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无忌神色一凛,道:“不臣谋乱乃十恶不赦大罪之首,岂可如此轻判?皇上虽是心怀仁慈,但若如此回护这等奸恶小人,只怕天下再没有人会敬畏皇上的威严,全都铤而走险起来作乱了。”
“舅父此言太过了吧?先皇在世之日常常叮嘱朕说,民犹似水,可以载舟,亦可覆舟,岂可不畏?应是为君者畏民,不是为民者畏君。一国之君当以德服众,而不是滥施酷刑威吓百姓。”
长孙无忌听得又好气又好笑,心想:“你这小娃娃,真是将李世民当作是什么天神来拜了,他说什么你就听什么,还记得这般牢靠,在这个时候搬出来与我为难。”口中却道:“皇上英明。但先皇也曾言道,为君者不可‘徇私情、背公道’,否则难求吏治廉平之至境!。”
李治默然良久,又道:“舅父所言固是至理,但先皇在世之日曾对朕千叮万嘱,要朕善待恪哥哥。朕也已当着先皇和杨妃之面立下重誓,须当终生保护他平安喜乐,决不听信奸言离间兄弟之情。恪哥哥误听小人摆布,犯下此弥天大罪,诚然是他的不义;但朕既为一国之君,自当千金一诺,恪守此盟,不可失信于人。”
“但是……”长孙无忌还想再争,李治却已抢先打断他的话头,道:“朕知道舅父是一心一意为朕着想,但朕对先皇有此一誓,无论如何也不能背弃。否则先皇在天之灵岂能安心?朕就算不是一国之君,至少还是为人子者,若对父亲也不能言出必践,失信于人还在其次,这不孝之名,教朕如何担当得起?舅父若真是为了朕好,便不该如此陷朕于不孝无义之地!”
长孙无忌再也想不到李世民竟背着他还安排了这么一着棋,这时虽是愤懑难平,但李治毕竟是君、自己毕竟为臣,他已说得如此坚决,自己再逼下去可就太过不遵臣道、有胁迫君王之嫌了。看来惟今之计只有暂且放下此事,以后再另寻李恪的岔子治死他。于是他咽了口气,道:“皇上宅心仁厚,实非臣下所及。”退到一边去了。
正在这时,殿外忽有传报:“晋阳有急报求见皇上!”
李治命传见。
驿报进殿叩见后道:“启禀皇上,晋阳前几天发生地震,死伤五千多人。当地官府求请朝廷立即派发物资人员,以救援受灾百姓。”
李治闻之骇然道:“真有此事?朕听先皇教诲,为人君者时时刻刻都有天上神灵监看着一举一动。如果君王自恃是天子,以为可以为所欲为,做出荼毒苍生的恶行来,就会上动天怒,发生地震、旱涝等天灾,以作警戒。朕自问即位以来一直兢兢业业、克己勤勉,何以今日竟会招致这样的天谴?何况晋阳乃我李氏龙兴之地,发生这样的灾变,莫非朕真是无意之间犯了什么过错,以致触怒上苍?”
长孙无忌心中暗暗好笑,想:“李世民这么胡诌出来恫吓你的大话,怎么你竟都放进心里去?”见他面色发白,显是怕得厉害,正想随口安慰他几句,忽脑中灵光一闪,想:“对了!这么一个绝妙的良机,我怎么不利用来杀掉李恪?”于是立即换上一副森然之色,道:“先皇的教诲,确是至理名言!《史记》中不是这样说么?‘夫天地之气,不失其序,若过其序,民乱之迹’,又有‘夫国必依山川,山崩川竭,亡国之征也。’晋阳发生这样的地震,必定内有因由。皇上自登基以来为政虽无大过,但近来处置李恪谋反之事却徇私枉法,海内贤者都为此蹙眉摇首。但皇上只顾兄弟私情,对此种种民愤置之不理,才终于招此天怒啊!”
李治惊道:“朕如此作为,只不过是为了顾全骨肉之情,兼而信守对先皇的盟誓,何以上天不解朕的一番苦心?”
长孙无忌悠悠的道:“先皇当年要皇上立此重誓,只因那李恪为人奸险善伪,致令先皇没能看透他的忤逆本性。如今先皇谢世不久,李恪就已凶相毕露,先皇在天之灵一定已后悔当初以此誓言约束皇上,所以用这地震之兆来向皇上彰示圣意啊!”
李治将信将疑,道:“当真如此?”转眼望向在一边始终默不作声的褚遂良和徐世绩,问:“褚爱卿、徐爱卿,两位怎么看这事呢?”
原来当年李世民临死时遗命长孙无忌、褚遂良和徐世绩三人为辅命大臣,共同佑助李治,李治处理各项政事都与他三人商量。
褚遂良看了长孙无忌一眼,见他双目炯炯的逼视着自己,目光中分明在警告:“识相的就按我的意见来说,否则……哼哼!”心中不觉一寒,本想说:“天灾之祸,所在都有,皇上何必太过介怀?上天当有好生之德,皇上若能体念天心、少伤人命,就是顺天行事了。”话到口边却成了:“这个……长孙太尉言之有理。”
原来这褚遂良已吃过长孙无忌的苦头了。
早在永徽元年,褚遂良曾与长孙无忌因一件微不足道的政事发生争执,长孙无忌一怒之下要求李治将他削职。李治问也不问一句,马上就依言而为,贬他为同州刺史,直到永徽三年时才召回长安,徙任吏部尚书之职,并加授同中书门下三品,恢复了宰相的身份。经此一事,褚遂良寒了胆了,也终于明白了一点:这不是李世民统治的天下了,这是长孙无忌当权的天下啊!以后他再也不敢轻易违逆长孙无忌的意思。
长孙无忌听褚遂良这么说,得意的微微一笑,转眼却见徐世绩垂首敛眉,不发一言,便道:“徐司空,您说呢?”
徐世绩淡淡的道:“天意难测,臣不过是一介凡夫俗子,哪里晓得上天的用心?”
长孙无忌大怒,想:“你这么说,不是在暗示我也不能知道天意如何,说的都是胡言乱语?”正要发作出来,但转念想到:“这徐世绩手握兵权,我此刻可还不能轻易与他翻面。还是暂且忍他一忍,待他日有机会慢慢剥夺他的兵权之后再对付他还不迟。”于是不动声色的道:“徐司空这么说就是不反对了?”
徐世绩不置可否,仍是垂首敛眉。
长孙无忌想:“谅你还不敢跟我公然作对!”于是一振精神,朗声对李治道:“皇上,褚中书和徐司空都赞成臣的见解,皇上岂可一意孤行?”
李治长叹一声,道:“既是如此,那就依舅父所言好了。”
长孙无忌大喜,道:“那么臣就为皇上草拟圣旨如何?”
李治点点头。
长孙无忌当下取过笔墨纸砚,写了几句,又停笔道:“皇上打算怎样处死李恪?是凌迟处死、千刀万剐,还是五马分尸?”
李治大为震惊,道:“舅父何出此言?朕违逆先皇所托,不得不杀了恪哥哥,心中已是万分不安,岂可再对兄长行此惨酷之刑?”
长孙无忌想了想,道:“皇上既是怀挂手足深情,不如就赐李恪鸠毒,命他自行了断吧?”
李治欣然道:“舅父此言甚善!赐恪哥哥自杀,那就是他自己了结性命,不是朕动手杀他,勉强也算没违背当年对先皇所立之誓。”
一直在屏风后听李治他们说话的武媚听到此处,不由得暗暗冷笑,想:“原来这李治跟他父亲李世民没什么两样,都只是口上说得漂亮的伪君子!”
长孙无忌又道:“还有那李恪的母亲杨妃,她是杨家的子孙,又曾是李元吉的妻子,这次李恪作乱,只怕是受她唆摆,好为她杨家失了江山和李元吉被先皇所诛报仇。她唆子谋逆,罪无可恕,皇上应将她也赐死。此外,李恪有一姨母,早年嫁给突厥的突利和亲。臣拷问过附逆的反贼,他们都招认那女人与李恪往来甚密,一定也有为他在外筹划谋反之事。想来那女人为我国灭掉突厥而怀恨在心,所以才一心一意要挑起我国内乱,好让她的夫君可以混水摸鱼,乘机为突厥复国。皇上宜马上派钦差大臣赶赴漠北,趁他们还未知悉李恪奸谋已被揭破、不加防备之时将他夫妇二人也斩草除根!”
李治听得脑中一阵眩昏,道:“怎……怎么要杀的人越来越多了?不是只有恪哥哥一人犯事吗?这当儿怎地又牵涉了这么多人进来?这……这么做,不是成了滥杀无辜了吗?”
长孙无忌疾言厉色的道:“皇上此言差矣!如今要杀的不过是四个人,怎么算多?皇上若不将其余三人也正法,那杨妃倒还罢了,谅她那点前隋余孽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但那突利手握突厥骁勇之师,一旦被他知觉李恪伏诛之事,不顾一切的起兵作乱,那就是兵连祸结、非死伤无数不可收拾之势!皇上只为了痛惜他区区四人的性命,难道就忍心看到天下黎民因皇上这一己私情而家破人亡吗?”
李治面上一阵青一阵白,颤声道:“不杀他四人真的会引来如此大祸?”
“臣岂敢虚言恫吓皇上?皇上杀他四人,乃是存大义而舍小仁,方是圣君贤主之当为!”
李治直搓手,求助似的看看褚遂良和徐世绩二人,却见褚遂良只是拼命低着头不敢迎上他的目光;徐世绩一双眼半开半阖,似是没在意听他们的话。
他还在犹豫,长孙无忌又逼一句:“皇上,请当机立断!”
李治无奈的又扫视了殿中众人一眼,道:“舅父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好了。”
长孙无忌心头狂喜,想:“吉儿啊吉儿,我苦等今天的大报复已等了多少年了?你终于逃不出我的五指关!”马上写好了圣旨,让李治过目,拿玉玺盖好印章,命侍卫出去传命办理。
李治见此事已告一段落,吁了一口气,道:“这件事算是了结了。嗯,朕还有一件事想与众爱卿商量。”
长孙无忌心不在焉的道:“不知是什么事情?”
李治未语先赧颜,嗫嚅了一会,道:“皇后……一直没能生子,这个……你们也知道的。朕打算废了她,改立武昭仪(注:即武媚)为后。”
屏风后的武媚听了,一颗心砰砰乱跳,不由得热血直涌上来,双手握成了拳头,对着半空无声的呐喊:“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她等这一天已有多久了?十多年啦!十多年啦!
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她不是记不得了,而是她不能回想!那些日子,那些噩梦一般的日子,她哪怕只是一想起就血都冷了。她也不是不曾历经忧患,但入了那“冷宫”后,她才知道以往所经历的一切跟那儿一比,简直有如世外桃源。那里,是不折不扣的人间地狱,是名符其实的魅魑鬼域!若不是她有着近乎冷酷的意志,若不是她有着近乎痴迷的狂念,她早就死在里面,再也不能出来了。事实上,所有人,包括在她清醒时的自己都曾以为,她会死在里面,再也不能出来了。他们都说,在这“冷宫”里,从来只有死尸给抬出去,没有活着的人可以离开。但她大多时候都在疯狂之中,根本不能接受这个念头。不,她不但不能接受这个念头,她甚至沉湎于胡思乱想之中,不住的幻想有朝一日她得脱困境,将会以怎样的手段来一一报复在这“冷宫”里受过的一切苦痛。疯狂的念头啊!她被囚在那陰暗湿冷的废墟里,却竟然以幻想报复那固若金汤的大唐江山、那如日中天的大唐天子为乐?!她已经疯掉了,连她偶尔清醒过来时也会这么自嘲的对自己说。
在“冷宫”的日子里,只有一次从外面听到的一桩事在她心中掀动过波澜。那次,她听到别人在议论,说起李世民易储之事,新立的太子竟是那身弱多病、性情怯懦的晋王李治。
李治?
她耳内如响起一片焦雷。她只记得自己曾见过这李治一趟。那时自己正在侍候早朝,他不知怎的走了进来,傻愣愣的望着自己,还几乎站立不稳跌倒在地,是自己赶上前去扶住了他。她是何等冰雪聪明之人,当然已看出李治对自己倾心,但她一向都没将这懦弱无能的人放在眼内,更没想到他竟会当上太子。这时想起往事,不觉深深悔恨自己没有眼光,竟然没有在当时乘机抓住他的心,否则又岂会沦落到今天这般田地?但这痛悔之心也不过是如风掠水面、撩动点点涟漪罢了。如今自己已身处“冷宫”之中,不可能再见着他,便再懊恼,也是徒劳。不久,她就丢下此事了。
“冷宫”中犹似不分日月,也不知过了多久,忽有一天,一个太监面无表情的来宣召她离开“冷宫”。她一时还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竟可以活着离开这人间地狱?但是没错!那太监真的一直将她领出了那“冷宫”的殿门。当她跨出门槛,回首向着那陰冷的庭园看最后一眼时,心中不知涌起什么的滋味。李世民竟肯放过她?她心底由衷的升起莫名的感激,一瞬之间,这么多年的怨毒忽都烟消云散,她自言自语的默念:“我原谅了,我愿意原谅!”她不再想到报复,只盼可以给放出宫外去,重新过些平静安稳的日子。
然而,她很快就知道自己猜错了。她给带到一个房间里,里面全是哭哭啼啼的女人。她抓着其中一个探问缘由,那女人红肿着眼睛跟她说:李世民死了,这屋子里全是在他生前侍寝过他的女人,明天她们就都得赶到一个庵堂里落发为尼,为他枯守一生的贞节。
她脑中“嗡”的一下,真相原来是这样的啊!不是李世民肯放过她,她想从此过些安乐日子的痴想终于不过是作梦!她仍然给困在“冷宫”里,只不过是换个地方罢了。
天啊,天啊,他活着的时候不肯放过她,到他死了还要她为他耗尽一生的青春年华!可笑的是自己竟想着要感激他、要原谅他。少女的天真无邪啊,从今天起不再残留在她心中!这世上没有良善,只有恶毒!她要活下去,而且要活得风光得意,那就得比这世上所有的人都更恶毒,只有以毒攻毒,只有以毒报毒,才是这炎凉世界的生存之道!
她茫茫然望着这满屋子里痛哭的女人,既感厌恶又觉恐惧:难道自己也要沦为她们之中的一员?难道自己注定了只能在青灯佛影、幽怨哀泣中消磨掉这一辈子?不,不,她决不甘心!她要脱离这地狱,还要狠狠地报复所有曾伤害过她的人。李世民是死了,但他的大唐江山还在,他的子孙后裔还在。总有一天,她要亲手灭掉这他引以为傲的万里河山,她要亲手屠尽他李门上上下下!
但是,这些不都是痴心妄想吗?她有什么能耐可以报这刻骨深仇?她马上就会被送去尼姑庵,永远只能在那里困守至死。
忽然,李治那痴痴迷迷的脸庞在她脑海之中浮现出来。
李治!当然了,如今只有他能救自己!他不是爱她的吗?他不是已经成了一国之君了吗?只要他还爱她,只要他还肯要她,他一声令下就可以免掉她老死庵堂的厄运。但是,他知道自己的处境么?看来他是不知道的,否则他一定会来救自己。她得见他一面,让他知道她也“爱”他!这样,她就不但不必落发为尼,还可以马上飞上枝头变凤凰!
她一想到这法子,心中的惊恐一扫而空,马上筹划起该如何找到与李治相见的机会。换了任何一个人处于她这样的境地都会绝望:明天她就会被送出宫去,到城外的感业寺里落发为尼,她若要见到李治,就得赶在明天天亮之前。可是这时她连李治身在何方都不清楚,要在这偌大一个皇宫里找到他,那是谈何容易?便何况在这皇宫里,到处守卫森严,哪里容她一个女子四处乱跑的去找一个人?
但她若是这样容易就绝望、这样容易就轻言放弃的人,那她在“冷宫”之中早就绝望、早就放弃了。她凝神筹思,推想到这时李世民刚死,李治应该是在停放棺木的地方守灵,也就是在翠微殿里。她在宫里这些年,对宫中的地形已烂熟于胸,知道那儿距这里并不太远,自己若在半夜三更众人都安睡的时候,悄悄的溜到那边去,就能神不知鬼不觉的见到李治。当然夜里一定还会有守更的侍卫,她可能会惊动他们而被捉住。但那毕竟比之白天时的人来人往较不容易败露行迹。而且,她已抱了必死之心,若不能找到李治,若不能摆脱这老死庵堂的可怕的前景,她宁可就在这时被宫中侍卫活活打死,也决不愿屈从命运这恶毒的摆布!
当夜,她假装跟其他人一样睡着了,挨到三更敲过,悄悄的爬起来,偷偷的溜出那房间。宫中侍卫从没想到这班娇怯怯的女子中会有她这样的人,竟敢在三更半夜里私逃出来,因此没在外面派人看守,给她轻轻巧巧的便离开了那房间。她将裙裾撩起来束在腰间,向着翠微殿飞奔而去。
她仗着对宫中各处地形十分熟稔,见到有侍卫巡过时便在花树、草丛、石山、廊柱等处躲起来,竟给她一鼓作气的来到翠微殿。
她悄无声息的推开虚掩着的殿门往里一张,只见殿内素烛高烧,说不出的凄凉诡秘,灵前伏着一人,不时的怞搐一下,似是在无声的饮泣着。她只见过李治一次,这么多年过去,原已认不出他来,现在他又是背向着她,脸孔埋在地上,更看不清他的样子。但只从他那一身孝子的服饰和头上戴着的太子的冠冕,已可猜到他就是李治!
她心头一阵狂喜:成功了!既已见着李治,她就有把握一定能说动他将自己救出苦海。她定一定神,闪身入殿,随手将殿门关上,从后面飞扑上前,双臂一把搂紧李治,哭道:“殿下!”
李治全身一震,回首一看,烛光下她那眉目如画的脸庞映入眼帘。他怎么也想不到竟会再见到她,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地方见到她,不觉一声惊呼,只道自己又在做那“鬼交”的梦。
她泪如雨下,热情如炽的呼叫:“殿下,殿下,您还记得我吗?我是武媚啊!”
“武媚!?”李治双唇发青,“真是你?真是你?我不是在发梦吗?”
她见到他这动情的神色,心中更是狂喜不禁,拉起他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道:“当然是真的,你摸摸看,你摸摸看。”
李治颤抖着双手抚摸着她,从她的秀发到她的脸庞、她的胸脯、她的腰肢……口中喃喃自语:“真是你,真是你!我其实……其实一直……一直在……在……”
她竖起耳朵等他说出她盼望已久的那一句,但李治结结巴巴的说了半天,仍是没能将那句话说完。她等得不耐烦了,脱口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一直都爱我,是吗?”
李治面色霎时变得惨白,低声道:“天啊,天啊,这是罪孽!”
她大叫道:“这算什么罪孽?我爱你,我爱你,殿下,我一直都爱你!”说着猛地与他双唇紧贴。
李治全身剧震,挣扎着用力推开她的脸:“不,不能这样!父皇尸骨未寒……你……怎能这样?你快出去,快出去!”
她热血如沸的狂叫:“我不管,我不管!我只管我爱你,殿下!”又是一吻封住了他的嘴巴。
李治惊恐欲绝,心中一个声音在叫:“不能这样,你不能这样做!她是父皇的人,她是父皇的人啊!”他是爱武媚,但他本是决不敢跟她做出这样的事来的。可是如今是她主动的这样要求,他明明知道这是不可以的,却不懂该如何拒却。武媚虽是力气比平常的女子大,但毕竟是女流之身,他若真的要挣脱她的纠缠,根本是不难办到的。但他一生之中从来不曾抗拒过任何人,只知道别人叫他怎么做他就得怎么做。更何况,在他心底深处,他还在以为这是那个“鬼交”的梦!难道不是吗?那蛇缠着了他,武媚也搂紧了他;那蛇将信舌钻入他口中,武媚也以热吻堵住了他还想说、还能说的一切话。一开始的时候,他还有几分清醒、还有几分惊恐,但刹那之间,他已陷进那个“鬼交”的梦中,身不由己的重复着他在梦中进行过的一切:一股热流从喉头处一直向下冲到胯下去,左冲右突的要突围而出。忽然之间,那热流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奔泻而出。瞬时他只感到一种飘飘欲仙的痛快,仿佛灵魂超脱了那凡俗的身躯,直升上九重天上去。
他不知餍足地欢娱,直到一阵雄鸡高唱,那嘹亮的叫声霎时将他出窍的魂魄都唤了回来。他猛地明白了自己在做着些什么,大吃一惊之下腾的跳起,面无人色的道:“你……你……你……”却怎么也“你”不下去。
她一伸手又揽着他双腿,将他几乎拖得又要跌倒在地:“殿下,殿下,您要救救我啊!”
李治心神恍惚,道:“什么……什么救救你?”
“我马上就要给送到感业寺落发为尼,为……为先皇守灵,您若不救救我,我便今生今世再也见不着您了!”
李治尖叫一声:“先皇……父皇!天啊,我做了些什么?我对不起父皇,我禽兽不如!”说着跪倒在地,双手抱着脑袋。
她执着他双手,道:“您怎么这样说呢?您是爱我的,是不是?您不想我们这一辈子再也见不了面的,是不是?殿下,殿下,救救我吧!我也不要什么名份,只要您能让我留在您身边,让我能天天见着您、服侍您,我已心满意足了!”
李治有气无力的道:“不,不行的!你快走吧,你快走吧。我……我无能为力啊!”
“那怎么会?您是殿下……不,不,您是陛下,只要您开口说一声,那就是圣旨,谁敢不从?陛下,陛下,救救我,救救我!”
“不,不,我办不到,我无能为力,你走吧!”
“陛下,我爱您,您也爱……”
“不,不,我不爱你,你快走!”
这话犹似在她后脑勺上猛敲了一记,整个人全僵住了。
李治面上全是眼泪鼻涕,怞怞噎噎的道:“你这可死心了吧?快走吧,到感业寺去,为我父皇守灵,为我们昨晚的……昨晚的罪孽忏悔去吧!”
她如身陷冰雪之中,怔怔的道:“昨晚的罪孽?昨晚的罪孽你也有份,为什么只是要我一个人去忏悔?”
李治低着头,道:“总之你不用痴心妄想了,我不能救你。这是祖宗传下的规矩,你一定得去感业寺。我……我虽是一国之君,但舅父……他决不会容许我这样胡来的。天啊,如果舅父知道了昨晚的事,我怎么办?我怎么办?”他忽想到这件事的后果,不觉吓得心胆俱裂。
她见他怕成这个样子,心底一寒,知道自己又错了!李治才新登帝位,哪里能有什么实权?自己求他庇护,他还要求长孙无忌庇护呢。一刹那间,她万念俱灰,心中闪过一念:“难道我真的注定了要困死在感业寺里?”但是,这颓废之情只是一掠而过,她马上又鼓励自己:“不,不会的。今天他虽然不能救我,但他心中已有了我这个人。日后他坐稳了这皇帝宝座、真的大权在握之后,就能设法救我出来。不,不要绝望,我还有机会,我还有机会!只要抓紧他的心,只要他还是爱我、不能忘记我,我还有希望!”
她慢慢的站起来,凄然道:“不管陛下如何待我,我爱陛下之心总是不变的。我走了,只盼陛下心里还能记着有我这么个人,记着我在感业寺里朝朝暮暮都在为陛下祈福,记着我这句话:‘恨不相逢未嫁时!’”说着转身飞奔而出。
接下来,就是感业寺的晨钟暮鼓、孤衾泪烛。她扳着指头计算日子,估量着这个时候李治是否已能掌握实权?自己是否明天就能听到太监来传旨宣她入宫?可是去日如飞,她等啊、等啊、等啊,等了一月、两月、一季、两季、一年、两年……到第三年也已过去,第四年眼看就要来临,李治那边还是杳无音信。她开始疑惑,开始动摇:莫非他已将我忘怀?莫非他真的并不爱我?怎么会是这样?怎么能是这样?对了,对了,男人都是负心薄幸的,那后宫之中佳丽三千,他不消一忽儿已可忘掉我了!啊,愚蠢的武媚啊,天真的武媚啊,你竟还在这儿痴痴的等他!她心碎、她痛恨、她疯狂……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传来了消息,说李世民死忌那一天,也就是五月二十六日,李治将要来感业寺焚香祭悼。这一来,她心中又燃起了希望:李治要来感业寺!那她一定能找到机会再见他一面,一定能让他再次记起她来。现在已是四年过去了,李治做了那么久的皇帝,一定已经能说一不二,不会再无能为力了。那他就可以传旨命她留发还俗,重回宫廷之中!
李治来的前夜,她对镜梳妆,想着明天的来临,心中忽喜忽愁,突然起了忧惧之情:“如果他已不再爱我,如果他已觉得我不再漂亮!”她焦虑地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寻找自己有否年老色衰的迹象。感业寺中的日子虽苦,但她一向很注意自己的姿容,十分小心的爱护自己的相貌,如今虽已年届三十,却还一如双十年华的少女一般娇艳无轮。可是,李治才二十六岁啊!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比他年长,已经太老了呢?
不,不,她得想些法子,不能仅以容颜来吸引他,还得让他体会自己对他的情深爱重,还得让他了解自己的文采风华!
翌日,她一早就打扮得漂漂亮亮,只等着见李治。谁知她还没高兴完,就有命令下来说:鉴于男女有别,皇上祭悼时以前因侍寝而落发的尼姑不准到皇上面前见驾!
这真是睛天里的一声霹雳!难道她的命运真的已被注定?难道她便再怎么枉费心机也只能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的下场?不,她不能就此甘心!
她脑中思如轮转,只盼能想出一条妙计来骗过守卫,出去见到李治。但一时三刻之间又岂能有什么妙计?她心焦如焚,眼见时间一点点的流逝,李治很快就会完成祭悼离去,不知到何年何月才再有机会再见着他。
她这边厢彷徨无策;那边厢鼓乐喧天,原来李治已行完礼起驾回宫,队列正在她被关的屋子前经过。刹那间她热血上涌,心中叫道:“不,我不能再等了,再等下去我就要疯掉了!”猛地跳起来,一手将那猝不及防的守卫推得一个趑趄跌到一旁,纵身蹿了出去,向着李治的车骑冲过去,一边大叫:“皇上,皇上,皇上……!”
护驾的侍卫大吃一惊,纷纷赶上来阻拦她。她势若疯虎,双手乱抓乱扯,竟一连冲过了好几个人。但她毕竟是手无寸铁的一介女流,不过是凭着一股不畏一死的狂热勇往直前,哪里真是那些虎背熊腰的壮汉的对手?不一会儿已被好几个侍卫七手八脚的按着,半点也动弹不得。她眼见离李治不过几丈之遥,竟然还是咫尺天涯,接近不了他,不觉失声痛哭起来。
她这一扰攘,李治那儿也隐隐听到她的叫喊,问:“什么人在那边吵闹?”
侍卫头领忙上前禀告:“皇上息怒,只是一个疯尼姑突然狂性大发,竟想侵犯圣驾,但已被弟兄们制服了,皇上不必担心。”
李治心念一动,道:“是个尼姑?”
“是,是当年侍寝过先皇落发为尼的宫人。”
李治面色一变,道:“让她过来让朕看一下。”
侍卫头领一声“遵旨”,一迭声的传下令去,众侍卫将她推推搡搡的带到李治面前。
李治一见是她,不由得一阵迷惘:“是……你?”
她这时连点一点头的气力都没有了,只有泪珠一滴滴串串的滚落面庞,手一松,拿着的东西荡悠悠的飘落地上。
李治目光随着那东西转动,问:“那是什么?”
旁边的侍卫拾起来,双手呈到他面前。
李治接过来一看,原来是一片红叶,上面是墨黑的四行诗:“看朱成碧思纷纷,憔悴支离为忆君。不信比来长下泪,
开箱验取石榴裙。”心中一痛,抬头望着她,轻声道:“你写的?”
她点点头,泪水仍是一个劲的往下滑落,呜咽道:“皇上,可怜可怜我吧!”
李治眼圈儿一红,泪水也夺眶而出,口中却道:“可是……那是不行的啊!”
“行的,行的,您是君临万民的天子,您要救我一个弱女子不过是举手之劳,您一定行的!皇上,皇上,救救我吧!”她全身心的呼唤出来。
李治惊恐的望望四周看着这场景目瞪口呆的侍从,颤声道:“不,不行的!今天的事若给舅父知道了……不,不行,你死了这条心吧。我不认得你,我不知道你是谁。来人,给朕赶她走!快,快赶她走!”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那屋子里去的。在她眼前只是李治那惊慌得发白的脸庞在晃动,在她耳边只有李治那句话在回响:“我不认得你,我不知道你是谁。我不认得你,我不知道你是谁。……”
“哈、哈、哈……”她在心中惨笑出来,“你不认得我?你不知道我是谁?无耻啊!你占有了我的身子,竟然还说出这么一句绝情的话来!”
她趴在案上,泪水从眼睛里汹涌而出,淌到桌面,又沿着桌腿流到地上。
她隐隐的听到旁边的人在嘲笑:“这个武媚,今天竟然向着皇上大叫大喊,还乱抛媚眼,以为这样可以吸引到皇上对她的注意哩。可是皇上会要她这样又丑又老的狐狸精吗?会要她这样的残花败柳吗?她真是想男人想得失心疯了,竟连皇上的主意也打起来喔!”接着是哄堂大笑。这些人平日就已嫉恨她的美貌,这时抓着了她这样的失态,竟是当着她的面取笑起来。但她对这一切全都充耳不闻,就算听见了,也不再放在心上。
是的,她是想男人!她还年轻,为什么不能想男人?不想男人那才是失心疯哩!但她不是想要李治那样的男人,她只是想要他的权,她只是想要他来救命!
可是,她完了!她终于还是完了!
多么愚蠢啊!竟然将自己的希望寄托在象李治这样怯懦、自私、无情的人身上!她早该知道自己得到的只会是失败、羞辱、欺侮!她来到这个世上,能得到的也只有这些东西!这世上只有一个人真正疼爱过她,那就是她的父亲,但上天不容她享受到哪怕只是一丁点的快乐,一早就将父亲从她身边粗暴地夺走,就象李世民夺走她那处女的贞洁、李治夺走她那毕生的希望一样!
挣扎,徒劳的挣扎啊,她还是逃脱不了命运的摆布、捉弄、践踏、折磨……
忽然之间,她脑里迷迷糊糊的闪过一个念头:“为什么我不死掉算了呢?”一想到这,她不由得打了个寒噤:死!她竟然想到这“死”字上来了!以前在家里的时候,每次母亲受了她那两个庶生哥哥的气而哭泣不止时,总叹说还不如死了好呢。每当听到这种话,她就忍不住痛骂母亲是个懦夫,连一点点苦都挨不住,就只会想到一个“死”字!
“为什么要死?”她叉着腰向母亲质问,“就为了便宜那两个畜牲?就为了如了他们的意、称了他们的心?我们死了,他们才求之不得哩!便只是为了不让他们这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我也不要死,我也要活下去,还要活得得意洋洋,气他们个半死!”
可是,如今竟是她自己想到了死!想到这她一直鄙弃的弱者之为!
可是,不死又能怎样?真的要一辈子在这庵堂里终老一生?那岂不是更加生不如死?
夜,就在这耳边的讥嘲和内心的煎熬中过去。
天,亮了。
她仍趴在案上,眼中的泪已流尽,桌面也已干成一片泪渍。她象一具死尸一样伏在那儿,连悲痛之情也似枯萎。
突然,门外呼啦的涌进了一群人,当中一个高声叫道:“武媚接皇后口谕!”
她仍是一动不动的伏在那里,好象什么也没听见。
那人皱一皱眉,又叫一声:“武媚接皇后口谕!”
她始终不动,只在心里想:“皇后口谕?哼哼,定是那女人听说了我昨天对李治的纠缠,这会儿来报复我了。”她已是哀莫大于心死,在她来说天大的事顶多也不过一死罢了,如今的她又何惧一死?
这时有两个人走了过来,一边一人将她强行拖了起来,按她跪到地上去。
那人便开始宣读起这道她一生之中最神奇、最不可思议的口谕:“皇后圣谕:‘武媚温柔贤淑,皇后见之甚喜,特准留发还俗,返回宫中,为皇后之侍女。即日起行,不得有误,钦此!’”
这一句句话传入她耳中,她都听到了,但一时之间却又一句也没听懂,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茫茫然之中不知被谁拉了起来,扶了出去沐浴更衣,然后轻车快马,眨眼便回到了她阔别四年的皇宫。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也太好了,有整整一个月里她还不能相信这是真的。最后,她才终于明白了。原来这时宫中李治的王皇后正与一个妃子萧淑妃争宠,王皇后争不过那萧淑妃,便想另找一个女子进宫去分薄萧淑妃的宠幸。那天她发疯似的要见到李治;李治读她那诗时泪落如雨、显是对她大有旧情难忘之意的情景,王皇后远远的都看在眼内。王皇后心生一计,想到若救了她出来,安排她到李治身边去,一定能受李治的宠爱,由此或可使李治从此冷落那萧淑妃。王皇后又自以为武媚是她自己救出来的,必然会对自己感恩戴德、不会与自己争夺李治的宠爱。
“一定是父亲在天之灵在保佑我,上苍才会赐予我这样的良机!”她这样满怀感激的想,却半点也没想过要感谢那王皇后。“哼,你不过是利用我罢了,我也正好以利用你来报答你!”
在此之前,她只痛恨李治的懦弱无能,可这时他的懦弱无能却教她高兴得梦里都要笑出来。她不过略施手腕,只短短两年之间已将李治捏在掌心,一嗔一笑之际便可教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对她服服贴贴、言听计从。这一来,王皇后和萧淑妃二人反而化敌为友,联合起来在李治面前与她相争。但这时她们才醒觉可就太迟了!无论她跟她们争什么,李治就只听她的一面之辞。
而且她很快就生下男孩,那王皇后却始终没有子嗣。她又悄悄的在自己的女儿熟睡时将之扼毙,然后栽赃到王皇后身上。李治闻讯勃然大怒,连声高叫:“皇后杀了朕的女儿,皇后杀了朕的女儿!”
她遂乘机哭闹要李治废了王皇后,“否则,”她哭着说,“今次是我的女儿,下次就是我了,再下次只怕会是皇上您啊!”
于是,就有了今天这一幕。
屏风后的武媚思如潮涌,殿内的长孙无忌和褚遂良闻言却俱各大惊。
长孙无忌高声道:“皇上何出此言?皇后出身名门,又是先皇为皇上亲自挑选的妻子。当年先皇临去时,曾拉着皇上的手对臣说:‘朕的好儿子、好儿媳,现在就交托给你了。’这话皇上自己也是亲耳听闻的。言犹在耳,皇后又不曾有过什么过失,怎可轻易罢黜?臣不敢为了奉迎皇上的意思,就违背先皇的遗命!”
李治强道:“先皇又何尝不曾嘱托朕要善待恪哥哥?可是恪哥哥犯下弥天大罪,便是罪无可恕;皇后‘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为什么就不能罢黜?朕只怕对兄严而对妻宽,会招来物议,说朕这是上下其手!”
长孙无忌登时哑口无言,心中暗暗气恨,想:“你这小子,竟也会‘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拿我的话来堵我的嘴巴?”
他一时无言以对,那边褚遂良便急了。他虽是不满长孙无忌的专横,但这件事上他却是义无反顾地站到长孙无忌这一边来的。
原来在贞观晚期,朝廷之上出现了两个势力圈子:一个圈子里的人都是关陇一地出身,以原来的关陇世家为首,他们虽然不一定与关陇世家中的人有亲缘关系,但都统称为“关陇派”,如长孙无忌、褚遂良、李靖等都是这一派的人;另一个势力圈子里的人都出身于山东,因此称为“山东派”,如魏征、徐世绩、秦琼、程咬金等均属这一派。李世民本人就是关陇世家的出身,自不免偏爱“关陇派”的人,但“山东派”中也人才济济,不可轻忽。是以李世民临死时任命的托孤辅命大臣中,长孙无忌和褚遂良是“关陇派”的,徐世绩却是“山东派”的。三个辅命大臣中有两个是“关陇派”的人,表面看来朝廷中是“关陇派”占了上风。但自从李靖去世后,徐世绩成了掌握军队兵权的天下兵马大元帅,在军队之中却是“山东派”占了优势。事实上李世民手下的武将大多出身山东,“山东派”在军中的声势一向比“关陇派”显赫。这两派一者控制政权,一者躁纵兵权,李世民在世之日当然都受着他的节制,不敢为派系之争而公然对峙。李世民死后,这六年来总算一直还相安无事,未发生过什么正面冲突。那王皇后也是出身于“关陇派”,是“关陇派”掌握后宫控制权的一枚重要棋子。长孙无忌和褚遂良之间就算有什么个人恩怨,这时面临“关陇派”势力被削的危急关头,自然都得暂且捐弃前嫌成见,先要合力阻止李治废掉王皇后。
且说褚遂良见长孙无忌一时被李治驳斥得作声不得,一急之下冲口便道:“皇上就算一定要改立皇后,也该从天下的名门世族中选择佳偶,为什么非要那武昭仪不可?武昭仪从前曾侍候过先皇,此事天下皆知!难道皇上以为可以蒙蔽住全国亿万百姓的耳目吗?就算皇上强行压制民情,后世的人又将如何评说皇上?皇上又岂能堵住这千秋万世的悠悠之口?”
他这样直言李治乱轮,李治霎时面红耳赤、羞怒攻心,正不知如何发作,屏风后的武媚早比他更忍不住了,尖叫出来道:“你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奸佞之徒!为什么不扑杀这目无君上的獠贼?”
长孙无忌和褚遂良听到武媚的声音,都是骇然色变,长孙无忌喝骂道:“大胆妖媚!皇上正与臣等商议国家大事,岂容你一介女流之辈插手干预朝政?”转头又对李治道:“皇上,褚尚书是先皇托孤的大臣,别说他如今不过是秉忠直言,就算他真的有罪,也不可用刑!”
褚遂良跪倒在地,哭道:“臣今冒犯皇上,罪该万死!但只要劝得皇上回心转意,臣便是千刀万剐,又有何惧?”说着用力的磕头,直磕得额上鲜血直流。
李治见此情景,不禁惊慌起来,转眼看到徐世绩仍在那里一副闭目养神的样子,忙问:“徐爱卿,褚尚书如此劝阻朕,朕是不是应该就此罢手?”
徐世绩双目一张,眼光如冷电一般迸射出来,正要开口,长孙无忌却已抢先道:“徐司空!皇后仍母仪天下之重位,既可导人向善,也可引人入恶,请您慎言!”
徐世绩一仰首,迎上长孙无忌凛凛的目光,心中一阵冷笑,想:“好啊,你也太专横霸道了吧?”原来他一直以来对于长孙无忌独揽朝政十分忌恨。当年褚遂良不过是跟长孙无忌一言不合就被贬为刺史,长孙无忌对自己“关陇派”中的同党稍有不如意便已这般打击,他身为“山东派”之首,岂可不心有所虑乎?但他自知自己在朝中的势力不及“关陇派”,长孙无忌与皇帝李治又是甥舅至亲,自己若贸然与他公开对立,轻则自取其辱、重则有丧权亡身的大祸。所以他一直隐忍不发,尽量不招惹长孙无忌。但他心中一直忧惧,想到长孙无忌用的很可能是“先安内后攘外”的策略:先压服他“关陇派”内部的人,待他在“关陇派”内独一无二的首领地位一旦确立,就会与“山东派”摊牌,将他徐世绩这些“山东派”的人也清除出朝廷军队。到了那个时候,这天下可就真的成了“关陇派”甚至是长孙家的天下,他徐世绩在这世上还能有立足之地么?
他知道跟长孙无忌翻面的日子不远了,但他始终苦无良策,不知该怎么样对付那即将降临头顶的雷霆攻击。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这废立皇后之争,一向对长孙无忌言听计从的李治竟破天荒第一次与他那舅父站到了对立一面去。
“如果李治这次一意孤行,不听从长孙无忌的话,这先例一开,以后他要摆脱长孙无忌的控制,可就容易多了。这是削弱李治对长孙无忌的信任,削弱他长孙家乃至‘关陇派’势力的天赐良机!”徐世绩一边装出闭目养神的样子,一边在心中筹思,“但如果李治逼于长孙无忌的压力,终于又屈从,那么他从此再也无法反对他这舅父的任何意见,以后长孙无忌要铲除我‘山东派’可就不费吹灰之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