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亲回程的队伍已经行进了三天,出了蜀地之后道路已经趋于平缓。这三天风平浪静,连天公都作美一直是不冷不热的好天气。叶凡骑在一身雪白色皮毛装饰着红绢的里飞沙马上,看了看官道两边起伏的山岭,心里依旧不敢有丝毫懈怠。在江湖上久了,自然对一些事情有着自己独有的直觉,叶凡也是如此。他拉紧缰绳让马速放慢,渐渐和后面的车驾平行,抬手敲了敲木制的车窗。
“小婉,现在已经进入通州地界,你感觉还好?”
“我没事小凡,一切都好,倒是你注意安全。”里面传来有些发闷的声音,叶凡似乎还是有些担心,又靠近了一些撩开布帘看了一眼。只见里面一个唐门女眷正陪着身穿大红色喜服头盖喜帕的人,看到叶凡探头向里看,那女眷立刻拍了过去骂道:“看什么看!我们家小姐身体刚见好吹不得风,你这样冒冒失失掀开来帘子冻坏了她怎么办!”
“啊,对不住,我听她声音无力有些担心罢了。”叶凡连忙把撩起窗帘的手收回去,向里面道歉。
“小凡我没事,只是嗓子疼的厉害声音有些哑罢了,不用担心。”里面又传来安慰的声音,叶凡似乎这下才吃了定心丸,又对里面嘱咐了几句,抖抖缰绳纵马走到了前面。
几天前在唐家堡,叶凡看到易容成唐小婉的唐无乐身着喜服,由喜娘搀着走出来最后到自己面前,便在暗暗吃惊唐无乐的本事。他不知用了什么手段,让自己的身形也变得更接近女子,虽然头盖喜帕看不到模样,但叶凡几乎可以肯定样貌也和小婉如出一辙。叶凡一边想着一边牵过唐无乐的手,触感细腻柔软,若不是能摸到有常常使用暗器机关留下的剥茧,他几乎要以为自己牵着的人真的是唐小婉了。
虽然心里清楚自己亲手送上车驾的人并非自己真正的新娘子,叶凡却也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幸福,甚至隐隐感觉到,自己如此喜悦似乎正是因为跟自己走的人是……唐无乐?
这么想着,已经骑在马上的叶凡又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被红绸锦缎装饰的车驾。大红色绣龙凤的帘子已经放下,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也不知他现在是不是怀着同他一样的心情,但他前所未有地觉得自己的心里通透起来。他想起了黑山谷骚乱的那一晚,唐无乐昏睡在床榻上时自己偷偷留下的一吻,不由自主地摸了摸嘴唇,似乎当时的触感还留在上面。他想这么假戏真做下去,如果到了藏剑等于假戏结束,他愿带着这队人马一直走下去;如果逮到那个幕后黑手等于假戏结束,他甚至愿那个人知难而退远远地逃走,让唐门再也抓不到。
对自己发火的唐无乐,放狗咬自己的唐无乐,嘲笑自己的唐无乐,和自己处处作对的唐无乐。这种记忆从叶凡小时候一直延续到如今,也许自己并不应该喜欢上他的。但如此否定后在他的脑海里又出现了另一种记忆,笑的肆意的唐无乐,神采奕奕的唐无乐,扮成禅心时对他讲授佛理的唐无乐,独自一人挡在霸刀前面的唐无乐,昏倒在他怀中的唐无乐。这些片段一涌而过最后又定格到现在。
一袭喜服衣袂飘飞,被喜帕盖着面孔的人向叶凡伸出了手,叶凡毫不犹豫甚至可以说是急不可待地伸手拉住了他,手腕一用力就把人带入怀中紧紧抱住。
当初他想娶唐小婉,是为护她。现在他想娶唐无乐,是为惜他。
这是迟了多少年才发觉到的爱意。
还来得及么?叶凡问自己。但生性温吞却又异常固执的他立刻为自己做了解答。
唐无乐,既然你上了我迎亲的车驾,就是我叶凡的人了,从此之后,便没有再放手的道理!
正当叶凡心思轮转之时,一个藏剑弟子从队伍前面匆匆赶来,对他行了一礼道:“禀五庄主,前面道路上出现一伙霸刀弟子拦路,嚣张跋扈出言不逊侮辱我藏剑!可否杀过去给他们点颜色看看。”
“果然来了。”叶凡收回思绪面色一冷,抬眼看到队伍前方已经停下,再向前不远处,可以看到也是一众乌泱泱的人群截断了前进的道路。这里地处山坳,两旁的山坡虽然不高,坡度也不算很陡,但对迎亲的车驾来说这种程度已经足以被困住了。“你们莫轻举妄动,看好车驾要紧。让后面停车,待我去看看。”说完他一甩缰绳,里飞沙纵身向前奔去。
到达队伍前端后,叶凡勒马观望,只见拦路的霸刀弟子约有四五十人,头前一个衣着光鲜的汉子应该是带队的首领。那人见到叶凡纵马过来,古铜色的脸上立刻露出明显的怒意,扬起手中的大刀指向叶凡,大声道:“你这个风流成性的花花公子,胆敢做出带着别人的未婚妻私奔这种伤风败俗之事!我大庄主本想给你们点教训让你们趁早改邪归正,没想到你不仅不思悔改反而还要将人娶走!现在你还有机会把唐小婉交出来,留一条性命回去,不然的话休怪我霸刀山庄不客气了!”
叶凡面不改色地听他把话说完,在马上微微一笑心平气和道:“这话说的未免太不讲道理。叶某与小婉青梅竹马,两心相悦,若不是当年叶某去天山为小婉寻雪耽搁了太多时间,恐怕早就定下了婚约。这么算起来,按照阁下的思路,柳惊涛趁叶某不在之时与小婉定下了婚约,这是横抢叶某未婚妻之人啰?”
“你……”那汉子没想到叶凡如此回击,古铜色的脸瞬间涨成了红色,死盯着他咬咬牙道:“你别血口喷人!我们大庄主与唐小婉订婚在先,你算何处来的野小子!一句话,唐小婉你交是不交?”
“小婉已经是叶某明媒正娶的妻子,怎可能将她拱手让与他人?若霸刀山庄执意阻挠,叶某也只能说一句得罪了。”叶凡的眼神暗了暗,他身后的藏剑弟子一个个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疾步上前,队伍中间负责送亲的唐门弟子也纷纷打开千机匣,戒备森严盯着霸刀众人的一举一动。那古铜脸汉子恶狠狠咬牙,向身后一招手,那些霸刀弟子也迎上前去,眼看一场恶战一触即发。
远处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叶凡立刻听出那是从霸刀弟子身后的来路上传来的。很快,一小队轻骑在众人的视野中出现,带头的一人看到了这边对峙的情况后举起一只手挥舞着大喊:“你们都住手——!”
那霸刀的汉子听到喊声扭头细看,这时候几匹快马已经十分接近了,那汉子看清领头人后脸色一变慌忙迎了上去。“三庄主!您这是……”
柳静海利落地一勒缰绳翻身下马,对那古铜脸的汉子一挥手:“让他们都把兵器收起来!”
“可是三庄主,我们是听大庄主的话才……”汉子面露为难之色。
“事情复杂,我现在就要去唐门找大哥说明。你们切莫给霸刀惹上事端,速速把武器收起来!”柳静海不容他多讲,果断命令道。听了这话,古铜脸汉子虽然脸上还有些不解,但还是叹了一口气让霸刀众人收了武器,却听见队伍后方有人喃喃道:“这样畏首畏尾,难不成三庄主怕了那藏剑唐门不成,没了我们霸刀的威风。”
这个话音刚落,立刻有几个人附和道:“就是就是,怕他们作甚?本就是那叶凡理亏,我们不用与他们废话,直接杀过去就好!”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稍有缓和的情况立刻紧张起来,霸刀弟子们蠢蠢欲动,看样子立刻就会动手。
“都给我闭嘴!”柳静海见此情景狠狠地一瞪眼,跟随他一起来的人立刻上前跑到最先发出异议的那几个霸刀弟子面前,举起马鞭抽了过去。那几个弟子立刻痛呼起来,跳着躲开鞭子,却又被抓住按倒在地绑了个结实。
“在霸刀山庄胆敢违逆庄主的命令,你们吃了几个胆子?”古铜脸汉子跑过去狠狠踢了他们几脚,又立刻赔着笑脸跑到柳静海面前行了一大礼:“三庄主,这几个是刚刚加入霸刀的新弟子,对霸刀的规矩还不熟悉,我回去定会好好教训他们,三庄主您不必为这几个小角色生气。”
柳静海淡淡哼了一声对汉子挥挥手,他立刻退了下去。柳静海这才回过身几步走到藏剑队伍前面,对叶凡一抱拳:“藏剑五庄主,在下霸刀山庄柳静海。刚才弟子们多有冒犯,望五庄主海涵,我这就命他们让出道路供你们通行。”
这边叶凡也已经下马,看柳静海一脸诚恳,却又听到他刚才说要去唐门找柳惊涛,不知有什么打算。他隐隐有些担忧对柳静海回礼道:“三庄主客气。我藏剑与霸刀也许还有些许误会,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三庄主能如此豁达,叶某先谢过了。”
“五庄主不必如此客气,柳某也只是为了霸刀而已。时间紧张,柳某就不送行了,五庄主再会。”柳静海说着向旁边侧过身去,他身后的霸刀弟子纷纷让开,闪出了宽敞的官道。叶凡依旧有些不太放心,看着欲离去的柳静海追问道:“恕在下多事,请问三庄主赶去唐门是为何事?”
“五庄主放心,柳某并无为难唐门藏剑之意,此次去唐门只为找大哥回去。先告辞了。”柳静海说完即刻上马兀自从叶凡旁边走过,他身后的霸刀弟子慌忙紧紧跟上,片刻功夫这些人已经在藏剑的队伍后面远远离去。
叶凡虽然依旧疑虑,但还是命令队伍开始前进,自己拨转马头回到车驾边上,再次敲了敲窗子:“小婉可还好?”
“小凡不用担心。”里面立刻传来回答,“一切安好,没有问题。”
藏在喜帕后面的面孔上露出了胸有成竹的得意神情,一双眼睛神采奕奕,唇角微扬。
“不要让家人担心,我还是飞鸽传书一封给唐门吧,也顺便告知父亲霸刀柳静海就到了,好让他们迎接。”
“我有些担心,虽然柳静海无为难之意,但我看他身边的霸刀弟子并不见得就服气。”叶凡道。
“柳静海这次是唐门的贵客,也许能帮上唐门一臂之力。至于煽风点火的人,我相信自然也会有应得的惩罚。”
目标中的大鱼还没出现,唐无乐擦了擦额头浸出的汗珠想着,但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