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十五装上足足八份饺子上路，半道上开始思索为什么他大半夜的还飘荡在路上。
他屁.股下的电动车是去年夏天买的，外送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的。
好在自从外送业务开展以来，拢共下单的不过十来个。原因无他，因为宣传工作不到位，知道他们家有外送的只有那些个回头客。
外送的小卡片是莫十五亲手写的，上面的字龙飞凤舞，和他们家店门口招牌上的字如出一辙，都是恨不得马上跳起来，来个十万里狂奔的潇洒。
这些个字认起来其实很有难度，巴掌大的卡片上除了饺子的品种和价钱，唯一能勉强辨认出的就只剩下最下面的那一溜电话号码。
莫十五当初写这些个卡片的初衷，本质上是照顾那些个老主顾，他们都是对菜单了如指掌的，认不认得上面的字没关系，只要电话号码能看清就足够了。这卡片掉在别的地方，只怕很大概率会被别人当人废纸随手扔了。
所以，莫十五接到这单大生意的时候，半晌后才从惊讶中醒过神，十分不好意思的让电话那头的人又把需要的几种重新报了一遍。
十里街现在人烟萧条，但是却是个金贵的地方。多少人努力了几辈子又遇不到的好事，这片地被划在了规划内，和近两年逐渐落成的新的市中心仅仅一路之隔，拆迁也是早晚的事。
只是，这条路忒宽了点，双向八车道。上个月才通车，两边的路灯都还没有全部到位，到了晚上不到了近处看，还以为这里是一大片看不到边儿的荒地。
莫十五骑着他的电动车，一只手握着把，另一只手藏在衣服兜里不愿意拿出来。
“啊啊啊……好冷啊。”上午的那场雨很是像样，到了这会儿地面上还是水淋淋的，小风一吹，莫十五忍不住打了一串儿冷颤，脖子又往下缩了缩。
莫十五把车速减慢了一些，想要减缓一些冷风的冲击。但是过了一会，又猛地加了油门：“钝刀子更难受，还不如来个痛快的！”
莫十五大半夜的飞速滑行在渺无人烟的路上，还没冲刺半分钟，一声惊呼吓得莫十五赶忙刹车。
“哎呦喂……”前面似乎有个人倒了。
莫十五心中大叫不好：难道是碰瓷的！
“我说小伙子你咋不看路呢，大晚上的开那么快干嘛！”趁着车灯的光亮，莫十五看见前面的妇人撑着地面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也就是我拦着了，你要是再往前面一点，前面那一帮子人都得让他撞到喽！”
莫十五下了车，赶忙上前扶着那个妇人：“大姐，您没事吧？”
顺着妇人手指的方向，莫十五真的看见不少人围在那里。
这里是刚栽上小苗的绿化带边上，那些人不知道是看到了什么新奇事，也顾不得什么‘小草很疼’，人挤人的往前凑，恨得的爬到前面的人的肩膀上踩着看人群里头的事。
“没事没事，我带着手套呢。”妇人倒是好脾气，随手拍了拍身上，有些啰嗦得和莫十五解释着：“哎，别提了！我在家睡得好好的，就听见轰隆一声闷响，我家那口子慌里慌张的跑出来一直就没回去，我在家里等的着急，这才出来看看。”
“哦……”
莫十五嘴上应着，双手离开了妇人的胳膊：“那大嫂你忙，我这还得去送外卖，先走了。”
妇人招着手，本想拦着莫十五陪她一块往那边去。
并不是要拉着莫十五一起看热闹，是因为她害怕。
妇人熟睡之中听见的闷响其实还掺杂着别的声音：比如急促的刹车声……
她心里料到这里十有八九是发生了车祸，不是车撞到树，那就是车撞到人。她祈祷着千万不要是撞死人，可她战战兢兢的来到这里，凑在外面听了好一会，越听越觉得里头真的是死了人。
她猜得没错……
“快点快点，再快点！”莫十五把速度加到最大。去目的地最短的距离上现在躺了一个被撞得血肉模糊的尸体，莫十五别无他法，只能躲着走一条更远的路。
他几乎是双脚触到地面的一瞬间便知道前面死了人，他甚至能隐约的感知到那人死时的姿势，身上残余的温度，流了多少血，血扩散的面积有多大，渗透到地面的深度有多深。
他努力将脑海中的感知模糊掉，烦躁的将另一只手抽出来抚上车把，全力加速，只想赶快把饺子送过去，然后回家。
感知死亡的能力，这项莫十五与生俱来的‘技能’，并不是上天的馈赠，而是恶鬼的诅咒。
从莫十五这里往前追溯，祖上能数着的有四个刽子手，还都是挺有名的，每个人手上都砍下了不止百颗人头。
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刽子手这行虽然是个被人瞧不起的行业，但是也少不了有那么几个规矩，其中有一条便是：杀人不过百。
可莫十五祖上这几位，不愧是血亲，要轴轴一块，为了多赚些钱，一味的‘勇往直前’，直接把不过百的规矩当作是放屁。
他们倒是得了银钱爽快了，后面这些个勉强存活下来的后辈却吃足了苦头。
那些砍下了几百颗人头的祖辈们，整日噩梦缠身，一个个的都寿命不长。他们的后代，不再干杀人砍头的行当了，仍然是摆脱不了死亡的阴影。
能够感知到死亡，就像是亲眼看着他们慢慢死去。正如当年砍头时看着罪犯人头落地，鲜血喷涌，然后死在面前一般。
只要是发生在他们周围的死亡事件，一开始是方圆十里都能感受到，后来慢慢的减弱。
到了莫十五这里，必须是在二十米之内的距离他才能感知到。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第一次是他还不记事的那年，似乎是被抱着和咽了气的母亲告别。
他记不清楚场景，但是冰冷刺骨，让他瑟瑟发抖，甚至忘记了悲伤，那种席卷而来的窒息感，让他瞬间陷入无边的阴冷黑暗中的感觉却是终生难忘。
第二次是他送三十九岁便咽了气的父亲走，出乎意料的没有他预想中的那么难受。他那时候还窃窃自喜，以为是长大了，能够抵抗那种感觉了，但事实证明他还是太嫩了。
十来分钟以后，莫十五一个急刹车停在了一栋粉红色的小楼前。
这里是一家月子会所，比市中心的落成还要早一些，也是因为这边环境不错，涂个僻静。不过现在市政府，医院，学校等等搬了过来，人也越来越多，特别是二月份刚开学的那所学校，小孩子整日里叽叽喳喳的，吵闹的不行。
不过，月子会所的生意并没有受太多的影响，他们的名声早几年就很不错，这两年更是慢慢的向高端走，服务水准不断提升，俨然是一个行业的领头人。
有了名气，服务又是没得挑，来的人自然是很多。
这样一家月子会所，安全措施那也是必须高水平的配备。和一般的妇幼医院不同的是，这里的安保人员不是四五十岁上了年纪的人，反而都是些二十五岁的小伙子，个顶个的精神。
门口的这栋小楼，其实是门卫室。二楼是他们安保处的办公区域，一楼开窗，来往登记。
莫十五拎着沉甸甸的八份饺子，站在门口敲了敲窗户。很快，坐在窗子后的人开了窗子。
“你好，请问是白先生吗？这是您定的八份饺子。”莫十五把手上的饺子奋力得往上抬了抬，“麻烦核对一下。”
“白队，饺子来了。”那人也不回答莫十五，椅子一转，冲着身后喊了一声。
“嗯，放那吧，我收拾一下给他们几个送过去。”
莫十五只听见声音，透着窗户看见一个坚实宽阔的背。那人似乎是在穿外套，接着又弯着腰整理着什么。
“那个……”莫十五把手上的饺子交到从窗户里伸出来的那双手，停顿了一下才说道：“麻烦把账结一下。”
莫十五送外卖，多是送那些上了年纪的老主顾，一般情况下都是饺子送到了再收钱。因为有几个老人家不会用手机转账，只给现金。
他习惯了这种操作，于是今晚接电话的时候只问了要哪些饺子，并没有提及钱的事情。这会儿想起来了，但是莫名其妙的竟然有些虚。
莫十五掐了掐手心，暗自嫌弃自己不争气：我心虚个什么劲，本来就是该要钱的啊！
“对不起，是我忘记了。”
莫十五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一抬头正对上探着身子过来的白焱，一下子又虚了。
寸头浓眉，目光炯炯，赫然出现在莫十五的面前，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额……那个……”
大约这人的存在感太强，莫十五的思维也被占据了大半，勉强存在的一小半驱动着他伸出食指，然后戳到了白焱冒出了胡茬的下巴尖上。
“别离那么近，我感冒了……”戳完他还自以为很有道理的解释了一句，把口罩又往上拉了一点。
白焱连着三天没回去了，这会儿其实累的要命。本来强撑着的神经被莫十五这么轻轻一戳，反而放松了不少。
“不好意思，这些一共多少钱？”白焱拿出手机，本来想转账的，但是一想根本没有莫十五的账号，“麻烦给我个账号，我把钱给你转过去。”
莫十五没动。
白焱疑惑：“是……收现金？”
莫十五依旧没动。
“喂，”白焱在莫十五面前挥了挥手：“你没事吗？”
“啊！”莫十五像是大梦初醒一般，“没事没事！饺子一共一百三十五，扫码支付就行。”
莫十五把付款码调出来，举到白焱面前。
门卫室比外面要高出很多，加上白焱将近一米九的大高个。莫十五这个勉强一米八、现在还感冒的人举着手机的动作便有些吃力。
他的手晃个不停，白焱连着扫了几次都没有成功。白焱略一皱眉，一把攥住了莫十五的手腕。
滴的一声，扫码成功，白焱单手操作转了钱。莫十五茫然的想着他为什么还不放开他的手，手机震了一下，他收到钱了。
“我说，你是不是不舒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