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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们12日清晨进入阵地的前几个小时，二连的防御作了局部调整，二连三排排部率部分兵力从左5 号阵地推进到579 号阵地，坚守在579 号阵地的二连二排前出接下了三团拔点后坚守了十天十夜的405 号阵地。

就在那天，我们上阵地进入662.6 高地不久，迎面遇上三团从405 号阵地上撤下来的战士、伤员和军工抬着的牺牲战士的遗体。虽然都是坚守在前沿阵地，但一听说405 下来的，战士们纷纷走出工事，站在堑壕边肃然起敬地迎送他们，所到之处都传递着这样的信息，他们才是真正的英雄。我和守阵地的战士一样，也闪到了堑壕边，看着他们十分疲惫地从我的身边默默地走过，走出了662.6 高地。出击前的那天晚上，他们也是从我的身边默默地走过，越过零公里进入前沿阵地。他们应该是那天晚上上去的撤下来的最后一批。走下来的是幸运的，还有许多永远地走不下来了。

一副担架抬着一位牺牲战士的遗体，看上去他是那么的年轻，身上没有一点受伤的痕迹，八九成新的作战服还算整齐地穿在身上，双手紧紧地捂住眼睛。不知道他是在什么位置怎么牺牲的，但从他牺牲后的姿势看，定是炮弹在他眼前爆炸，瞬间产生的强烈火光使他下意识地捂住了双眼。可这一捂也就此捂去了这个世界，炮弹的冲击波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震出了他的灵魂永远留在了405 上。还有的担架上抬的是装得满满化纤编织袋，阵地上的战士说，那里面装的是被炸碎的战士遗体。

出征前的那天晚上，在零公里曾目送他们远去，没想到在662.6 竟是这样的与他们相见。我不知道那天他们走在队伍的什么位置，不知道他们在往前走的时候，有没有注意队伍旁站着的与他们有着同样心情默默地为他们祝福的那个年龄稍长一点的军人，今天他们是不是知道又在这里以这样的心情为他们送行。

如果那担架上躺着的是我，那编织袋装的是我残肢碎片，也会有人为我如此注目？如此思想吗？如有，足矣。这就是战争，战争对于死亡来说，永远是合理的。

一九八五年12月9日星期一 晴

由于敌我双方都对405 号地区进行了大规模长时间的炮击，表面阵地的工事全部被摧毁，自然洞大部损坏，少部分炸塌。接防后，根据阵地上的工事条件，决定派工兵前出加修工事。上405 号阵地构工的突击组，已于昨天早上0700出发，0900到达405 号阵地，当天就清理石洞一个。上左8 号阵地增修工事的突击组，原定今天到达，因工事器材军工未送到，故推迟一天，明天前出。为了保障两个组能够很好地展开作业，命令工兵排长前出至410 号阵地协调指挥。

从前面报上来的情况说，清理405 号阵地5 号洞是最为痛苦的，倒不是工程量大，而是洞里不仅堆满了越军和友军防守时的生活垃圾，而且还有几具高度腐烂的越军尸体，难闻的气味和肮脏的程度让人宁可与其为伍，也不愿下手。如何把这些东西清出洞外，恢复良好的生活和战斗环境，想了好多办法都不能奏效。除了恶心无从下手外，主要是洞口朝敌，在洞口作业等于是送命。最后也不知谁想的办法，用被子从里向外一点点清，什么大便、罐头盒、尸体，统统用被子裹起来推出洞外。

12月13日0047，也就是我上阵地当天的午夜，敌约一个加强班的兵力向我405号地区的302 号阵地偷袭。前沿阵地发现后，呼唤炮火对其压制，击退敌偷袭。

近几天来，405 号地区趋于平静，落弹也很少，平均下来一天不足十发。原因我想有两条，一是双方均无攻势行动，二是405 号阵地上既有我军，也有敌军，无特别紧急情况，双方都不能轻易打炮。

在左8 拍摄的405 号地区的照片，经前天突击冲洗放大晾干，昨天拼接，已挂到了作战室。今天，军粟戎生参谋长来团，走进作战室看到照片十分惊讶，仔细研究了半天，又详细地询问了照片中的具体情况。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说没有想到，独立团能在拔点后这么短的时间内这么近距离地拍到405 的照片，这可是全前线第一张405 拔点后的照片。临走时让他的参谋带走了底片。

一九八五年12月11日晨星期三

16日晚约二十点左右，团长接到了师长亲自打来的电话，通报了技侦截获的当面之敌866 团给其一营的一份电报，其主要内容是命令营长在预定时间到达H3（405 地区）后指，0400前完成H4行动。团长接到电话后，立即召开作战会议，对电报内容进行分析，周密组织协同，详细计划火力，尤其是团炮群的火力。为保证守住阵地，粉碎敌人的企图，团长

提出了五点要求：

1 、坚守405 和其他前沿阵地的分队，要保持高度警惕，加强观察，发现情况立即报告，并组织火力积极打击。

2 、二连60迫击炮对标定的目标要进一步检查好，三连、二连的翼侧重火器要指定专人值班，随时做好射击准备。

3 、迅速搞好各阵地的通信联络，405 号阵地有线中断后，无线要不间断地询问。405 号阵地的机动电台要与一团方向的左6 号阵地保持不间断的联系。

4 、从现在起，凡是405 地区发现的任何情况，都要及时报告。各级都要积极打击，制止敌人行动。

5 、各级主官指挥要亲自掌握情况，加强值班，报告情况要及时、准确、简明。夜间各阵地不准打手电，发现灯光积极打击。

会议结束后，大家分头行动，紧张地准备开了。很短的时间内，一切准备完毕，单等敌人的出现。作战室内，值班人员每半小时向各阵地询问一次情况。炮阵地上，炮手们细心检查各炮的标定分划，组装了成千发各种炮弹。

0300，417 号阵地、左8 号阵地、负2 号阵地观察所同时报告，小青山方向有一红色信号弹升起。指挥所判断是敌开始行动的信号。随即左8 号阵地报告，发现敌约两个班的兵力从南一向405 号阵地方向移动。请示炮火压制。团炮群立即开火。迅速将情况报师指并通报一团，因为405 号阵地的东侧是著名的李海欣高地，是一团的主防御阵地。从敌人的运动迹象分析，有可能在两团之间的接合部发起攻击。

0313，606 从143 号阵地打来电话，发现305 号阵地附近有敌两个班的兵力。

0323，师指康参谋电话指示：团小炮集中打303 、304 号阵地，要形成一个火力带，使敌无法靠近。0325，师指康参谋又电：要将小炮的火力区分好。

0328，二连二排长张伟在405 号阵地报告，我炮火的效果很好。

0332，左8 号阵地报告，左8 和405 号阵地之间的口子，发现敌一个加强班的兵力。

0335，606 从143 号阵地报告，敌大、小无名高地的火炮压制我左8 号阵地火力点。

0335，417 号阵地团观察哨报告，发现大无名山腿东北方向有敌一60迫击炮阵地。303 号阵地有敌一个班的兵力向405 号阵地冲击。

0338，606 从143 阵地报告，304 至302 号阵地、303 至南一号阵地之敌被炮火压制。

0340，606 从143 号阵地报告，敌从304 号阵地再次向405 号阵地运动，请求炮火压制304 号阵地。

0345，左8 号阵地报告，304 号阵地之敌威胁较大，请求左1 、244 号阵地的轻重机枪以侧翼火力对其压制。

0355，606 从143 号阵地来电，405 地区暂时转入平静。作战室分析，敌第一次反扑被击退。

0357，师指康参谋电话，一团左6 、145 号阵地前沿有敌两个排的兵力轮番进攻，你团要密切注意北长形、302 号阵地。作战室分析，敌第二次反扑开始。

0400，左8 号阵地报告，405 号阵地7 号洞有敌开始活动，我左8 重机枪已进行压制。

0405，左8 号阵地报告，敌在305 、南一活动，请求炮火压制。

0421，左8 号阵地报告，405 号阵地7 号洞之敌向我5 号洞偷袭。

0438，606 从143 号阵地来电，敌从304 、302 号阵地之间继续偷袭。作战室分析，是另一路进攻之敌。

0448，左8 号阵地报告，我244 号阵地无后座力炮打405 号阵地敌7 号洞，发射4 发，命中3 发。

0455，606 从143 来电，405 方向暂时正常。作战室分析，敌第二次反扑被击退。

0457，左8 号阵地来电，304 和左8 号阵地之间的口子，发现有敌人。作战室分析，敌第三次反扑开始。

0505，606 从143 号阵地报告，405 号阵地5 号洞西洞口发现有敌人。

0540，606 从143 号阵地报告，405 号阵地6 号位发现敌约一个班的兵力。

0610，606 从143 号阵地报告，敌约一个班的兵力到405 号阵地7 号洞口抢运尸体。我小炮射击后溃逃。

0618，606 从143 号阵地报告，敌向我405 号阵地炮击，请求压制敌炮火。团炮群各标定点，急速射2 发。战场渐趋于平静，作战室分析，敌第三次反扑被击退。

0627，410 号阵地报告，302 、303 号阵地附近发现大批敌人，约有两个排的兵力。

作战室分析，第四次反扑开始。战至0653，410 号阵地报告，情况暂时转入正常。

初步分析，判断是敌一个营规模的进攻。第一次展开了两个连共三个排的兵力，分别从405 号阵地东西两侧实施攻击。以后兵力逐次减少，估计伤亡较大，无力再组织较大规模的进攻。战斗结束了，原想把情况简单地综合一下，好好地休息休息，谁知到了1255，团基本观察所05报告，101 方向枪声激烈。1304，6626高地方向电话线全部中断。

通过无线催报得知，1240—1500，敌以一个连的兵力采取小群多路的战术手段，对我七、八连阵地进行了偷袭。主要方向在202 、205 号阵地接合部，其兵力为：202 号阵地8 号位、4 号位前沿各有敌一个班，202 、205 号阵地接合部前沿有敌一个班，578 号阵地1 号位前有敌零星人员，210 号阵地1 号、2 号位前各有敌一个班，215 、214 、209 号阵地前沿各有敌一个组，在494 号阵地有敌一个班在活动。

1240，敌首先向我202 号阵地11号位射击，打伤我师侦察连侦察兵一人（后死亡）。而后，敌我双方展开了激战，其他阵地同时开火，在团炮火的支援下，粉碎了敌人的偷袭。

全天两次作战，据报，毙敌120 人，伤敌114 人。我仅伤两人。一人是中午军工运送物资时，在405 号阵地附近被炮弹炸伤；另一人是中午反偷袭作战中，在578 号阵地负伤。尤其是凌晨的作战，我竟无一伤亡，真是出奇的漂亮。

一九八五年12月12日星期四

昨天记完日记就睡觉了。今天想把XX号一天的作战情况再好好地理一下，能形成一个比较完整的，类似演习推演方案那种有情况、有处置、有结果的战场实例。因为这是我团参战以来规模较大的、比较成功防御战斗，应该很有些史料意义。

可惜费了很大力气，无论如何也没能组织起来。因为战场瞬息万变的情况没有演习推演那么多合理的成份，那么多可以推敲的规律。一线阵地上报上来的情况是不是百分之百的准确？没有印证。是不是真正的第一时间？无法深究。情况的处置，特别是炮火的请求，传递到炮指后，是否射击、怎样射击，全由炮指提出建议后，团长下达命令。由于精力高度集中在情况的处置和传递上，处置起来又即时即了，没有哪个顾得上进行文字方面的记录。过后也没有把大家组织起来集体回忆，没有时间，当然也不是我能组织的了的。就是组织起来恐怕也没有多少人记得多少当时的具体情况，至少我就是这样。

所以，只能根据当时的作战记录实录，虽然从理论的角度看有很多经不起推敲的地方，但它毕竟是真实的记录。包括前两次的情况，都作了尝试，最后都没有成功。

一九八五年12月13日星期五

这几天团长的心情一直不大好，老是念叨王XX牺牲的事，好象有一种永远解不开的愧疚感。见人就说，我们没有保护好英雄。闲来无事，不是咂嘴，就是唉声叹气。甚至在一次会议上认真提出，要以团长和政委的名义向济南陆军学校作出检讨。

今天见到团长，仍然是心情十分沉重的样子。没聊几句，就很响地咂了一下嘴，长长地叹口气说，那么多的见习学员为什么偏偏就他牺牲了呢？树立一个典型不容易啊，陆军学校把这么好的学员交给我们，我们应该一个不少地还给他们的才是啊。还是我们失职啊，没有保护好英雄。他那付深深地自责和难以自拔的样子，看着都揪心。

是英雄就不能死吗？我对团长说，正因为王XX是英雄，所以他牺牲是正常的，不牺牲反倒不正常了。团长的眼睛里给了我一丝惊讶的神色。

我说，不是吗？其实这几天我一直在想，王XX是从基层培养和树立起来的典型，到了军区这一级。被保送到军校后，仍然在大树特树。树立典型的是按时代的要求和需要塑造英雄，当典型的要按塑造的方向不断地作出新的业绩，以适应塑造的需要。二者相辅才能相成，相得才能益彰。这种情况平时好做，战时就难为我们的英雄了。

因为我们现在这种样式的防御作战，并没有多少产生英雄的机会和创造英雄壮举的条件，有的是日复一日平静而又危险、随时与死亡相伴的阵地生活。这对于平时已经是相当一级的英模人物，这时他如果又不能创造出与他那令人敬佩的英模称号相适应的新的业绩，所以，死，不失为最好的结果之一。其实，他一直在创造一种机会，椐和他同守一个阵地的战士传下来的消息说，他一上阵地就开始不停地向外投弹，不分白天黑夜、有无敌情。大家劝他，不能这样投，容易暴露目标。但他不听劝阻，终于招至炮火，阵亡。

我对团长说，这其实也是一种必然，没有什么好自责的。再说，你又专门到救护所向他的遗体进行了告别，该做的都做了，陆军学校也不会来追究我们部队和你的责任。他的牺牲，只会放大他的英雄效应。瞎聊了一气，我看团长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一九八五年12月15日星期日 冬至晴

今天是冬至，严格意义上讲从今天起开始真正进入冬天，数九了嘛。但这里没有，从得知参战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一生注定要少过一个冬天。这里的纬度太低了，太靠近北回归线了，在原驻地棉袄早该上身了，在这里，作战服里只加件运动衫。

我团自XX月X 日接替662.6 高地方向防御指挥权至XX月XX日：

共粉碎敌偷袭、袭扰131 次。我阵地落弹20792 发。我歼敌540 ，其中毙敌对276 人，伤敌273 人。摧毁敌工事12个。我伤亡74人，其中亡10人（不含济南陆军学校见习排长王XX），伤64人。消耗各种炮弹18672 发，步机弹30326 发，手榴弹4791枚。

XX日击退敌反扑后，405 地区又基本趋于平静，每天除有不超过一个班的小股兵力袭扰外，无大的反扑行动，敌人的炮也打得很少。

XX日： 0645，敌约一个班的兵力经302 号阵地向405 号阵地偷袭，炮击后，撤退。2140—0559，敌有小股兵力不断对405 号阵地进行袭扰。

XX日：2330—20日0300，敌6 —8 人轮番袭扰405 号阵地。

XX、XX日情况相同，每晚都有不少于一个班的兵力袭扰。而且405 号阵地7号洞每夜都有人员进进出出，加修工事。

一九八五年12月16日星期一 晴

昨天是越军的建军节，战场上显得格外的平静。越方打炮很少，阵地落弹不到平时的十分之一。我方也接到上级的命令，原则上不对越实施炮击，这个原则的底限就是只要敌不直接对我构成威胁，均不开炮。双方都掌握了对方的特点，充分利用这一天的机会。越方利用这一天频繁地调集兵力，构筑工事，最多目标达20多人，我都未射击。我方也利用这一天，上阵地看察地形，了解敌情。也有许多战士利用这一天下阵地找老乡、打扫个人卫生。双方阵地上都出现了不少空隙。

团指挥所也利用了这一天，把营长从阵地上召回，召开作战会议，分析总结前一阶段的作战情况，研究部署下一步的任务。战场上的这种默契是不是也很有意思？

今天的作战情况：地面情况正常。1320至1700共有敌60人次由黄罗到544 高地，均背着背包。判断是敌向405地区补充物资。1235，241 号阵地南有11名越军在看察地形。

战果：0640至0645，405 号阵地7 号洞向6 号洞运动之敌，被坚守在左8 号阵地的重机枪班战士王风玉击毙2 人。1235炮兵对241 号阵地南看地形之敌进行压制射击，毙伤敌各2.1437对三角壕实施破坏性射击，摧毁敌工事1.

夜间情况：地面情况正常。

2030，302 号阵地附近发现6 、7 名越军，60迫击炮射击，毙伤敌各1 。

2300，405 号阵地顶端8 号哨位打死一名向405 号阵地顶端运动之敌。

0130，左1 号阵地机枪手毙敌1 名。

0330，敌约一个班的兵力从南一、305 、302 号阵地方向向405 号阵地偷袭。

团炮兵、连60迫击炮射击后，毙敌2 名、伤敌3 名。

一九八五年12月23日星期一 晴

今日作战情况： 1130，143 号阵地报告，1050，405 号阵地2 号哨位发现302 号阵地东南侧有4 名越军向405 号阵地方向运动，而后又发现3 名，班长武顺来用冲锋枪击毙1 名，60迫击炮又打了20发，毙敌3 名。

2020，302 号阵地东北侧有5 名越军活动，二连迫击炮打了一下，毙伤敌各1。

2215，302 号阵地东北侧有4 名越军活动，二连迫击炮继续射击，毙伤敌不详。

2300，244 号阵地1 号哨位有敌向上摸，投弹7 枚，敌退。

0030，235 号阵地5 号哨位有数名敌人向上摸，被击退。

一九八五年12月25日星期三 晴

今天到落水洞军部去了一趟，主要就购买构工材料的发票到军师有关部门去批报。早上0830离开南榔，晚上2130返回。

部队从进入集结地域到进入阵地，先后购买了大量的工程保障材料，多属于非制式的、部队保障体系之外又可以就地采购的物资。如木材、油毛毡、塑料布、化纤编织袋、铁丝、钢钉，还有相应的使用工具等。光经我手的费用就有数万元。

一开始是为现金发愁，向山民买木材、到供销社购油毛毡铁钉什么的，都要现金支付，动辄上百元数百元。哪容易弄到那么多现金。几次碰钉子后，我直接去找财务上管现金的，有时候县官不如现管，说不定就能解决问题。没想到还真管用。现在这个管现金的跟我有过一面之交，很帮忙，只要参谋长批过的借条，立马就借。

这个交情说起来很有意思，部队开拔前，他很想照张全家合影的彩照，苦于没人给他照，专门照相的到营房来给他照过，没上他心想，正愁的慌呢。正好看我拿个相机走过，不管熟悉不熟悉就把我喊住，说无论如何要给他们来几张照片，哪怕他自己掏钱。同是疆场效命人，这个忙无论如何是要帮的。几张之后，他要他老婆抱着儿子再来一张。他给他老婆儿子摆好姿势让我照，还说要照全身的。我调好焦，从取景框里看了看还行，就是儿子那开裆裤里露出的小鸡鸡不太雅观，建议他调整一下。没想到他说，要的就是那小鸡鸡。他说他原来家里有个相好的，跟现在这个好上了，就跟家里闹翻了，结了婚儿子都两三岁了还没有敢回家去过。说这次要打仗了，拍张带小鸡鸡的照片给他们，算是个交待，上次拍的就是没这个小鸡鸡，把他气了好几天。我知道在农村，这个小鸡鸡意味着什么。下功夫代他拍好这张照片。这张照片一直压在他玻璃台板下的正中间，我去找他的时候，他正拿着这张照片炫耀着呢。

钱是花了，但发票到哪儿去报呢？这是作战经费，是专项，理应有专项拨款。但团里没有，要到师里。到了师里才知道，虽然我们军事指挥上隶属师里，但在人事、财务关系上，仍直属军里。到了军后指，回答说工程保障方面的费用是按照防御方向拨的，你们接的是三团的阵地，费用应该从你们师里支。再到师后指，回答更是令人哭笑不得，当我拿出师工兵科签过字的报告和发票时，接待我的一位科长说，他工兵科怎么能自批自报呢？我再三解释，工兵科的签字只是说明这些物资是他们同意买的也是前线急需的。他说那也没遇到过这样的事情，请示后再说。转了一大圈，字签了不少，但现在发票还是发票。

作战情况： 2340，244 号阵地东侧有敌5 名偷袭244 号阵地，被坚守阵地的三连二班击退。0050，左8 号阵地发现，南一南侧有敌16至18人向405 方向运动，60、82迫击炮射击后敌消失。0016，敌向235 号阵地炮击，一连五班长弹片穿透脑颅负伤。

一九八五年12月26日星期四 晴

昨天返回后，先睡觉，下半夜起来值班，接着一个白天。作战情况：

地面敌无攻势行动。1430—1730，敌对我405 、579 、235 、负2 、578 等号阵地和634 高地实施炮击，主要来自于544 高地的直瞄火炮和738 高地的曲射火炮，以及756 高地方向的小口径火炮。昨夜负伤的一连五班长张金凯，0600在师医院牺牲。

1925，有2 名越军从235 负1 向235 号阵地摸进，至5 号哨位前30米被击退。

0125，235 负1 有3 、4 名越军向235 、负2 号阵地之间运动，被负2 号阵地发现，炮击后消失。0200，235 号阵地1 号哨位落弹6 发。

0315，有敌两个班向405 号阵地摸进，炮击后消失。

一九八五年12月27日星期五 少云

从6626高地往东，所有阵地都没有水源，特别是左翼，发育良好的喀斯特地质，雨过水干，几乎滴水不存，所需用水全靠军工用背囊送上去，最近的地方也要到662.6 高地反斜面的底部。以前坚守的部队曾采取多种办法试图往阵地上供水，但都没有成功，至今阵地上还遗留着一截一截的输水管子。我们接防后，也动了一个又一个的脑筋，但又一个接着一个地被否决掉了。这一次后勤部门提出了在左9 号阵地和负1 号阵地之间的低洼处寻求水源的方案。因为那个地方多土，雨后偶尔也会积存一点水，拓展一下，使水能够积存地多一点达到可以使用的地步。虽然这极有可能又是徒劳的，但后勤部门想为前沿阵地做些事情，无论如何应该支持一下。

为了保证作业人员的安全，从特务连工兵排派出两名工兵，先期到达指定位置，清除附近的障碍。另，团侦察分队前出北长形高地执行捕俘任务，团工兵分队派两名战士配属行动。今晨第一个捕俘组出发，随组去了一名工兵。但出师不利，1530，侦察排战士刘乾在往北长形高地送给养返回时，踩着地雷，左脚炸伤。其实在捕俘组行动之前，工兵分队就已在该高地开辟有通路，但不知是通路开辟得不彻底，还是这名负伤的战士走到了通路外。

一九八五年12月28日星期六 少云

今天白天除阵地落弹115 发外，无任何情况。

1130，团炮群在对大、小无名高地敌炮阵地实施校炮射击时击中炮阵地，引爆炮位弹药。

1440，团炮兵对138 负1 号阵地3 名活动之敌实施压制射击，伤敌1 名。

2120，405 号阵地7 号洞口附近有敌4 人活动，炮击后，敌未能进洞后撤。

一九八五年12月29日星期日 少云

今天，敌在235 负1 、负2 和307 号阵地频繁对我左2 、244 号阵地进行观察。不知有何意图。是不是也象我们上阵地频繁对他们观察？ 0830，工兵排战士高学来在北长形开辟通路时，被敌狙击步枪击中右手腕，枪弹贯穿，骨折。

其实北长形高地是不是适宜执行抓捕任务是值得研究的。虽然那里是我们团的主要防御方向，又非常靠前，但从我对那个方向的阵地观察看，有很多不合理的因素。北长形高地是个基本成东西走向的长形高地，它的北侧是我579 号阵地和一团的左6 号阵地，之间是一块积土不算太多的洼地，多埋有地雷。它的南侧左前方是李海欣高地，右前方是405 号阵地。405 拔点之前，它是比较靠后的敌我之间无人占领的间隙地带的一个高地。拔点后，它实际上变成了我防御阵地内的一个高地。如果敌真的越过前沿哨位进入到这里，这种偶然性不是说绝对没有，要有可能也就太偶然了。

不过这个方案从提出到被采纳，到付诸实施，多少有其合理的地方。侦察部门传来的消息说，仗打成这样子，双方边民之间仍有走动，在防御的间隙地带有部队所不知道的属于他们的秘密通道。越南特工会不会利用这个通道向我内地渗透收集情报？北长形位于两团防御的结合部，兴许就是个通道。侦察分队又是几经挑选、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高素质组合，如此的防御作战，不能不有所作为。如能抓住一个俘虏，其意义和影响绝不亚于一次405 拔点作战。即使无功而返，侦察分队进驻北长形高地，客观上对于稳固405 地区的防御有着重要的作用和积极地意义。只是代价是不是大了一点。

27日，侦察兵刘乾在北长形高地踩上地雷负伤后，指挥所决定派一个工兵组再次到北长形高地开辟通路。二次开辟通路实际上是在前次开辟的通路基础上，拓宽加深，用制式器材彻底引爆地面及以下较深处的地雷。

今天早上，特务连派工兵排代理八班长和两名战士携带一具单兵火箭爆破器，随侦察排运送物资的人员一同出发。准备利用晨雾实施开辟通路作业。

0800开始作业，不知道什么原因，他们没有用发射的方法来开辟通路，而是采用人工预先铺设再行爆破的方法。操作上看似简单了，实际上却增加了危险性。

因为铺设爆破带作业人员首先要经过雷区，为防止踩上地雷通过的速度就非常慢，就容易暴露目标遭到敌炮击和狙击步枪的袭击。高学来因曾在那里参加过第一次用导爆索开辟通路的作业，对地面情况相对比较熟，于是他主动要求承担最危险的展放爆破带的任务。代理班长同意后，他从579 号阵地5 号哨位前出，向北长形高地侦察排设伏的洞口展放爆破带。很快爆破带展放完毕，但在返回的途中，他稍停顿看了一下脚下的路，从405 与左8 号阵地之间的口子里，就打来了几发狙击步枪弹。高学来只觉左手一麻，象被什么狠狠地敲了一下，随即枪声尖啸穿透耳膜，心想不好，立即躲到一块石头后面。侦察排的六班长发现这一情况，立即跃了过去，迅速帮他包扎好伤口，扶他撤回到579 号阵地。

伤员送回后，代理八班长带领另一名战士继续作业，成功地进行了起爆。代理八班长在战士负伤的情况下，临危不惧，处之不惊，沉着冷静地继续组织作业，出色地完成了任务，确实是难能可贵，体现了一个军人的素质，一个班长的能力。之所以这样想，是因为前不久八班长带人在配属步兵分队清障时，被不明爆炸物炸伤了一只眼睛，排长表现出的是我没想到的痛苦不堪、不知所措和不能接受的情绪，随即停止了作业。

高学来送下阵地后，我去看了他，精神状态很好，对未最终完成任务始终有一种壮志未酬的激动。很是让我感动。伤口在团卫生队简单处理后，立即后送到师医院。

2205，一连四班副班长王明珠，被敌手雷炸伤左眼皮和右手姆、食指。

一九八五 年12月30日星期一 多云

左9 号阵地和负1 号阵地之间寻找水源的工作未能取得如期的效果，工兵清障后进行了有限的挖掘，结果并未有水渗出，甚至连一点渗水的迹象都没有。其实找水是工兵的职能之一，但不是我们这种队属工兵，而是专门供水的工兵部队。就象前面的防守部队一样，又一次的找水尝试无功而返。白天地面情况正常。

1320—1600，有47名着新军装、戴白帽或钢盔、背袋子的越军，沿637 高地山腿堑壕向551 高地而来。

2330，302 号阵地方向约有一个班的兵力向405 号阵地偷袭。

0350，405 号阵地7 号洞有越军前出到6 号洞向我坚守的山洞偷袭，我射击后，毙敌3 ，伤敌4。从白天的情况看，敌很有可能利用元旦前后对前沿部队组织换防。

元旦临近了，阵地上仍未平静，枪炮声时续时断。

一九八五年12月31日星期二 阴

今天是八五年的最后一天了，但从目前的迹象看，双方均无平息的意思。估计八五年元旦不会有太大的军事行动，但也不一定会象越南建军节那样平静。

0640，405 号阵地敌7 号洞出来4 人，我左8 号阵地轻重机枪分别射击，毙敌1 、伤敌2 ，余1 人爬到我5 号洞8 号哨位附近7 —10米处的石缝内。左8 号阵地将情况通报给405 号阵地后，准备晚上处理掉。

1234，敌约12人在551 高地顶端修筑工事，我炮兵进行了48发急速射，两次毙敌7 人，摧毁敌工事两个。

1800，405 号阵地我步兵用爆破筒将敌白天躲藏的石缝炸塌，藏敌情况不明。

夜间情况正常。补记：才得到的消息，早上0745，侦察分队班长迟XX，在往北长形高地送给养的途中，在上次高学来负伤的地方又遭到敌狙击步枪的射击，头部中弹，子弹从眉头进，后脑出。运下阵地不久即牺牲。

一九八六年元旦星期三 晴

昨天早上开始接班，一直到今天中午交班，战场上的辞旧迎新让我摊上了。以往在营房的这个时候是很轻松的，唱唱歌、看个电影、演个小节目什么的，这几年又多了个电视，最后总是一边看着电视节目，一边送走过去的一年，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每每这个时候，即使整个部队都不得放松，自己也想放松一下自己。

今年就不同了，在这样的环境里，在一年剩下的最后时间里，坐在静静地作战室内，面对着防御兵力部署图，守着五部电话机，不停地询问前沿阵地的情况，等着新年第一时间的到来。虽然这几天前沿阵地的情况相对比较平静，但仍要防止特殊时间会有特殊事件发生。

零点终于到了，四分、三分、二分、一分，我要通了前沿阵地的电话，从主要防御方向的最前沿阵地开始，逐个阵地的向坚守在阵地上的干部战士致以新年的问候。虽然整个坑道里都是静悄悄的，团首长们也在睡梦中，但我还是假借他们之名，一会儿代表团长政委，一会儿代表参谋长司令部。一条条的电话线，把整个阵地联成一片，在那敌人的眼皮底下，在那地下深处的山洞、石缝、猫耳洞里，悄悄地沸腾了起来，认识不认识的大家都相互祝愿、相互问候，新的一年，新的姿态，新的胜利。然而，元旦，当元旦真正到来的时候，给我们的却是一个不平静的元旦。

0720，往405 号阵地送给养的小军工象往常一样出发了，刚刚前出579 号阵地5 号哨位，敌人的狙击步枪又响了，我们的战士倒下去一个，其他战士赶紧去抢救，敌人的炮弹又落在了周围，又有5 名战士负伤。

0730情况报到作战室，立即命令开炮。在我炮火的掩护下，抢下了伤员，而被狙击步枪击中的战士已停止了呼吸。我炮击后，敌对我前沿阵地疯狂报复。大量的炮弹倾泻到了我前沿阵地，左8 号阵地马蜂洞的东洞口被炮弹命中，一块巨大的石头塌下，正好堵住洞口，无法对405 号阵地5 号洞及周边地区实施观察和火力支援，405 号阵地西侧的眼睛被堵住了。情况报上来后，立即给左8 号阵地打电话，详细询问洞口的受损情况和修复的可能性。请示团首长同意后，立即给工兵分队赋予任务，命令他们派一个爆破小组中午出发，赶到左8 后立即展开作业，要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天黑前恢复马蜂洞火力点。并指示爆破小组所到位置随时向我报告，建立起与作战室的直接联系，以便团炮兵和各阵地给予配合和掩护。

命令下达后，我交完班，但没有离开作战室，两眼死死地盯住对下的电话。

第一个电话，爆破组报告，已顺利到达左8 号阵地马蜂洞，人员无一伤亡。回复，抓紧作业，用电发火起爆。

第二个电话，炸药已安装完毕，请求炮火掩护起爆。回复，至少五发炮弹落地后再起爆。

第三个电话，顺利起爆，效果较为理想，请求返回。回复，阵地上20分钟无落弹后返回，出662.6 高地从三营回电。

傍晚，左8 号阵地来电，洞口已完全修复，重机枪重新架了起来，搞好了射击标定。早上的情况是一个值得记住的血的教训。从前后经过看，我们的小军工活动太有规律了，而且已经被敌人所掌握，给了敌人一次有组织有准备步炮协同袭击我的机会。而我们的人员行动又过于集中，抢救伤员亦不得法，这才造成一伤再伤，出现前线并不多见的非战斗一次多人伤亡的情况。其实在这个位置，我们已有多名战士遭敌狙击步枪射击，真不知为什么一直没有引起前沿指挥员的警觉。

一九八六 年1 月2日星期四 多云

按照师指的要求，每个月要向师指挥部书面报告一次工程保障方面的情况。

第一个月因为实在太忙，整天跑器材跑阵地静不下身子来，没能写成。现在两个月过去了，再不写是交待不过去了，况且师指挥部也确实需要了解工程保障方面的情况，需要知道给了你那么多器材用到什么地方去了，是不是合理，以后还能不能按请领计划给你。一想到这些，即使再忙，挤睡觉时间也要一个数据一个数据的统计，一个格子一个格子的爬。原想两个月的情况放在一起写，辛苦他几天元旦前完成。结果事仍很多，直到31日才完成初稿，形成了第一份《陆军第十四军（乙）独立团关于662.6 高地方向防御战斗工程保障情况报告》。经参谋长签发后，现已交文印室打印，力争能在明后天报到师指挥部去。报告是这样起草的：

自X 月X 日开始接替662.6 高地方向防御以来，针对作战特点和防御正面的阵地状况，根据上级有关工程保障的指示精神，把工程保障作为稳定防御、提高部队战斗力的基础工作来抓。采取上下结合、前后结合、专业分队与其他分队结合、经常性与突击性结合、制式器材与应用器材相结合的方法，请领下发工事器材388 套（米），购买下发木材32方，塑料布700 公斤，油毛毡290 卷。新构工事175 个，总长396.5 米。改造自然洞5 个，总长22米。加固修复工事427个，加修堑交壕452 米，构筑180 平方米的防爆棚一座。开辟通路 18 条，长952米。设置防步兵地雷群5 处，布设防步兵地雷1280枚。较好地保障了部队作战和生活需要，对提高部队战斗力，保存自己消灭敌人，稳定防御起到了积极地作用。

一、针对特点，周密组织计划：

团防御正面右起578 号阵地、左至405 号阵地，宽4.2 公里，纵深2.7 公里。整个防御地域内西高东低、北高南低，土石山各占一半，山多陡坡，地形条件极为复杂。为了掌握工程保障的第一手资料，团指挥人员对防御地域内的地形特点、障碍设置和道路、工事状况进行了全面调查，走遍了所有的阵地、检查了每个工事，明确了工程的保障重点。

部队刚上阵地，面临的问题较多，突出的问题是工事严重不足。其原因：一是接防部队的兵力大于阵地上原防守部队的兵力，一线连屯兵工事不足；二是交防部队的炮兵未撤出阵地，团炮兵无现有阵地可利用，急需新构炮阵地；三是团指位置调整到南榔坑道，警戒和保障分队无警戒和屯兵工事；四是器材数量不足，请领到的器材数量远远小于阵地上的需求量。针对这些情况，团两次召开团营主官和司后有关部门参加的工程保障会议，研究工程保障方案，制定工程器材请领和发放计划，及在器材不足情况下的保障措施。

有阵地可接的分队，以现有工事为主，尽量利用阵地上可用的现有工事，加修倒塌、损坏和遗弃的工事。同时积极地向上反应情况，请领物资保障器材，集中保障无工事的分队按时进入阵地。炮兵和保障分队组织精干的构工分队，采取每到一批器材，组织一批人员进入阵地构工，先屯兵工事、后发射工事、最后完善生活设施的方法，保证当天进入阵地，当天构筑工事，当天住入工事。各阵地按火力配系、观察配系的要求完善了哨位工事；按便于防炮、便于机动、便于“添油”的要求，选择、扩修、新构了屯兵工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