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一白不久前在张天齐摆的赌局里翻了船,一晚上把家底全都输光了。
红了眼的他好不容易有了一把好牌,一咬牙就从张天齐手里借了十万打算回点本,没想到碰上了个跟他较劲的,两人一路翻倍加码,到最后他总共欠下了七十万,一开牌,他整个人都瘫在那了。
大家都是熟悉的人,隋一白知道张天齐那利滚利的套路,更知道他手下五花八门的催债方式,可不敢多耽搁还钱的日子。因此,隋一白最近忙着筹钱,打算一口气把窟窿先填上。
七十万的数目不小,任何正常赚钱的路子都不可能在几天之内拿到这么多钱,就算是刘宁给他介绍的那些信佛的老头老太太,今年的钱也早就忽悠过一遍了,总不能提前把明年的钱——诶?
这个思路一冒出来,他心头还真的一动。他尝试着上门找了几个老人,打的旗号是“公司搞活动,提前预存明年的钱可以提高最终返现比例”。倒是的确有几个人上当,但由于大多数人都像崔磊的外婆一样交够了当初约定好的年限,而他能骗到的人也拿不出多少钱来,到最后只凑了九万块钱,“杯水车薪”。
不得已,隋一白决定动用自己平时不常联系的一条路子:自己的发小周广——一个盗墓团伙的小头目。
周广一直想拉他入伙,可隋一白本就惧怕那些神鬼传说,加上平日里多少也听张天齐念叨过因果报应之类的话,所以一直拒绝推脱;周广也不强求,他不需要隋一白跟他一起挖沙子,而是想借助隋那条三寸不烂之舌,帮着出去招摇撞骗,出手他们从土里挖出来的真真假假的东西。
“这生意,别看不常有,可一旦成一笔,顶你忙活半年的。”这是周广每次都会用来游说他的话。
巨债压顶,重利当前,隋一白就没再纠结,一咬牙就豁出去了。
不知是不是老天眷顾,隋一白点头之后,很快就找到了几个喜欢古代玩意儿的阔绰主,而周广他们也得了手,据说弄到了很好的东西。
起初隋一白还在头疼该怎么拖张天齐那一个礼拜几万的利息,毕竟他可不敢再到别处借高利贷了。谁知张天齐竟然一直没催债,等到隋一白再得知消息的时候——
张天齐竟然死了?
……
虽然警方并未对外透露多少信息,但在调查破案的过程中,这个消息还是传了出来,让道上许多平日里跟他来往较为密切的人都十分愕然。在这些人眼中,张天齐手里有钱、手下有人、道上有朋友,绝对不是个好惹的主,除了动不动就把佛祖菩萨挂在嘴边,让人觉得有些神神叨叨的,应该不会结下什么死仇。
就算有那些欠他钱的,但大家与张天齐的想法一样,这些人能有什么本事杀人?
不过对隋一白来说,这都无所谓,甚至算是个好消息。
钱不用还了,可隋一白并不打算停手退出,毕竟这笔即将到来的巨额“中介费”可以入他自己的腰包,已经上了贼船的他看见了好处,就不想再下来了。
直到两边碰头交易的那天,隋一白才知道周广他们拿出来的竟然是青铜器,据说还是个祭祀用品。
若是平时,听见“祭祀”二字肯定觉得晦气,但眼下他可顾不上讲究这些了。
他不懂鉴定古董,也不认识什么名家或是哪个大官,但他知道跟青铜器沾边的可是非同小可的重罪,搞不好一辈子就此玩完了。可虽然是知根知底的发小,但他又拿不准万一自己临时退出、那周广会干出什么事来,已经骑虎难下的他只能硬着头皮参与了交易,拿到了几十万好处费。
但他没想到警察来的这么快,甚至还拿他搞虚假基金会诈骗的事儿麻痹他。虽然只瞟了一眼,但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姓崔的年轻人是一名刑警。
骗几个老太太的钱,用得着刑警上门?肯定是那青铜器的事儿!
可是等他甩脱了那个年轻警察,再回过神来时,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走上了一条绝命的路。
搞诈骗的时候,他心里面就掂量过,花着那些老头老太太的钱,他觉得毫无负担、根本就不可能“东窗事发”。但现在牵扯到了盗墓、倒卖青铜器,他还动手攻击了警察……
特么的,自己怎么想的,打警察干什么……
隋一白悔得想扇自己一耳光。
他给周广打了个电话,结果对方早就跑到外地了,逍遥自在,而且根本就没听到过出事的风声。
到底怎么回事?
按周广出的主意,隋一白没敢回家,找到了为人还算“仗义”的小弟阿海,藏身于他的女朋友刘婷婷家里。
……
这天刘婷婷带来的消息不太好。
阿海被警察盯上了,全城都是带着隋一白照片的通缉令——他何时有过这种待遇?
心里方寸大乱的他根本顾不上看刘婷婷给他带来的吃喝用品,随便垫补两口就忘了饥饿了。为了避免引人注目,刘婷婷离开之后他连电都不敢用,也不敢出声,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也想不出自己该怎么办。
窗外灯火通明,他靠着窗框、只敢从窗帘缝里往外看。远远地可以瞅见小区门口车来车往,但也有几辆车一动不动,影影绰绰地像是潜伏在黑夜中的猎食者。
偶尔会有车亮起车灯,那陡然闪出的光就像是猫头鹰的双眼,看得隋一白心惊不已——是警察吗?是来抓自己的?还是埋伏着等待上钩的其他犯罪分子?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夜光的指针泛着幽荧的绿色,指向了十二点。午夜,总是各种黑暗中的好戏上演之时;那些见不得光的人和事,借着这无边夜色穹顶的掩护,肆无忌惮地疯狂演绎着,那是生活于光明世界的人们难以想象的戏码。今天,会在哪里拉开帷幕呢?
“叮!”
寂静中,冷不丁一声清脆的铃铛响,惊得早就坐立不安的隋一白一个激灵。
铃铛声的回音中,骤然想起了朦朦胧胧的吟唱:“唵——嘛——呢——叭——咪——吽——”
这一刻,仿佛世间一切归于寂静,房间里只剩下了这个声音。隋一白觉得自己头发都立起来了。
这屋子他已经住了两天了,虽然睡不踏实,但也没闹过什么幺蛾子,更没听刘婷婷提过有啥半夜的闹钟之类的东西。
“唵——嘛——呢——叭——咪——吽——”
吟唱声还在继续,仿佛从一个人的低吟变成了一群人,背景中还穿插着金铃声和木鱼响。
六字大明咒,隋一白从刘宁那儿听过这个。他依稀记得刘宁的说法:此咒有诸佛无尽的加持与慈悲,内涵异常丰富,奥妙无穷,常诵可以拥有不可思议的功德和利益。
但如此神圣、高深的咒语,在深夜的空房里无端响起来,隋一白感受不到哪怕一丁点的“慈悲”,反倒觉得恐怖至极。
隋一白两腿发软,一手扶着窗台一手撑着沙发的扶手,哆哆嗦嗦地摸索着靠在了客厅的墙角处,后背使劲往两面墙壁的夹角里挤去,仿佛一旦留有空间就会有什么东西从后面偷袭他一样。他眼睛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应该是在玄关处的柜子那里,可是从他所处的位置,隔着一个墙壁转角,什么都看不见。
“唵——嘛——呢——叭——咪——吽——”
声音十分平稳地重复着,不快不慢,直到大约过了一分钟,隋一白的后背都湿透了,声音终于停了下来。
……
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
一瞬间,窗外面的人间烟火气又重新回归到他的感知当中,小区外马路上的车来车往,楼下居民进出楼道的开门关门,还有他自己“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他敢肯定刚才那不是自己的幻觉,但那究竟是什么声音呢?他努力在脑子里回忆玄关处的柜子是什么模样,除了摆放了几双鞋子之外,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哦,对了,应该还有刘婷婷今天送来的吃喝用具,装在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里。难道说——
“叮!”
“唵——嘛——呢——叭——咪——吽——”
隋一白好不容易站起来的双腿突然间又抖了起来,但他不得不装着胆子去看看情况。毕竟这个声音不算小,万一一直响下去,夜深人静的时候引来了左邻右舍的注意,他就没法继续藏在这里了。
他咬着牙拿出了卸掉了SIM卡的手机,打开闪光灯照了个亮,一步一步贴着墙边走到了转角处,小心翼翼探出头去——
果然,在柜子的上面,刘婷婷今天拿来的那一袋东西里,有一道幽绿色的光照射出来,映的整个玄关的墙壁上都泛起了一种劣质玉器的莹莹青色,声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他盯着那个塑料袋,努力回想里面装着的东西,但头脑却无论如何都冷静不下来,完全无法集中精力思考。他控制不住不去想这似曾相识的绿色,这颜色就好像,好像——
好像是周广卖掉的那件青铜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