。他却突然主动的下此诏令,不是愚蠢之极吗?他如今忽又承认建成的太子之位,那他自己算是什么?简直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在这个时候旧事重提,不啻是将早已愈合的伤疤又挖开来。”
“世民不该是这样糊涂的人,除非是因为……”
“除非是因为他正在受到良心自责的折磨,不这样曲折地表示愧疚就无法安心!”蕊儿抢过她的话头。
吉儿大叫道:“不!他这样的人怎会良心自责?我才不信。”
蕊儿面上现出奇怪的神色,道:“为什么你这样说呢?他受这折磨,早已不是去年才开始的事了,而是……而是自你出走的那一天始。”
“什么?”
蕊儿便将当年吉儿离开长安往突厥去后李世民接连三晚作噩梦,以致要她入宫、尉迟恭和秦琼守夜的事说了一遍。
吉儿听罢,只觉直如天地都翻了个个儿似的,骇然道:“我……我真的不知道他对我竟是这般痴迷!若我早知是这样,我便……我便……”可是她便会怎样呢?难道她会愿意回到他身边?不,不可能的!她需要的是突利那样的丈夫,而不是李世民!
“他那次这样发作,对你痴迷固是主因之一,但并不仅仅如此。他对于自己亲手射杀兄长之事,其实一直不能释怀。只怕这天下所有人都忘记了这桩惨剧,至少他自己就不能淡忘。那次他心中的惊恐虽发作了出来,但那时他还年轻,又正值新登帝位、百废待兴之际,满腔雄心要干一番前无古人的伟业,这份隐痛便暂且搁下了。可到了如今,他名成业就且不待说,又逢轮到他自己遇上改立太子的麻烦,难免勾起昔日的伤痛。况且他人已衰老……”
吉儿吃了一惊,道:“衰老?你怎么这样说?他今年才多少岁?五十不到吧?”
“嗯,四十五六的样子吧。他年纪是不算大,但心境已老了。他成功得太早,二十岁上下就已是统军元帅、东征西讨,三十岁不到已君临天下、位极至尊。这些年里接连受到皇后去世、储位更迭这种种风波,难免现出心力交瘁之态。”
吉儿呆了一呆,忽道:“他心志变得如此脆弱,那长孙无忌却是这等柔韧不屈之人,那岂不是……岂不是……”
蕊儿颔首道:“所以,皇上得不到长孙无忌的首肯,决不能立得了李泰!那李泰也明白这一点,害怕皇上最后竟真的去立李治,那他这一场辛苦岂不成了为人作嫁,白白的便宜了李治?他既承继了皇上的聪明伶俐,自然少不了将那份陰险深沉亦全盘受了下来。他竟去恐吓李治说:‘你和那跟着李承乾犯上作乱的汉王李元昌平日不是颇有交情的吗?他已被治以谋逆大罪处死,哼哼,你以为你逃得过这同谋之罪吗?’李治那孩子平日就胆小怕事,又天真幼稚,将他二哥这番说辞全当成是真的,吓得魂不附体。他自小就体弱多病,平时有事没事都要病上一场两场,这时一吓之下,竟是吓出病来,面上发烧、神不守舍,好似马上就要死掉。服侍他的宫人一见他这样子,自然是吓得鸡飞狗跳,忙不迭的就去向皇上报告。皇上忙赶去问他缘故,那孩子从来不会撒谎骗人的,一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将李泰吓他的话全都倒了出来。皇上一听这话,便如五雷轰顶一般,怅然若失。他自来宠爱那李泰,何曾想过自己的儿子会是这种人?他若当真立了李泰为太子,以他这样陰狠的为人,日后登基,又怎能放得过李治?除非真如长孙无忌所说,得他自己先杀了李治,否则李泰不免会重蹈他自己当年弑兄杀弟的旧路。”
吉儿骇然道:“莫非这弑兄杀弟是一种会传承的病症?世民自己跳不出这循环,他的子孙也跳不出去?”
“平心而论,皇上诸子之中,那李泰确是最象他。可是他自己陰沉,他当然不以为意;他的儿子陰沉,他可就受不了啦。长孙无忌也正是看准了这一点,自知自己决计控制不了李泰,便无论如何都不容他当得了太子。即便是没有李治这件事,长孙无忌也一定会另生主意来阻挠皇上此举,就如他一定会竭力阻止皇上改立恪儿为太子!”
“恪儿为太子?”吉儿失声惊呼,直觉便有大难临头之感,“不,决不可以!”
蕊儿神色凝重的道:“不错!决不能让恪儿卷入这储位之争中,成为下一个李泰!”
吉儿惊疑不定,完全失了主意,只会重复蕊儿的说话:“恪儿成为下一个李泰?”
“恪儿当然不是李泰那样陰险的人。但他不会算计别人,别人却会来算计他。如今皇上嫡子之中,长子、次子都已失了继位之机,就只剩下三子李治。但李治为人如此懦弱无能,从来得不着皇上的欢心,皇上是极不愿意立他的。嫡子之中既无合适人选,便会在庶子中挑拣。皇上已不止一次的夸赞恪儿是‘英武类我’,选中他几乎是必然的事情。但你想那长孙无忌岂会让恪儿得享大位?且不说恪儿不是他外甥,一旦立了恪儿,他长孙家就失了后家的风光;即便恪儿是他长孙家生的,以恪儿‘英武类皇上’,与他却没有皇上跟他之间的那份亲厚之情,又怎会听凭他控制?他连李泰都尚且要挤之而后快,又怎会容得下恪儿?皇上若竟让长孙无忌知道他欲立恪儿,长孙无忌从此一定恨死恪儿。皇上在世之日,他或许不敢对恪儿怎么样,但他日皇上千秋万岁之后,那就是恪儿性命垂危之时!”
吉儿吓得手脚冰冷,吃力的道:“这……这可怎么办?我……我决不能让恪儿受半点伤害!”
蕊儿冷静的道:“为今之计,只有靠你了。”
“靠我?怎么靠我?”
“靠你亲自向皇上求情,求他千万不要动念立恪儿为太子,尤其不能让长孙无忌哪怕只是以为他想立恪儿。”
“这……这……这……岂不是要我去见世民?”
“事到如今,难道你还要这般自私,还要再牺牲恪儿一次?”
二人四目交投,蕊儿狠狠的瞪视着吉儿,眼睛眨也不眨一下。终于,吉儿低下头来:“好,我已太对不起他了,不能再这样见死不救。”说着便站了起来。
蕊儿面色一缓,道:“你既是去见皇上,我……还想求你一件事。”
“什么事?”
“我姐姐当年嫁了给荆州都督武士镬,这件事你知道吗?”
吉儿面上一红,道:“我什么都不知道,真是……”
蕊儿冷冷的道:“你贵人事忙,原是用不着知道我们这些贫贱之人的事情。我姐姐嫁过去后生了个女孩,小名叫阿媚。”说着便将武士镬死后她母女下落不明之事说了,道:“后来贞观十一年的时候,地方官进献彩女入宫,我在名录册上见到‘武媚’这名字。天下姓武的人本就不多,这女子的名字跟我那侄女的小名又如此相似,我便猜测她是否就是我失踪多年的侄女。我一查问,果然就是她。原来她父亲死后,她那两个前妻生的哥哥将她母女俩带回老家并州文水。那地方是穷乡僻壤,与外面难通消息,是以我们一直找他们不着。到那一年,地方官因要进献彩女,四处搜索年轻貌美的女子。她那两个狼心狗肺的哥哥本就不想再养着她费钱,又见她生得漂亮,便将她献了出去。”
“我听她述说往事,十分怜疼她,跟她说我是她母亲的妹妹,叫她以后若有什么事情要帮忙尽可找我,我一定好好补报她受的苦楚。”
“谁知这武媚竟冷冰冰的对我说:‘我可不觉得自己受过什么苦。这些年里从没谁来帮我和娘亲,不也照样捱了过来?你们若真的记得还有她这一个杨家的女儿,就不会迟至今天才跟我来这假惺惺的一套!’”
“我听了又是气又是痛,道:‘你怎么能这样说?我父亲费了多少时间人手找你们,你知不知道?你竟说出这样的话来,也太伤他老人家的心了!’”
“她却仍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说:‘总之我用不着旁人帮忙。我自己的事情,我自有办法。我是武家的人,不用向你们杨家的人乞求。’”
“我本怜她身世凄凉,但听她说话这般带刺,还将她什么武家看得比我们杨家还厉害似的,心里便有气。可想想这是她小女孩年少无知,也不便与她计较什么,只说了句:‘你爱怎么想,那由得你。以后你真能自己照顾自己,当然最好。但我跟你说,这宫中不比家里,到处都是争风喝醋、勾心斗角的是是非非,你年纪轻轻的入此虎狼之地,没一个人给你照应着,你以为日子能好过吗?若出了什么事,你来跟我说一声,我总不会袖手不理的。’便走了。”
“后来她果真始终不曾来找过我,我只隐隐听说皇上也让她侍寝来着,还封了她一个‘才人’的名号,但似乎好景不长,不久就给抛撇在一边。在这宫里,受宠爱的宫人便会遭人嫉妒、遇冷落的宫人又会被人轻视。她若从不曾受宠,那还罢了,既已受过宠,却又恩爱不久,便似给人从高峰上忽然踢入深谷,这份滋味有多难受,那是可想而知的了。她小小一个女孩子,怎受得了这样的折腾?我只想去宽慰她一下,但想到她那副冷冷的神色就觉讨厌,便一直拖着。”
“谁知有一天,西域不知哪一国送了匹马给皇上,叫什么‘狮子骢’的,极是桀骜不驯。皇上身边勇士无数,竟也没一人能驯服它。皇上见了又是好笑又是好气,说:‘谁有本事驯得了这‘狮子骢’,朕重重有赏!’”
“我们这些妃嫔宫女围在外面看热闹,只不过是想瞧瞧是否真的‘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是始终没有人敢出来挑战那烈马。就在这时,忽听到一个女子尖锐的声音响起:‘臣妾有办法驯服它!’我们都是一惊,抬头一看,竟是那武媚。”
“我当时便已听到有宫人在嘀咕:‘老天!这武媚哪有什么本事驯那马?只为了吸引皇上对她的注意就不惜说出这等大言不惭的话,真是不知羞耻为何物!’”
“我更是暗暗焦急,想:‘这女孩子说话就是不知轻重,这样明目张胆的炫耀自己,徒然招人忌恨,那又何苦呢?若一个不小心惹恼了皇上,可就更要糟了。’”
“皇上也颇感出乎意料之外,道:‘你能有什么办法?’”
“那武媚朗朗的道:‘臣妾只要三样东西。’”
“皇上问:‘哪三样?’”
“武媚道:‘一根铁鞭、一个铁锤、一把匕首!’”
“皇上更奇怪了,道:‘这三样东西怎能用来驯马?’”
“武媚胸有成竹似的道:‘首先用铁鞭来打这畜生,看它服不服;它还不服,就以铁锤敲它的头;它若还不肯就范,就拿匕首割断它的咽喉!’”
“她这话说得如此残酷,可她说时却媚笑如花,比那不谙世务的少女还要多几分娇憨烂漫。她一个女子竟可冷酷若此,那时虽日光高照,我竟是禁不住生出一阵鬼气森森的寒意来。她这话一出口,人人都吓得目瞪口呆,谁也说不出话来。我定了定神,往皇上那边望去,却见他双眼眯成一条细缝,在上上下下的打量着武媚。我一见他那眼神,不由得便冷彻骨髓,因为……因为我知道他这眼神,只有在想杀人的时候才会出现!”
吉儿心底也是一寒,猛地也想起了当年亲眼看到李世民射杀李建成时的样子。
只听蕊儿又道:“我知道大事不好了,又看那武媚,却见她昂首挺胸的立在那儿,面上全是骄傲得意之极的神色,一点都不知道大祸临头。我听到皇上缓缓的道:‘你叫什么名字?’”
吉儿愕然道:“什么?他连武媚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你不是说她曾侍寝过的吗?”
“那有什么奇怪?她在皇上眼中不过是一个玩物而已,他随玩随弃,根本就不会记得她这种女子的姓名。武媚听他这话,也似很生气,大概在那一刻,她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地位是何等的卑微屈辱。她眉间怒气一闪后,反将下腭无礼地向上一扬,道:‘我叫武!’”
“皇上一怔道:‘武什么?’”
“武媚将嗓音提高了几分,道:‘武’!日月临空的‘’!”
“皇上一皱眉,道:‘什么‘日月临空’?哪有这字?’”
“武媚冷傲的道:‘没有这字不可以由我而创吗?’”
“我听她说话如此大胆,心中只是暗暗叫苦,不知如何是好。只见皇上一声冷笑,拂袖而去,其他人议论纷纷的也各自散走。”
“那一天我心里都不安稳,只怕会有事情要发生。果然,那天夜里皇上忽然来到我的寝殿,劈头第一句便问:‘那个什么‘日月临空’是你姐姐的女儿,是不是?’”
“我吓得双脚都在发软,颤声道:‘是。她其实叫武媚,那‘日月临空’什么的是她小孩儿糊涂无知胡乱说的,皇上大人有大量,不必放在心上吧?’”
“皇上没有正面答我,忽冷冷的说一句:‘朕很讨厌她!’”
“我听他语气不善,可就更怕得厉害了。我平日虽不喜欢她,可她到底是我的侄女,她养成这种孤僻怪诞的性子,说起来都是给她那两个乡巴佬的哥哥教坏了。当初如果我们寻着她母女俩,带回杨家里抚养,就不至于弄成今天这个样子。我既有负于她,怎么也得尽我所能救她这一趟。那时我说:‘她今天胡说八道是她的不是,只求皇上看在臣妾的份上,饶过她这一次吧。’”
“皇上道:‘她是武家的人,与你杨家有什么相干?’”
“我一听他这么说,心里便凉了。我若再为她求情,不免会引来皇上猜疑我杨家要勾结武家,有所图谋。我又何苦为她一人害了杨家?便不敢再说了。后来,我听说皇上并没杀她,却是将她禁锢到‘冷宫’里去。”
吉儿问:“什么‘冷宫’?我怎么从来不曾听到过有这么一个地方?”
蕊儿心中愤恨又生,冷笑道:“你当然不知道!你怎会知道在这煌煌宫殿之中会有这么一个人间地狱!”
吉儿见她忽地怒气勃发,又惊又惑,道:“妹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蕊儿连咽了好几口气,才算勉强宁定心神,将自己幼年时如何被杨广困在‘冷宫’之中的事都说了出来。
吉儿这才明白蕊儿所受的苦,不由得握着她的手,道:“妹妹,是我父皇对不起你。”
蕊儿强笑了一下,道:“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还说这话又有什么用呢?我是命苦,我也不怨。但阿媚她还年轻,难道真要再吃一次我曾经吃过的苦头?当年,我全靠着指望爹爹会来救我,这才捱了过来。可如今阿媚又有谁会去救她?我人微言轻,更兼自身难保,除了求你向皇上说情,我还能有什么法子?阿媚性子已是这般残忍嗜血,再在那种地方受这煎熬,可就真会沦为人不象人、鬼不象鬼的怪物了。我也不望皇上能饶她什么,只求不要让她过这种生不如死的日子,就算是将她一脚踢出宫去,也胜于这样折磨她。”
“可她一个小女子,若将她赶出宫去,叫她怎活得下去?”
蕊儿叹道:“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了。那‘冷宫’比天下任何一处地方都要可怕,在别的什么地方死,也比在那里面慢慢的被蹂躏至死要好。”
吉儿点点头道:“你放心,我一定劝世民放了她。他以堂堂天子之身这样对付一个孱孱弱质,也太过份了。”
蕊儿满怀感激的站起来,道:“这两件事就拜托姐姐了。最要紧的是保住恪儿,阿媚那件事成不成都是其次的。”
突利出来的时候,吉儿已在门前相候。突利迎上前去,道:“正事都谈完了,我们回去吧。”
吉儿道:“不,我想去见见世民。”
突利一怔,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什么,但终于没说出来,只道:“好吧,我在这儿等你。”
“不必了,我不知道要在这里多久,你还是回驿馆那边等我吧。”
突利神色似有些迷茫,却仍是顺从的点点头道:“好的。”转身便要走。
吉儿心中不觉好笑,看着他走了几步,这才追上前去,从后面一把搂住他道:“突利,你生气了,是不是?”
突利一惊,回身抱着她道:“没有,真的没有。”看到吉儿的眼睛狡黠的眨了眨,恍然大悟道:“好啊,你在捉弄我。”
吉儿笑道:“谁叫你到了今天,对我仍是这么疑神疑鬼?”
突利羞涩的一笑,道:“我是对自己疑神疑鬼罢了。”挽起她的手道:“回去吧。”
吉儿微微摇头道:“我真的是要去见世民,但不是你揣想的那样。你心里有疑惑为什么不说出来?难道这么多年了,我们之间还有要互相回避的东西?”
突利面上一红,道:“那么你为什么要去见他?”
“我是为了我那孩子恪儿。”
“恪儿?他怎么了?”
“世民可能想立他为太子,但这是不可以的,是吗?卷入这等宫闱之争中,对他只会有害,不会有利。我一定得见上世民一面,无论如何都要打消他这荒唐的念头。”
突利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那你快去找他,他如今是在甘露殿那儿。”
吉儿来到甘露殿,侍卫进去通报后出来道:“皇上有请夫人。”
吉儿心中禁不住咚咚乱跳,几乎想临阵退缩,但想到恪儿,终于一咬牙,硬着头皮跨进殿门。
进了大殿,只见殿中空荡荡的没一个宫女太监在侍候,自然都是早给李世民屏退下去了。她更觉多了一份紧迫之感,深深吸了口气,往大殿正中望去。
殿中一张几案后,一人低头看着案上的什么东西。吉儿虽看不到他的面目,但怎会认不出那正是李世民?心中又是一阵剧烈的跳动。却见他始终没抬起头,好象没听到她进来一样。她勉力宁定心神,走上前去,见到那案上放着的竟是自己当年交给萧皇后代为求情的那支步摇,不由得“咦”的一声惊叫了出来:“我的步摇?”
李世民仍是没抬头,道:“不错。你终于肯主动来见我了,为了什么?为了取回这支步摇?”说着缓缓抬头。吉儿一看到他的脸,心中猛的一怞搐。她虽早从蕊儿口中听说他近年来衰老了很多,但此刻当真看到他的面容,还是禁不住大吃一惊。她定一定神,再仔细打量,这才发觉他的样子其实没有太大的改变。鬓脚虽不免有些斑白,但头发大体还是乌黑亮泽;眼角虽添了几条鱼尾纹,但面上并没什么皱纹。不,衰老的不是他的样貌,而是他的神情!以前的李世民,是那么神采焕发、目光如电,可如今……嘴角无力地松驰下垂,眼中闪烁着的是游移不定的光芒,流露他内心无穷的焦虑、不安和迟疑难决。吉儿脱口道:“你……老了。”
李世民凝望着她,道:“你可没怎么老。”
吉儿不禁面上一阵发烧,低下头来,道:“我听蕊儿说起你的事,说你在她……无垢去了后,心情一直很郁郁。想不到你……受的打击真是这么大。”
“无垢!”李世民似是在心底里叫出这名字,听得吉儿心中一阵寒意,又抬起头来,只见他眼中泪光莹然,哽咽着道:“原来她……病了很久,我却……始终不知道。她是贞观十年七月时去的,可她那病早在贞观八年时已经开始,一直在偷偷的吃药医治,只是不让我知道。”
吉儿叹道:“你若当真关心她,便是她不说出来,又怎会病了这么久你都不知道?”
李世民一咬下唇,道:“不错,是我从来没好好待她,是我对不起她。那些年里,我只顾着平定突厥和吐谷浑等国的事,好久都没见她一面。我听不到她那边的消息,只道她没什么事,也就没放在心上。我见到乾儿(即李承乾),偶尔想起她,也问过她的事,乾儿虽早就知道她的病,无垢却不让他在我面前提起片言只语。”
“后来她的病势到了危急万分的境地,还是不准乾儿说出来。乾儿见她快要不行的样子,害怕起来,又不敢违拗她的意思,只好跑去跟玄龄说。玄龄听说这事大吃一惊,这才来向我急报。我赶到她床前时,她已是气若游丝的样子。那时我自己也吓得手足无措了。虽说没有人是不死的,但我从来不曾想过她竟会在我眼前死去。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乾儿跟我说,他以前曾向无垢提议,既然药石都不能奏效,不如大赦天下,为她积德祈福,或许可以求得神灵在冥冥中保佑。但无垢始终不肯,说大赦天下是国家大事,岂能为她一个女子而轻率施行,以致有损我的明君之名?”
“我听了又疼又怜,便对她说要为她举行一次大赦,这是我心甘情愿做的,并不是她求我。但她坚决阻止,说:‘你一生清誉得来不易,决不可因我而稍有污损。你若执意如此为我,我宁可早作了断!’”
吉儿听了,只有暗暗叹气的份儿。
李世民又道:“到了垂危那一刻,她握着我的手诀别,说:‘我能托身紫微,那已是莫大的荣耀。人谁无死?我能有此哀荣,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儿女们不必教他们进来相见了,看见他们悲泣,空乱心意。我只有三件事还放心不下,要跟皇上说。’”
“我那时已是哽咽不能成言,只有点头。她挣扎着说:‘第一件是,我们长孙家只是凭着姻亲的缘故才身居高位,皇上若当真怜惜我长孙家的子孙后代,那就不要把他们置于高官厚禄、万人嫉妒之中。第二件是,我生前不曾造福于黎民,死后岂可贻害苍生?千万不要为了我而大兴土木、修筑奢华的陵墓,也不必用什么珍宝玉石来陪葬。第三件是,盼望皇上继续亲君子而远小人,听取忠言而摒弃奸谗,以保明君圣主之名千秋万载,那我便在九泉之下也死而瞑目了。’”
“我听了她这番话,虽是感激,却又不觉有些怅惘,道:‘就这样了,没别的话了吗?’”
“她动了动双唇,好象想说什么,眼睛却向旁边那正在记录‘起居注’的史官看去。我霎时明白她的意思:她是有些话不便当着史官说出来,怕被他记入史书中去。我便对史官说:‘皇后的话已经说完,你不必在此侍候了。’”
“待史官退下,我才对她说:‘你还有什么想说的?’”
“她眼望着自己的衣带,道:‘那里的东西……你拿出来看看。’我伸手一摸,才发觉她衣带处系着一个小包。我解下那包东西,望着她。她虚弱地点点头,我便打开那小包,只见里面是一包粉末,不知是用来干什么的。”
“她吃力的道:‘前一阵子,你久病不愈,我曾担心你会先我而去,便将这毒药夹在衣带上,若你真有什么三长两短,我也不愿独自偷生于人世。’”
“我听了心中更痛,道:‘何至于此呢?我从不曾想过要这般苛求于你。’”
“她却微微的笑出来,低声道:‘有些话,我从不敢跟你说,今天终于到了这般田地,还有什么需要隐瞒的呢?我自知容貌有亏,你对我并无爱恋之情,曾生出轻贱自己之心。幸得哥哥开导我,说你是明夫,我只要能以‘德’持身,终能赢得你的敬重。这些年里,我一边按哥哥教的做,一边却始终在担心有哪一天还是逃不过‘长门怨妇’的气运。到了现在,我终于不必再挂虑这一切了。我真的觉得很高兴,你也不必为我伤心了。’”
“我听了这话,只觉天地仿似都颠倒过来了,好半晌才说出话来,道:‘你为什么不早说这话?我……我一直以为你不在乎这些的。’”
吉儿插口叫道:“老天!天下哪有妻子不在乎丈夫爱不爱她的?你……你对她实在是太薄情了!”
李世民抗辩道:“我从不曾想过要废她的正妻之位,又怎料到她竟一直在担心这个?”
吉儿嘲讽的道:“为什么你不想废她的正妻之位?是因为你爱她吗?只是因为她长孙家的势力吧?她的生死荣辱就系于你一念之间,你教她怎能不担心?”
李世民望着她的眼睛好久,才道:“我不知道我爱不爱她,我只觉得她天生就是我的妻子,我天生就是她的丈夫,这仿佛是天下间再自然不过的事。啊吉儿,我知道我爱你,但我真的从没想过以你来取代她的位子。那次我以为你想当皇后,心里还当真很感为难,只想着该怎样可以推托掉你这念头。”
吉儿愣住了,如梦方醒的道:“好,我这可终于明白了,你对无垢才是真正的夫妻之情,就象我对突利一样。唉,多傻啊,多傻啊,为什么到今天才明白这样显浅的道理?”不觉埋首臂弯之中,为自己这多年的无知迷途而悔疚。
李世民喃喃的道:“不,傻的是我。你早就醒悟了,我却还懵然不知,直到她快死了,才算有点明白。可这一切不都嫌太迟了吗?”说着,忍不住也伏在案上饮泣不已。
吉儿到此一刻,那心结终于全部解开,再也没有了以往那种莫明的惊恐回避之情,心下一片光风霁月,上前搂着他,道:“你终能明白她的心意和你自己的心意,总比她至死都得不着一个明白要强吧?死者已矣,生者何堪?不要多作无谓的悲伤了。眼前的大事,还是立储。”
李世民身子一震,抬起头来,道:“昨天我才见过乾儿。”
吉儿见他眼中闪过一丝伤痛之色,知道此事必定另有内情,问:“他说什么来着?”
“我问他为什么要行此犯上作乱之举,他只是冷笑,道:‘我本来已经是太子,难道还要贪图什么不成?只因你偏心李泰,引出他的狼子野心来,处处算计我,难道我能坐以待毙?这才常常与手下商讨自救之计,以致为小人所唆摆。我既已到了这穷途末路的境地,大不了就是一死,还有什么不可以说出来?种种祸事推源究始,其实都在你身上!’”
吉儿惊道:“他说话怎地如此放肆无礼?”
李世民叹道:“还有更放肆无礼的呢,你听下去就知道了。他可真的是到了哀莫大于心死之境,将他久藏心中的想法都坦言不讳了。那时我听了,便也如你现在一样的吃惊,想了好一会儿才道:‘我确实是偏心青雀(李泰的小名),不太喜欢你……’”
吉儿听到此处,忽道:“你为什么不喜欢他?就因为你自己是次子,他却是长子,所以你就不讲道理的讨厌他?”
李世民默然。
吉儿听他不作声,道:“怎么不说话了?我说对了,是不是?还是你连对我也要隐瞒?”
李世民忽凄然一笑,道:“是的,我何必要对你隐瞒?这件事除了对你,我也不知道还能向谁说了,再不说出来,我也快受不了啦。”
吉儿听他说得惨痛,不觉大惊,道:“为什么呢?”
“别的人一定都象你那样以为,我是因为自己是次子这才偏爱次子,不喜欢长子,是不是?唉,错了,全错了,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因为……”李世民全身都在发抖,似乎将要说出的东西是什么他恐惧之极的物事,他要竭尽全力才能压止住这心中的惊惶,“因为乾儿的名字中有一个‘承’字!”
吉儿一阵迷惘:“什么?他名字中有个‘承’字你就不欢喜他?可是这名字是你自己给他起的啊?”
“为什么连你都不能明白?”李世民几乎是吼了出来,“他们……建成和元吉的孩子……他们的名字中都有一个‘承’字!你明不明白?”
吉儿脑中“嗡”的一声。
明白了,明白了,终于明白了!原来如此啊!
蕊儿曾说什么来着?“他对于自己亲手射杀兄长之事,其实一直不能释怀。只怕这天下所有人都忘记了这桩惨剧,至少他自己就不能淡忘。”岂止是亲手射杀兄长之事他不能释怀?便是他命人斩杀十个小侄子的事他也不能忘记!他每见到李承乾一次,就会想到这个“承”字,就会勾起他对那十个枉死的孩子的记忆,就会令他良心不安,那又怎能不教他讨厌……不,其实是害怕李承乾?
茫茫然之间听李世民又说:“我的孩子之中,就只他有这个‘承’字。后来的孩子迟出世,那时我已与……他们反目成仇,是以名字中都没跟他们的孩子一样以‘承’字作牌。我也曾想过给乾儿另改一个名字,但他年纪都这么大了,忽然要改名,倒象是掩耳盗铃、欲盖弥彰似的。而且当年用‘承乾’这名字,原是另有深意的,我既应了这瑞兆,正该心存感激才是,怎可反而心生回避之意呢?这么一来,便将这名字保留了。但我心中始终难安,我知道这想法很可笑,简直就是无稽之谈,但是……不知怎的,我就是宽解不了。吉儿,”他忽抓着吉儿的手臂,“你也觉得我这样想很荒唐,是不是。你也要来笑我了,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