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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振军 当前章节:15050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24

梁万禄说:“只要是党的需求,我没有说的。可是离开矿井,我做什么活?”

“我们已经打听好了。赵各庄有个脚行,掌柜的叫王泰。他有四五辆大车,现在还缺一个车把式。你去当车把式。具体联系由胡志发出面,胡志发认识王掌柜的。”周文彬说。

“具体任务呢?”梁万禄问。

“目前的具体任务就是当好车把式。你会赶车吗?”周文彬问。

“赶过驴车。”梁万禄说。

胡志发插话说:“王掌柜那里,有马有驴。”

周文彬接着说:“赶过驴车就行。马车驴车,差不了多少。当好车把式,把根扎深,多结交朋友。三教九流中都有可结交的朋友。但是不能暴露党员身份。不仅身份不能暴露,有关党到事情都不要谈。抗日的事也尽量不谈。多留心,少说话。把周围的一切情况,特别是日本汉奸的动向,都要详细记在心里,不要写在纸上。以后少主动同胡志发联系。你的一切情况,胡志发和我都会知道的。需要同你联系的时候,需要你汇报情况的时候,胡志发会主动找你的。但是如遇到特殊紧急情况,一定要及时同胡志发取得联系,进行汇报。因为你是车把式,经常往各地方拉脚,因而会有秘密信件让你传递的。凡是组织让你传递的信件,你一定要用生命作保证,及时准确送到。有关信的内容,或者发信者是谁,你都不能问。这也是纪律:不该问的不问。称呼要经常变,一个时期用什么称呼,胡志发会通知你的。”

梁万禄说:“记住了。”

周文彬嘱咐说:“你要牢牢记住,以后你就是一个老老实实普普通通的车把式。对了,还有一件事要嘱咐你,你的文才也要收敛一些。别人知道你那么识文断字,却来当车把式,会引起人们的注意的。越不被别人注意越好。”

“记住了。”梁万禄坚定地说。

梁万禄和儿子梁凯都在窑里做工。梁凯的情况,梁万禄总是知道。如今组织需要自己要离开工作多年的煤窑了。不是舍不得煤窑,而是舍不得多年在一起的朋友,还不放心梁凯。梁万禄专门找了胡志发、节振国,跟他们说,梁凯还小,什么时多照看,多嘱咐着点。也希望自己的儿子多同胡志发这样的接触,多懂得一些革命道理。

当车把式担大责任

回到家里,梁万禄把离开矿井去当车把式的事简单地说了说。说自己年龄大了,不适合继续下窑了。如今赵各庄王太脚行正好需要赶车的。这是个机会,是朋友帮忙介绍的。别人想干这个活也抢不到手呢。在地面上,天天晒着日头,对身体也有好处。总在地底下干活,不是个事。干年头多了都落下寒病,腿疼,腰疼,浑身疼。还说儿子再干几年,以后有合适的机会,还是到地面上干活。说实在的,那窑井里真跟十八层地狱差不多。

又特意嘱咐儿子,胡志发这个人,可不是普通人。多同他接触,多向他学习。胡志发这样的人,才是真正的能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同这样的人在一起,就会大有长进。只是胡志发是共产党员,自己也加入了共产党这层意思没有透露。节振国为人仗义,一身好武艺。那是一个有民族气节,好汉喜欢,恶棍害怕的人。多跟他学着点。没亏吃。

几天后,梁万禄辞别了煤矿,来到王泰脚行,当起了车把式,到处拉脚。王泰脚行,除了车把式,还雇一些脚夫。除了赵各庄本地的货以外,周围一些镇子,如榛子镇、古冶、林西、唐家庄,稍远一些地方,如丰润、唐山、滦县、野鸡坨、沙河驿、杨店子,都经常去。梁万禄是个做什么都特别留心的人。赶着车拉脚,走一路,留意一路情况,各个村镇怎样街道、村镇里有几条路、通到村镇外边有几条路、这些路都通到什么地方、路面什么地方宽什么地方窄、什么地方有陡坡;什么地方可以走车,什么地方只能走人和牲口、村镇大约有多少户人家、有什么主要行业、出产什么,都一一记在心里。对于日本人在什么地方有势力、有什么机构、有什么军队、汉奸政府有什么机构或军队等情况,例如哪个城镇有日本宪兵、哪个城镇有日本领事馆、哪里有保安队、教导队、保卫团,警察队等,哪里有日鲜浪人的洋行、俱乐部、落子馆,凡是有挂牌的或者偶尔见到报纸上说的,梁万禄用眼睛一扫就记住;有人说话间偶尔提到的情况,梁万禄随便一听,都牢牢记在心里。有的情况,梁万禄觉得有些不属实,就在适当时候装作好奇的样子问问。不久,梁万禄就成了这一带村镇情况的万事通。组织上需要什么情况,通过胡志发一问,差不多都知道了。不过别人问可问不出来。别人问他,他就说,我一个车把式除了知道赶车,别的我知道啥呀。整个一个车豁子。

见到秘密《火线》杂志

一天晚上,梁万禄在一个经常喝粥的地方喝粥。胡志发也凑到跟前喝粥。梁万禄一抬头,突然看见胡志发在对面喝粥。也是一大碗玉黍渣粥,一个玉黍面饼子,一小碟玉瓜咸菜。梁万禄问:“老胡,你也在这里喝粥呀?”

胡志发说:“许你在这里喝粥就不许我的这里喝粥呀?”

两人好像经常见面的老朋友似的,随便说着话。喝完粥要走的时候,梁万禄悄声问:“有什么事吗?”

胡志发说:“你不是让我给你找本好小说看吗?我借来一本《罗通扫北》,这可是好大面子才借来的。千万别借给别人。看完赶紧还给我,我好还给朋友。千万别丢了呀。”胡志发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梁万禄。

梁万禄从来没有向胡志发提起借小说的事呀。再说,周文彬不是让自己把文才收敛点吗?现在在人面前,几乎不看任何书了。梁万禄心里立刻明白里面一定有重要文件。他把纸包接过来,揣到怀里,嘴里满不在乎地说:“求你一回,我心思借来什么好小说呢,就是《罗通扫北》呀。这里说书馆前几天还说这部书呢。行呀,凑合着看吧。几天还给你吧?”胡志发说:“越快越好,最多不超过三天。”

梁万禄回到脚行,趁没人打开纸包一看,果然是一本《罗通扫北》。书底下是一本《火线》杂志。《火线》?这是共产党内部刊物,以前只听说过这种杂志,从来没有见过。这是日本鬼子和汉奸严格查抄的杂志。谁如果有这样的杂志,被日本鬼子和汉奸抓住非掉脑袋不可。敌人把这种杂志看作洪水猛兽,非常害怕;共产党人和革命群众把这种杂志看作是至宝圣书。纸包里还有一个纸条,上面写着三天以内必须把杂志看完,并连同书一起送到古冶兴隆客栈,亲自交到周文彬手里,不得有误。梁万禄见了非常高兴。一晃又是好多天不见周文彬了。每次见到周文彬,就像见亲人一样兴奋。转而又想,胡志发仅仅是让自己去古冶送书吗?如果是仅仅是送书,完全可以让别人去呀。自己是赶车的,三天以内还不一定有没有到古冶的脚,如果没有顺便脚,专门去一次古冶就费周折了。这老胡是知道的。看来去见周文彬一定还有别的事情,周文彬要当面交代。哈,要有新任务了。梁万禄心里悄悄激动起来。

晚上在整理车套的时候,梁万禄把《火线》杂志悄悄藏到车油瓶中特制的隔层中。梁万禄为了隐匿信件或文件方便,特制了一个车油瓶。这个车油瓶是用三节竹子作的。上边两节打通,用于装车油。下边一节是空的,可以取下来,里面装秘密文件或信件。车油瓶外边总是粘着一些车油,又落上厚厚的灰土,不细看,看不出是用竹子筒作的。显得黑黢黢黏糊糊脏兮兮的,谁见了谁都怕脏了衣服。梁万禄怕下边一节掉下来,用绳子上下捆上,好像是油瓶要坏了的样子。在这样的东西里面藏机密,人们很难想到。梁万禄把杂志装到里面,用绳子捆好,摸上一些车油,再扬上几把土,什么痕迹都没有了,谁能想到这油瓶是能拆开的呢。

梁万禄赶着车出门,到荒郊野外没有人的隐蔽地方,把杂志拿出来细读。

这本《火线》杂志是第60期。梁万禄把这一本杂志细细读了个遍。杂志中有党的方针政策、红军情况以及有关抗日活动的文章。其中有一篇文章《华北的政治形势与党的任务》,是中共北方局给各级党组织的指示信。梁万禄反复读了几遍,信中指示“我党目前的主要任务,就是团结和组织全民族一切抗日反汉奸的力量,来进行胜利的抗日反汉奸的民族革命战争”,还指示“目前我党在乡村中的任务,就是准备力量进行广泛的抗日反汉奸的游击战争。”信中还总结了以往在河北、察哈尔、山东等地方许多游击战争失败的原因和教训,提出了发动游击战争所必须具备的条件是“必须熟悉整个抗日战争的形势,当地与各方面民族统一战线的成效,群众的决心,及地形、敌情与主观的力量和领导的条件等。”

梁万禄看了,心里渐渐明白了,原来胡志发、周文彬这些人看问题、做事情为什么比别人高出那么多,原来他们身后有更高的人在教导,有党中央在指挥;他们心怀抗日拯救中华民族的伟大目标,把自己的一切都同整个中华民族的兴亡联系在一起。这样的人才是中国人民的领路人。千百万人都跟着这些人走,跟着共产党走,中国才能得救。从杂志中,梁万禄深刻了解到,进行这样伟大的事业要冒最大的风险,甚至自己被杀头,全家被残害。以前很多地方的武装斗争先后失败了,不少同志牺牲了。可是为了整个中华民族,这些人没有被吓倒,团结更多的人继续战斗。梁万禄觉得自己也站得高了,把自己的一切也同中华民族的兴亡联系在一起。梁万禄又想到以前周文彬让自己留意各个地方各个方面的情况,特别是敌人的情况,原来了解这些情况都与党的要求是一致的。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不过这里要知的“彼”是整个日本侵略者、汉奸政府和反动势力。

梁万禄打听到第三天有到古冶的脚。便跟王泰说,自己想顺便到古冶去看一个朋友,要去古冶拉这个脚。听说要看朋友,王泰也是个讲究义气的人,满口答应了。

周文彬谈‘抗日反汉奸’

傍晚,梁万禄在兴隆客栈见到了周文彬。屋子里堆着一些布匹,周文彬穿着长衫,挽着袖口,一个利利索索的卖布掌柜的。两人见面,寒暄了一番。周文彬住的房间不隔音,隔壁说话声、措麻将声、还有嗲声嗲气的女人声,不断传过来。

梁万禄把包着书的纸包掏出来小声说:“这杂……”

周文彬立刻一摆手,抢着说:“杂工不好干,是不是?”说着迅速把纸包里打开看了一眼又包上,插到靠墙的一匹布里。

“是呀,是呀。”梁万禄一时不知道怎么说了。

周文彬说:“这年头,有个活就不错了。能混碗饭吃就行了。不要挑肥拣瘦的。连我这卖布掌柜的,不也是这样吗?不好混呦。”

突然“哥俩好呀”,“七个巧呀”,“六六六”,“八匹马呀”……一片嘈杂声传过来,淹没了他们俩的声音。

梁万禄问:“怎么住这么个地方,多乱哪。”

周文彬说:“就是图这里乱,才比较安全。”

梁万禄说:“这里安全?这么乱,地痞小偷,还不都来呀。”

周文彬说:“小偷嘛,那是无孔不入,小心点就是了。地痞可不敢来。这里的老板后台是政府的,谁敢碰。”

梁万禄说:“那也得住个安静一点的屋子呀,听这份乱劲。”

“前几天,我是住在一个安静的屋子里。那屋子隔音挺不错。昨天,来了几位政府官员,好屋子都腾给他们了。我就住这个屋子了。”周文彬说完,苦笑了一下。

梁万禄说:“那也得讲究个先来后到呀。”

“客栈掌柜的亲自出面来说,我也得给掌柜的一点面子呀。”周文彬趴到梁万禄耳根上说,“掌柜的是自己人。”说完,两人都微微一笑。

周文彬站起身来说:“老梁,这里闹轰轰的,咱们到外边走走,外边空气新鲜。”

两人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周文彬小声问:“书看了?”

“就那本罗通扫北,我一页也没有看。”梁万禄有意这么说,怕远处有人听声。

周文彬说:“我说的是那本杂志。”

梁万禄用眼睛看了一下周围,意思是问这周围安全吗?

周文彬说:“放心吧,这里我是专门留心过的。这周围一般不会有人来。一旦有人,还没有听见我们说话的声音,就能事先被发现了。当然还是小心为妙。”

梁万禄说:“整本杂志都看了,受益匪浅。”

周文彬说:“说说有什么受益?”

梁万禄说:“太多太大了。我一句两句也说不清。以前我总是觉得跟着你们走,能明白很多道理,能为抗日尽一点微薄之力就行了。现在我觉得你们是在执行着身后更高的人的指示,以前我只觉得你们了不起,现在我觉得更了不起的是党,是党中央,是党中央的伟人。跟着这样的人,就一定能打败日本子,中华民族才有希望。”

周文彬笑着说:“看来你还真收获不小。不过我要纠正你的一点看法。我,还有老胡,本来就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只是非常非常普通的战士。可是就是咱们这些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战士,在党中央领导下,在伟人毛主席和朱总司令领导下,前仆后继,不怕牺牲,勇往直前,就能移山倒海,就能打败一切貌似强大的敌人。我们如今贫弱备受屈辱的中华民族就会变成强大的战无不胜的民族。中国的历史,就是要靠我们这些人,用自己的手蘸着自己的鲜血来重新改写。我们要用我们的血肉之躯去面对强敌,我们要从强敌手中夺过刀枪,杀死强敌,最后把日寇全部消灭干净。”年轻的周文彬越说越激动了,声音不大,但是句句铿锵有力。面前虽然只有梁万禄一个人,但是好像面前有千军万马,在演说,在作战前动员。

梁万禄受到感染,也是热血沸腾。尤其听到周文彬说“咱们这些千千万万普普通通的战士”,咱们,就是把自己也包括进去了,自己也成了在党中央在伟人领导下的一名战士了。再想想杂志上的那些话,好像自己直接聆听了党中央的教诲。以前觉得党中央离自己非常遥远,现在突然觉得自己的心离党中央非常贴近了。

梁万禄问:“老周,有什么任务,你就说吧。为了中华民族,赴汤蹈火,我在所不辞。”

周文彬把语调缓和了一下说;“刚才我说的是大道理。落实到具体行动上,必须十分讲究策略。我们共产党人不是鲁莽只知道拼命的武夫。我们是在毛主席和朱总司令领导下的最先进的政党。我们的目的是消灭敌人,并且保存自己。如果敌人还没有消灭,自己都牺牲了,那不成了消灭自己了?这不是我们共产党人的做法。”

“对!”梁万禄在领会着这又是高人一筹的道理。

“我们这里是乡村环境。中央指示信中不是对乡村的抗日斗争有明确的指示吗?”周文彬说。

“目前我党在乡村中的任务,就是准备力量进行广泛的抗日反汉奸的游击战争。”梁万禄把中央指示信中的原话背诵出来。

“还有呢,发动游击战争的必备条件是什么?”周文彬接着问。

“必须熟悉整个抗日战争的形势,当地与各方面民族统一战线的成效,群众的决心,及地形、敌情与主观的力量和领导的条件等。”

梁万禄立刻背诵出来

周文彬说:“对。‘必须熟悉整个抗日战争的形势’,还要清楚地知己知彼。现在我们这里立刻开展游击战争的条件还不具备。因此中央指示我们目前的中心任务是准备力量,是准备,是要尽量充分准备。什么时候在这里开展游击战争,要听中央指示。一定要注意,游击战争的目标是‘抗日反汉奸’。因此我们的准备工作就是围绕这个目标作准备,而不是为其他作准备。”

周文彬把文章理解得这样深入,透彻。梁万禄觉得周文彬就是不一般,同样的文章,自己的理解比起周文彬的理解来,就肤浅多了。周文彬比自己小十多岁,可是水平不知道要高出多少。他更加佩服这个年轻人了。

车把式搜集情报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呢?”梁万禄问。

“抽时间,把你了解到的日本子和汉奸政府的所有情况写成一份汇报材料,交给我。然后,继续深入了解敌人的各种情况,了解社会的各种情况,了解各处的地理环境。这三方面的情况,要尽量深入了解。了解情况时,要注意保护自己,要自然,决不能暴露自己,不能引起别人的怀疑。说什么,做什么,要记住符合你这个普通车把式的身份。对了解到的情况,还要及时总结归纳,归纳出规律性的东西,找出情况了解不够的方面,以后特别留心去收集。归纳的东西,能不写在纸上而记在心里的,尽量不要写下来。如果实在需要写下来的,一定保证写下来的东西放的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

“在赵各庄脚行里写什么都不方便。我经常回家,回到家里,写什么都方便。我写什么媳妇从来不看。孩子们都小,也不让他们看。只要不让大儿子看见就行了。不过梁凯现在经常住在矿棚里,不回家。”梁万禄说。

“你写的时候,大嫂能不看见吗?”周文彬问。

“你大嫂呀,不识字。连我们俩的名字都不认识。她认识的字都算上,不会超过五个。”

“看你把大嫂说的。”周文彬笑着说。

“我说的是实话。以后你有工夫到我们家,见到你大嫂就知道了。”梁万禄说。

周文彬接着说;“那我就放心了。写下来的东西,最好是你自己能看懂,而别人看了也不懂才好。至于具体办法,你自己去想好了。每个人情况不一样,可以想出各种花样来。这样万一失掉了,也不会引起更大损失。”

“这,以前我可没有想过。你知道什么花样,给我说说,让我也开开窍。”梁万禄说。

“例如,有人把一件事,只用少数关键字记述下来,而这些关键字又多用错字、白字、半拉字。写数字,有人编了一套符号,还有人用几个特殊的汉字表示。反正这些东西,自己知道就行。这样的东西,就是被别人看见了,也是一片糊涂。这就叫做密码。”

“密码?我以前听说过,觉得挺神秘的。这么一说我明白了,我也可以编密码用密码了。我回去试试吧。”梁万禄说,“那报告什么时候交。”

周文彬说:“以前我不让你记录,你脑子里东西很多但可能很乱,你不妨先把了解到情况整理一番,用密码先记下来。然后再正式写报告。第一次写报告,不要写的很全面。先拣主要的写。第一,你知道的日本子情况;第二,你知道的汉奸政府情况;第三,你知道的他们的军事情况;第四,日鲜浪人开的坑害中国人的白面馆、赌局情况。要说明,哪些情况是确实的,哪些情况是不一定确实的。这个报告在半月到二十天写出来,大约两三页纸就行了。尽量用数字表示具体内容,可能、大约这样的词都是没有用的词,都尽量不用。”

梁万禄说:“行。”

周文彬说:“以前我不让你写下来。有两个原因。一是没有告诉你,如何编密码用密码,二是想这样可以锻炼你的记忆力。作地下党工作的人,都必须有非常好的记忆能力,要尽量做到过目不忘,过耳入心。以后你还要尽量用心记,继续提高你的记忆能力。”

梁万禄回来后先想出一些密码:日本子用乌龟表示,日本领事馆用兔子窝表示、日本宪兵用蝎子表示、汉奸用苍蝇表示,保安队用马蜂表示,警察队用蚊子表示……

地名尽量用谐音词或谐音词的转义又可联想到的词表示,例如‘古冶’用姑爷表示,‘滦县’用树条(兰线变绿线,再转义)表示,‘丰润’用缝纫表示,‘迁安’用发烧(欠安的转义)表示、‘昌黎’用甜瓜(长梨的转义)、‘乐亭’用小船(乐艇的转义)表示、‘榛子镇’用栗子表示。

数字,梁万禄反复琢磨,如何便于自己记忆,又不容易泄密的数字表示法。最后想出下述两种办法,各用十个字表示一到十这十个数字:第一种表示法是用字中有多少个“头”表示十个数字:“由、中、人、工、大、天、主、井、羊、非”;第二种办法是用字中包含多少个“口”字表示十个数字:“口、日、品、田、吾、曲、名、只、旮、早”。其中表示“七”用了‘名’是‘夕口’,音近似‘七口’;表示‘九’和‘十’用‘旮’和‘早’,不是九个和十个口,而是九个和十个日。不过梁万禄还是更喜欢第一种数字表示法,因为这种表示法隐蔽性更强。后来这种表示法还由周文彬介绍给其他地下工作者,成了内部人传递消息的数字通用密码。另外,用‘白’表示百,用‘钱’表示千,用‘碗’表示万。

密码有了,梁万禄开始整理心里记住的所有情况,并且都铅笔和密码记下来。

一份敌情报告

树条马蜂工非非蝎子

甜瓜人大非蝎子

栗子主人

意思是:

滦县,保安队,400人,有宪兵;

昌黎,保安队,350人,有宪兵

榛子镇,保安队,75人

这样的所谓密码,对于经过专门训练的密码人员来说,用不了多大工夫就能破译;可是对于根本不懂密码术甚至连密码都没有听说的人来说,看了这样的文字就等于看天书。梁万禄又把字写的非常潦草,潦草得只有他自己才能认识,字与字又互相连起来,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是乱画的,不能引起人们的注意。再加上这些文字又都记录在很旧的画得乱七八糟的一本《千字文》上,谁见了也不会注意。梁万禄在这本千字文上,整理记录了大量的有用信息。

二十天后,梁万禄整理出一份报告秘密交给周文彬,里面逐条列举所了解到的敌情和社会调查。

报告

一、日本子和汉奸政府的势力

1.日本子在唐山等地设立领事馆,在各个县城设立宪兵队。他们随意逮捕和残害中国人。有日本子关东军特务机关和华北驻军。数目不详。

2.各县有汉奸政府,掌管各方面大权,而政府中日本顾问,掌管政府的大权。各镇乡也有相应的汉奸政府。

3.到处改编保卫团,成立警察队,用于镇压中国人抗日。把地主武装都改编成保卫团,又把一部分保卫团改编成警察队。保卫团共设4个总队。在滦县、昌黎、迁安和乐亭一带驻防的是第三总队,总队长是李允升,总数大约2500人。在唐山、丰润、古冶等地驻防的是第四总队,总队长是韩则信,总数大约3000人。每个总队有一个日本子当顾问,权力同总队长,重大问题没有顾问签字便不生效。顾问还监视总队的所有军官,谁如果宣传抗日,有权处决谁。

二.坑害中国的民族经济。很多企业都被日本人强行收买,如何经营,日本子说了算。大量向冀东低价卖洋布,老百姓的家织布行业全被挤垮。

三、坑害中国人的白面与吗啡。日本和朝鲜浪人到处开白面馆和吗啡馆。县城有,各个村镇都有。唐山有八十多家,滦县有五家,榛子镇有三家,古冶有两家、林西有两家,赵各庄有一家。很多中国人开始吸白面扎吗啡,一个个倾家荡产、骨瘦如柴、最后成了死倒。这样下去,中国不用别人打,自己就得亡国。

四、日鲜浪人横行霸道。他们到处强占强租房屋,开赌场、妓院、洋行(白面馆)。谁不服,浪人依仗日本人的势力随便殴打中国人。汉奸政府对浪人也不敢惹。吸毒的人经常偷牲口偷东西到白面馆作抵押换取毒品。人们明明知道丢了的牲口和东西在白面馆押着也不敢去要。

五、日本子、汉奸、浪人和毒品,是冀东人们的四大毒瘤,毒瘤不彻底割除非要命不可。四大毒瘤的总根子就是日本子。

周文彬看了报告,又听了梁万禄对一些情况的说明,非常高兴。说:“这个报告写的很好。你的报告,还有其他同志写的报告,认真阅读完之后,我将写出一份综合的敌情和社会情况报告,并把你们的报告作为附件,一同呈送上级党组织。”

周文彬看了梁万禄那本记载各种秘密材料的《千字文》之后,表扬梁万禄自己编写的密码和使用这些密码的方法很有创意。要继续提高,加深机密性。

最后,周文彬又给梁万禄增加了新任务,除了继续以车把式的身份了解和收集敌情和社会状况之外,还要物色与培养条件合适政治可靠的人员,宣传共产党的主张,条件成熟的时候发展新党员;团结抗日力量,秘密宣传抗日思想。他还特别嘱咐梁万禄:“宣传抗日,宣传共产党主张,很容易暴露自己,因此要十二分谨慎。要更加注意严格执行地下工作的纪律,严格实行单线联系的原则。不允许有一丝一毫的马虎和大意。”

梁万禄问:“拯救华北,消灭日寇的游击战争是不是快开始了?”

周文彬说:“现在我们的任务就是积极准备,到时候,我党一声号令下,冀东一片喊杀声,日本子和汉奸不管在哪里,都躲不过冀东人民的眼睛和复仇的子弹。他们为所欲为的时间不长了。”

醒民抗日

山河破碎忧国殇,愁天恨地两茫茫。

久睡散沙终成铁,新醒弱民始变钢。

四亿同胞皆赴难,九州无处不刀枪。

强弓神马今安在,要做后羿射太阳。

上花轿落下别亲泪绕山脚遥望姐姐归

儿女长大当婚嫁,喜也难舍骨肉情。

幼弟不懂婚嫁事,哭要姐姐留家中。

父母掌上明珠弟妹心中最爱

梁万禄夫妻的第一个掌上明珠——珠子是民国九年(1920年)八月十四出生的,一转眼,已经是十七八岁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虽说是生在庄稼院,长在小山庄,纯朴中却透着聪慧,勤快中总有细致。待人随和又事事要强。一天到晚帮助妈妈忙里忙外,一边手脚不停地干活,一边又要照看着弟弟妹妹们。珠子在哪里,弟弟妹妹就跟到哪里,哪里就是笑声一片。珠子平时穿的就那么一身家织布毛兰布衫,前身扎着一条蓝底白花的麻花围裙。喂猪喂鸡,挑水扫院子,什么活都干,可是浑身上下总是收拾的干干净净,利利索索的。脸上从来不描不抹,一双笑眼,显得那么甜俊;一条粗大的辫子垂在背后,走起路微微摆动,显得那么俏雅。

珠子吃苦耐劳又生来心灵手巧。炕上地下的活计件件都会,样样出众。说地下的活,大活重活成宗的活,像送粪、扶犁、割庄稼,都由前小寨的舅舅们来帮着干;可是像春种时点种踩格子,夏忙中的锄草间苗,秋收季节的扬场簸簸箕,平常的拉磨推碾子,做饭熬菜,那样活也少不了珠子,珠子干啥活都干净利索,像模像样。炕上的活,普通的,裁裁剪剪、做鞋缝衣,又快又好;细致的,描龙剪凤,绣花扎云,没有几个姑娘能有珠子那么巧的。

爸爸梁万禄在赵各庄赶车,几天回不了一次家。大哥梁凯在煤窑做工,经常住在工棚里,家里的活主要落到妈妈和珠子身上。妈妈已经是四十出头的人了,最大的妹妹二珠才十一,二弟十岁、三弟六岁、最小的四弟才两岁。

珠子对老人分外孝敬。一看见妈妈干累活,就说,“妈,歇歇抱抱四弟吧,我手中的活这就完了,那点活给我留着。”妈妈说:“也不能都留给你一个人挨累呀。”珠子说:“我年轻,多干点,不累。”

爸爸、大哥一回来,珠子忙得更欢。屋里屋外总是有她咯咯的笑声。她先找换洗衣服,把爸爸、大哥换下来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坏的地方立刻补得整整齐齐。晚上,给爸爸捶背捶腿。都说女儿是爸爸妈妈的贴心小棉袄,珠子还是爸爸妈妈的心中幸福神。珠子使梁万禄全家总是充满着欢乐和幸福。爸爸妈妈有什么心烦的事,珠子总能慢慢问出来。其实烦心的事,有很多时候,说出来心里就宽敞一半了。把烦心的事说出来,听几句宽心话,再看看可爱的女儿,心就顺了。慢慢地,爸爸妈妈有啥烦心的事,都愿意跟女儿说说。其实女儿帮不了什么忙,就是能让爸爸妈妈自己宽心。

珠子对弟弟妹妹特别喜爱。弟弟妹妹整天离不开大姐。这个手脏了找大姐洗,那个衣服刮破了找大姐缝。晚上,珠子做针线活的时候,弟弟妹妹就挤到大姐身边,求着大姐给讲故事。‘黄狗大狸猫’、‘二小拾柴’、‘碗划买爹’、‘画上的巧媳妇’,讲了一遍又一遍。讲了上边的事,弟弟妹妹能接上下边的事,可是还是让大姐讲。老故事讲絮烦了,珠子就现编,逗着弟弟妹妹玩。编得不好了,弟弟就嚷,“大姐是现编的,不好听。”珠子就说“不爱听,不讲了。”弟弟们马上软了,“大姐讲吧,讲吧。”珠子又接着编下去。

好女百家央求珠子难舍父母

一家女,百家求。珠子十六那年就有人托媒提亲,珠子就说:“妈,人家还小嘛。再说,弟弟妹妹们都小,我走了,谁帮助妈妈呀。”

妈妈说:“要说小,也不算小了,再说从定亲到结婚还有一年时间。从前的小介媳妇,十四岁就有上头的。十五六结婚的多的是。”

珠子说:“从前是从前,现在是民国了。老习惯得改改了。”

妈妈也舍不得自己心爱的女儿离开自己。如今民国了,十八九的大姑娘才结婚的越来越多。于是就没有再坚持。

又过了一年,到了民国二十五年,珠子已经十七了。这年秋天下尤各庄的王家来提亲。小伙子叫王义成,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上边父母身体结实,下边有一个弟弟。因为父子能干,母亲又善于勤俭持家,日子过的挺殷实。

珠子没有拒绝,说,“妈妈,我走了,谁帮助妈妈照看弟弟妹妹呀。”

妈妈说:“女孩子大了,总得嫁人,不能在爸爸妈妈身边守一辈子呀。你也不小了,今年相亲,明年也该出嫁了。明年你二妹子也十三了,你二弟明年也十岁了,是半大小子了,都能帮妈妈做点啥了。妈这儿,你不用惦着。再说下尤各庄离家也不远,你可以经常回家呀。”

几天后,妈妈到王家去相看,见了王义成,觉得这孩子还行,比珠子大两岁。王义成长的也算不错,中上等身材,说话不多,但是憨厚中透着一股精细。又过几天,王义成和他母亲来相看。王义成见了珠子,表示一百个愿意。珠子见了王义成,没有拒绝,说听爸爸妈妈的,于是这门亲事就算订了。几天后,王家送过来财礼,其中有几丈细布,是给珠子做衣服的。如今年轻人订婚实行照相,珠子提出要照订婚像。王家同意了,可是因为忙,没有照成,说结婚的时候照个结婚像也就行了。

珠子把王家送来的布,一针针一线线做成了结婚的服装。

快到结婚的日子,珠子把二妹子叫到身边,嘱咐二妹子说:“大哥上工,经常不在家。姐姐走了,家里大的就是二妹子了。以后姐姐在人家的时候多,回来的时候少了。二妹子就多受累,多多照看弟弟们。别让爸爸妈妈操心。弟弟们的鞋,姐姐做好,回来的时候带来。平日里大伙的衣服,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就得多靠二妹子了。有什么成宗的活,给姐姐留着。姐姐回来时做,或者拿到王家去做。”

二珠一边流着泪,一边答应着姐姐的嘱咐。问珠子:“大姐,咱们女人长大了都要出嫁吗?为什么不一辈子待在爸爸妈妈身边呢?”

珠子说:“二妹子,你还小,再过几年你就懂了。”

珠子又嘱咐二弟德子,说:“二弟已经是大孩子了。姐姐以后到老王家去,二弟是男子汉,对弟弟们有啥事多担待点。他们都是你的弟弟。哥哥么,就要多担待。家里活,能干的,多帮妈妈干。多听话,别让爸爸妈妈操心。咱家穷,你不能上学,就想办法自己学。咱们爸爸小时候也念没多少书,大部分都是自己学的。大哥也是。”

德成一一答应,说:“大姐你就放心吧。我也会去尤各庄看大姐的。有啥好吃的东西,我会给大姐送去的。”

珠子说:“你可别自己去。那么远的路。姐姐会不放心的。”

德成问:“大姐,你为什么一定要到老王家去呢?不去不行吗?”

珠子说:“再过几年你就明白了。”

从前背妹往家走今天背妹送外乡

第二年民国二十六年(1937年),珠子十八岁了。这年秋天珠子出嫁了。出嫁之前,王家送来一套首饰。出嫁的前一天,爸爸和大哥都请假回来了。这天晚上,妈妈和珠子挨着躺在炕上,娘俩唠呀唠呀,唠一会儿,娘俩流一会儿泪,擦擦泪又接着唠,再流一会儿泪,再接着唠,一直唠到深夜,枕头都湿了。本来女儿大了,出嫁是一件喜事,可是作妈妈的舍不得女儿离开,女儿也舍不得离开爸爸妈妈和弟弟妹妹。第二天,娘俩的眼睛都是红红的,眼泡儿都哭肿了。

早晨,珠子换上自己做的细布新衣服。邻居家的媳妇过来帮忙,用细线给珠子开脸。脸上那么多寒毛都要一根一根绞掉,甚至发际边上的短头发也要绞掉,留下一条整整齐齐的发际。开了脸,结了婚,就不再是黄毛丫头了。开脸真是好疼好疼,没有办法,姑娘结婚的时候都要受这份罪,珠子强忍着。绞那些短头发时,头发根带出了一丝血筋,赶紧摸上胭粉擦掉。开完脸,再轻轻擦上一点胭粉,眼眉也稍加修饰,脸上淡淡涂上一点红,珠子更显得楚楚动人了。妈妈帮珠子把粗粗的大辫子绾成纂儿,罩上纂罩。把辫子绾成纂儿,就标志女人由姑娘成为媳妇了。妈妈打开王家送来的首饰盒,拿出银簪子别在珠子大大的纂儿上,首饰一件一件戴在头上,有花,有云,有凤;耳朵换上新银质耳坠儿,手腕上戴上银镯子。身上套上一件大红袄。新娘子打扮得标致,光彩照人。

日头上一竿子高的时候,从庄南边传来欢快的喇叭声音。声音越来越近,还伴有炮仗二踢脚声音。花轿快进院子的时候,珠子穿上绣花鞋,盖上红头盖,在炕上坐在妈妈的身边,拉着妈妈的手,静静地等着。梁万禄和梁凯在院子里照应着,给大家端茶递水。梁凯看着花轿慢慢放到屋门口前边,地上放一块红毯子,知道上轿时候快到了,可是还是在院子里转游,端茶递水。梁万禄说:“还转游啥?进屋看看你妹子准备好没有?”梁凯像没听见似的。梁万禄抬高声音说:“晨子,你听见没有?”梁凯低着头不情愿地进到屋子里,靠着炕沿站着,看着盖着红盖头,静静坐着的妹妹,等待着司仪喊话。

鞭炮声音一停,屋外有人高喊“请新人上轿喽!”。

大哥对珠子说:“珠子,慢慢过来,哥背你上轿。小心点儿,脚不能挨着地。”梁凯说着转过脸,靠着炕沿,背向着珠子,把珠子背到背上。

以前,梁凯经常背珠子。在关东法库的时候。梁凯领着珠子去玩,回家的时候,珠子常常不想走,让大哥背着回家。那次去教堂洗礼,珠子耍娇,去和回来都让大哥背着。珠子在大哥的背上总是特别高兴,有时还拉着大哥的耳朵,嘴里说:“快走,快走。”有时候,拿个啥东西,就在大哥的后背上玩起来,还在大哥的后背上画东西。回家就得洗。珠子看见大哥洗自己画的东西,就咯咯地笑。大哥看见妹妹笑,自己也笑。

还有一回,梁凯去卖老姜。珠子非要跟着不可。大哥拗不过,只好带着。先是领着小手。后来走不动了,就让大哥背着。大哥又挑担子又背妹妹,实在没有办法走路。就跟珠子说:“珠子,大哥把老姜都放到一个筐里,你坐到空筐里,大哥挑着你好走路呀。”珠子说:“好呀。”说着小脚迈进筐里,坐到里面,两个小手揪着绳子。大哥一挑起来,颤悠颤悠的。珠子可高兴了。珠子说:“大哥,我看人家娶媳妇的,那花轿一走也是颤悠颤悠的,是不是也这样呀。”梁凯说:“我也没有坐过花轿,我怎么知道。以后你长大了,找婆家嫁人的时候,坐上花轿,你就知道了。”珠子急了,说:“我不长大,我不嫁人。我不长大,我不嫁人。大哥坏。”大哥急忙说:“好,好,妹妹不长大,妹妹不嫁人。”说着颤悠颤悠地挑着妹妹和老姜上路了。珠子又是一路咯咯的笑声。

如今,梁凯又背起珠子,不过这回不是背着妹子回家,是把妹子背着送给别人家。梁凯心里酸酸的。突然梁凯觉得两颗水珠掉到脖子里,知道珠子哭了。梁凯说:“妹子,别哭,以后经常回家看看爸爸和妈妈。”珠子哽咽着“嗯”了一声,一串眼泪从红头盖里面滚落到梁凯的脖子上。梁凯几乎也要落泪。背着妹子一出屋,屋外边又是几声二踢脚,咚,咔,还有喇叭响声,一片嘈杂。梁凯听见了妹子在这嘈杂声中正在哭泣。花轿的门正对着屋门。梁凯转过脸,倒退着,慢慢把妹子送到花轿里。花轿落下帘,珠子静静地坐在里面流泪。

有人高喊:“起轿!”随着一声喊,四个轿夫慢慢抬起花轿。鞭炮声立刻连续响起来,院子的上空响声不断。二踢脚炸响后的红纸屑从高空飘飘摇摇向下落,落到树上、房子上、花轿上和人身上,斑斑点点,到处点缀出一片喜兴的气氛。鼓乐手们好像要盖过鞭炮声似的,使劲吹着喇叭。欢快喜庆的曲子响彻整个西新庄。

院子里外挤满了人。花轿转了个弯,轿门转到前边,慢慢移动,在花轿前披红戴花的新郎官王义成一脸笑容,边向周围的人作揖边慢慢走着。出了院子,有人把马牵过来,新郎官骑上马,像状元夸官似的在马上挺着胸脯抬着脸,跟着娶亲的队伍慢慢行进。

队伍在庄里转了个弯,向南走了。鞭炮声停了,喇叭声渐渐远了。娶亲队伍向南慢慢过了水火地和南山。乡亲们都散去了。爸爸妈妈没有出来。二珠背着小四,领着德成和来成站在院子外边台阶上,眼泪汪汪地向南边望着。望着,望着。娶亲队伍渐渐远去了。里面坐着大姐的花轿和娶亲的人群消失在南山后边的时候,来成哇的一声哭出来,德成和小四也都哭出声来。来成哭着问:“二姐,大姐啥时候回来呀?”二珠哽咽着说:“过几天大姐就回来了。”德成问:“二姐,大姐为啥要嫁人呢?”珠子抽泣着说:“你别问了。”

一阵小风从南边刮来,吹过来几声隐隐约约的喇叭声。来成说:“二姐,你听,大姐哭呢。”小四用小拳头打着二珠的后背,哭着说:“我要大姐,我要大姐。”几个孩子都哭起来。

小弟不懂出嫁事哭问姐姐哪日归(1)

梁凯在院子里一声不响地打扫着鞭炮碎纸。屋子里,虽然只少了珠子一个人,却好像少了许多人似的,整个屋子显得那么空荡,那么缺少生气,不见了忙里忙外的珠子的身影。妈妈看着珠子刚刚坐过的地方,低着头,慢慢垂泪。

梁万禄打了个咳声说:“闺女大了,总要出嫁的。慢慢就习惯了。”

妈妈说:“我知道,就是珠子这么一走,心里没着没落的。”

妈妈向院子里喊了一声:“晨子,看看二珠把几个孩子领哪去了,叫她们回来,外边凉。”

晨子在院子里答应:“她们在五道庙台阶上呢。”接着向院子外喊:“二珠,妈妈叫你们回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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