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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3

作者:kitty 当前章节:1045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05

吉儿怜悯的望着他,缓缓摇头,叹说:“罪孽啊,罪孽啊!”

“是的,这是我一生的罪孽,我知道!”李世民放开她,双手捂面,“但是我没办法,我不是没试过摆脱它,但是……不行!”忽又放下手,“你知道吗?我将蕊儿的孩子过继给了元吉……”

“什么?”吉儿跳了起来,“那怎么行?你觉得对不住李元吉,我可不!他亲手摔死我的孩儿,你还要将恪儿过继给他,要恪儿认贼作父?”

“不,不,吉儿,你听我说,”李世民按住她道,“我当然知道你恨他。我是将我跟蕊儿生的孩子李明过继给他。恪儿是你的孩子,不是蕊儿的,难道我会糊涂到连这一点都不明白?”

吉儿这才松了口气,又坐下来,道:“原来如此,真是给你吓死我了。但是,这对蕊儿和她那孩子来说,也太不公平了。”

李世民叹气道:“我已顾不上这么多了。”

吉儿道:“还是说回乾儿吧。”

“嗯,那时我对乾儿说:‘我虽然是不太喜欢你,的确是我对不起你。但你这么做,难道就没想过你母后养育你的一番心血?你就没想过你这么做是多么对不起她在天之灵?’”

“我只道他听了这话便会痛哭流涕,悔恨不已。谁知他一听就跳了起来,尖声叫道:‘你不要跟我提什么母后,我恨她!我恨她比恨你更甚!”

吉儿听他复述李承乾这怨毒的尖叫,不由得机灵灵的打了个寒噤,失声道:“为什么?无垢对人人都那么好,他怎么能这样恨她?还是恨自己的母亲!”

李世民道:“我也是这样责备他,他却全没半点痛悔之意,道:‘是啊,她是对人人都好,但就是对我不好!她对一个小小宫女也好,对不是她亲生的豫章公主也好,从来都是软语相询、嘘寒问暖。可她对我呢?一见了我,马上就板起脸来,数落我近来又懒了、为什么不好好读书、是不是又到处行猎、有没有亲近小人奸佞、要注意身为一国储君的举止仪表啊……就是从没向我表示过一句她疼爱我、她是我的慈母!’”

“我听得目瞪口呆,好久才勉强说出一句:‘你母后这么做,也只是为了你好。她是怕‘慈母出败儿’,才这么严格要求你,她不过是盼你以后能当个好皇帝罢了。’”

“他冷冷的道:‘你说的这种话,我在心里已不知对自己说了多少遍了。我也花过很大的气力让自己相信、甚至感激她这‘好意’。但是最后,我终于想通了,她不是爱我,她只是在拿我来发泄!她自己也整天在为扮演那‘贤妻’的角色而苦,对上要敬、对下要仁,她自己也烦得很。但是她不能拿别的人来发泄,否则她还算什么‘贤妻’?她只能拿我来发泄,天天在我耳边聒噪这些仁义道德。我也不是说仁义道德这些东西有什么不好,但你倒替我设身处地的想一想,她一年十二个月、一个月三十天、一天十二个时辰,从朝到晚,见着我就只说这些话,我真的厌烦透顶、厌烦透顶了!她盼我能当个好皇帝,我也盼她能当个好母亲,哪怕只是抱我入怀中亲一亲,叫一声:‘乾儿,娘的心肝宝贝啊!’我已经很心满意足了!’”

“我听了无言可对,只有道:‘你是男孩子,应该胸襟广阔一些才是,怎能为这么一点点小节就对自己的母亲都怀恨在心?’”

“他却大喝一声:‘够了!别再跟我说我是男孩子就应该怎么怎么了!我就是这副心胸狭窄的天性,那又怎么样?自小,你们就已不疼爱我,却偏偏说我是男孩子,便该受了委屈也得忍着,哭一声都不可以!’”

“我听了心中更痛,说:‘你怎么说出这种话来?当年你还没出世,我听你娘亲说起她怀了你时,我真的喜心翻倒一般,你知不知道?你娘亲管教你或许真的太苛严得不近人情了一点,但她自始至终在这么多孩子之中最疼爱的就是你!’”

“他却说:‘事到如今,何必还要这样空言哄我欢喜?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你们都不疼爱我。有一件事,你可能早就忘掉了,但我还牢牢的记在心头__哼哼,谁叫我心胸狭窄呢。小时候有一次,我在白天的时候看到那杨妃生的恪儿哭叫着要你抱,你便欢天喜地的抱起他;可是到了晚上,我也来叫你抱我,你却满面不耐烦的一把推开我,叫我‘滚开’!我吓得哭了起来,然后娘亲就出来了。我以为她会跑过来抱起我、安慰我、哄我不要害怕。但其实是怎么样呢?连她也板起脸来骂我只会顽皮捣蛋惹你生气,喝令我不准哭,还赶了我出去。后来舅父也见到我躲在一角哭,便也骂我,就象你这样的口吻,说什么男孩子受了委屈就是不许哭。你来说,你们之中有哪一个是疼爱我的?有哪一个能象你待恪儿那样待我?’”

吉儿惊恐的道:“天,原来他一直在妒忌恪儿!是不是有过这么一件事?你记得起来吗?”

李世民摇摇头,道:“我记不起来了。你也知道,那时我跟太子、齐王他们天天在朝中宫里事事相争,日渐落于下风。我自己也是三天两头就挨父皇的叱责斥骂,心中郁愤正多,哪里顾得上留心他一个小小孩儿脑子里在转什么念头?想不到我一时按纳不住脾气,他就这样记恨记了一辈子!”

“他这么一口气的痛诉出来,我半句话都答不上。他见我作声不得,又说:‘后来我做了太子,有一次奶娘跟我说起东宫里的器具很不够用,不如去跟母后说一声,让她来向你求请增加一些。我早知道母后的性子,她向来只会长篇大论的跟我说道理,从不体恤我的日子过得快活不快活,哪里会肯替我说这个情?便叫奶娘不必费心做这徒劳无功的事了。可奶娘说,这不过是日常必需的用品,又不是什么奢侈的玩物,难道我堂堂太子连东西不够用都不能说出来,也太过份了吧?便自告奋勇的代我去跟母后说。结果呢,不出我所料,母后一听奶娘的话,照例是一板面孔就开始教训人:‘乾儿身为太子,应该担心的是自己的品德还不够高、名声还不够好,为什么要去担心东西不够用?’我虽是早想到她会说出这种无情的话来,但当真听到了,忍不住还是要叫嚷出来:‘好啊,最好是我连饭也不够吃,正好不食人间烟火、便于升仙化羽呢!’说完扭头就跑了出去。我知道她在后面一定给我气得半死,觉得我是个朽木不可雕的败家子。可是我才不在乎呢,她爱怎么想我就怎么想吧。在那一刻,我暗暗的下了决心,我再也不爱她了,我要恨她一辈子!后来,我索性自己跑到你那儿来要求增加器用,只等如果你也象母后那样教训我一顿,我就要当场发作出来。那时我心中热血翻滚,只觉得再不想一个法子发泄出来,我立时就要发疯了。谁知你正在埋首批改奏章,我的话还没说完,你已经不耐烦了,顺手写了份手诏给我,准许我可以无限制地支取国库里的财物使用。我接过手诏,看着你,见到你又低下头去批你的奏章,心中早就没有了我这个人,可见你答应我那么爽快只为了赶我快走,好别妨碍了你办公事。难道在你心中,这些死的奏章就比我这个活生生的儿子还重要?我当时就在心里想:‘母后推三阻四就是不肯答应我的请求,你二话不说就答应了我的请求,但你们对我之心其实都一样:不爱我、讨厌我!好,我李承乾生来就是命苦,就是没有人疼、没有人怜的孤儿!我再也不希罕你们的疼爱,我再也不希罕做什么好皇帝。我只要活得快活,能自娱自乐就行了。从此之后,我只管过醉生梦死、荒滢猥亵的日子,别的什么都不想再理。再后来,母后病了。她不许我跟你说起她的病,更不肯叫御医来看,只怕惊动了你。那些日子里,就只有我一人守在她身边侍候。她既在病中,便再也不能象以前那样一张口就教训人,我又见她辗转病榻的苦痛之状,不由得起了怜悯之情,对她的痛恨一时消了大半。如果那时她能对我稍稍露出一丁半点的疼爱之心,我一定会将过往的所有不满都抛诸脑后,与她和好。但她一直没有这样的表示,而我竟还痴心的为她开脱,想:‘她病得神志迷糊了,想跟我说什么都不能够。到她稍稍清醒一点,她就会说的。’可是到了她最后一次清醒,已是回光返照之时,她只叫了你进去,我们几兄弟都给挡在门外。后来我见史官出来了,你还没出来,只道你马上便会叫我们进去,好让她向我们说那些不便在史官面前说的话。可是,我白等了,我白等一场了!我多么愚蠢啊!她根本不疼爱我,她根本就没想过要对我说她疼爱我!你出来了,跟我们说,不必等了,母后不要见我们!她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们见她,她不仅不疼爱我,她压根儿就不疼爱我们!她根本就是天性凉薄,心中没有母子之情!’他说到这儿,扑在地上号啕大哭出来。吉儿吉儿,你说我能说什么?我能说什么?”李世民说毕,也是失声而恸。

吉儿听得惊心动魄,好半天才道:“无垢在这事上,确是大大的错了。她一心一意以德行约束自己,但天下可做到她这种程度的人能有多少?她一味的光靠一个‘严’字来管束承乾,难怪只招儿子的怨恨。”

李世民止泪道:“不,你不明白。无垢的用心,只有我能了解。若非我如此待她,她就不至于这样待乾儿。我不大喜欢乾儿,无垢想必已看出来了。她担心我会废了乾儿的太子之位,所以加倍严苛的管教他,惟恐他稍有一点什么行差踏错,我会寻得藉口来易储。她是太爱乾儿了,这才反而害了他!说到底,是我的错、是我的不是!”忽一把抓住吉儿的手,道:“为什么?为什么我总是错?无垢待我之心,我到她死的一刻才明白;燕儿对我一往情深,我却始终不放在心上;我只想得到你的心,却连你的人都留不住。还有,还有,我骨肉相残、屠杀子侄、逼父退位、孝悌尽丧,如今连自己的儿子都恨我……”说着说着不由自主的跪倒在地,双手捂面泣道:“吉儿,吉儿,我觉得自己很失败、一事无成!”

吉儿吓得魂飞天外,又揽住了他,道:“你怎能这么说呢?你打下了这万里江山、你做上了这千古名君,千秋万载之后,这在世的人中除了你还能有谁仍被记起?”

李世民苦笑一下,道:“‘千古名君’?啊吉儿,我已经厌倦了,我很累,我实在不想再坚持下去,我不想做什么‘千古名君’了!”

吉儿见他满额冷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似是有些神志不清了,心中惊恐万分,轻轻抚摸着他双手,道:“你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你想做遗臭万年的昏君不成?你不会的,你不会的,你一直都不想重蹈我父皇的覆辙,不是吗?”

李世民伏在她怀中,梦呓似的道:“是的,我不想。但我不想又怎样?我跟你父皇根本就是同一种人!嘿嘿,他是我的表叔,不是吗?我们本来就是在同一条根子上出来的,其实我心底里是不是也在渴望着能象他那样纵情酒色、荒滢无度?我讨厌那些大臣处处批评我,这也不行,那也不许,好象这天下最不能随心所欲的就是我这个做天子的人!如果他们的劝谏真与国家大事有关,那也罢了,但有时他们根本只是为了劝谏而劝谏,只是为了显示他们是忠臣良士而劝谏,甚至只是为了可以束缚我而劝谏,那简直是无理取闹!好比我长年有气喘的病根子,夏天时就会发作得更加严重,每年都得到九成宫去避暑。那些大臣便大为紧张了,纷纷上奏章,说我这是穷奢极侈、喜爱游玩、劳民伤财……什么难听的话都说出来了。又有一件他们常常要唠叨不休的事,就是说我喜好行猎。我自当了这皇帝,便再也不能上战场了,我只想以打猎来重温少年时驰骋沙场的旧梦,这也算是人之常情吧?为什么就不能让我痛快一下?可他们就连这一点点乐趣也不许我享有,还动不动的就拿我来跟杨广比,倒似只不过我多打那么一次猎,这江山就非要亡掉不可一样。若我真的做错了,他们怎么骂我,我原都可以受之无怨。但我并不以为这些事我错了,就只为着做那从谏如流的名君便要一次又一次地忍、忍、忍!有一次我实在是忍无可忍了,向他们发作出来,道:‘你们以为朕不如杨广,那比桀和纣又怎么样?’可那些大臣早已给我宠出一副硬得发臭的脾气来了,听我这么说不但不退缩,反而一挺胸就说:‘如果皇上不纳微臣之言,结果就是跟杨广、桀、纣一样,天下大乱!’我本是忍不住要好好惩戒一下这班无礼之徒的,但一扫眼间看到那记录‘起居注’的史官正举笔等着记下我要说的话,想到这样的事情一入了史书,以前辛苦忍了这么多年,可就全都前功尽废了,只得压下满腔怒火,反向那些家伙道起歉来,道:‘是朕考虑不周,才说出这等话来。’然后还要赏他们彩缎百匹,以示鼓励!”

吉儿心中一声长叹,想:“你还说什么不想当名君?不就为着这身后的令名,才这样苦苦忍气?是你自己好名之心太盛,才甘心受这样的罪,那又怪得谁来?”双手捧起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道:“你错了,你跟我父皇绝对不是同一种人!他从来不去想以后的史书将如何书写他,只顾眼下过得快活。你渴望的却不是现世的纵情酒色、荒滢无度,而是以后的清誉令名,你要的是__不朽;你得到的也将是__不朽!但你得忍,你得牺牲一些眼前的舒心快意!”见默他不作声,便叹道:“其实你自己也很明白的,只是平时跟谁也不能发泄这心里的苦闷,在我面前才可以,是吧?”说着放开了他。

李世民喘息了一会儿,心绪渐渐的平静下来,自嘲的一笑,道:“也许吧。说实在的,自从无垢去了之后,我真的再也找不着一个可以说心事的人了。”

“这些过往的错事,你不做都已经做了,再多想又有何益?唉,我看,还是算了吧。”

李世民苦涩的道:“我自己又何尝还想记在心头、徒添苦痛?只是这些时候来,我为立储之事所苦,又看到乾儿这副模样,忽想起以前我自己不也是如他怨恨我一般怨恨父皇吗?当年我跟他一样也不受父皇的宠爱,觉得父皇处处都在偏心大哥,甚至还对我出尔反尔。如今轮到我自己处在父皇当年的位子上,才明白他那时的难处。我诚然不喜欢乾儿,但他说到底是我的儿子,我难道真想害死他不成?我确是更愿青雀来替他的太子之位,但并不想他因此而丧命。我从雉奴(李治的小名)口中听到青雀的为人竟是如此陰狠,他连雉奴都不能放过,怎可指望他在我死后不向乾儿下毒手?我若真的将帝位交到青雀手上,岂不是等于置乾儿于死地?我怎么做得出这样的事来?再说,我既疼爱青雀,又怎忍心明知他将来会犯下弑兄大罪都不加阻拦?我自己背负了这样的罪孽,难道我的下一代还要再背负同样的罪孽?”

吉儿道:“你总可明白了吧?当年你父皇若将帝位交到你手上,他就等于将建成置于死地,他又怎做得出这样的事来?”

“不!你们都错了,你们都错了!我不想杀李建成,我真的不想杀他!”

吉儿只是摇头:“事到如今,在我面前还何必要说这种谎话呢?”

“我是在说真心话,为什么连你都不能相信?”李世民更感伤痛,“当初‘杨文干兵变’之事爆发,夜里父皇下山歇宿,留我在仁智宫守卫。那时建成就囚在宫内,那里全是我的亲信,我若当真想杀他,那一刻真是再方便不过了。而且,无忌、玄龄、如晦他们三个也一起来劝我斩草除根,但我都没答应。不,我不想杀他,我甚至想得了太子之位后对他大加重用,就象后来我对魏征一样。即使到了我真的射杀他的那一刹里,我已经在后悔杀了他。但是,我这样心慈手软的后果是什么?我就退让了那么一步,马上就陷入几乎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的危境之中,无忌他们都说这是‘妇人之仁’,连那东宫的太子妃也取笑我这是道行不足。你说,我能怎么做?”

吉儿听得张口结舌,一时作声不得。

李世民见她这样子,长叹一声道:“不过这些事情说出来还有什么用呢?千载之下,还有谁在乎我是不是真的想弑兄杀弟?就算是现在,也没有人会信我这话,是不是?连你也一样。”

吉儿吁出一口气,道:“我真的不知道实情原来是这样的。既是如此,为什么你跟建成之间终究还是闹到非兵戎相见不可?是建成一门心思要杀你吗?我看他天性不是如此狠毒之人吧?”

李世民摇摇头,道:“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还有谁能知道?或许他也不想,或许他想,那又怎样?你自己也说了,不做都已做了,难道还能返回过去,一切重新开始?”他怔怔的又想了一忽儿,“这些日子里,我不住的回想当年的情景,才体谅到父皇的苦衷。他其实一直在回护着我,要不的话,只要他一早当机立断,褫夺我的兵权、王号,那时我还未能控制玄武门,除了束手待缚还能怎样?自然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了。但他深知,一旦我失了兵权、丢了王号,可就真成了任人宰割的砧上之肉。大哥或许不一定非要我的性命不可,但元吉向来恨我入骨,岂有不对我痛加折磨、乃至杀之而后快之理?他虽决不容我染指帝位,却还是想保全我的身家性命,才致此‘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之害。唉,这就叫做报应不爽吗?当年我恨自己的父亲,如今就轮到我被自己的儿子所恨啊!”说到此处,又不觉泪如雨下。

吉儿也是一阵戚然,劝道:“你既知当年你父皇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如今你就该尽早当机立断,不要再重蹈他的覆辙了。”

李世民面容一凛,立时已将适才的儿女哀思置诸脑后,沉吟道:“所以,我打算立蕊儿为后。”

吉儿大惊,想:“你刚才还在说自己觉得有多对不住无垢,这当儿怎地就想着立新后了?难道你方才种种做作全都只是在演戏?”

李世民见她面色大变,已猜到她心里所想,忙道:“吉儿,你别误会了,我这么做不是为了蕊儿,而是为了恪儿。”

吉儿恍然大悟,想:“原来如此!你说来说去,还是想立恪儿为太子。”须知太子之位虽不一定要由长子承当,却一定只能在嫡子之中挑选。李恪是庶子,要当太子,第一个难关就在于此。但若李世民立了蕊儿为皇后,外人都以为她是李恪的生母,那他就成了嫡长子,名正言顺便可当储君。吉儿想通了这层,马上反对:“不,不能这么做!”

这下轮到李世民大吃一惊了,道:“为什么?蕊儿当了皇后,恪儿就是太子,这在他是莫大的荣耀,为什么不能这么做?”

“对你来说当然是这样,但对恪儿来说,那无异是自寻死路!”

李世民面色一沉,道:“吉儿,你别胡说八道。”

吉儿急道:“哎呀世民,你怎地事事聪明,偏偏在这事上却如此糊涂?你这么做对恪儿没半点好处,只会为他招来无谓的忌恨,反酿成杀身之祸!”

“你何出此言呢?”

“因为恪儿决计无法当得了太子!他既当不了太子,你却偏将他摆上台面来,以后的新君岂有不对他怀恨在心之理?你在生之日,或可仍能保得他性命周全;到了你身后,却还有谁能佑护他一生?”

李世民大不以为然,道:“为什么恪儿当不了太子?他英武类我,这帝位由他来继承再合适不过了。”

吉儿心中长叹,想:“说到底,你不是为了恪儿,你是为了你自己。只因恪儿象你,你便将他幻想成你自己,仿佛他来坐这位子,便有如你继续做这天下共主一样。”

李世民见她沉吟不语,便道:“吉儿,这些国家大事,不可与儿女私情混为一谈。我当然知道你疼爱恪儿,不想他卷入这争权夺利的漩涡之中,但这位子只有他能胜任,你也应该有望子成龙之心吧?”

吉儿想:“跟他这种人,一定得讲道理,再‘动之以情’也是枉然。”于是道:“我说恪儿不能当得了太子,不是说他无此才干,而是说朝中大臣不会赞成你这做法。”

李世民紧盯着她双眼,道:“你在暗示谁会反对?”

“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在指谁。”

李世民默然了一会儿,道:“你在说无忌?”

“除了他,还能会是谁?蕊儿一当了皇后,他长孙家外戚的地位就没了,他会甘心吗?”

“他确实是会有意见,但这是他一己私心,立储大事又岂容他一家一姓的私心左右?”

“但如果他以冠冕堂皇的藉口说动朝中大臣站到他那一边去,你又怎么办?你可是要当纳谏如流的‘名君’的,怎能冒天下之大不韪,去做一件朝中人人反对的事?”

李世民愕然道:“他能有什么冠冕堂皇的藉口说动朝中大臣都去支持他而反对我?”

吉儿略一凝思,道:“比如说,恪儿的出身不好。”

“恪儿的出身?”李世民更奇了,“他是我的儿子,出身有什么不好?”

“可他还是我的儿子,而我却是我父皇的女儿。”

李世民一时语塞,吉儿乘胜追击,道:“试问你那些平素视我父皇为昏暴之君的大臣们,怎能容忍他的外孙当这大唐江山的主人?”

李世民争辩道:“可是,他们都以为恪儿的母亲是蕊儿。”

“真的‘都’是吗?至少长孙无忌就不是吧?”

李世民面上闪过一丝恐怖的神色:“他……敢将这秘密揭出来?”

“平时他当然不敢,但被你逼得急了,他宁可跟你来个一拍两散,那又怎么办?这一来,不但恪儿当不成太子,还让他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之谜,在他余生之中,还能有什么做人的乐趣?你这不是害他,又是什么?”

李世民面上神色变幻,显是心中怔忡不定。

吉儿又道:“就算退一步说,长孙无忌不将此事揭破,朝中大臣也决不可能让你立恪儿为太子。”

“为什么?”

“你不要忘了,蕊儿其实是谁的妻子?”

这一下可真是出其不意的戳中了李世民的痛处,他大叫一声:“你说什么?”腾的跳了起来,眼中射出冷电似的寒光,刺到吉儿面上。

吉儿却反而微微昂起了头,直视着他的目光,镇定的道:“我在说什么,难道你真的不明白?蕊儿其实是李元吉的正妻,是不是?你跟她根本就是乱轮!”

李世民尖叫一声,却是双手抱头跪倒在地:“啊吉儿,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求求你啦!”

吉儿硬起心肠,道:“我不说,这个事实就可以改变吗?若说我是恪儿的生母这事还没多少人清楚,蕊儿这事可是天下皆知!你若当真下了决心非立恪儿为太子不可,你就得有勇气面对这个事实,你就得准备着你那些以梗直不屈、敢于冒犯龙颜著称的大臣会当面质问你这件事,那时你又颜面何存?你便是忍得下这样的羞辱,又教恪儿何以自处?说得难听一点,他就是孽种,这辈子还能抬起头来做人吗?”

李世民无力的道:“够了够了,你让我先静一下,好不好?”

吉儿暗暗叹了口气,不作声了。

过了一会儿,只听李世民道:“可是若然不立恪儿,还能立谁?难道……真是要立雉奴?”

“立那李治有什么不好?你为什么这么讨厌他?”

李世民唉声叹气的道:“我不是讨厌雉奴,而是他实在是不堪担当作一国之君的重任。他自小身子孱弱,这就不消说了,性子跟无垢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胆小怕事、怯懦软弱,倒似比女子还要柔弱娇气上几分,又怎能驾驭得住骁将悍臣?无垢生的这三个孩子中,乾儿机幻灵变、果敢勇决、能言善辩,虽是有些浮躁之气,但这是少年人的通病,原不足深究,我自己少年时不也是这样?只要假以时日,多加磨砺,应该还是能成大器的。而青雀年纪尚轻,却已是一派气度森严的皇者风范,更是少有的美玉良材。他二人怎么说都要比雉奴强,只可惜……”

“或者,这只是你的偏见呢?你自己刚强武勇,就看不惯他的温厚和婉了。你是开疆立国之君,当然是性子硬气一点好;但如今已是太平盛世,需要的乃是守成的君主,性子柔和一点或者更有利于长治久安吧?”

李世民皱皱眉,道:“你这口气怎地与无忌的一个模样?”

“长孙无忌也赞成立李治为太子吗?”

“他就只赞成立雉奴,连当初乾儿、青雀他们本也是他的外甥,他都不喜欢。”

“这可不是吗?连承乾、李泰是他的亲外甥,他不喜欢你就没法子立为储君;更何况恪儿不是他外甥,他更不可能让你立他为储了。”

“乾儿、青雀不能为储,是他们自己不好,与无忌反对有什么相干?”李世民仍是强辩。

吉儿心中喟叹,想:“李世民对长孙无忌太信任了,跟他再在这一点上辩下去,也是徒费唇舌,还是另辟蹊径的为好。”于是道:“好吧,你如果立承乾为储,他当了皇帝就会向二弟报复;你如果立了李泰为储,他日后登基就会杀害长兄。但如果你立李治为储,你不说他为人有似女子吗?那他一定不会向他两个兄长施以毒手,这弑兄杀弟的死结不就解开了吗?”

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看李世民的反应,见他眼中光芒闪烁,显是颇为心动,知道当年“玄武门事变”给他留下的创痛太深,为了避免类似的事情在他儿子一辈身上再重演,他竟是宁愿以储君之位授与这个他最不看在眼内的三子。此时正宜趁热打铁,说服他选择李治,这样才能将他念念不忘属意于李恪之心全数打消,于是又道:“宫闱之争向来凶险,你也有切肤之痛。当年汉高祖刘邦在位之时,他曾因宠爱戚夫人所生的孩子刘如意而欲改立他为太子。但吕后坚决反对,致使易储之事成罢议。结果刘邦一死,吕后就一门心思要鸩杀如意。幸好接位的汉惠帝刘盈天性纯良,不曾记恨如意与他争位,知道吕后想向弟弟下毒,故意将如意带在身边,跟他吃一样的东西,令吕后无法下手。吕后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将戚夫人两母子手足尽斩、挖去眼睛、刺聋耳朵、灌喝哑药,囚禁在厕所之中,还得意地称他们为‘人彘’!这些前车之鉴,难道还不够触目惊心?你若当真疼爱恪儿,就不要将他置于这种嫌疑之地中,以免他和蕊儿日后也要遭受刘如意和戚夫人一样的酷刑,死也死得如此惨不堪言。”见李世民仍是沉吟不决,道:“你若还要固执下去,我宁可亲手杀了恪儿,也胜于他日后为吕后一样心肠歹毒之人所害!”说着站了起来。

李世民忙道:“吉儿,你何苦如此呢?”

吉儿惨然道:“我已害了恪儿一次,我不能再眼见他身陷危境而不尽力相救。反正我早已是个狠心的母亲,便再狠心一次了结他这注定不幸的一生。”

李世民凝望她良久,终于道:“好,你跟我来。”便向两仪殿而去。

太监上前侍候,李世民吩咐召长孙无忌、房玄龄、徐世绩、褚遂良及李治入宫。原来杜如晦早于贞观四年三月病逝,他的地位由谏议大夫褚遂良所替。而徐世绩在军队之中权位威望与李靖比肩,他又比李靖更早地追随李世民,便成了武将之中最受李世民宠信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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