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不是已经恢复的很好了吗?怎么突然又重病!你们这群人是木头吗!木头还能杵在地上当练功的木桩呢!你们能吗?连木头都不如!”
唐无乐站在唐小婉门外对着几个丫鬟一顿臭骂,声音把附近树枝上的鸟惊飞一片,簌簌地落下几片树叶。
“你!你,你还有你!哭什么哭!小婉病成那个样子还没哭呢你们有什么好哭的!看着就不机灵,干脆服毒自杀算了……”
“无乐,你声音再高点儿说不定就能把小婉吵醒了。”在一边的唐无寻听自己弟弟越说越不靠谱,拉着胳膊把他扯到自己旁边,唐无乐这才闭上了嘴,气鼓鼓地站在一边。唐无寻看着已经被吓哭得一塌糊涂的几个小丫鬟,心想还好不放心跟过来了,不然按照无乐的脾气真会把这几个小丫头逼到想自尽。他和颜悦色地对那几个丫鬟挥挥手说:“走吧走吧,好好照顾小婉,再出差错我也救不了你们。”
看着小丫鬟们哆嗦着行礼后逃也似地跑了,唐无乐在心里默默吐槽亲哥,明明说的话比自己的更恐怖还非要装好人。不过他现在挂心着在屋内诊病的唐小婉,没心情再去跟唐无寻逗乐。唐无寻见他不做声,只看表情就猜透了个八九分,心里暗笑了一下走上前去敲了敲门,接着唐无乐不等里面的人回应就把门推开了。屋内几个药堂弟子早就听见了外面的动静,心照不宣见怪不怪地继续忙碌。
“无乐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就不会跟你哥哥一样稳重一点?你爹为你着急上火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就不会收敛收敛。”坐在唐小婉床边的给她切脉的唐怀义头也不抬地说了他两句,唐无乐看到长辈在立刻乖了很多,连忙低头行礼为自己辩解道:“大爷爷,我也是担心小婉……”
“好好,我都知道,虽然你有时挺顽劣,不过倒是很爱护弟妹们。”唐怀义说着收回手抬起头看看唐无乐和站在门边的唐无寻,抖抖衣袖对他们招招手道。“过来吧,担心小婉的话就来看看她,不过不要大声吵闹,生病需要多多静养这你应该懂。”
得到允许唐无乐二话不说立刻走到床边,俯身见小婉双目紧闭,眼下发乌,不由得一阵心疼。唐小婉是他们这一代的幺妹儿,平日里谁都乐意宠着护着,而在他们其中唐无乐最甚。现在看人居然病成这副模样,唐无乐差点又想跳起来宰了那几个丫鬟,幸而唐无寻深知自家弟弟的毛病,伸手按住他的肩膀,硬生生把他心头的怒火给按了下去。
“大爷爷,小婉她这是染了什么病症,可有眉目?”唐无寻见稳住了唐无乐,这才问道。
“让我说不如你们自己看,”唐怀义说着站起身,在房间里四下打量了一下,又回过头对他们说,“你们两个都精通药理,无乐我知道你在医术方面也得过万花和五毒的传授。自己看吧。”说完他不再管他们两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
唐无乐和唐无寻对视了一眼,不知道唐怀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得和他一样先切脉看看脉象,只觉虚浮无力。正当奇怪小婉怎么会突然又严重的时候,唐无乐抬眼看到她臂弯处似乎出现了小米大小的红疹。他想了想,又看看唐无寻,对方正盯着那片红疹一副“绝对不止这么简单”的表情,心里清楚也许自己哥哥和自己想的是同一件事。
过了片刻,唐怀义见自己的两个堂孙站了起来,一脸凝重地走到他面前似乎想说什么。他轻轻一摆手指了指门外,然后端着茶杯先踱了出去,转身看着跟着他也来到门外的堂孙。
“你们觉得这是什么病,说说看。”
“不是病,是毒。”唐无寻道,“此毒名为红粹,我在西域见过,还曾经给无乐寄过一点。它是从西域特有的一种刺藤上取得的,毒性缓慢,接触后两三天才会显露中毒迹象,引起严重的气血两虚和四肢麻木,夜晚会出现盗汗,不明就里的话会被误以为是生病,毒性扩散快慢因人而异,一般十日后中毒者的皮肤会变得苍白如纸,好像血已经流干一样,最终死亡。唯一辨别的办法是四肢关节内侧出现红疹,小婉完全符合这些症状。”
唐怀义听唐无寻说完点点头:“后生可畏,我的判断也是如此。不过这样一来问题反而更严重。”
唐无乐看看关上的房门,心里十分清楚唐怀义所指。唐小婉因为身体本就不好,近日一直在内堡休养,连外堡都不曾去过。不消说她身边的守卫弟子,连刚才被唐无乐骂的狗血淋头的那几个丫鬟其实也都是仔细选出来的,任何人靠近这房子都不知道会被多少双眼睛盯着,更别提谁会有机会下毒了。
“我刚才已经问了丫鬟们最近五天之内有谁来过这里,然而她们说只有老太太、傲天、无言和你来过,”唐怀义看了一眼唐无乐,“现在我命药堂弟子在房里查找可能被下毒的物品,但并不抱很大希望。红粹在中原极其少见,查验困难重重啊……”说到这里他摇了摇头,又问唐无寻道:“你给无乐寄过红粹这事情,还有人知道么?”
“没有了。”唐无寻很快回答,刚才唐怀义的话已经让他惊出了一身冷汗。唐小婉是中了红粹之毒,而这种稀有的毒药偏偏在最近接触过她的唐无乐手中。如果是按常理判断,自家弟弟下毒的嫌疑实在太大了。好在唐无乐宠小婉是江湖上都出了名的,唐怀义对他们兄弟两个也一直很青睐,才不会把唐无乐算进嫌疑者中去。若现在他们面对的是唐怀信或者唐傲骨,情况恐怕会非常棘手。
唐无乐自然也知道唐怀义点这一句的目的,但关心的则是另外的事情。他向唐怀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大爷爷,既然小婉现在已经中毒了,下毒的人和方式一时没有眉目,不如先想办法解毒。现在我有能缓解此毒的药,就是根据哥给的那点红粹做出来的,但如果要彻底解毒,我想还是得亲自去西域一趟看看。小婉身子弱,时间紧迫不能拖了,我去收拾点东西今天就走。”
“哎等等!”唐无寻一把拉住这就想走的弟弟,又好气又好笑:“你看看你,遇见小婉的事情就不冷静。现在眼看小婉婚事临近,叶凡那小子的迎亲队已经在路上了。你能做出缓解的药出来,所以必须得留在唐家堡,尽量让小婉多撑点时候。我对西域比较熟悉,还是我去为好。”
他这番话让唐无乐冷静了下来。唐无寻刚刚回堡没有几天,原本想着因为小婉的婚事会多留几日,没想到出了这么个变故,看样子是不得不再快马加鞭出一趟远门了。唐怀义见两个堂孙都沉默了下来,叹了口气。
“这次唐门和藏剑联姻,整个江湖的人都盯着,霸刀因我们悔婚一事颇为恼怒,扬言要来抢亲。小婉现在又成了这样,不知能不能经得起折腾,实在不行的话只能让婚期推迟。”唐怀义正说着,只见一个传信机关小猪沿着石子路跑了过来,围着他转了两圈便停在面前不动了。他俯身打开小猪身上的机关背囊,从里面取出一张纸条。看了一眼后,他显得更加心事重重起来。
“丐帮又来了几个人要见唐傲天,估计还是和枫华谷之事有关。现在唐家堡真是内忧外患,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唐怀义说完摇了摇头,负着手匆匆离去。
李仲义蹲在房顶上看着唐家堡夜空中的月亮,心想怎么这儿的月亮跟丐帮的不太一样,可怎么不一样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得哼着小曲喝了几口坛子里的猴儿酒,忽就觉得兴致高昂起来。他“腾”地站起身,踩得屋顶的瓦片哗啦啦一阵作响,抽出腰间打狗棍单手舞动生风。
“李哥你怎么了!大半夜还不睡觉在房顶上耍什么把戏呢啊?”
“这个时辰没人给你扔铜板啊李哥!”
“你们懂个屁!李哥是在消解寂寞!对吧李哥?”
“哈哈哈,听说蜀地的姑娘可火辣了李哥你去试试?”
房内被吵到的同门大呼小叫起来,李仲义的棍子差点脱手。他对着空气啐了一口:“你们不想被揍现在统统闭嘴!在别人家里胡扯八道什么呢,有点素质行不行!老子我睡不着出去遛遛!”
说完他也不等弟兄们再取笑什么,运起气力借着月色飞了出去。
李仲义确实睡不着,自打他踏入唐家堡的地界,就一直觉得心里好像钻进去了一只虫子似的,抓心挠肝静不下来。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唐家堡,蜀中的景致不论是白天还是黑夜都与丐帮总舵大相径庭,他执拗地认为自己是到了陌生的地方才失眠的。
多天前当他还在总舵的时候,听闻郭帮主收到了一封来历不明的信件,里面提起了当年的枫华谷之战。一直关心着要抓住枫华谷内奸的李仲义即刻找到郭岩请求展信一阅,郭岩看着他不明意义地笑笑就干脆地把信给了他。信并不长,里面信誓旦旦地向郭岩保证枫华谷之战中唐门有人出卖了丐帮的情报,字里行间还隐隐指向唐门高阶的领导者。李仲义是越看越心惊,看完信后想追查这是谁的杰作,却见落款只有“唐门知情人”五字。
李仲义作为一直在追查枫华谷一事的人,虽然有时候不知变通,但尽职尽责这点从没有人能质疑半句。自从他在枫华谷遇见唐无影,又带着只身一人的唐无影前往总舵解决丐帮和唐门一触即发的紧张局面后,他对唐门的敌视态度已经消弭了很多。虽然如今唐门的嫌疑确实还不能完全抹去,但正如那个时候郭岩所说,切不可因狭隘而再次引起争执,让外人渔翁得利,又没了丐帮的侠义之名。如今这个来历不明的信件旧事重提,任何人都要多想想其目的。
李仲义的心情突然烦躁了起来,不管这封信目的为何,只要较起真来丐帮和唐门之间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关系必然又要剑拔弩张,这么一来,那个人曾经做出的努力都白费了。
想到这里他收起信看着郭岩,他们的帮主依然毫不在意地大口喝着酒,一碗下肚后他擦了擦被酒水弄湿的下巴,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看向李仲义。
“你怎么看?”
“帮主,我认为这封信来历不明不可信任。”李仲义斩钉截铁地回答。
郭岩点点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拍拍旁边的酒坛又抄起来呼啦啦倒了一满碗,示意李仲义干了它。李仲义也不推辞,端起来干脆地几口下肚,放下碗后就听郭岩对他说道:“李兄弟,虽然我也认为此事有蹊跷,但这封信现在到我们手里,难免又会让我们和唐门的关系出现间隙。自从唐无影来过丐帮之后,我们丐帮还没有派过人去唐门。我想借此时机派几个人去唐门一趟把这封信交给唐傲天,一来看看他的反应,二来也显示丐帮的诚意。”
李仲义听了郭岩的话立刻自告奋勇地揽下了这个差事,于是现在他对着唐门的夜色无聊地快要抓狂。也许是考虑避免让唐门感觉到来自丐帮的压力,郭岩选出来的几个跟李仲义一起过来的弟兄全都是豪爽直率不拘小节的人。白天时候他们已经在唐家堡见过了唐傲天和唐门四老,他们对于李仲义捎来的这封信表达了深刻的愤慨,保证会清查此事给丐帮一个交代,并感谢了郭岩给予的信任。
李仲义虽然一根筋,但是也不傻,他知道这明面上看起来是唐门丐帮依旧保持盟友关系其乐融融,但这私底下的心思谁也说不好。郭岩这么做虽说是表明了丐帮的立场,但也给了唐傲天一个不轻不重的耳光。唐傲天看到信有火气还不能对丐帮发,自家内部出了问题只能自找原因。而李仲义,他自觉自己是一个脑子不怎么灵光的主,这种麻烦事还是少想点儿的好。他的心思没有那么多的弯弯绕绕,所以很清楚自己为什么要来唐门,白天他如愿见到了唐无影,许久没见的人依然穿着唐门内堡弟子那身包裹严实的服装,带着面具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没有任何插言也没向李仲义这边看一眼。
“啧。”李仲义觉得自己那抓心挠肝的感觉更甚了,他在一个突兀的山头上停下脚步,转回身看向身后虚无的黑暗。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一定有人跟着。
“喂,我知道有人在,出来我跟你问个事情。”他对着空气说道,但没有任何回应。李仲义见状也不急躁,继续说:“嘿,我现在在你们的地盘上,你还怕什么?出来我真的有事问你,之前给我们安排住处的时候不也说了我们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你们有求必应吗?”
片刻的沉默后,一个唐门弟子终于在他身后二十五尺外现出身形,端着千机匣冷冷地看着他。“问什么?”
“我想见唐无影,你能带我去找他么?”李仲义非常干脆地问道。
那唐门弟子闻言皱起眉头,又托了托千机匣。“你见无影少爷做什么。”
“你别看我这样,我和你们无影少爷其实是旧识,这不好不容易来一次唐门想找他叙叙旧吗?”李仲义说着,见唐门弟子还是一脸不信任,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又说:“这样吧,你带我过去,我不进门,你先去问问你们无影少爷认不认识我,如果他说不认识那我扭头就走,行不行?
唐无影在书桌前看着从各处发来的各种纷繁的情报,觉得灯光又暗了些许。他抬起头揉了揉太阳穴,拨动了一下灯芯,火苗跳动了几下又亮了起来。他觉得眼睛有些劳累,捏了捏眉心站起身在房间里走了几步。但还没等他再次坐下,窗外就传来了护卫的通报,说丐帮的李仲义在外面想要见他。
听到人的名字后唐无影手一滞,然后立刻收拾了情报册子放在暗格中,顺手拿起放在桌边的半片面具戴上,停了片刻才走了出去。借着明亮的月光他看到不远处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今天被派去监视丐帮的守卫弟子之一,另一个正四下打量的不是李仲义又是谁?
唐无影心想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但仅仅只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挥手让旁边的几个弟子退下。紧接着李仲义就兴冲冲地走了过来,哈哈笑着伸手拍了拍后背,把他拍的几乎一个趔趄,还好李仲义眼明手快又扶住了他。最后唐无影几乎是被李仲义半推半扶的弄进了屋子。
“我就知道你肯定不是那种不讲义气的人!”刚一进去李仲义就笑哈哈地说,眉飞色舞的样子让唐无影觉得有点可笑,但他还是忍住了,尽地主之谊给李仲义沏上一杯茶水,推到他面前。
“此话怎讲?”
“哎,说起来你小子也有点不厚道,今天白天明明看见我还和陌生人一样,让我都以为你翻脸不认人了。”李仲义不吐不快地敲着桌面控诉着,唐无影眨眨眼到底是笑了出来。
“怎么会,李兄多虑了。只不过那个场合还是谈论正事要紧,无影不过是唐家堡的一个小辈,也不敢在那个时候妄言。”唐无影说着,看李仲义一脸不屑地把茶水放在了一边,从茶盘中拿出两个茶杯干脆地放好,掏出腰间的酒壶洋洋洒洒地把两个杯子满上了。
“男子汉大丈夫喝什么茶,来尝尝我们丐帮的猴儿酒,保证你喜欢。喝上瘾也没关系,回头我再给你带。”他絮絮叨叨地把酒坛放在一边,举起一个杯子递到唐无影面前:“来,先喝了!”
面对如此热情的李仲义,唐无影知道自己推辞只会惹人不快。但他还有事情想问,只能握住李仲义伸过来的手臂,让他缓一缓:“李兄,这个不急,一会儿小弟陪你喝个够。现在我有一事不明,还得麻烦李兄解惑。”
“嗯?何事?”李仲义见唐无影说的恳切,放下杯子问道。
“就是那封来路不明的信件,李兄可知郭帮主是从何处所得?”
“这个么……”李仲义用手指挠了挠下巴,“帮主说是丐帮的信使交给他的,至于传信过来的鸽子,没有什么显著的特点,看爪子上的金属铭环,是从成都过来的。怎么,有什么问题?”
“啊,不,没有。不瞒李兄,最近唐门遇到了点棘手的事情。之前龙门的红衣教也曾收到过从蜀地过去的飞鸽传书,里面也是些对唐门的造谣诽谤。虽然之后事情顺利解决了但依然是一块心病。现在你们丐帮也收到了同样的信件,所以我怀疑是一个人做的。”
“哦,这种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为了给你们添堵。”李仲义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我虚长你几岁就直接称呼你名字了。无影啊,说实话对唐门我李仲义没什么好感,不过我觉得你是好样的,我就喜欢你这种人!我们丐帮别的没啥,就这一身功夫,还有这一颗侠义之心。”他说着把胸脯拍的啪啪响,“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吱声,我李仲义赴汤蹈火也帮你搞定了!”
唐无影看着豪气冲天的李仲义,听着他说的承诺,微微地笑起来。他知道李仲义的脾气,很清楚这绝对不是随便说着玩儿的,更不会是耍的心机手段。他站起身,端起李仲义之前为他倒好的酒,和对方手中的杯子碰了一下。
“李兄,当年能在枫华谷遇见你,是我唐无影的荣幸。这一杯我干了。”
说完,他仰头将一杯酒悉数喝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