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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理六 当前章节:14676 字 更新时间:2026-6-10 13:43

“到。”

“……”

“……”

“程轻书。”

“……”

“程轻书?”

“程轻书!”

“……”

念到最后一个人时,班里鸦雀无声,安静的头发丝掉地都能听见,没有人回答到,“……上学第一天就有人翘课,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

听见班主任抱怨,理六谨慎的收起平板,座位是班主任根据报名时做的国际标准智商测验安排的,分数高的一起坐在窗侧和门侧,分数低的一起坐在讲台下方,分数中等的穿插在好坏之间。

没来上课的那个程轻书恰好和他同分,恰好坐在他旁边,恰好和程轻觉的名字很像。他开始怀疑自己没出现的同桌是有人派来监视他的,盘算要找机会转学,突然从门口传来阵脚步声,接着教室里走进个戴鬼头面具穿初中生校服的少年。

面对班主任和同学们看怪物的目光,他不紧不慢的在理六旁边坐下。

“同学,我可以坐这里吧?”

☆、5

“当然,这就是黄老师分配给你的位置。”

友善的对程轻书示以微笑,理六暗暗掐紧掌心。

他现在可以肯定自己已经被有心人盯上,程轻觉和程轻书都不是烂大街的常见名,如果两人真的如他所想是兄弟,那么上个月他在街口和程轻书的相遇到现在同班同桌恐怕都是安排好的。

具体目的是什么,不肖想也知道。

十几个成年健康男性在同个地方同一时间猝死,连受害者何弥生都觉得奇怪不解,警方也许不想追查原因,但不可能真的不去追查原因。

见理六语气生疏,程轻书热络的抓起理六的手,“我们之前见过的,你还记得我吗?”

“啊,我记得,”理六一直都想让看见他使用万能许愿机的程轻书失忆来着,“没想到你不是初中生。”

“没有哦,我是初中生。”

“什么?”

“事实上,两个月前我还在读初三……”程轻书还想说什么,被反应过来的班主任拎出座位教训,“你穿的是什么?还有你脸上的面具,不守规矩别来上学!”

“我穿什么你管不着,我爷爷允许我这么穿!略略略!”

程轻书理直气壮的反抗班主任,把班主任气的面红耳赤,“你爷爷允许关我什么事?我不允许!”

程轻书又道:“我爷爷是校长。”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知道程轻书的爷爷是育才高中的程校长,班主任的态度瞬间软化,“非要戴面具可以,回家换个不那么吓人的再过来。”

“没问题!”

两堂课后,程轻书戴着轻松熊的玩偶头重新回到教室,土气幼稚的蓝白初中校服则换成育才高中特制的海军风水手校服,看上去可可爱爱,班主任和班里的同学也就没用异样的目光看待程轻书,只是在课间问他为什么用东西盖住脸,程轻书说儿时被人往脸上泼过硫酸,大家一阵好人总是被伤害的唏嘘。

理六对这种坏人滥伤无辜的事情非常敏感,将万能许愿机装进书包内侧藏好,他小声问程轻书,“那个泼你硫酸的人是男是女?后来怎么样了?”

“男的,后来怎么样……”程轻书想了想,“坐牢呗。”

“坐了几年牢?”

“故意伤害,五年,不过表现良好有提前出狱哦。”

如果程轻书是普通同学,理六会问罪犯的名字帮程轻书惩罚对方,但程轻书和程轻觉以及背后的警方有千丝万缕的关系,他不能可怜,也不能行使正义。

“……你的脸伤的很严重吗。”望着轻松熊笑脸上黑洞洞的眼睛,理六不无怜悯的开口,程轻书摇头,接着软软的往理六身上靠,“不严重,只是不能见人而已。话说回来,同学你好关心我,你是不是对我一见钟情啦?”

本来是该说不的,在理六的计划里,他正好有个恋爱要谈,待上课铃响,他拍拍程轻书的肩膀。

“大概吧。”

因为程轻书的出现,理六将合理成为重度精神病的计划具体调整为追求程轻书→与程轻书恋爱→被发现不得不分手→郁郁寡欢→成绩下降→跟何弥生决裂→自残→与张晓莉不和→轻生被阻止→入院治疗。

放学后理六去找周五月,程轻书非要跟着一起,理六知道程轻书是个监视器般的存在,没有赶程轻书而是在程轻书面前表现出自己最正常的一面,镜子可以照出黑的,也可以照出白的,全看照镜子的人本身想黑想白,被监视不仅不是坏事,还可以反过来利用。

“这位是……”周五月问起程轻书,理六介绍,“我同桌。”

“我叫程轻书,姐姐好!”

程轻书自来熟的向周五月伸出手,周五月没有去握而是礼貌的对穿着奇怪的程轻书点点头,接着三个人一起离开学校,路上周五月没有精神,理六不由得担心,“五月,是不是有人在背后议论你?”

他、何弥生、周五月以及两个未成年初中生在KTV受害的案件是当时全网的头条新闻,尽管他昏睡二十一天才看到网上的消息,余热仍大,可以说是全国人民都瞩目的大案,正是因为关注的人多,虽然受害者的隐私被极尽所能保护,但周五月遭受□□的事实依旧被泄露出去,这也是理六放弃升学陪周五月复读以及不想提那件事的主要原因。

“她们说她们的,我没事,你别担心。”

周五月表面坚强,其实内心敏感纤细。理六看了装扮的可以直接去游乐园站着拿钱的程轻书一眼,坦荡地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也觉得没事,你和弥生活着才是最重要的事,其他东西都不重要。”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你们活着最重要。”

“那就好,其他的事情就当被狗咬过。”

“我尽量……”

“好。对了,你到底为什么回国?”

周五月还没告诉理六为什么突然要回国,理六原先不准备问,现在有程轻书看着,他得问问才能让程轻书得到必要的信息,让程轻觉和其背后的警方得到必要的不去怀疑他为何复读的信息。

“我爸突然破产……然后那十几个人里,好像有个是他的亲戚,我爸妈闹着离婚,很多事就回来了。”

越说周五月的声音越小,能感受到沉闷的痛苦,总之是理六早有猜测的原因,故而他不再多问,“这样啊。你家没搬吧,我送你回原来的家?”

送周五月回家,理六去蛋糕店、去菜市场、去买牙刷,程轻书默不作声的一路跟着,似乎打算跟理六回家。

“我说程轻书,你不回家么?”理六皱眉,他们已经来到他家楼下,程轻书依旧没有和他说再见的意思。

“我没有家可以回。”程轻书可怜兮兮的捏理六衣角,理六扶着额呼气,“骗谁呢?校长不是你爷爷吗。”

“那是爷爷家,不是我家,我是个无家可归的孩子。”

“……你想怎么样就直说吧。”

“我能不能去你家?”

“可以倒是可以。”

程轻书太直接的想缠着他不放,调查监视的目的表现得一清二楚,这让理六觉得没有过度防备的必要,敌人在明他也没必要在暗,干脆从今天起追求程轻书,杀程轻书背后操控的那些大人们一个措手不及。

进到理六独居的四居室里,程轻书左看右看没看到理六的家里人,他感到奇怪的同时放松地瘫倒在沙发上。

“同学,你一个人住啊?”

“我妈再婚,我不喜欢她的对象就搬了出来,喝果汁?”理六拿出罐果粒橙丢给程轻书,程轻书利落接过,“谢谢。”

“喝吧。”

“好的。”

“……”

“你干嘛那么看着我,像看猴子一样,好可怕哦。”

“我没有把你当成猴子,快喝吧。”

理六死盯着程轻书,想看程轻书要怎么喝果汁,喝果汁不摘头套是不可能的,摘头套的话他要看清楚程轻书到底毁容成什么样,再来重新衡量是否要帮他的同桌惩罚随心所欲往小孩脸上泼硫酸却能提前出狱的罪犯,仿佛知道理六的想法,程轻书突然对着天花板大喊——

“同学,有警察!”

警察,哪有警察?理六下意识往客厅的落地窗外看,等他意识到这是陷阱回过头,程轻书已经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摘掉头套喝完果汁戴上套头最后打了饱嗝。

“好喝,我想吃饭,同学你会做饭吗?”

“……”

不摘头套的吃完理六心灵手巧的美味晚饭,程轻书和理六坐一起写数学作业,经过一天时间的相处,理六对程轻书生出些基本的想要了解的心情和有方向的兴趣。

“程轻书。”

“嗯?”

“你多大?”

“我不大。”

“我十八岁,你呢,我猜你十六岁。”

“正解。”

回忆程轻觉的样貌,年纪应该大约在二十六岁左右,理六更加确定程轻觉和程轻书是兄弟,他继续问道。

“你两个月前还在读初三是吧?”

“是啊。”

“为什么突然跳级。”

“因为能跳级啊,而且我也不想读三年高中,大家都夸我聪明,既然聪明就不该浪费时间,你说是不是?”

“也是。”看来程轻书是被人要求跳级的,聪明到初三毕业就能读高三的学生,初二初一早该跳级,等到今年不过是为和他同班,想着,理六迅速解完最后一题,“我家没有多的床铺供你过夜,告诉我你家住哪,我帮你叫车。”

听到理六下逐客令,程轻书连连摇头,“我没有家!”

“我不是不想让你过夜,我家没有多的床让你睡。”

“没关系,我可以睡你的床。”

“那我睡哪里?”

“我们睡一起嘛!”

“你睡觉脱头套吗,不脱的话我拒绝睡一起。”

“当然脱,而且我睡相很好的,保证不会打扰你休息,就让我和你睡一起嘛。”程轻书亲昵的靠着理六蹭蹭,像只活生的大猫咪,理六微微叹气,无奈的点头,“好吧。”

“耶!”

“不过程轻书,有件事我得提醒你。”理六故意去摸程轻书的手,肉麻中带着油腻,“我喜欢男人。”

搞得程轻书猛地颤抖,理六看程轻书的样子应该是恐同,他收回手,心道跟程轻书恋爱的计划兴许不可行,谁料程轻书发愣片刻,反抓住他的手腕。

“好巧,我也是。”

☆、6

看来他在程轻书极其背后的人眼里是个十分重要的监视目标,感受到程轻书就算牺牲性取向人脉恐同的情绪也要亲近他的迫切,理六轻笑出声,然后对程轻书摇摇头,他告诉程轻书,“但我不喜欢比我小的。”

“也就是说你不会喜欢我咯?”

“不会。”

“可是我看同学你对我好像很有兴趣。”

说罢,程轻书在食指和中指使力,摁住理六腕部内侧跳动平稳的脉搏,想从身体本能的反应来辩证理六说的是真话假话。理六微微叹气,抽回手。

“很遗憾,不是你想的那种兴趣。”

再度否认会对程轻书出手,理六似乎懒得继续解释,把新买的牙刷丢给程轻书,他道:“洗澡休息吧。”

既然程轻书已经表明不排斥同性的恋爱,那么他就不需要太过冒进,因为出手太快必然会被怀疑,所以他要欲拒还迎,保持适当距离,甚至以退为进,打友情牌慢慢的跟他的“监视者”培养出“真实”地感情。

睡前理六毫不掩饰地催促程轻书快点脱掉轻松熊头套,他非常想知道程轻书到底毁容成什么样,严重的话他还是想帮程轻书报复罪犯。程轻书乖乖的点头道好,在理六爆棚的期待中郑重其事的摘下轻松熊头套,露出白皙干净、生动活泼、浓眉圆眼的——

超薄超轻超透年画娃娃面具。

“呼。”

脱下头套,憋闷许久的程轻书长吐口气。

期待半天结果毛都没看到,理六有些头痛,他实在无话可说,干脆给程轻书拜早年,“新年快乐。”

“我的脸太难看了,不这么做会吓到人的。”

“到里面睡。”

关上灯,程轻书边解释边爬到床内侧,理六表示无需多言,两人便沉默着背对背躺下。程轻书表面说喜欢男人,其实非常注意和理六的距离,无论怎么活动都尽量不挨近理六,让理六愈发确定程轻书在撒谎。

程轻书绝对不喜欢男人,就和他一样。

但就和他一样,程轻书有喜欢男人的理由。

恐怕程轻书是被下死命令一定要接近他,否则不会做到这种程度,可想而知程轻觉那边怀疑他到什么地步,才会逼自己的亲弟弟连跳三级,与狼共舞。

看来在他用万能许愿机彻底改造这个世界前将面对的困难很多很多,想着,理六露出不屑的笑容。

等着瞧吧。

他会赢,他会获得不受约束行使正义的权利。

自开学这天开始到月考结束,程轻书像赖上冤大头一样每天都跟着理六蹭吃蹭喝蹭住,赶不走也说不听,对此周五月颇有微词,九月的最后一个课间也就是国庆前日,趁程轻书不在,周五月把理六叫到走廊。

“我不喜欢这个莫名其妙插入我们中间的怪人。”她直截了当的说出自己的排外心情,“我和你中间的人应该是在南方的弥生,不是他,也不该是任何人!”

理六理解周五月的心情。

他望着周五月略有些婴儿肥的脸,神情复杂。

“我懂你的想法……但他真的很可怜,他小时候被心眼坏的人泼硫酸毁了容,长大后怕吓到人一直戴夸张的头套遮住脸,我挺心疼他的,也就由他跟着我。”

周五月及腰的长发恍地被风吹起。

“程轻书那么奇怪是因为被毁容?”

“是。”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因为你好像很讨厌他,不想听他的事。”

“我是讨厌他,可那是建立在……抱歉,我以为他是没有受过伤害单纯的奇怪……如果他的奇怪是因为被毁容那我可以接受他,刚才的话你当我没说。”

“嗯,我没听到。”

知道程轻书是和自己一样被突如其来的恶意狠狠伤害过的人,周五月迸发出强烈的同理心,排外的情绪也如过眼云烟般消散,“改天我做蛋糕给他吃!”

“好。”理六点点头,周五月又问理六,“国庆节你有没有安排?弥生正好回来,我们去海边玩怎么样?”

“恐怕不行。”

“为什么?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有人前几天邀请我去乡下喂鸡,我想和他一起。”

“叮铃铃——”

上课铃响,周五月摆摆手消化掉不能同游的遗憾后赶回教室,理六漫不经心地回头,程轻书正站在他的身后,不知站了多久,理六忙挤出个诧异的表情,随后小心翼翼的问程轻书,“这件事应该可以告诉她吧?”

“本来就不是秘密。”

潜台词就是告诉谁都没问题,无所谓更没关系,程轻书插着口袋走过理六身边,心情很好的样子。

“明天要和我去乡下喂鸡哦。”

“好。”

凝视程轻书的背影,理六冷笑着跟上去,一步步的破除防线看上去慢,可崩塌的东西都很真实。

日夜相处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他逐步摸清程轻书的喜好、习惯和家人信息,他知道程轻书有个在警局工作的哥哥和身居高位的父亲,明确自己真的被有心人盯上。而且他虽没有对程轻书出手,但他事无巨细的照顾程轻书、包容程轻书对自己的监探、在程轻书面前展现温文尔雅的好人性格、不经意暴露会弹小提琴的事实,让程轻书欣赏他相信他,积累起好感度。

所以程轻书的邀请被他当作第一要务。

他要在长假七天找到关系的突破口,再大举进攻把互相欣赏的友情变成暧昧,让他年纪轻轻还没有恋爱过的监视人对他产生容易引发不理智的感情。

第二天举国欢庆,理六跟着程轻书坐车去到城郊的桃坡村,穿过种满油菜花的大片田地,程轻书带理六进到间破旧的单层水泥房里,“这是我奶奶的家。”

房子里有三个房间,皆是阴冷空荡,让人感觉到不舒服,理六刚想问奶奶人在哪,程轻书接着道:“我奶奶不在家,她在墓地睡了十年,一直没回来。”

“希望她泉下有知。”

“她没有死。”

“我没说她有死,她还活着,活在你心里。”理六很擅长和奇怪的人打交道,因为张晓莉的工作非常辛苦,他做过不少兼职补贴家用,最多的就是服务业。

程轻书没想到理六会这么说,“我跟很多人说奶奶没死,他们都逼我面对现实,只有你承认我是对的。”

“他们都不懂你。”

“照你这么说,全世界懂我的人只有你一个。”

“有什么不好?”理六拍拍程轻书的肩,程轻书先前比他矮半个头,现在肉眼可见的长高,“鸡在哪。”

“同学。”程轻书突然牵起理六的手,严肃道,“为了感谢你这段时间对我的照顾,我决定实现你的愿望。”

愿望这两个字让理六警惕的倒竖汗毛,为什么突然提到愿望,他在和程轻书同班后就没再使用过万能许愿机且表现的正常老实,是哪里出现破绽,还是单纯的试探?脑中瞬间闪过思绪万千依旧坐怀不乱,理六尽可能的控制面部表情,不让自己微密的紧张透出。

“什么愿望都可以?”

“任何愿望。”程轻书肯定道。

理六思索着最佳的混淆方法,他不能无欲无求也不能表现的太过世俗,“我想看你的脸。”

“只有这个不可以!”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其实我没有愿望。”

“你没有愿望?”程轻书微微歪头,轻松熊略带笑意的表情偏离的有些讽刺,“真的?没说谎?”

理六只笑,“真的。”

双重否定代表肯定,所以理六仅仅回答真的。

其实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没有撒谎,因为他最大的愿望已经实现,他拥有能够实现他所有愿望的万能许愿机,他不再有要靠人类实现他的愿望,他不需要母亲不需要朋友不需要爱人,他只需要万能许愿机。

这样他就可以和自己的正义同生共死。

注视理六半天,程轻书又道,“机不可失哦。”

“非要说的话,我想知道鸡到底在哪。”

“……好吧,我带你去喂鸡!”

鸡就在房外两百米处的草棚里,为迎合喂鸡的气氛,程轻书特意把头套从轻松熊换成肯德基爷爷,边撒米边道:“多吃点,多吃点才能被做成吮指原味鸡。”

即使每门都考满分,智商高达180,童心未泯依旧是童心未泯,原本只是个不谙世事的初中生而已。

“你不在的时候鸡谁喂?”理六小小的撒了把麦麸。

“我奶奶喂。”

“你奶奶不是住在你心里吗。”

“她的灵魂会飘过来,然后就……”说到这里,程轻书停顿了一下,好像是怕理六会因他的话害怕。

“说啊,怎么不继续说?”

“我怕你会害怕。”

“我不害怕,你可以尽情的讲。”理六倒是考虑过要不要装胆小让自己在程轻书眼里更像个正常人,不过不害怕就是不害怕,演戏太多反而容易出问题。

喂鸡、清扫满是泥土的水泥地、用灶火做饭,度过一天愉快的乡间时光,理六在入夜独自睡到堆玉米的房间里,而程轻书睡在隔壁奶奶的卧室,想到今天程轻书试探让自己许愿的事情,理六不禁有些失眠。

在街口许愿那天他的身边没有人,他许愿的事情不可能被听到,既然如此,为什么程轻书会明确的提到许愿,难道只是个巧合?不,不可能只是巧合。

初次遇到程轻书的那天,他也以为是巧合。

再看看吧,理六百无聊赖的刷起微博,看到条二十六岁男子故意杀害小学生的新闻,他的脸色骤变。

这种人不该立刻被枪毙吗?还等着去法院判刑?

☆、7

就算知道法院一定会判死刑、就算知道丧尽天良的犯人一定会死,理六的气愤依旧无法遏制。如同在山间纵火,熊熊燃烧起来,划过戴红领巾的男孩临死前弱弱伸手要妈妈的照片,听着视频里母亲呼唤儿子的哭叫,理六沉默半晌,终究还是什么都没做。

他怕屋子里有监视器和窃听设备,他必须要忍耐,即便他现在就恨不得把那个泄愤伤害小学的坏蛋碎尸万段,若为长久考虑,只能放弃此刻的冲动。

清早,精神满满的程轻书把一夜没睡的理六拉起来去爬山拍日出的风景,看理六的精神特别差,程轻书有些疑惑怎么回事,理六没有搪塞,而是认真说明自己的失眠理由为睡觉认床加身边没睡程轻书。

“为什么没我睡不着?”

“因为习惯。”

“嗯……那今晚我们还是一起睡吧。”

“你不介意的话。”

“不介意啊,睡一起奶奶也会高兴的!”

村里唯一的山不高,但草树繁生且没有人工铺的阶梯,走起来麻烦又粘脚,踩过山路的泥泞,理六越想昨晚那条新闻越堵心,忍耐不得,他决定找机会跟程轻书分开,再去个没人的地方使用万能许愿机。

“程轻书,我很困,想睡觉。”

“你刚刚不是还不困吗!怎么突然……”想了想,程轻书向理六伸出手,“你睡吧,我拉着你上去。”

理六摇摇头,没有去抓程轻书的手。

“我想回去睡觉。”

“山顶的风景很漂亮,你回去睡觉会错过。”

“我知道会错过,但我真的很困,明天再看不好吗,我实在……”理六疲惫的叹气,“想睡到不行……”

“都快到了,再坚持一下,我保证五分钟就到。”

“……那你先走吧,我自己慢慢地上去。”

“不行,你要是困得在山路中间睡着怎么办?我得在身边看着你。” 说罢程轻书两手并用,强行拉理六往山上爬,程轻书年纪比理六小,身体素质却比理六好得多,当然其中也有理六刻意装弱的原因,无论是考试成绩、智商、体力、对事情的见解,任程轻书拉着自己,理六在心里暗笑,接着闭上眼装睡。

拉着拉着理六突然不再吭声,程轻书回过头。

“同学?”

程轻书把理六拉到身前,发现理六闭着眼,鼻息平稳、脉搏规律,清秀到有些女相的面容沉静的在曦光中柔和,微弱的露水没有锋芒,正如受风捣乱的头发不带防备,意外的令人心动,程轻书皱眉。

“同学?”

“同学你睡着了吗?”

“同学?”

“同学,醒醒。”

怎么都叫不醒睡着的理六,程轻书选择放弃,打横将理六抱到山中的树前让理六靠睡,他扯下蓝色的校服领巾给理六盖肚子,独自去山顶拍日出。

待程轻书走的没影,理六睁开眼,边收起程轻书的领结边往山中的树木密集处跑,找到处不走近都看不清他拿着什么的阴暗位置,他左顾右盼,再三确定没人以后,审慎拿出许久未用的万能许愿机。

“我好想你。”理六的拇指温柔的轻擦过屏幕,万能许愿机立即从冷冰冰的关机状态变成待机状态。

「万能许愿机,实现你的任何愿望」

“我要昨天下午故意伤害多名小学生的二十六岁青年张……患上尖锐湿庞和艾滋,然后他的死刑变成无期徒刑,在监狱里被狱友一根根割掉手指。”

万能许愿机滴的一声,表示完成愿望。

万能许愿机索要代价。

「请选择」

「程轻书摔下山崖&程轻书所在山林失火」

「作为许愿的代价」

理六发现万能许愿机索求代价的目标都是看上去和他亲近的人,并不考虑他内心对那些人的真实想法,只要觉得对他重要就会被提出来帮他承担许愿的代价,这倒不是坏事,反而能加快他作选择的时间。

山林失火会引发生态和环境的问题,还会波及即将丰收的农作物,而程轻书的死活显然和他有关,若是没死受伤,他可以借由体贴照顾加深感情,若是摔死消失,监视他的人不复存在,哪边都是好事。

“让程轻书摔下山崖吧。”

「收到代价」

把万能许愿机藏到外套内部的口袋,理六转身去找已经因为他的选择付出代价掉下山崖的程轻书。半个多小时以后,他在山下看到摔折右手,正努力用左手尝试打电话的程轻书,没有死,伤的也不算太重。

“轻书!”

在原地愣了两秒,理六作出十分慌张的表情,急迫的跑向程轻书,为表现出对程轻书的紧张,他特意在跑的过程中平地摔跤,然后颤抖带喘气的拿树枝和衣服给程轻书固定住骨折的右手,演技十分浮夸。

“你没事吧?怎么会受伤……痛不痛?啊?”

“不小心从山上摔下来,没事。”程轻书表现得无甚在意,即便右手失去知觉。“刚开始痛,现在没感觉。”

“这叫没事!?你都快摔断手了知不知道!不小心是这样摔的吗!!”理六忍不住责备程轻书,责备完他道歉,“对不起我有点激动,我现在送你去医院。”

程轻书对总是冷静温柔的同桌的失态言行感到疑惑,“你干嘛这么夸张?我真没事,别担心。”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担心,你的伤口好像长在我自己身上一样,看到就让我觉得很痛,我没办法控制这种感觉,哪怕我将会变得不像我自己。”

理六的回应让程轻书更加疑惑。

“我知道我很奇怪。”

垂眸说完,理六转过头不看程轻书,只是扶程轻书前进,他不知道也看不到,自己对程轻书意外受伤的过度反应让藏在玩偶面具下的表情变得深沉。

索性伤势不重,除了右手爆裂骨折,其他部位都没有伤筋动骨只是些外部的皮外伤。负责程轻书的女医生年轻又有耐心,清楚地向理六解释完检查结果才回去开药,此时已经是下午,把病房的窗帘拉开,理六给即将输液的程轻书买来温热的汤粥。

“我没胃口。”

“不能空腹输液,必须吃。”

“唉……”

不情不愿的接过汤,程轻书不知从哪拿出根超级长的吸管来,分别插进保温碗口和轻松熊头套的眼睛两端,汤汁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啪地消失。

把空碗拿走,理六少见的露出失望的表情。

“这辈子都看不到你的脸了是么。”

“这辈子还长!”

“长又怎样。”

程轻书安慰理六,“活的久什么都能见到。”

“大概吧。”

“同学,你很想看到我的脸吗?”

理六理所当然的点头。

程轻书沉默片刻,告诉理六,“我的脸被毁容的非常严重,所有看过我脸的人都会怕到目瞪口呆,指着我不停说你你你,我怕你看到就不和我做朋友了。”

“我们什么时候是朋友了?我不记得。”

“喂!”

“往你脸上泼硫酸的人,是为什么往你脸上泼硫酸?”这是个很傻的问题,问话角度和探求方向都很傻,理六知道,但这样才能表明他是单纯的想知道。

“我妈妈是我爸爸的情人,我爸爸的妻子在知道我的存在后很生气,买凶杀我。已经拿到钱的凶手不想杀那么小的孩子,泼硫酸不过是想留我一命。”

程轻书说的云淡风轻,理六却听得心惊,他没想到程轻书是在迫害中长大的私生子,更没想到泼硫酸的男人并不是穷凶极恶,人性果然是复杂的。

“他不是坏人?”

“不,他是坏人。”程轻书仰起头,直接反驳掉理六的感性,“无论出于什么原因,是情由理,犯罪者都是犯罪者,不别不殊一断于法,这不是该否认的。”

理六不想和警察的弟弟进行三观上的争执,他们两个的理念不可能一致,所以他只是笑笑,就当程轻书说得都对,有口舌之快并不能获得任何好处,他比世界上大部分的人都明白这点,因为他很聪明。

“后来你怎么样。”

“后来爸爸的妻子在已经付完钱的基础上又给凶手的妻儿一大笔钱,还在妈妈死后接我回家抚养。”

“因为看到你毁容的脸会让她更开心吗。”

“正解。”

难怪程轻书不愿意回家,光是描述都让理六觉得压抑,更何况深陷其中的主人公。他找到手机里程校长的电话,在拨出前对程轻书道:“医生说你的情况至少得休养二十天,我要通知你的家人。”

“我没有家。”

“没有家不代表没有家人,你有爷爷不是么。”

理六想改变心意,他不想在程轻书养伤住院的时候趁虚而入把友情变成暧昧,不想利用程轻书的感情做他计划的□□,程轻书的人生过得这么痛苦,他如果去欺骗伤害又跟坏人有什么区别?

固然他自私自我,但有些人不该用理性对待。

“我不想见到他们。”

“我给程校长打。”

程校长是个和蔼的老头,不会对程轻书不好。

“不要!爷爷也不要!”

程轻书跳起来想抢理六的手机,病室门突然被推开,走进来个西装革履气场强势的男人,看清男人的面容,理六心跳加速,这个人……是在他医院醒来那晚拿着万能许愿机怀疑他的警察。

程轻觉。

☆、8

理六趁程轻书做检查时偷看过程轻书的手机,卡槽没有插SIM卡,打不出电话也发不出信息,也就是说,程轻书没办法把他受伤住院的事情通知出去。

那么在没收到通知的情况下,程轻觉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难道程轻书有其他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就能联系到程轻觉的方式,只是他没发现?理六疑惑的左右打量、观察兄弟二人的反应,试图看出些什么。

“程轻觉?”程轻书像是不知道程轻觉会出现,他欲言又止地看了理六一眼,沉静的回床上坐好,程轻觉则像什么都知道,朝程轻书点头,“我来看你。”

继而将视线转到理六身上,“你是我弟弟的朋友?”

同时坐实理六一直以来的猜测,程轻书和程轻觉的确是兄弟,虽然理六对此并不感到惊讶,但演戏还是要演的,他蓦地睁大眼,作出震惊的表情。

“程警官?”

“是我。”

“弟弟的朋友……你是轻书的哥哥?”

“是啊,没想到你和轻书是朋友,好巧。”

“真的好巧。”

理六面上感叹好巧,心里也在感叹程轻觉不着痕迹的问话和不把他当回事的处之泰然,兄弟二人的名字差不多、都捡过他的万能许愿机,现在弟弟是他的同学同桌天天缠着他,弱智才会相信一切只是巧合。

看程轻书的反应,程轻觉应该是没打招呼擅自过来的,从这点来讲程轻觉大概率只是到医院探望受伤的弟弟而已,问题是程轻觉为什么要挑他在的时候出现,在被怀疑监视的对象面前谈话可不是谨慎之举。

——除非程轻觉想和他正面交锋。

理六没有慌张,静观其变。

拿板凳在床边坐下,程轻觉轻声细语地问程轻书伤到哪里,身体难不难受,程轻书对程轻觉的态度非常差,既冷淡又嫌弃,不知道是演的还是真的。

“关你什么事。”

“我是你哥,怎么不关我的事?”

“我哥?”

“有没有想吃的,哥哥帮你买,你和朋友一起……”

“你是你妈生的,我是我妈生的,除了有同一个爸我们还有什么很大的关系么?”程轻书话里话外都是对程轻觉的排斥,“请你立马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我不在谁照顾你?你受伤了,我得看着你。”程轻觉试图去拉程轻书的手,被程轻书用力打开,“别碰我。”

“轻书,乖,让我照顾你。”

“我不需要你照顾!”

“你是不需要我照顾,可我需要照顾你。”

在旁边看了半天,理六摸下巴,程轻书和程轻觉是真的关系不好吗,还是纯演戏?想着,他默默后退想悄无声息的离开,把空间留给兄弟二人吵架。

程轻书却是叫住理六,“同学,你过来!”

程轻觉跟着把目光投到理六身上,程轻觉探寻的凝视让理六无由来地心虚,但他并没有表露出来。

“过去干嘛?”

“我要你在我身边坐着!”

“嗯……”

犹豫的坐到床上,理六猜测这两人的葫芦里在卖什么药,程轻书靠在他肩头,继续赶程轻觉离开。

“看清楚,有人照顾我,我不需要你照顾。”

“嗯,所以呢?”

“所以你可以拜拜再见滚出我的世界。”

程轻觉突然凑到程轻书眼前,压低温和地声调发出迫力,“轻书,你就不好奇我为什么能找到这里吗?”

程轻书冷哼,“你在我手机里装定位器不稀奇。”

“既然知道我能掌控你的行动,那么就请你好好注意自己,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让我头痛。”半威胁半关心的对程轻书说完,程轻觉起身,礼貌的向理六鞠了一躬,“我弟弟性格不好,还麻烦你多多照顾他。”

“不用谢。”

“啪——”

程轻觉关上门,理六背后的冷汗瞬间浸透衬衫。

该死,程轻觉这句话不是说给程轻书而是说给他听的,首先告诉他行动受人掌控,其次提醒他注意自己所做的事,最后警告他不要犯同样的错误。

程轻书受伤只是幌子,程轻觉的目的是敲击他。

等程轻书打完针,理六借口去卫生间解手,他搜索微博,发现自己惩罚过的逃犯和那天在KTV猝死的十几个混混被网友总结起来写了个老天真的会报复恶人的长微博,把死因放在一起,盘点老天对付恶人的极端手段,回复全是极度舒适,转发高达十万。

网友是打心底的舒适,可警方不会觉得舒适,太过有迹可循的作案对象和作案方法,警方中的敏锐人员只会觉得是有人在操控这些事发生,比如他——

他现在都没被抓去调查得利于两点。

第一点,万能许愿机的存在是不科学的。

第二点,警方没机会找到取调证据。

他用万能许愿机杀人,警方找不到他的作案动机和手段,除非他在精神状态正常时向万能许愿机许愿被录音当众呈堂,基于这点,他是有破绽可抓的。向万能许愿机许愿必须发出声音毫无疑问是万能许愿机本身的缺陷,他正常到优秀的精神状态也是。

理六狠狠摁压自己的太阳穴。

在他变成无论说出什么做出什么都能被断定为发病行为的精神病患者之前,他不能再使用万能许愿机,程轻书手机里有定位器且时刻盯着他,不知哪天就会被录下什么。警方不会理解他的正义也不会对他心慈手软,所以他得抓紧行动,尽快成为被恋人朋友家人社会抛弃的失败者,尽快去精神科接受治疗。

假期守在程轻书身边贴心照顾整整六天,理六暴瘦十几斤,回去上学那天的早晨,理六坐在床边很久很久,最终还是趁程轻书睡觉亲了程轻书的手背。

接着他模仿校园爱情剧的女主角,忧愁而细腻的背出自己耗时六天,精心撰写的暗恋角度台词。

“原本我也认为你很奇怪,和五月一样。”

“开始我觉得,我是可怜同样被人伤害过的你。”

“可是慢慢的慢慢的,感觉发生改变。”

“明明连你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明明说过不喜欢。”

“明明应该冷静的面对你。”

“明明我是个固执的人。”

“果然,心是没办法受人类控制的。”

“现在想来大概不只是可怜,还有别的。”

“像是你很可爱之类的。”

“大概吧。”

他希望程轻书听到并以为他其实不希望程轻书听到,这么说有些复杂,简而言之,希望程轻书的心被他扰乱到动摇,他希望自己在程轻书的心中是个如同单纯、偷偷暗恋可爱同桌却不敢说的胆小鬼。

这之后程轻书住院长达十多天的时间,理六搬去张晓莉和他继父陈问也的新房住,故意一次都没再去看望过程轻书,有同学邀请他去探病,他通通拒绝。

长期用药后,突然停药引起的适应性反跳被称为戒断反应,他要让程轻书对他也产生相同的反应。戒断反应一旦出现,他在程轻书心里的地位就会变得非同寻常,到时候监视他就不再是任务,而是程轻书的强迫性愿望,因为想他在身边,依赖他的温柔。

不耍手段的人际交往无法成毒也无法成药,他既要成为程轻书的毒也要成为程轻书的药,让自认为掌控他一切行动还当面威胁他的程轻觉好好看看,有心的监视器对监视对象如果出现私人感情,滤镜会把真相照的多偏离,情绪会把真相蒙蔽的多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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