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齐!”张天齐着急地说着,仿佛生怕说慢了会给那军大衣改变主意的机会,“他肯定没问题!”
军大衣拿着手机操作了几下,把屏幕又伸过去:“是这个人?”
张天齐扭头一看,疯狂点头,然后意识到门板后的对方根本看不见,这才忙说道:“对对对!”
军大衣收回手机,正要拨号,突然停下来问道:“你们给那些欠债人的家属打电话要债的时候,一般都说点儿啥?”
张天齐苦着脸:“大哥,我其实没干过催债的事儿,那都是手下人干,我也——”
“算了,我拨电话,你自己说。我看看他乐意给你拿多少钱。”说着,军大衣把号码拨了出去,又伸手扯了扯绳子,在张天齐魂冲天灵的惊呼声中提醒对方,“别乱说话。”
“嘟——”
“哟!张哥!”电话对面的人十分热情,“嚯!你这是在哪儿呢?风声这么大!”
“小齐!”为了压过楼顶的风,张天齐努力大着嗓门,“你最近……手头怎么样?”
“手头?什么怎么样?”一大早的,张天齐开口就说这个,让小齐有点摸不着头脑,短暂的发愣后一下子回过神来,高兴地说,“张哥你是说钱啊!?怎么,又有新路子带小弟发财啦?”
“不是……”张天齐顾不上面子什么的了,“你宽裕不?能不能替哥哥拿点活钱出来?”
“啥?”小齐以为自己听错了,“张哥,别闹了,你还需要找我借钱?这是吹的什么风?”
“兄弟,我——最近资金都放出去了,结果临时有需要用钱的地方,得拿点活钱应急,你帮帮忙,哥哥欠你个人情。”冬日早上的寒风中,张天齐努力克制着自己因寒冷和恐惧带来的战栗,让声音听起来尽量正常一点。
“啊……”
小齐拖长的声音让张天齐的心一秒一秒地沉下去,片刻后电话里传来了一句:“要多少?”
“嗯……”张天齐犹豫着,他不知开口多少合适,偏偏那个军大衣只是举着手机,不露脸也不吭声,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兄弟,也不让你为难,你看你方便拿多少出来?”
“十万吧!再多的话一下子真是拿不出来……”
张天齐屏息听了一下,那军大衣没表态,他心里也没底,但还是先应了一声:“行!兄弟够意思!回头我去取的时候再联系你,谢了!”
“客气啥,下回有发财的机会张哥别忘了小弟就行!”
……
电话挂断。
“嘿嘿……”军大衣笑着,那笑声在风中断断续续地,听得张天齐心里头发毛。
“大哥,你看,十万够,够吗?不够的话……”
“不算多,但也不少。至少他还真愿意借给你,行,仗义。既然这样,我也不能让你这电话白打了,再给你拽五公分!”
军大衣说话的时候,张天齐觉得身后的板子和绳子都在抖动,弄得他心慌不已,但随着绳子的移动,他觉得自己又向后站直了些,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直到绳子被重新拴好,军大衣又走到了那扇板子后面,把手机递出来给张天齐看:“这个人,是你刚才说的吧?”
张天齐扭头看去,屏幕上显示的通讯录名字是“杨东强”。
“对对对!”
“行。”
话音没落,军大衣就已经把电话拨出去了。
“嘟——”
“嘟——”
“嘟——”
直到通话自动结束,电话也没接通。
“大哥,这小子肯定是晚上玩太晚了,还没起床,别着急,我——”
“别紧张。”军大衣竟然在安慰他,“他不接电话,我总不能把你扔下去,对不对?咱再换个人。嗯……老苗怎么样?”
“行!老苗还欠我个人情来着,他肯定——”
“嘟——”军大衣并不跟他废话。
“嘟——”
十几秒钟过去,明明是在寒风之中,张天齐却觉得脑门上开始往外冒汗了,万一几个电话都没人接,他可不敢想这来历不明的军大衣会玩出什么离谱的套路来。
“喂?”电话通了,对面的人却把声音压得很低。
“老苗!”张天齐嚷着,生怕风声把自己的声音盖过去。
“天齐啊……怎么了?”老苗的声音很小,听得很费劲。
“那个……你最近——”
“别提了,出了点事儿,我得去外地躲几天。正要给你打电话呢,借我点儿钱,回来还你!”
张天齐愣住了。
“我……我正想找你借钱来着……”他说道。
“啥?别瞎扯了!不乐意借就直说!你张天齐找人借钱,说出去谁信哪!放心,我这不是太大的事儿,肯定能回来,回来就还钱!”
“老苗,我是真想找你救急的来着……”
“行了行了,磨磨唧唧的!”听得出老苗很焦虑,完全不想再听张天齐说话,直接挂断了电话。
“哈哈哈……”军大衣笑了,“你们这些放贷的人,关系也不怎么牢靠嘛!”
张天齐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不吭声。
……
军大衣没有对老苗这通电话发表什么评论,只是继续找号码拨了出去。可能是这群不需要上班就能挣钱的人作息混乱,张天齐提供的六个名字里有三个人没接电话,除了小齐,只有似乎宿醉未醒的林浩对借钱之事毫不犹豫,舌头都不利索地说了句“张哥你要多少告诉我个数,我让人送过去”就在电话里又睡着了。
这林浩是一路跟着他混出头的,现在自己搞网贷,某种意义上算是张天齐团伙的“兄弟组织”——像那种在自己这欠钱还不上的,就被他们忽悠去对方的平台借钱,从此将借款人死死套牢。两边既有旧日的交情,又有眼下的利益,关系的确牢靠。
张天齐悬着的心稍微落了下来:不管这军大衣想要实现什么目的,有林浩这话兜着底,他都有底气去商量商量了。
“大哥,你看,究竟需要多少,我给这俩兄弟说一声,让他们把钱准备好,不够的话我还能找别人再——”
“哎呀……真好……”军大衣没接他的话,反而惆怅地感叹着,“普通人打工挣个几千块的工资,得几十一百地算计着花,你们这一通电话就几万几十万地拿来拿去,啧——有钱人,真特么的舒坦。”
张天齐心里一颤:不会是个仇富的疯子吧?自己生活不如意,找有钱人来撒气的?
他正想开口,就听军大衣问道:“这幸亏是你的朋友有钱啊!那你说,平日里催债,要是借款人的亲戚朋友都不愿意帮忙、或者没本事帮不上忙,你们一般怎么办?”
高楼之上、劲风之中,张天齐心里却突然升起一个很滑稽荒唐的念头:自己仿佛并不是被绑架了,倒像是坐在公安局的审讯室里,跟警察对话。因此,他决定还是有啥说啥、表现得尽量诚恳一点为妙。
“一般,借钱的都有抵押,要是没抵押的就拍照片……有照片,他们不敢不还……亲戚朋友无非是施加压力……”
“咦?照片?我怎么把这个忘了!”军大衣一拍脑门,直接就把绳子解开,往后猛地一拽,张天齐连带着大门板“咣”地仰面摔倒在了天台边缘。
张天齐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响,还没回过神来,就见一块湿漉漉的黄布又捂了过来。
……
等他再次清醒过来时,自己被绑在一个歪歪斜斜的椅子上,浑身冰凉,低头看才发现自己竟然一丝不挂。
恍惚间,他发现自己应该还在同一个楼顶,这破椅子大概是军大衣从这待拆的楼里找来的,连椅子腿都折了一条,张天齐摇摇晃晃地坐着,身上绵软无力、又冷得直哆嗦,实在没什么力气挣扎。
“来!抬头!”军大衣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来。
张天齐浑浑噩噩地循声望去,还没看清楚那戴着口罩的眉眼模样,就听“咔嚓”一声快门声。
“再来!笑一个!”
张天齐终于意识到了对方在干什么,尚未完全清醒的头脑中浮现出一丝愤怒和些许惊恐。
“大哥!你……”
楼顶的风刮得凛冽,吹得浑身如针扎刀割般得疼,张天齐努力夹紧双腿、在麻绳的舒服下尽可能地佝偻着上身,想要暖和些、顺便再遮一下羞,却只是徒劳。
“别挡啊!”军大衣显得很不高兴,“你们让别人拍照片的时候,那可都是人家自己拍的,如今我替你代劳、给你减轻负担,你怎么还不配合了呢?”
这照片既不需要模特摆动作,也不用什么后期处理,拍起来很快,所以拍出来的也不怎么优雅,甚至可以说是难看。不过对于拍照的军大衣来说,他本就不是冲着什么美照来的。
照片拍摄只用了短短的两三分钟,但张天齐感到自己仿佛被寒风由里到外浸了个透,他甚至怀疑此刻自己血管里流淌着的红色液体中是不是带有冰渣。
“行了!拍完了!穿衣服吧!”军大衣收起手机。
这句话让张天齐如释重负,他甚至认为没有比穿衣服更重要的事了,什么楼顶的门板、绳子、什么军大衣手里的枪,都不如这钢刀般的风可怕。
“你自己穿还是我帮你穿?”军大衣的话让张天齐喜出望外,如同是一个快饿死的人,突然听到有东西吃,而且对方还允许他自己选择吃菜还是吃肉——
“我自——”
“算了,我帮你吧!”军大衣一边说一边蹲着从地上的一个瓶中往那块黄布上倒着什么,似乎刚才的话只是为了调戏张天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