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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作者:kitty 当前章节:1513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0:05

当下李世民登两仪殿接见众臣,吉儿躲在御座的屏风之后听他们君臣对答。

见过君臣之礼,李世民先说罢太子李承乾、魏王李泰、齐王李佑及汉王李元昌谋反之事,道:“朕三个儿子、一个弟弟竟都先后做出这样的事来,朕实在是心灰意冷,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说着说着,忽扑在榻上,竟怞出腰间佩刀向胸口猛刺下去。

长孙无忌在一旁听着,看到李世民说话之间神色已是激动之极,早有不安之感,此时见他忽有此一举,忙一个箭步冲上去,一手执着他持刀的右臂,一手已夺过佩刀。但臣子在皇帝面前不能手持兵器,他略一迟疑间,转头见李治站在一边早吓得傻了眼,便将刀柄往他手中一塞。李治迷迷糊糊的顺手接过了那刀子。

吉儿在屏风之后听到这扰攘之声,虽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也猜到了几分,一颗心砰砰乱跳,不由得想:“原来他真的如此不愿立李治,事到临头还是想闹出些枝节来。我……我这般逼他,是不是错了呢?我这样只顾着为了恪儿,是不是对他太自私了呢?”

长孙无忌跪下道:“皇上千金之体,岂可行此愚夫愚妇自残肢体之举?皇上虽是感怀兄弟、父子之情,但若因此而令后世无知小儿误以为皇上这是昧于私情而轻贱这关系社稷之躯,岂不有损皇上圣贤清名?”

吉儿一听,不由得暗暗感慨,想:“果然这天下最摸透李世民腑肺的就是长孙无忌!他知道世民最重身后令名,一提这玩意儿世民就会屈服。唉,偏偏世民对他还这般深信不疑,他还岂有不将世民控制于股掌之理?”

果然听得李世民道:“朕为一时冲动所制,致有此妄行,诸位莫要见怪。”

众臣忙连声谦谢。

又听李世民叹道:“只是朕确是为立储之事所苦,众卿家对此事有何见解,何不直言?”

殿内静了一忽儿。只听长孙无忌坚决的声音响起:“朝中大臣对此事的见解,皇上早应明白,又何必再出言相询?只是立储之事非同小可,当由皇上一人圣躬独裁。应该是皇上先坦陈心中见解,让臣等领受旨意才是。只要是合于圣贤之道,臣等自然凛遵所命、万死不辞!”他这话说得虽是委婉,分明却是在暗示:我们都是同意立李治的,就只你李世民自己不肯,还在多方阻挠罢了。你做皇帝的若是一意孤行,我们做臣子的当然也没有办法抗旨,但你不听劝谏,那就是不合圣贤之道了。

长孙无忌话音落下,殿内又是一片沉寂。吉儿只觉这寂静中似含无尽的杀机,镇得人喘不过气来。她在心中暗暗的祈祷:“答应他吧,世民!答应他吧,世民!”

似乎已过了一辈子那么长,才终于听到李世民沉郁的声音响起:“朕欲立李治为储。”她长长吁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双手不知不觉间已捏成两个拳头,这时轻轻的松了开来。

却听长孙无忌冷冷的道:“臣等领受圣意,如果有谁胆敢反对或再起异心,请皇上授臣以镇压惩处之权!”

吉儿闻言大惊失色,想:“天!你这不是在公然威胁世民?以他那刚强激烈的性子,又怎肯如此受人要胁?”她知道说不定李世民马上就会发作出来、推倒前言与长孙无忌翻脸。二人一旦撕破了面皮争吵,李世民便决不会再立李治为太子,长孙无忌也一定从此深恨李恪。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急中生智,“吭哼”的咳嗽了一声。这时殿中正一片死寂,各人的神经崩得正紧,这一声咳嗽虽轻,但立时人人都听见了,目光一齐向屏风方向望去,心中都是惊疑不定,想:“怎么屏风后面有人在偷听?这等机密之事怎能被不相干的外人听去?若这人不是不相干的人,怎地我们不知道?他怎么又要躲在屏风后面,如此鬼鬼崇崇?”

众大臣心念未完,已听到李世民心平气和的道:“雉奴,你舅父已经答应你了,还不快快叩谢他?”

那边李治顺从地向着长孙无忌纳头而拜。长孙无忌忙伸手扶起他,道:“一切全赖皇上圣意独断,臣只是奉旨行事,何功之有?”

李世民当下命长孙无忌起草圣旨,立李治为太子,并任命长孙无忌为太子太师、房玄龄为太子太傅、徐世绩为太子詹事、褚遂良为太子宾客,并一律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注:即为实质宰相)。

诸事完毕,长孙无忌等退下去颁布圣旨,李治正想也跟着辞退,却给李世民留了下来。李世民回头叫道:“杨妃,你出来。”

吉儿一怔,想:“为什么还叫我杨妃?”但李世民已叫了出口,她欲再假装不在场亦不可得,只好从屏风后转出来,一抬头间,只见李世民身边垂手恭立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年,果真生就一副蒲柳之姿,脸色如长孙无垢一般几乎苍白如纸;眼睛细长,倒还有几分象李世民,但眼神躲闪怯惧,哪里有半点他父亲少年时的那份奕奕神采。她见过李家的人并不算多,计有李渊、李建成、李世民、李元吉等,样貌形相虽不尽相同,但都是身强体健之人,李世民和李元吉两兄弟多在战场之上,更是颇有骁悍之态。但眼前这李治一副弱质纤纤之貌,当真比女子还要柔和温婉,无怪乎李世民会对他如此放心不下。

李世民一手拉着吉儿,对李治说:“她是谁,你知道吧?”

李治道:“是。杨妃娘娘是吴王恪哥哥的母亲。”

李世民道:“恪儿与你是骨肉至亲,虽说不是一母同胎,但为人君者,对天下百姓尚且要视为子民,何况是自己兄弟?雉奴,你今日就当着我和恪儿生母之面发一个誓,要与恪儿一生相亲相爱,不可做出半件有亏兄弟之情的事来。”

吉儿脑中轰的一下,已见李治跪倒在自己面前,举起右手,望着李世民,道:“儿臣要怎样发誓?”

李世民道:“你跟着我这么说:‘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李治今天当着父皇和李恪生母杨氏之面立下此誓:在我有生之年,一定善待哥哥李恪,保护他一生平安喜乐,决不听信奸言离间兄弟之情。若有违此誓,教我在生时众叛亲离、为世人唾弃;死后为千夫所指、遗臭万年。’”

李治听一句就跟着念一句,吉儿心下一片亮堂:李世民知道李恪的生母是她,李治却以为她是那杨妃蕊儿。李世民要李治当着自己面前立誓一生保护李恪周全,自然是要自己安心,不仅在李世民在世之时会保全李恪,便是他去后也有李治依此誓言使李恪免于劫难。吉儿恍悟到他这番深意,感激之心真是何可言宣?转头望向他,只见他朝着自己微微一笑,不由得触动心中尘封已久的情怀,面上一阵绯红。

李治立完誓,犹跪在地上,李世民道:“你如今是皇储,日后更是身为一国之君,须得知道一诺千金,既立了这誓,就决不可食言了!”

李治应了,李世民这才让他起来。

李世民转头看着吉儿,低声道:“怎么?你可放心了?”

吉儿点点头,以低得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时到如今,我终于相信你待我之心了。”想到李世民刚才为长孙无忌所逼时,只为了自己一声咳嗽的请求就压住了心头怒火,维持立李治原议;又如此煞费苦心的要李治当面立誓,只为了消去自己对李恪生死安危的忧虑,那确是全心全意的为自己打算了。

李世民眼中光彩一闪,但随即转作黯然,道:“只可惜,已是太迟了,是不是?”不待吉儿答他,神色一振,道:“过去的事,那就不必再提了。你还有什么放心不下的事吗?只管说出来好了。”

“你肯如此为恪儿,我还有什么不知足的……”忽想起蕊儿曾托她为武媚求情之事,忙转口道:“不过,我倒还真有件事要说的。”

“什么事?”

“武媚那女孩,你还记得吗?”

武媚!

旁边站着的李治一听到这名字,便如吞下一个火球似的,全身滚烫,手脚都微微发颤,耳中轰鸣不已,李世民和吉儿再说什么他已听不见了,一瞬间仿佛回到了他第一次见到武媚的那一天。

那天他入宫向父亲请安,正逢父亲早朝未完,还在与大臣议事。他绕到殿后进去,打算在屏风后等待父亲议完事再出去。

他才一进去,便见屏风后静悄悄的只有一个女子背向着他坐在那儿,再没别的人了。他虽只见到她苗条的背影,却也看得出她正专心致志的倾听外面的说话。她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微微的侧过头来,面上现出大不耐烦的神色,似是对他这个时候闯进来打扰了她听外面的君臣议事很不高兴。然而,当她的脸庞整个转过来,看清了进来的不是什么宫女太监时,一丝吃惊之色闪过后,秋波一转,随即绽放出娇媚的一笑。

她这一笑,便如一朵花儿突地盛开,说不出的光彩照人、明艳不可方物。他心头犹似给一个铁锤重重敲了一下,眼前一阵眩昏,除了她那张巧笑嫣然的脸外,什么都看不见了;脚下也似山摇地动,四周景物发了疯一般在他身边急旋。他瞠目张口,身子摇摇晃晃,马上便要站立不稳跌倒在地。她轻轻巧巧的纵身一跃,脚不沾地似的来到他面前,左手抓着他的右臂,右手扶着他的左肩,那红红软软的小嘴啊,竟贴到他耳边上,不发声的送出气息来,道:“晋王,您可要小心啊!”当真是吹气如兰,连她身周的空气仿佛也给染上了一层香气。

他只觉她那软绵绵的身子挨到自己身上来,她的脸就近在咫尺,她那一缕缕柔丝在微风中吹拂到他面上,挠得他从心底里痒出来。天啊,这是真的吗?这天仙般的女子在跟他说:“晋王,您可要小心啊!”他这是在发梦吗?他只想伸出手来抚摸她那花瓣般的脸蛋,但他象是给人施了咒语,连一个小小的手指头都抬不起来,全身如沉冰坷似的冷,只有右臂和左肩被她那双小巧玲珑的手儿抓着、按着的地方烘炉一般的烫热。

他还在迷迷糊糊之间,忽然感到她的小手放开了自己。他一惊之间,神志清醒了大半,这才听到屏风外面脚步声杂沓,原来父亲与大臣已议事完毕了。那女子如狸猫似的轻灵,一把抓起旁边的拂尘,三步并作两步的冲了出去,再也没回头看他一眼。这时他才明白过来,这女子是侍候早朝的宫人。他怅怅的望着她消失的背影,心中不知涌起一股什么样的滋味。

此后,他开始有意无意地打听这女子的姓名。他平日性情温婉,在宫女面前也从不摆架子,她们都敢跟他说些宫中的飞短流长。因此,他没废吹灰之力就知道了这女子的事情。原来她叫“武媚”(“真是漂亮的名字啊!”他一听到这名字就这样在心里赞叹,“那不是跟‘妩媚’这词儿一样吗?除了这词儿外,还哪有别的词儿更能形容她那一笑百媚生的样子?”),封作才人,曾经有段时候受过父亲的宠幸,但很快就给冷落了。他听了,心中那怅怅之感就更强烈了。

原来如此啊!她既侍寝过父亲,那就已是父亲的人了,自己与她……终是无缘啊!

他知道不该再想这无望的女子,但岂能说忘就忘?那些宫女听他问起过武媚,以后一有她的什么闲言杂语便说与他听。他心中暗暗的欢喜,却不敢显露出来,听她们说时,便只木然着脸听,惟恐被她们发现了他内心的隐秘。到一人独处之时,才将她们说的关于她的话一句一句的追忆,细细的回味,忍不住偷偷的笑出来。

有时隔好久都听不到她的消息,急得他犹似有猫爪子在心里抓挠,却不敢主动的开口追问。急得狠了,他便会暗地里生起宫女们的气来,想:“定是你们嫉妒她的美貌,所以连提她一句都不肯!”渐渐的,他还听到她们说她的坏话,这个念头就更生根了。那些宫女常常一说起武媚,就不屑的道:“这个古怪的小妮子!”

有一次,他终于忍不住了,鼓起勇气说:“为什么你们总说她古怪呢?”他几乎还想说“她那么美丽可人,怎会是古怪?”但始终没敢说出口。

那些宫女便抢着七嘴八舌的道:“她当然古怪透了!侍候早朝的值班是最辛苦不过的了,人人都不愿去,偏生她就欢喜得不得了,抢着跟别人换班都要去。”

“侍候早朝有什么辛苦?”他不解的问。

“哎呀,晋王,您不是我们怎知道这其中的苦处?早朝五更开始,可我们既是侍候的人,便得提前半个时辰准备各种上朝用的拂尘、痰盂、羽扇等物事。我们自己还要预留时间起床、穿衣、漱口、洗脸等等,这一算起来,岂不是四更时分就要起来?夏天的时候那还罢了,到了冬天的时节,天寒地冻的,谁愿意在暖烘烘的被窝里钻出来?就算不是冷的时候吧,这么早起来,谁不困哩?但是侍候早朝,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才行,若只顾打盹,一个不小心没听到皇上传叫,岂不是大不敬的死罪?皇上他们说的又都是些什么国家大事,我们小小女子哪里懂得?越听就越闷,越闷就越困,要不半途中打起盹来可真不容易呢。”

他听了也大表同意。他自小体弱多病,对于冬天里五更不到就要起来上早朝之事深以为苦;对于父亲与众大臣们议论不休的种种所谓国家大事也是一知半解甚至不知所云,颇觉厌烦。

那些宫女又说:“可那武媚偏偏十分喜欢侍候早朝。有时我们嫌太辛苦了,想躲一下懒,找人换个班,本来不是她的早班,可只要跟她一说,她从不推却的。她甚至主动的问我们要不要和她换早班,这岂不是古怪之极?”

另一个宫女道:“还有更古怪的呢。你看她侍候早朝听皇上他们议事时那副入迷的样子,倒似她很懂得这些国家大事似的。别人走进去跟她说句话,她还摆出一副大不高兴的样子,好象她在做着什么要紧的事情,是我们打扰了她似的。哼,她以为她自己是什么人?尚书将军吗?”旁边的宫女们便跟着哄笑起来。

他听这些人说话如此尖酸刻薄,心中大不乐意,但回想那天他见着她的样子,确乎是她们说的那样,也颇感奇怪,道:“这个……真的有点古怪,却不知是什么缘故?”

一个宫女冷笑道:“那能有什么缘故?当然是她一门心思想讨皇上欢心,只想在皇上面前表现自己有多伶俐能干,好让皇上看别人便如木头人似的,只有她一个才了得。哼哼,她定是还在想望着当初受皇上宠幸时的风光呢,以为这样故作姿态就可以令皇上对她回心转意。其实这宫里谁不知道她这是痴心妄想?皇上才不会喜欢她这样古古怪怪的人哩!”

他听了心中更是不快,只想她们不要再说了。可是这些可怜的女人,平日百无聊赖的,除了在人家背后说说坏话,好象也没什么事可干了,这时忽讲开了个话头,有了一个共同毁谤的对象,哪肯不说个痛快才收口?争先恐后、加油添醋地大肆将武媚日常种种与众不同之处形容得极为不堪,听得他心口处象是堵着什么东西,最后终于坐不下去,推说身子不适,赶快开溜了。

他渐渐的不能忍受那些宫女们对她的诋毁,但又不敢在她们面前为她辩白一句,只怕会泄露了心底的想法。本来他自来身子嬴弱,父亲并不苛求他每天都入宫侍候,但这时他只想再见着她的面,三天两头的频繁地去向父亲请安,但此后好久都没再见着她。

就在他快要绝了指望,以为从此以后再也不可能见到她的时候,他忽然又在一个奇怪之极的机会里得偿所愿了。

那天,他一入宫,就听说父亲得了一匹西域进贡的骏马,正在御花园里试马。他才进园中,远远已见到一大群人围了个大圈子看热闹。他走近去,只看到那匹骁悍的‘狮子骢’那副怒鬣奋张的样子,便已心惊胆战,不由自住的直往父亲背后躲,只想赶快离开,以免这马若突然发起疯来会将自己踏伤。然而,就在这个他正要退缩的时候,他听到她清脆的声音响起:“臣妾有办法驯服它!”

这娇柔的话音在他脑中却犹如响过一声霹雳,一霎间,虽是有那么多人在场,在他眼中却只见到一个武媚。他只见到她那片曾贴在他耳边的红唇在颤动,迷迷糊糊的觉得她似乎在长篇大论的说着什么东西,传入他耳中却都成了那天的那句:“晋王,您可要小心啊!”

她比他记忆中的更美丽上一百倍!她昂首挺胸的立在那里,他饥渴的目光落在她那乌黑柔软的青丝上、高高隆起的胸脯上、洁白如凝脂的纤手上……那包裹着她的薄纱裙紧紧贴在她身上,他似乎隐隐可以看到、甚至能够摸着下面的肌肤,手心里竟生出腻滑冰凉的感觉。

但那还不是最令他倾倒的啊!而是一种东西,一种在她身上迸发出来的东西,令他油然而生只想跪下来对她顶礼膜拜之感。那是什么东西呢?他仰望着她,看到她全身沐浴在金灿灿的阳光之中,仿佛那是从她身上发射出来的热力。突然之间,他明白了__是力量!在她身上充满了力量,在她每一寸肌肤中都似隐伏着无穷的力量,随时就会爆发出来,能将天地间的一切事物都摧毁!力量__这他最缺少的东西,这他心里一边在害怕一边又在渴求的力量!他自出生以来,从没见过有谁象她这样浑身充满了力量,除了父亲!但是在他心中,父亲高高在上,有如天神,他只有敬畏崇拜的份儿。可她,她不仅充溢着这他渴慕着的东西,还是比父亲更容易亲近的人。对了,她是人,却有着神才有的力量!他需要这力量,他需要她!刹时之间,在他心底涌起了一股从没有过的坚决__他要她,他要她!不仅仅是因为他是一个情窦初开的少艾而她是一个方当妙龄的美人!他一定要得到她,就如飞蛾为了光明一定要扑向火焰!

他不知道此后几天是怎么过去的。他只知道自己除了在想她,除了在想得到她,便再也不能有别的想法了。但其实除了想,他也真的不能做别的什么了。他是下了决心要得到她,但他怎么能得到她?他一想到这点,心底便发虚。没有,他什么办法都没有!他甚至不能随心所欲地见她,他连跟她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他也不知道她是否了解他对她的心意,更不必说了解她对自己的心意了。

他一天比一天更发狂的想得到她,却又一天比一天更明白他没法得到她。开始时,他还只是在白天里想,到了后来,他连夜里也梦见她了。那天夜里,正睡得迷朦之间,他忽地发觉自己被一条蛇缠着,那柔软冰凉的蛇身一圈圈的绕着自己的身子,蛇头慢慢的从他胸前一直蠕动上来。他吓得半死,只想挣扎出来,但梦魇困住了他,手脚都似不属于自己了,怎么也动弹不了。他眼睁睁的看着那蛇头伸到他面前,嘴一张,吐出一条血红的信舌。他几乎要尖叫出来,但那蛇头忽然幻变成武媚的笑脸,只有那一条血红的蛇舌仍是长长的伸着,美艳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他惊惧稍减,却仍是动弹不得,只见武媚红唇中夹着那可怕的蛇舌,一点点的凑到他面上来。他不由自主的一张嘴,与她的唇合到一块,那蛇舌在他口中扰来扰去,倒似也是一条活着的小蛇。一股热流从他喉头处一直向下冲到胯下去,全身忽儿闷热不堪、忽儿冰寒若雪。耳边只听得声吟似的呓语:“晋王,您可要小心啊!晋王,您可要小心啊!……”不知过了多久,口中那小蛇似的信舌忽直向他喉咙深处钻去,堵得他气也喘不过来。他用力地呕吐,但怎么也呕不出那信舌,喉头象被铁链一点点的锁紧,到最后一丝气息都吸不进去。他大惊失色,用尽九牛二虎之力要推开紧紧搂着他的武媚,但她双手有如铁箍似的套着他双臂,他什么气力也使不出来。

“啊、啊、啊、啊哟!”突然之间,他终于叫了出来,猛的从睡梦中醒来,什么武媚、蛇舌全不见了,眼前只是一片漆黑。忽又觉身下冰冷湿漉,伸手一摸,两胯之间竟是一片粘粘稠稠的东西。他又羞又惊之余回想梦中的一切,不觉又是一阵心头燥热。

这样的梦发了好几夜,闹得他白天起来都没精打采、神情呆滞,惹得父亲又上上下下的打量他,道:“怎么了?是不是又病啦?”吓得他只顾一个劲的低头。

直到有一天,他听宫中的老宫女说起“鬼交”的事来,旁边的小宫女们听得又是恐怖又是兴奋的尖叫,他这才猛然醒悟:“我夜里那些,是不是就是‘鬼交’?”他又听那老宫女说到“鬼交”会逐渐摄尽梦者的阳气至死,大惊失色之下晚上再也不敢一个人独睡,召来妻妾侍寝,这才终于渐渐的消减了对武媚的痴迷。

李治自个儿在这里回思武媚的事想得迷迷惘惘,那边李世民一听吉儿提起“武媚”二字,当即双眉一轩,道:“她的事与你何干?”

吉儿听他口气霎时变得冷冰冰的,不觉一呆,道:“她算起来是我的侄女。”

李世民凝视她双眼好一会儿,才道:“我很讨厌她!”一边说,脑海中一边浮现起那天驯马的情景,武媚那笑脸又无比清晰的在眼前荡漾。

那其实是一张很漂亮的面孔,但不知怎的,他一想起这笑脸就感到说不出的厌恶憎嫌。那隆起的眉骨,那入鬓的凤眉,那一副心高气傲之相,怎么越看就越觉眼熟?好象他在很久很久以前曾在另一个人面上见到过这个样子……不,不是样子,是神情,是一模一样的神情。到底是在哪里见过这副神情?

他苦苦凝思。在哪里?在哪里?“眉骨隆起,凤眉入鬓,一副心高气傲之相;但面色苍白,容颜憔悴,一手捂住胸口,不时急喘一口气……”是了,他想起来了,是冰儿!是她!怪不得他一时想不起来,这件事已隔了这么久,再说冰儿一面病容,与武媚的朝气蓬勃之态大不相同。但是那副神情,那副心高气傲的神情!一模一样,一模一样!

“你讨厌她便讨厌罢了,又何必这样折磨她?”吉儿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李世民略略从记忆中收回思绪,斩钉截铁的道:“这件事,你不要管!”

“为什么?”吉儿听他口气如此的硬,不由得心里也有气了,“我为什么管不了这事?你若真是如此恨她,那就一刀将她杀了好了,干嘛非得这样将她折磨得人不象人、鬼不象鬼?”

“这些国家大事,你何必要插手?”此言一出,李世民自己也吃了一惊,想:“怎么是‘国家大事’了?她一个小小女子的生死,怎会是‘国家大事’?”他忽隐隐记起,自己曾跟长孙无忌这般评说过冰儿:“这女人若竟是男子,只怕这天下亦复非我大唐所有!”心里竟莫明其妙的打了个寒噤,想:“其实,我是不是应该索性一刀将她杀了更干净利落?”口中却道:“若非是蕊儿求情,我早就将她一刀杀了,如今留着她一条性命,已是看在蕊儿的份上。”

“她一个小小女孩到底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就算是她出言不慎,冒犯了你,那也用不着下这样的毒手吧?瞧你这如临大敌的样子,倒似是怕了她什么似的。”

李世民便似给人刺着了要害之处,勃然变色,道:“谁说我怕她了?她一个小小女子,还能厉害都哪里去?我便是不怕她,才用不着杀她。你不必再说了,你们杨家为什么非要这样与她武家纠缠不清?”

吉儿心底一凛,知道难再劝下去了,懒懒的道:“你何必这样动怒?我不过是不想你这样欺负一个弱质女流,传了出去,对你那‘名君’之誉有什么好处?”

李世民听她意含讥嘲,更是不怿,一转眼见身边的李治一副痴痴呆呆、神不守舍之态,不由得一腔气恼都迁怒到他身上,喝道:“雉奴!”

李治给他大喝一声,登时从痴想中清醒了几分,忙应道:“儿……儿臣在!”

“你又怎么了?面红耳热的,不是又病了吧?”

“没……没有。”李治羞惧交加,连两条腿都打起颤来。

李世民不由得向着吉儿抱怨道:“你瞧他这副样子,我倒愿那武媚能将一半硬气分给他,那我也可以少躁些心了!”

吉儿大惊,想:“你怎么能这样当着他脸说出这样伤他自尊的话来?”却见李治满面惊惭,慢慢地垂下头去,但脸上并无不安或愤恨之色,似是他早惯了这样给父亲瞧不起,已有些麻木不仁了。她心中暗暗叹息:“这李治确是与长孙无垢一般的性子,半点不象世民啊。”她怕李世民还要说出什么责备李治的话来,忙道:“晋王在这儿侍候了很久啦,想来有些累了,不如让他下去歇息一会儿吧?”

李世民点点头,对李治道:“你退下吧。”

李治躬身退出。

李世民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对吉儿叹道:“你说我怎能放心将这偌大的江山交托到他手上?”

吉儿安慰道:“他年纪还小,有些怯气是难免的。”

李世民皱眉道:“这不是年纪小的问题。我象他这个年纪时,真是要有多顽皮捣蛋就有多顽皮捣蛋,我可宁愿他桀骜不驯一点教我头痛,也不想见着他这副萎靡不振的样子。”沉吟了一会,又道:“幸好他是无忌全力扶持上来的,无忌将来一定会好好辅助他。哼,无忌刚才竟敢这样对我说话,真是敦可忍、敦不可忍?”但随即叹了口气,“不过,他这也是为了我好。”

吉儿暗暗纳罕,想:“他这是为了你好?只怕他这是为了你死后他好把持朝政吧。怎么你一生多疑,对这长孙无忌偏偏却深信不疑?”转念一想,已是恍然,想:“对了,这世上任何人只怕都免不了会受另一个人蒙蔽。我自己始终不能接受父皇是昏君的事实,突利始终不能相信李世民这个‘大哥’对他是别有用心,李世民也无法想像长孙无忌会对他另怀私欲。更何况他还对长孙无垢抱愧于心呢?”

只听李世民又道:“只是无忌长于理事,却拙于用兵,若我生前不能平定四疆,我何能安心?嗯,西域之中的大国,突厥、吐谷浑、高昌都已被灭,但近年来新崛起的薛延陀也十分厉害,朝中大臣主张以和亲的法子来安抚薛延陀的真珠可汗薛夷男,我也已同意将新城公主下嫁给他。但后来右绕卫大将军契芯何力献计,说薛夷男年已老迈,活不了几年,即使以公主和亲也只能保得住一两年的平安。还不如现在赖婚,让西域诸国知道我大唐已与之失和,不敢再跟他们来往,使他们陷于孤立无援之境。待他一死,他两个儿子为了争夺可汗之位,一定会大起干戈,我们不必动一兵一将就可以制服他们。他这计策确是大妙,我打算采纳。若连这薛延陀也灭了,西域就再无一国可与我大唐相抗衡了。”

吉儿听得直皱眉头,道:“你这么说,也太出尔反尔了吧?你若一早就不想与薛延陀缔婚,那就不要许下言诺;既然已经许诺,却又恃着中国强大而如此背信弃义。就算你日后真能将薛延陀灭掉,也是胜得不光彩。大唐为天朝大国,应以仁义怀柔异族,使他们心悦诚服归附才是。你这样做,不但失信忘义,更是霸道横蛮!”

李世民不以为然的道:“这些事情你不懂!你说我这是霸道,当年大唐积弱、突厥强大的时候,又是怎样待我们的?这世上就是这样弱肉强食,我不亡人,人便来灭我,惟有先下手为强,趁他们还未强大到可以与我们分庭抗礼之时先搞垮他们。若果单凭什么礼仪信义就可以征服蛮夷,何以到今天中国强大他们才来臣服?”

吉儿道:“我记得你以前在雁门关之围后曾这么评说过我父皇,你说:‘他曾许诺凡守城将士在解围后都可升赏,如今竟然反悔!以突厥的蛮夷之邦尚且知道言必信行必果,不送你回来就不能攻打雁门关;你父皇却公然出尔反尔。他连君子都不配当,别说是一国之君了!’如今你自己又如何?你这样赖婚,不也是‘公然出尔反尔’?你还配不配当君子?配不配不当这一国之君?”

李世民顿时语塞,嗫嚅了好半天才强道:“这……这……这是我那时年少无知才说出这样天真的话来。”

“原、来、如、此!”

李世民听她语气中满是嘲弄之意,更是不快,却又不便向她发作,只道:“吉儿,你一介女流之辈,哪里懂得这些事情?你不要再这样处处与我作对了,好不好?”

吉儿心头一凛,想:“他这话,怎地与我父皇那天的话这般相像?莫非坐到那位子上的人,都免不了会变成这个样子?”

只听李世民又道:“薛夷男这真珠可汗的名号是我封给他的,他两个儿子若真的在他死后为争汗位各不相让,一定会来求我裁决。到时我就故意将他二人都立为可汗,教他们继续争下去,再无余力与我大唐为敌,就如当年颉利和突利一样。”他说到这儿,忽地察觉失言了,忙望向吉儿,却见她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自己,一副错愕之色,不觉一笑,道:“吉儿,我以前这样算计突利,你不生气的,是不是?”

吉儿长叹一声,黯然道:“我生气又能怎么样?只盼你以后再也不要这样算计他这老实头,我已心满意足了。”

“只要他终生臣服于我大唐,不起半点异心,我便只看在你份上,也不会为难他什么。何况还有燕儿的遗言呢?”

吉儿无精打采的道:“那我是不是应该叩谢你的皇恩浩荡?”

李世民颇感没趣,道:“你非要这样讽刺我不可吗?我这可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雉奴?他这样的气度,哪里象个强国之君?我若不能将这江山打得太太平平的才交给他,教我怎能放心?”见吉儿不再作声,又道:“西南一境可惧者只有吐番一国。听说吐番新立的赞普叫松赞干布,是个年轻有为的少年。他在贞观十四年派了宰相禄东赞来进贡求亲。我见那禄东赞为人极是精明干练,有意将他收为己用,封了他右卫大将军的官职,还打算把琅邪公主的外孙女嫁给他。谁知他坚决推辞,说他在吐番早有发妻,不敢有弃;而且他家主人还没有见到公主,他身为使节不可先娶。我虽不曾亲见松赞干布的为人,但他能延揽到象禄东赞这样的人才,还对他如此忠心耿耿,可见他必非寻常人物。吐番既有贤主在位,又君臣上下团结同心,我军若与他们开战,恐怕讨不了好处去,还是和亲更为划算。我已封了江夏王李道宗的女儿为文成公主,嫁往吐番。听说那松赞干布对文成敬若天人,看来只要此人在位,当可保我国西南一线平安无事。”说到这里,便默然不语了。

吉儿道:“既然西域、西南都已安定,天下已然太平,你应该可以释怀了吧?”

李世民双眉紧锁,道:“但是,东北一面却仍未平定!”

“东北一面?”

“辽东三国的高丽、百济、新罗仍未在我大唐版图之内。”

吉儿心中一震,喃喃的重复了一句:“辽东三国?”

“不错。辽东三国表面恭敬,但始终不奉我大唐号令,甚为可虑,我早想将之覆灭,只是一直苦无良机。这些年来我下令以金银赎取当年辽东之役中被俘的汉人回国,这些人在高丽住了很多年,对那儿的情形很熟悉。据他们所说,我军若要攻打高丽,安市城是必经之地。那安市城城主叫杨万春,不但骁勇善战、智计百出,而且深孚众望、极得人心。有他守卫边疆一日,我军要打入高丽恐怕殆非易事。我正愁无计可施,谁知去年高丽国发生内变,东部大人渊盖苏文在京师平壤发动政变,谋害了高丽国王荣留王高建武,立了高建武的弟弟高藏为宝藏王作他的傀儡,自称为‘莫离支’,控制实权。此人性情凶暴,只靠武力压制国人,其实不得民心,很多封疆大吏都不肯承认他的官位,那杨万春就是其中之一。这真是天赐良机!若我军以替高建武复仇为名出兵攻打高丽,不但名正言顺;而且渊盖苏文既已与杨万春反目,一定不肯派兵支援他。杨万春再怎么智勇双全,以他区区一城之兵,岂可敌我大唐倾国之力?一旦破了安市,高丽就无险可守,我军岂不是长驱直入,一举便可灭了这高丽国?”

吉儿听他越说越高兴,心中却越来越感厌烦,道:“你不要这般得意忘形。你可别忘了,我父皇的江山就是亡在三次辽东之役上的。”

李世民面色瞬间变得惨白,隔了好久,才低声道:“我知道你们一定会这样联想的。要攻打高丽,确是有不少难处。高丽一地,位处东北,冬天来得早去得迟,气候严寒,我军极不适应。若真要与他们开战,三月至九月的夏秋两季是最好的时候,我们一定要在这短短的六个月内一鼓作气灭掉高丽,否则就处境险恶了。要在六个月内灭亡一个国家,那是谈何容易?最好是能与百济、新罗两国合作,我们在北方正面与高丽作战,他们两国就在南方背后闹得高丽后院失火、不得安宁,那就事半功倍了。嗯,不妨跟他们两国说,若他们能助我军灭掉高丽,就分高丽的一半土地给他们,不就能挑引起他们的贪欲了吗?”

吉儿听到此处,对李世民的厌恶实在到了忍无可忍的境地,刚才的感怀眷恋之心荡然无存,想:“他再怎么真心爱我,我终究是看不惯他这种为人处事的方式。我们终究不是同一种人!我便是一时之间为他的真情所动,但要长久的融洽相处,还是不可能啊!”她心灰意冷之极,道:“这些国家大事,我不想再听了。”

李世民一怔,住了口,这才见她面上一副恹恹之色,道:“你又怎么了?”

“恪儿的事既已了结,我的心事已了,我该走了。”

李世民怅然若失,道:“何必一定要这样急呢?”

吉儿摇摇头,也不再说什么,站了起来,道:“我走了,以后……真的再也不会踏足中原一步了。”

李世民一惊,道:“为什么呢?只要你肯来,我总是愿见你的。你若要走,我……我又何曾有拦阻过你?”

“以前我不肯来中原,确是为了怕你。但有了今天的事,什么心结都应解开。我不想再来这儿,只为了怕见恪儿,只怕一个不小心让他知道了我的身份,可就害他一辈子了。”见李世民说不出话来,又道:“再见了……哦,不,你我今生不会再见了!”

李世民心中一酸,想起这句话不是自己以前曾对她说过的吗?怎么如今却变成是她对自己说出来了呢?他心头一片茫然,却见吉儿已翩然而去,只余那支步摇仍在案上,微微的颤动。

贞观二十三年五月。

吉儿这天起得很晚,起来时已差不多是中午的时分了。她懒懒的推开窗户,仰首望向天边,只见天气有些儿陰沉,一片黄黄褐褐的云块飘来移去,一忽儿将太阳遮住,一忽儿又荡了开去,弄得天色一忽儿陰一忽儿睛。空气中充满着抑郁的气味,吉儿深深吸一口气,却似仍排解不了这天地之间的忧苦之意。

她隐隐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放眼远眺,似乎见到一匹驿马在远处一掠而过。她心不在焉的想:“中原那边有什么紧急的圣旨要颁下来呢?这个时候下旨,只怕突利来不及回来吃午饭了。”

她在窗前磨蹭了一会儿,也不见突利回来,便戴了帷帽,悄悄的一个儿出了门,往他的都督府行去。

快走近都督府时,忽见一大群突厥人呼天抢地的一边哭喊一边向她这边走过来。她心中掠过一阵莫名的恐惧,赶上几步迎上去看。那些人披头散发,一手拿着刀子一类的利器,往自己面上刺去,只刺得血流披面,形相甚是可怖。吉儿一颗心猛烈的怞搐起来,那阵恐惧之情如潮水般直涌上来,不由得双手捂住了脸,慢慢的跪倒在地,从喉间挤出一句:“天啊,这不是真的!”

她在突厥住了这么多年,怎么不知道突厥人这种以刀刺面的风俗意味着什么?只有族中权位最显赫的人逝世时,才会以这种自残肢体的礼仪来表示族人心中的悲痛与崇敬之情啊!

虽已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但她的心不能相信,仍是匐匍在地上,只听到耳边的哭喊声越来越大,似乎消息在飞快地四处传播,知道此事的人正不断增多,全都涌了出来哭叫:“天可汗!天可汗!”

这时,忽觉有人挽住了她的手臂,她抬起头来,迎上了突利满面的热泪和哽咽的一句:“大哥他……”

“啊!不要说,不要说!”吉儿忽暴怒起来,伸手捂着他的嘴,“我不会相信,我不要相信!”她感到面上一凉,忙伸手一摸,掌中全是冷冷的泪水,心头一震,缓缓的弯下腰来,伏在突利的怀里良久良久,幽幽的道:“突利,我的誓言破了。”

“什么誓言?”

“我曾发过一个誓,这一生不会再为他流半滴眼泪,可是如今……我哭了!”

突利无言,二人拥在一起,象是一生一世都要这样拥抱下去!

贞观二十三年八月,李世民葬于昭陵,与早已安息于该墓中的长孙无垢合葬,庙号“太宗”。尾声

永徽六年九月(注:永徽是李治的年号)。

太极殿内,太尉长孙无忌、中书令褚遂良、司空徐世绩正在向当今天子李治奏报政事。

殿中各人都默然不语,只有长孙无忌在高声道:“吴王李恪谋反之事,有司已查明属实,皇上秉公办理,应将之处死,以示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李治面色苍白,颤声道:“恪哥哥谋反之事,当真……当真是实有其事?”

长孙无忌厉声道:“皇上这么说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臣故意诬陷他不成?”他一边说,一边额上太阳袕突突乱跳,想起了与李世民生前那次令他大为尴尬狼狈的对答。

那次李治接连病了好几个月,一直没有起色,李世民大感焦躁之间,急召他入宫,劈头第一句就是:“雉奴如此体弱多病,岂可胜任一国之君日理万机的重担?朕已下了决心,要改立恪儿为太子,你怎么看?”

他大吃一惊,马上道:“此事万万不可!”

李世民盯视着他双眼,冷冷的道:“是不是因为恪儿不是你的外甥,所以你就不肯辅助他?”

他再也没想到李世民会如此露骨地揭破他的私心,一时之间又羞又怒又怕,满面胀得通红,口中却强道:“皇上既是如此看待臣,那又何必问臣的意见?只管一声令下废立太子,将臣也治罪好了!”

他这一番激愤之言果真吓住了李世民,他半晌不语,终于道:“你这分明是在逼朕陷于不义之地!”

他听李世民的语气松动了,心中暗暗舒了口气,忙道:“臣岂敢?皇上将废立之事如此儿戏待之,才是自陷于不义之地。皇上当年在臣下面前多番流露以李泰代承乾之意,才致承乾谋反之祸,难道到了今天还要重蹈覆辙?太子仁厚,乃守成之良主,自立为储君以来未犯一错,如今若只因小小病痛而废之,四海之内,有谁能服?太子有神灵呵护,一定可以逢凶化吉、遇难呈祥,这一点点小病,很快就能痊愈。举棋不定、优犹寡断,败亡之兆也,何况是立储这样的大事?”

李世民沉吟不语,最后挥手命他退出,此后不再提及改立李恪之事。幸好李治不久也病愈康复,他那一直悬在半空的心才放下地来,但以后每每一回想到李世民那句尖刻的追问,总是不禁羞愤难当,暗暗在心里发誓要报复李恪:“好小子,你只管得意,总有一天教你死在我手上!”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房玄龄的次子房遗爱为了与其长子房遗直争夺家产不成,竟致负气陰谋作乱,他便乘机将李恪也栽了进去,指称李恪是房遗爱的背后主使。

这时李治听到他这么说,吓了一跳,忙道:“舅父何出此言?朕绝无怀疑舅父之意。”

长孙无忌面色一缓,道:“既是如此,便请皇上下旨处死李恪,以儆效尤!”

李治迟疑道:“恪哥哥犯上作乱,确是他的不对,但朕与他毕竟一场兄弟,岂可自残骨肉?依朕看,只需削了他的王号,将他贬为庶民,这惩罚也已足够了吧?何必要多伤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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