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雪浴长风全集》作者:梁振军【完结】 > 雪浴长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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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振军 当前章节:1678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24

周文彬在说到‘就跟我同老胡这样的好朋友’的时候,看了胡志发一眼。胡志发立刻明白了,那里也有地下党,同自己在党内属周文彬领导一样,那些‘朋友’也属于周文彬领导。胡志发明白了周文彬的意思,说道:“周掌柜在那边也有好朋友,大家都肯帮忙,那再好不过了。节振国和罢工委员会其他人最着急的就是这吃的怎么解决。”节振国说:“有这三个办法,这工人家锅里的米问题不大了。”

英日双重压榨(3)

周文彬说:“再说地利。赵各庄这地方,离唐山远,离古冶也远。唐山的英国人和古冶的日本宪兵到这里来都不方便。想对罢工进行镇压,不能立刻就到身边,他们一行动,你们就知道,来得及躲避。这对罢工有利。这人和呢,这里工人多,吃锅伙的人也多。人多心又齐。这些都是对罢工有利的。但是这还不够。要想办法,尽快让其他四个煤矿也都起来罢工,支援赵各庄的罢工弟兄,实现开滦五矿大罢工。那时,整个开滦煤矿就不出煤了,日本人急着要煤,英国老板就该着急了。最后,英国老板就不得不答应罢工委员会提出的条件。这样充分利用人和的因素,对罢工取得胜利是至关重要的。”

节振国说:“如果能实现五矿一起罢工,那可太好了。可是能办到吗?”

周文彬说:“你们找你们的朋友,我也去找我的朋友,千方百计说服他们举行罢工,支援赵各庄的弟兄。咱们还没有去做工作呢,怎么能知道办到办不到呢?工人和工人是心连心的,利益也是互相连带的。这里罢工胜利了,其他矿的工人也得好处。只要把道理讲清楚了,大家会支持的。”周文彬转过脸来,对梁万禄说:“你也想想,你在那些地方有没有朋友,也一起去说服,去做工作。”梁万禄心里明白是让他从抗日政府角度给予帮助,点头说道:“我会尽力想办法的。”最后,周文彬说:“大家先分头去做。遇到问题,再商量,想办法。”

听了这一番分析和讨论,节振国觉得心里亮了不少,对周文彬这个卖布掌柜的十分佩服。他心里想,这个周文彬怕不是卖布掌柜的吧,如果不是共产党,怎么会有这么深的见解,这么高的韬略?节振国看了看周文彬说道:“周掌柜,我是个工人,有话就想说。刚才你这些话,我听着,怎么不像是商人说的话。还有,你怎么到处都有那么多好朋友?”周文彬笑着说:“商人说话还有规定吗?哈哈哈。我今天是作为胡志发的朋友,来给朋友帮忙的。以后,你我也是朋友了。我们之间也要多帮忙呀。我是卖布的,朋友多,布匹也好卖呀。不过我觉得交朋友,比做买卖还重要。做买卖挣钱,钱来了,又花了。可是交朋友,朋友的友谊却可以长存。”节振国握住周文彬的手说:“对,常言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你这个朋友我是交定了。”周文彬说:“我非常高兴交你这样的朋友。要做大事,就得交更多的朋友。”

周文彬走后,节振国心里想了好久。在关键时刻,胡志发介绍来这样的好朋友,真是帮了自己大忙。这罢工的事,没有这样人的点拨,真不知道如何是好。心想,这个周文彬很可能就是共产党。如果他是共产党,我节振国结识了共产党,跟着共产党八路军干一番抗日救国的大事业,是血气中华男儿的责任,结识共产党是我节振国三生有幸。想到这里,节振国的脑子突然一闪,胡志发怎么认识的周文彬?而且胡志发对一些问题的看法也常常高自己一筹,有些观点也不是一般工人能悟到的,难得胡志发也是共产党?如果是这样,我就认识两个共产党了。对了,周文彬今天怎么把梁万禄带来了?他一个车把式,怎么会结识周文彬这样的人?他哪里来那么大的本事敢答应动员农民帮助解决粮食问题?难道他也是共产党。节振国越想越兴奋,半宿没有睡着。节振国心里像亮了一盏灯。他暗下决心,有了这样人的帮助,有了共产党帮助,什么困难解决不了?有共产党把握方向,这罢工肯定能胜利。等到罢工胜利了,工人也团结起来了,我就团结一批工人,举行暴动,跟着八路军走,跟日本鬼子枪对枪,刀对刀去干一场。不把冀东的日本鬼子杀光,我决不罢休。到那时候,先把赵各庄这几个日本宪兵宰了,然后就去古冶、林西,把那里的日本宪兵都宰了。还有那些专门为日本鬼子提供情报的汉奸,一刀一个都宰了。我这一身武艺就不光是健身和防身的了,那时候就要用到本来应当用的地方:杀仇人。不过这些仇人不是那一家的私家仇人,而是中华民族的仇人:日本鬼子。节振国想着想着,嗖的一下坐起来,伸手到墙上去摘那口青龙宝剑,要到外边舞一阵。一摸,墙上没有宝剑。这时才想起来,今夜自己是睡在工人俱乐部的床上,没有睡到自家炕上。忽然又想起那心爱的青龙宝剑已经不在了,几天前换成了工友家中的几斗米,如今一定躺在当铺的库房里,受着委屈。将来有一天,我一定把它赎回来,好用它去砍鬼子和汉奸的头颅。节振国披上衣服,走出屋来,看看赵各庄黑黝黝的夜,黑黝黝的煤山和矸子山。熟悉的机器轰轰声没有了,只有长风在忽忽作响。远处矿井附近的灯光不见了,只有天上的繁星还是那样一眨一眨的,好像看守着中国的大地。不远处,谁家孩子在哭,不知道是哭夜,还是孩子饿了。他想那孩子的妈妈肯定在发愁没有东西给孩子吃。眼前这几天怎么过呀,多少工友家已经断炊了呀!节振国仰天打了一个唉声,是我无能,让工友受罪了……

这真是

天天挖煤养洋贵,日日牛马有谁怜?

罢工本为争活路,如今家家断炊烟。

箭离强弓刀出鞘,勇士何惧血染滩。

鱼死网破拼一场,不信洋贵不胆寒。

煤厂旁工人溅热血魔窟里软骨做叛徒

从来患难辨真伪,真者如山伪屈膝。

乌云过后高山在,伪者后人只叹息。

家家断炊

解决罢工中的问题办法和策略都有了,但是把它变成现实可不是一两天的事。不管是梁万禄到农村去寻求帮助,还是周文彬动员其他矿的工人弟兄的帮助,都需要时日。赵各庄这里揭不开锅的人家越来越多,锅伙从一天一稀两干,到两稀一干,到三顿全喝稀饭,再到一天只能喝两顿稀饭。虽然大家还是齐心协力坚持着,可是眼看就坚持不下去了。

人急主意乱,马慌不识途。人们在锅伙里议论如何解决眼前的困难。有的说去打小工,有的说分散下乡,各种办法都想了,可都解决不了那么多人又那么急迫的问题。梁凯捅了一下生性活泼爱开玩笑外号叫贾小孩的贾俊廷说:“唉,我说贾小孩,咱们工人挖的那煤山似的在那堆着,背几筐到集市上不就换粮食来了。”贾小孩说:“你说的倒轻松。还背几筐,你去动一块试试?那些狗娘养的矿警还不打断你的腿?”梁凯说:“我们多去人。矿警来了,老远我们就跑。矿警少,这边追人,那边下手,让他们顾了东顾不了西。”节振国的磕头弟兄夏莲凤说:“我看这个办法行。我们去他几百几千人。矿警就那么二三十值班的肯定顾不过来。再说,咱们去那么多人,那些矿警还敢动手?也只能远远站着喊叫喊叫就是了。”夏莲凤和纪振声是节振国在赵各庄最早的两个拜把子兄弟,节振国排行老大,纪振声排行老二,夏莲凤排行老三。纪振声对夏莲凤说:“老三,你这样忽忽拉拉几百上千人,就把事情闹大了,不行。我也相信那些矿警见人多不敢动手,可你别忘了,赵各庄还有日本宪兵。前几天又来了几个,总共能有十多人。还有人看见他们用马驮来一挺机枪。他们干什么来了?这些煤,英国老板已经卖给了日本人,他们准是来看煤的,怕出什么差错,影响他们军用。矿警不敢动手,多一半是因为他们到底还是中国人,可日本鬼子就不同了,他们可敢下黑手。你去那么多人背煤,他们出来,弄不好,他们就会开枪。这些鬼子可是杀人不眨眼的。”梁凯想想说:“这倒是个问题,不能不考虑到。”夏莲凤说:“你们都这么前怕狼后怕虎的,什么也干不成。咱们黑天以后晚点儿去,又尽量小点声,那时日本宪兵也许睡觉了,听不见。就是听见了,也不一定来。真来了,见那么多人,也许不敢开枪。”纪振声说:“这不是前怕狼后怕虎,做事情不能蛮干。这样蛮干,弄不好是要伤人的,也许会出人命。可不是闹着玩的。”夏莲凤说:“咱们找大哥去,把这个办法跟大哥说说。看大哥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说着,夏莲凤就同梁凯、贾小孩、纪振声六七个人来到工人俱乐部找节振国。节振国好几天没有回家了,在俱乐部同大伙商量事,解决事,晚上就睡在这里。节振国见来了这么多人,问有什么事。夏莲凤说:“梁凯,你把你怎么用煤换粮食的想法跟大哥说说。”梁凯就把刚才到煤厂背煤拿煤换粮食的想法说了说,最后补充说:“刚才纪振声说,这样日本宪兵可能会干预。他们一干预,一动手就麻烦大了。这个想法还真有问题。”夏莲凤说:“我没让你说日本人可能干预这段。这段意思还要讨论嘛。”节振国说:“如今大伙都揭不开锅是最要紧的事。用煤换粮食,是个办法。可是老二说的不是没有道理。这事容我再想一想,我再同胡志发商量商量。”节振国说的老二指的是磕头弟兄纪振声。夏莲凤说:“做事情,不能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走路不能怕树叶掉在头上砸死。常言说的好:胆小不得江山坐,胆大江山坐的牢。”节振国说:“老三,今天你是怎么了?容我想想嘛。今天晚了,回去睡觉吧。”

煤厂喋血

第二天晚上,大约十点钟光景,人们挑筐背篓,提着铁锹抗着镐,一拨一群的往煤厂去。东煤厂大门口一会儿集聚了几百号人,有男有女,有年轻力壮的,也有老人和孩子。大门口的矿警不让进煤厂。一个老人上前问矿警:“我说你是不是中国人?这些天家家都在挨饿,你不知道吗?这煤是咱们中国人挖的,我们背一些换点粮食吃,你怎么就不让?”矿警说:“我也知道大家在挨饿。可是我们也没有办法。我们看不住煤,我们的饭碗就砸了。”有人说:“你们怕砸饭碗,就不怕大家都挨饿?你还有没有良心?”矿警不语。另一个人说:“嘿,我说矿警兄弟,今天的事没有你的责任。你让开点儿就行了。”矿警还是堵着大门不语。这时,夏莲凤上前说:“不用给他分辩。我们进煤厂!”说着硬往里进。煤厂大门是一个栅栏门,一群人呼啦一下挤开了大门,人们像潮水一样涌了进去。

两个矿警被挤到一边,急忙掏出哨子吹起来。听到哨子声,后屋里的矿警急忙出来,一看黑压压一片,整个煤厂都挤满了人,谁也没有办法。一个矿警说:“快去报告上司呀。”另一个说:“这么晚了,上司早搂着老婆睡觉了。再说住在什么地方谁知道呀?”一个矿警说:“我们开枪。一开枪,上司就知道了。”另一个矿警说:“你开枪?你就那么缺德?说不准一枪打上的就是你大爷。”这个矿警说:“朝天开枪呀。”旁边一个矿警说:“枪声一响,上司还没有来,这些人早把你我踩成肉酱了。”

人们一边往煤厂里涌,一边往外背煤挑煤,大门拥挤不堪。煤厂的院墙不高,有的地方已经倒塌。人们就从不高的墙上来回运煤。整个煤厂乱成一片,人声鼎沸,锹镐叮当。

这时候,突然,乒!乒!乒!三声向天放的枪响。显然是矿警向上司报警了。人们立刻乱起来。有的急急忙忙往煤厂外跑,有的刚来的,不敢往前走了。有的女人哭喊着找孩子,有的孩子哇哇大哭找大人。有一群青壮年男子提着铁锹和镐头去找矿警。矿警们立刻吓得躲到屋子里不敢出来。有人高喊,大家快装煤,快撤。

当时节振国正带领梁凯到胡志发家商量如何解决大家眼前的困难。突然胡志发的孩子跑进屋子来,说很多人都到煤厂抢煤去了。胡志发一听,着急地说:“怎么搞的,怎么这么莽撞。这样要给人家抓住把柄的,我们要吃大亏的。”节振国说:“我跟他们说,听我的信再行动。怎么我没说话就行动了。”说着站起来就要往外走,梁凯也紧紧跟了出来。胡志发说:“你这么风风火火地去,也解决不了问题。”节振国说:“解决不了问题我也得去。如果工人吃了亏,我这个纠察队长不在现场,我还对得起弟兄们嘛。”说着冲了出来。三个人顺着人流往煤厂跑。节振国三人刚到煤厂边上,就听到三声枪响。节振国大喊:“弟兄们,父老们,快撤。这里危险。”有的人开始撤离煤厂,有的人还在往筐里装煤。节振国上前说:“别装煤了,快走。枪一响,日本宪兵就会来的。”节振国劝走了这边的人又劝那边的人。就在这个时候,煤厂外突然“巴勾!”“巴勾!”“巴勾!”又响了三枪。胡志发和节振国知道这枪声是三八大盖的枪声,是日本宪兵来了。胡志发说:“快,分别催促大家立刻离开煤厂。”三个人分别向人多的地方跑去,高喊:“快离开煤厂,日本宪兵来了。”随着喊声,“巴勾!”“巴勾!”“巴勾!”……枪声在人们头上响起来。煤厂大乱,人们像炸营似的四处逃散。人挤人,人踩人,喊爹叫娘,没命的往煤厂外边拥挤逃跑。筐、篓、铁锹、镐头扔了一地;鞋、帽、坎肩、褂子到处都是。三八大盖“巴勾!”“巴勾!”地在人们头顶上响着,有的人头上、胳膊上、身上,流着血,不知道是枪打的还是碰伤的,顾不得包扎,用手捂着伤口跑。有的人腿和脚扎破了,划破了,全然不知。

节振国、胡志发、梁凯、纪振声分别带着几拨人稳住阵脚,迅速而有秩序地撤离了煤厂。梁凯的胳膊被木头栅栏上的钉子划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直流。梁凯马上把衣服撕下一条,包扎上,止住血,继续带领大家撤离。

到深夜,人们都撤离出来了。

五个弟兄不知下落

节振国连夜到锅伙里看望梁凯和其他受伤的弟兄,打听锅伙里各个帮派工人中有没有没回来的人。第二天一清早又挨家挨户看望受伤的人,打听有没有没回来的。节振国得知受伤的人有十好几个,但是伤势都不是很重,其中只有两个是枪伤,一个打到胳膊上,一个打到肩上都不是致命的地方。其他伤者都是磕磕碰碰受的伤。这倒不令人挂念。最让人挂念的是有七个人没有回来,其中有纪振声和夏莲凤。节振国一得到这个消息,头立刻胀得很大。心想,如果两个磕头弟兄都被打死了,我这个大哥就太对不起弟弟了,我一定要找到是谁杀害了我的两个兄弟,一定要给他们俩报仇。还有那五个工人弟兄,我要一个一个给他们报仇。可又一想,现在当务之急是找到他们的下落。谁能知道他们的下落呢?还得从煤厂入手,煤厂的那些警察可能知道情况。傍晚,节振国托人悄悄到煤厂矿警的熟悉人那里打听,矿警说,煤厂里没有被打死的人,但是他们的弟兄看见有人被日本宪兵抓走了。还说,有人听见日本宪兵翻译同宪兵带来的汉奸狗子说,要找到节振国,抓住节振国。结果是节振国没有遇到,却认出了纪振声和夏莲凤,知道是节振国的把兄弟,就把这两个人抓走了。还有几个跑得慢的也被抓走了。得知这些消息,节振国心里有了一线希望。

晚上,节振国和梁凯又到胡志发家里。胡志发看见梁凯来了,问“你的胳膊怎么样?”梁凯说:“只是伤了皮和肉,没事了。”胡志发说:“没有伤筋动骨就容易好。”两人坐下来,说起抢煤厂的事来。胡志发说:“这场灾难本来是完全可以避免的。这样一闹,把咱们罢工的计划打乱了,让对手抓住了把柄,使得我们吃了大亏。英国人本来就不打算答应咱们的罢工条件,这回他们会说,工人受伤是你们自己闹的,与矿上工作无关。日本子也干预了,更增加了罢工胜利的难度。做什么事情,尤其是大事情,都要讲究板眼,也就书上的要讲究策略。做事不是一板一眼,不讲究策略,要么斗争归于失败,要么虽然最后获得成功,但是要付出不该付出的巨大代价。”节振国说:“这次就怪我。那天我不该说那样不肯定的话,如果说根本就不行,也就没有这场子事了。”胡志发说:“你那天没有明确说不让去,可是也明确说了,要听你的回话呀。因此主要责任不在你。”节振国说:“那主要责任在谁?”胡志发说:“我说了,你别不爱听,这次出事主要在夏莲凤。他是你的磕头兄弟,现在又被日本宪兵抓去了,生死不明,我这么说,你会不高兴。但是,不高兴,今天我也得说。”节振国瞪着两眼,诧异地听胡志发说道:“别人告诉我,那天晚上,是夏莲凤通知大家去抢煤,而且还说是节振国同意了。告诉大家要都去,人多势众,不会出事的。在家的人都要去。大家要尽量悄默声的,悄悄告诉彼此的朋友和邻居。晚上十点,大家一起出发。有了煤,就能换粮食了。等纪振声知道的时候,人们已经开始涌向煤厂了,想拦都拦不住。纪振声问大家,谁让去的,大家都说是夏莲凤说的,是节振国同意的。纪振声找到夏莲凤,问‘大哥同意大家到煤厂抢煤了?’夏莲凤嗯了一声,说现在大家都行动起来了,不要给泼冷水了。纪振声怕出事,也随着大家去了煤厂。”梁凯说:“都怪我,脑子一热出了这么个馊主意。我不出这么个馊主意,就没有这场灾难了。”胡志发说:“这也难怪。人急主意乱,马慌不识途嘛。现在事情已经出了,燃眉之急是打听被抓去的人和不知道下落的人。”节振国说:“对,明天我托人到古冶打听打听,日本宪兵到底抓了几个人。梁凯,你在榛子镇不是有个认识个当警防队队长吗?这个人怎么样?有没有中国人的良心?能不能请他托人再打听打听。”梁凯说:“这个人叫朱印范,为人不错。鬼子有什么事,他常常先悄悄告诉可能受牵连的人,或者准备准备,或者躲一躲。我看这个人还是挺有良心的。我可以找他,让他给打听打听。”节振国说:“你怎么认识他的呢?”梁凯说:“我当然认识了,他的媳妇是我们庄梁福德的妹妹。他是西新庄的姑爷,论着他还得叫我叔叔呢。”

宪兵抓去六个工友

两天后,消息都来了。七个人里,古冶日本宪兵抓去了六个,其中有纪振声和夏莲凤。他们都挨了打,问他们这次抢煤厂是不是共产党鼓动的?谁是共产党?节振国是不是共产党?他们都一口咬定是自己去的,没有共产党鼓动,他们谁也不是共产党,节振国也不是共产党。因为日本人知道纪振声是节振国的磕头弟兄,因此他吃苦最多,被打得皮开肉绽,但还是一口咬定,节振国不是共产党,这次到煤厂去没有节振国的事,是自己的主意。夏莲凤也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可能是夏莲凤机灵一些,挨打少得多。另一个失踪的人也有信了。那个人虽然平时住在锅伙里,但是离家不远。那天去抢煤,胳膊被刮伤,自己包扎包扎连夜就回家了。现在在家里呢,没有多大事。胡志发说:“现在得想办法把这些被日本宪兵抓去的弟兄解救出来。”节振国说:“到宪兵队里去解救人,要么是托能同宪兵队说上话的人,要么是用钱。咱们穷工人,谁同宪兵队也说不上话;钱,哪有呀?如今连吃饭都是问题,到哪里去找解救弟兄的钱呢?”两个人商量来商量去,没有办法。梁凯说,我再到榛子镇走一趟,也许能想出办法来。

千方百计营救工友

梁凯来到榛子镇朱印范家里。同朱印范说,想什么办法把这几个工人弟兄救出来。梁凯特别提到被抓去的六个人中有两个是节振国的磕头兄弟。朱印范以前听说节振国武艺高强,为人仗义,富有爱国心,对节振国早有敬慕之情,一听说被抓的人有节振国的磕头兄弟,心想这可是结识节振国的好机会。如今乱世出英雄,这个人说不定能干出一番抗日的轰轰烈烈的大事业来。自己在这个警防队,尽管暗中为中国老百姓干了不少好事,但是毕竟顶着一个替鬼子和汉奸政府干事的骂名,不是长久之计。可是帮助节振国解救这些人,自己同古冶的日本宪兵队不能说上话。托人,钱少了不行,钱多了自己又没有。想到这里,朱印范说:“大叔,这个忙,我帮定了。我可以托人,把这六个保出来。现在的问题是,需要一笔钱。我可以拿出一些,可是我没有那么多呀。”朱印范比梁凯还大呢,可是辈分在这,没有办法。朱印范媳妇在西新庄总是叫梁凯为大叔,朱印范也只好这么叫。梁凯说:“托人,找钱,我是一点辙也没有。今天就是来求朱队长来了。什么事都得朱队长想办法,我既是两眼一抹黑,又是蹦子皆无。”朱印范打哈哈说:“大叔,别朱队长,朱队长的,听着怎么那么别扭。再说,我说钱不够,也没有让你拿钱不是?”梁凯说:“那你让我做什么?”朱印范说:“我让大叔出面,认识两个人,这两个人既有钱,又有正义感。都是为朋友两肋插尖刀的人。大叔若结识了他们,以后大叔同节振国干大事业,是用得着的人物。大叔出面说明情况,我想他们会出钱帮忙的。”梁凯说:“谁?”朱印范说:“榛子镇商会会长苏阳波和开明绅士郝二老爷。”梁凯说:“这两个人我早有耳闻,只是没有机会,也没有人引见。”

在朱印范的引见下,梁凯见到了苏阳波和郝二老爷。梁凯先做自我介绍,说是赵各庄的做窑的,同节振国在一起。苏阳波和郝二老爷都说知道这个鼎鼎大名,为人仗义的节振国。朱印范在旁边介绍说:“梁凯是西新庄人,他的爸爸叫梁万禄,你们二位可能认识。”苏阳波和郝二老爷立刻说:“认识,认识,那怎么能不认识呢。西新庄的自学秀才。后来当过矿工,闯过关东,当过兵,见过大市面的人。在偏德庆铁路上当过警察。后来又当车把式。这个人真是能上能下,能屈能伸。”苏阳波看了一眼朱印范,神秘地说:“听说,如今的梁万禄可不仅仅是车把式了,是滦县抗日政府的干部。”朱印范看了看郝二老爷和苏阳波,最后眼睛落到梁凯身上,说:“怎么梁二爷是抗日政府的干部?这不是跟我这个警防队长过不去吗?我们的责任就是维持治安,抓八路军和抗日干部。梁二爷,不是抗日干部,绝不是。我是西新庄的姑爷,我还不知道?你们二位,以后可别当我的面提这个茬。”说完了,四个人彼此看了一会儿,突然四个人都会心地哈哈大笑起来。

苏阳波笑完了,对朱印范和梁凯说:“你们今天来一定有什么事情。”朱印范说:“我是无事不登三宝殿,今天遇到难事,来找二位帮忙来了。”朱印范转过脸来,对梁凯说:“你把情况向二位说说吧。”梁凯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梁凯最后说:“我今天来就是为了从古冶宪兵队里解救这六个工人兄弟来的。这六个人中有两个是节振国的把兄弟。”郝二老爷听了,沉思一下说:“解救六个工人兄弟,尤其是节振国的磕头把兄弟,我们义不容辞。”苏阳波对朱印范说:“我们怎么帮忙呢?”朱印范把自己的想法说了一遍,然后说:“说句难听的话,今天就是向二位要钱来了。请二位帮忙。”苏阳波说:“咱们之间的交情你心里还没数?你说吧,需要多少,我能办到的,绝不推辞。”朱印范说:“为赎一个人花六十块大洋不算多,六个人就是六六三百六十块大洋。我想再打点监狱的人,没有一百块大洋也下不来。这样至少也得四百六十块大洋。不怕二位笑话,我只能出个零头。”苏阳波看了看郝二老爷:“你看呢?这个数字可不是个小数字,但是为了朋友,我们还想想办法吧。”郝二老爷对朱印范说:“这钱什么时候用?”朱印范说:“越快越好。早一天,几个弟兄就少受一天酷刑。”苏阳波、郝二老爷和朱印范互相看了看,苏阳波向梁凯说:“梁凯,我们会尽力而为的。我们也不留你吃饭,你快回去向节振国说,我们很敬佩他。解救人,少则三天,多则五天,你们肯定会听到准信的。”梁凯听了,站起身来,对苏阳波和郝二老爷分别深深三鞠躬,嘴里说道:“我代表节振国,代表工人弟兄,谢谢你们二位了。”转过脸来,对朱印范也要深深鞠躬,被朱印范拉住了,说:“咱们之间还用这个吗!大叔快走吧,节振国那里一定着急等大叔回信呢。”梁凯眼含热泪,连前小寨都没有去,直接回赵各庄了。

梁万禄化缘

第二天,梁万禄来了。苏阳波同梁万禄算是老相识。虽然以前不能说有什么深交,而且两个人身份不同,但是见面总像好朋友一样亲切,说话不见外,还常常带有点玩笑的口吻。从前两人喜欢的是彼此的文采,两个人都是左近闻名的‘饱学’,又都有一手好毛笔字;如今又增加了共同抗日的大目标。梁万禄知道苏阳波这个商会会长对抗日非常关心和支持,暗中做了不少好事;苏阳波觉得梁万禄这人非同一般,如今又是滦县抗日政府的干部,为抗日大业冒死奋斗;两个人见了面总是心照不宣,但谁也没有把这层意思说出来。

苏阳波见了梁万禄半开玩笑地说:“哎哟,禄二爷,什么风把您吹到榛子镇来了?”禄二爷这个称呼只有在西新庄才有人叫,是因为那里孙子辈的人多,离开西新庄,几乎没人这样称呼梁万禄的。梁万禄立刻回敬一句:“我今天是到处化缘,路过镇上,能不看看会长大人吗?”苏阳波听说化缘,立刻问:“化缘?化什么缘?你不是出家了吧?”梁万禄说:“出家?我现在不是出家,是进家,进各家化缘”,梁万禄小声说:“进屋跟你说。”两人一同进到屋里。梁万禄就把赵各庄工人罢工没有吃的,好多人家揭不开锅的事说了一遍,领几个人到各庄动员大家捐献粮食。现在已经捐献到不少粮食了。这一两天就汇集起来,往赵各庄拉。苏阳波说,梁凯昨天来过,是解救因为到煤厂抢煤被日本宪兵抓去六人弟兄的事。梁万禄说,工人抢煤的事和有人受伤有人被抓的事都知道了,我可是这几天黑天白日忙着动员捐粮食,解决几百家子上千口人吃饭问题,没有分身法,只能顾一头了。梁万禄听苏东坡说,朱印范、郝二老爷和他共同出力解救这六个被抓的人,心里对这三个人更感谢万分。他拉着苏阳波的手说:“我代表抗……”苏阳波使劲一捏梁万禄的手,给了一个眼神,意思是墙不隔音,不让梁万禄说出“代表抗日政府感谢你们”的话。苏阳波说:“不要说了,我们的目标是共同的。开句玩笑,我们都是‘肩膀头贴膏药’的。”梁万禄当然知道这句暗语和幽默的民间歇后语是:“肩膀头贴膏药——抗日”。两个人的手握得更紧了。梁万禄说:“好吧,我什么也不说了。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咱们来日方长。说点别的吧。”接着梁万禄继续说这次工人罢工,工人如何心齐,大家挨着饿,没有一个孬种。说到节振国,自己家已经很困难,可是为了帮助更困难的工友,节振国把自己心爱的祖传青龙宝剑送到当铺里当掉了,换成了粮食送的工友家。苏东坡听了一愣,说:“会武艺的人没了得心应手的兵器,就跟文人没了文房四宝一样,这不是要命吗。”梁万禄说:“这些天来最急迫的问题是解决锅里没有米的问题。虽然那是节振国的心爱物件,可是节振国那个人是为了朋友两肋插刀的汉子,只要工友不挨饿,他什么都舍得。”苏阳波说:“你知道不知道他那个青龙宝剑当了多少钱?”梁万禄说:“不清楚,好像是当了八九块大洋,买了几斗米分给工友了。”苏阳波说:“节振国这个朋友,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我佩服。”两个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梁万禄起身告辞说:“我还得到前小寨去,告诉那里的乡亲,把捐献的粮食收拢到一起,明天来车拉。”苏阳波说:“你稍等一下。”说完进到里屋。不大工夫出来了,手里托着银元,说:“这是二十个大洋。再多,我实在没有了。这两天你去古冶的时候把节振国的宝剑赎出来,还给节振国。如果还有剩余,就顺便换成粮食,算是我捐献的了。”梁万禄看了一下苏阳波双手递过来的银元,犹豫了一下,但是还是用双手接住,说:“我真不知道怎么说好。会长这两件事破费的可是太多了。我一定把会长让办的事办到办好,把会长对节振国的真情和对工友的关心转达到。谢谢会长了。”苏阳波笑了笑:“别这么会长会长的”,小声说道:“别忘了,咱们肩膀头上都有膏药呀。”两个人会心地笑了。

受难工友归来

第三天中午,有人捎信到赵各庄,让去人去车到古冶宪兵队接人。节振国一听,高兴极了,知道被抓去的人终于得救了。从心里感谢朱印范、苏阳波和郝二老爷,是他们三人帮了大忙。节振国要亲自去古冶接人。胡志发拦住了,说:“你可千万不能去。日本宪兵抓的就是你。你现在去,还不是自己往虎口里送?这事还是让梁凯去吧。梁凯机灵,能办事。”梁凯高高兴兴地带着人,带了一些红伤药,借来几辆大车,车上铺好被子出发了。车走了,节振国隔一会儿问一遍,是不是该回来了,要不就是到大门外,看看车回来没有。快吃晚饭的时候,节振国还不进院子,站在院子外向东张望。一会儿,胡志发也在屋里呆不住出来了,两人一边张望,一边往东走,一直走到赵各庄庄外,眼巴巴向远方望着。望着,望着,嘿,远处有几个车影出现了。节振国高兴地喊:“来了,来了,车回来了。”边喊边往东跑。他看见远处有一高一矮两个人往这边跑,高个边跑边喊:“大哥,大哥。”他听出来了,这是夏莲凤的声音。节振国高喊:“三弟,三弟。”两个人都热泪盈眶,紧紧拥抱在一起。夏莲凤说:“大哥,这些天三弟好想大哥呀。”节振国拍打着夏莲凤的后背说:“大哥也好想三弟呀。”一拍夏莲凤后背,夏莲凤就机灵一下。节振国忙问:“怎么,三弟后背受伤了?”夏莲凤说:“日本子用鞭子抽的。”节振国一掀开夏莲凤的衣服,身上一条一条的鞭痕。节振国不忍心看,把夏莲凤的衣服撂下了。矮个的是梁凯,没有大个夏莲凤跑的快,落到了后边,边跑边喊:“节队长,老胡,都接回来了。”胡志发有些激动地说“都回来就好,都回来就好”,说着向对面过来的大车迎上去。胡志发和节振国看见躺在车上不能坐起来的纪振声,看着伤稍轻一些能坐起来或斜靠在车箱板上的其他工人弟兄,节振国的眼泪抑制不住流了下来。两人一边伸手到车上跟每个人握手,一边哽咽着说:“弟兄们,你们受苦了。你们是好样的。你们的血不能白流,这个仇早晚得报。”后边的人们都围拢上来,问这问哪,慢慢跟车一起往庄里走。有的女人看见自己的亲人回来了,伤成这个样子,止不住小声啜泣着。有的孩子看着自己的爸爸被打成这个样子,便放声大哭。大伙簇拥着车把家在庄里的两个人分别送到家里。纪振声家不在赵各庄,节振国想把纪振声接到自己家里去住,纪振声说锅伙棚宽绰,还是住在锅伙里方便。另外两个人平时就住在锅伙,这样,就同纪振声一起被送到锅伙棚里的炕上。六个人,夏莲凤伤势最轻,可以在地上走路;有四个人伤势较重,是由人搀扶着下车的;纪振声伤得最重,是由人从车上抬下来的。胡志发和梁凯一起跟着车到锅伙里来,照看受伤的弟兄。节振国安排好了两个在家住的受伤工友,也来到锅伙。夏莲凤家在赵各庄,看着节振国在锅伙里,他回家打个照面也回到锅伙里来了。很多人都到锅伙里来了,有的打听伤势情况,有的打水给受伤的人擦脸擦手,有的还拿来烧酒擦洗伤口,有的把家里仅有的留给孩子或给老人吃的一点细粮拿来给受伤的工友熬粥吃,有的把仅有的几个鸡蛋也拿来了,有的把下蛋的母鸡抱来了,要给受伤的人补身子。时间不长,送来的食品在炕堆得老高。节振国告诉大家,现在每家吃的都非常紧巴,不要再送东西了。纪振声说,这么多东西怎么能吃完哪,给那两个受伤的工友送一些去。双义药铺的一位坐堂先生是有名的红伤先生,也带着红伤药来免费给受伤的人医治红伤。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大家都来关怀受伤的人,人们彼此之间也亲密了许多,好像成了一家人。

各式各样的粮食

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进来告诉节振国,院子里来个一个大个,带着三辆大车,车上拉的好像是粮食,问节振国在这里没有。节振国和胡志发一听急忙来到院子里,一看是梁万禄,三辆大车已经赶进了锅伙院子。节振国急走几步,上前指着车问梁万禄,“这是……”,梁万禄一拍节振国的肩膀说:“这是农民弟兄支援工友的粮食呀。”节振国睁大了眼睛说:“这是真的?”梁万禄说:“这还有假?”节振国到大车跟前摸摸这个口袋,摸摸那个麻袋,转过脸来,紧紧握住梁万禄的手说:“梁大爷,我,不,我们工友怎么感谢你呀。”梁万禄说:“感谢我什么哪,这都是各个庄的农民弟兄一升半斗地凑的。要谢得谢各个庄的农民弟兄。”节振国说:“这下可好,我们有粮食了,大家有饭吃了。”胡志发说:“这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梁万禄说:“大伙别光高兴呀,把粮食扛到屋里去呀。”节振国高兴地说:“对,对,大家卸车,都先扛到锅伙里,明天再给大伙分。”大伙七手八脚高高兴兴地把粮食扛到屋子里。这时候人们借着灯光才看清楚,这些麻袋,新的旧的好的破的都有,大小不一;这口袋更是五花八门,有的是口袋布的,有的是家织布的,有的是用旧衣服改的,还有的是细细的裤腿,有的五颜六色的布拼凑的,有的补丁摞补丁。一看就知道这些麻袋和口袋都是各家凑的。摸摸里面装的粮食,什么都有,高粱米、小米、苞米、苞米渣、苞米面、红薯干、红薯面、还有不多的大米和白面。真正体现着农民和工人是一家,一家人,心连心。节振国看着粮食,高兴得嘴合不上。他走到胡志发跟前说:“老胡,我有个想法。今天这么晚了,大伙都来看望受伤的弟兄,都没有吃饭呢。要是没有粮食,过一会儿各自回去想办法去。现在有了粮食了,我想今天晚上先给大伙喝顿粥,你看行不行?”胡志发办事说话,从来都是胸有成竹的样子,这会儿却有些忧郁了,说:“这好吗?这粮食都是大家的,怎么分还没有商量呢,就先给大伙喝顿粥,这,合适吗?”夏莲凤在旁边听见了,说:“那还不好办,今天晚上都有谁在这喝粥,把名字记下来,明天分粮食的时候,退回来一碗米不就行了。”梁凯说:“还是夏莲凤机灵。我同意这么办。我和我爸爸今晚也跟大伙一块喝粥,明天分粮食的时候我先从锅伙里借两碗给大家补上,后天我从家里拿几碗粮食来给锅伙。”节振国说:“嗯,这个办法不错。”转过身来又问大家,“这个办法中不中?”大伙都说中。节振国说:“好,今晚上愿意在这喝粥的都在这喝粥。让锅伙的大师傅找出一些小米,做小米粥快。今天晚上大家在这里欢聚,也算是对六个受难弟兄归来的庆贺。”时候不大,两大盆热腾腾黄亮亮的小米粥端进屋子里,人们七手八脚地在炕上放桌子,拿筷子碗,一大碗一大碗盛粥。大师傅又端上来两大碗料菜,两盘咸菜,一碗大酱,两把羊角葱。另外专门给纪振声三个受伤的人切了一碟细细的芥菜疙瘩咸菜,还滴上几滴香油。节振国看大家不动手,大声说:“看着干啥,都端碗喝粥,都端碗喝粥。”人们纷纷端起碗来,夹上几箸子料菜或咸菜,稀里呼噜喝起粥来。人们习惯于一日三餐两顿粥。理由嘛,还真有:早晨吃不下干的,要喝粥;晚上吃完饭睡觉,吃干的只是压炕头子没有用,也要喝粥。其实根本原因是粮食少,省吃俭用养成的习惯。

宪兵队的酷刑大家端着碗喝粥,有的在炕上坐着,有的在地上站着,有的边喝边来回走着。人们边喝粥边说话。有人凑到纪振声旁边,问纪振声,日本宪兵队为什么打人。纪振声斜着身子躺着,把上身动了动,靠到枕头上,边慢慢喝粥边说:“日本鬼子打人还需要什么理由?他们有理由再打人就不是鬼子了。”一个年纪大的问:“那日本人问你什么没有?”纪振声说:“他们问谁组织的这次抢煤厂?谁是共产党?节振国是不是共产党?我是不是共产党?”那人问:“你是怎么回答的呢?”纪振声说:“抢煤厂是大家自发的,家家都挨饿,实在没有办法,背点煤换粮食吃。问节振国和我是不是共产党,我说我们不是共产党;别人谁是共产党我们就知不道了。这些都是真话。他们不信,就反复问,我还是那几句话。问不出来就打。一打,我就来气了,再问什么,我就只是说知不道,要么就闭口不出声。于是他们就拼命打。”有人问:“你不害怕吗?”纪振声说:“害怕?害怕有什么用?他们是鬼子,是恶魔,你害怕就不打你了?再说,我也不怕,反正这一百多斤是交代了,什么都豁出来了,有啥怕的,大不了是个死呗。”一个孩子声问:“纪叔叔,你真不怕死?”纪振声说:“死有啥可怕的?谁不死?都是早几年晚几年的事。”纪振声转过脸来对大伙说:“我若被鬼子打死,没乱咬别人,弟兄和老少爷们还会说我纪振声是条汉子,对得起大伙,说不定每年到了清明还有人给我烧几张纸呢。我如果乱咬一气,别人受牵连也得这样挨打受刑不是?再说,我就成了汉奸,活着死了都得挨骂。那你说我成了什么人了?”大家都啧啧地夸奖说纪振声真是好样的,是条汉子,是咱赵各庄的硬骨头。人们又关切地问另外两个受伤的工人。问的话和回答的话,都差不多,都挨了痛打。大家又是一番赞许和夸奖。胡志发说,咱们赵各庄的弟兄就没有一个是孬种。

夏莲凤怎么没挨打?

这时候,有个叫二愣子的青年人凑到夏莲凤跟前说:“唉,我说夏莲凤,他们五个人都打得那个样,那日本宪兵怎么对你那么好,打得那么轻呢?”夏莲凤一听觉得这话有点难听:“你问我,我问谁去?宪兵的手也没长到我身上。”二愣子说:“你是不是向日本宪兵告饶了?”夏莲凤说:“我能向他们告饶?那我成了什么人了?”节振国一直听着,对二愣子说:“你这话说的就怪,难道各个都皮开肉绽的就好?谁少挨打就是向日本宪兵告饶了?”二愣子接着说:“既然没有告饶,就一定有认识人,帮他说情了。”夏莲凤嘟哝着说:“谁认识他们哪?真是的。”说着使劲喝了一口粥。二愣子不服气叨咕着说:“我真纳了闷了,一没告饶,二没认识人,那日本子就对夏莲凤那么留情?”一个年龄大一些的人说:“一句话百样说。这么说中听,那么说就不中听。说话倔巴登的,就会说知不道,知不道,一句话把人倔仨倒仰,人家还不揍你?”夏莲凤听了顺杆爬着说:“那可不是。啥事都得机灵点。”旁边一个人说:“机灵点,先说少受不少罪。”纪振声插了一句:“那分啥事。该机灵的机灵,不该机灵的就不能机灵。对不住弟兄和乡亲父老的话,就不能说。”夏莲凤说:“二哥,你这话,三弟我可不爱听。你要不信,你派人到宪兵队打听打听去,我说了什么对不住弟兄和乡亲父老的话没有。”纪振声说:“我是说这个道理,我也没有说你说了那些混话。”夏莲凤胀红了脸说:“我如果向日本宪兵说了对不起弟兄和乡亲父老的话,天打五雷轰,让我不得好死。”节振国说:“老三别胡说。你二哥也没说你啥。就是说你两句,也是哥哥说的,不是外人,还值得那样。”又转过脸来对纪振声说:“老三也不是那样人,别人知不道,咱们当哥哥的还知不道?”

节振国这么一说,夏莲凤心里真觉得有点委屈。心想,自己真的没有在日本宪兵面前说任何对不起弟兄和乡亲父老的话。自己说了些软话,而且日本宪兵还款待了自己,可这些都没有对不起弟兄和父老乡亲的呀。想着想着,自己在日本宪兵队的情景又浮现在夏莲凤的脑海里。那天被抓到古冶宪兵队的时候,他们六个人先都圈在一个笆篱子里,一个人一个人过堂。最先去的是纪振声,两个小时后,由两个人架着扔回笆篱子,大家上去一看,都吓坏了,纪振声已经是皮开肉绽,奄奄一息。接着是其他人过堂,回来的时候虽然没有纪振声伤的那么重,但也是遍体鳞伤。最后一个是夏莲凤,时间已经是深夜了。他先被拉到刑讯室。夏莲凤一看见刑讯室里站着四个彪形大汉,各个怒目横眼。墙上挂着各种刑具:皮鞭、夹具、竹板、钉板,地上有老虎凳、火炉,火炉里有铁条、烙铁,还有凉水、辣椒水和盐水。夏莲凤把一样一样刑具都看过了,一个日本人对他说:“你的,明白人,实话的说,苦的少受。不然,大刑之后,还得实话的说。你的,明白?”夏莲凤看着这些刑具上还带着血和人皮,早已经吓破了胆,脸色苍白,哆哆嗦嗦学着日本鬼子的腔调说:“明白,明白,一定实话的说,应当实话的说。”日本人把夏莲凤带到另一个屋子,让夏莲凤坐下,给了他一杯水。屋子并不热,夏莲凤一身冷汗。日本子问道:“你们的,共产党的有?”夏莲凤说:“说实话,共产党我真的知不道。”日本子:“真的不知道?是不是要到刑讯室里清醒清醒就知道了?”夏莲凤腿一软就跪在地上,忙说:“皇军大人,我真的知不道。”日本子冷笑一声:“你的熊的样子,共产党的有的不会让你知道。你的节振国的磕头的干活?”夏莲凤边点头边说:“是,是。我是他的磕头兄弟,排行老三。”“老二的是不是纪振声?”“是,是。您都知道了。”“节振国的共产党的干活?”“不是,他不是共产党。”“他真的不是?”“他真的不是,我拿脑袋担保。”“谁的带领大家抢煤厂的?”“是我,是我带的头。”日本子冷笑道:“幺西。你们的朋友都说带头的没有,你的承认你的带头的。你的,大大的好。节振国的带头的不是?”夏莲凤说:“不是,不是。我问过他,他不同意。”日本子问:“主意的谁的?”夏莲凤说:“是我,也是我出的主意”,不知道是处于义气,自己承揽责任,还是觉得这是一种功劳不愿意分给别人,反正没有把梁凯供出来。日本子一拍桌子,站起来说:“实话的说,你们抢煤的是不是大东亚圣战破坏的干活?”夏莲凤刚刚站起来的腿,一听桌子响又跪了下去,双手比划着说:“不敢,不敢。真的是大家没有粮吃了,只是想背点煤换点粮食。”日本子慢慢坐下,“我的先相信你。如果我的发现你们的大东亚圣战破坏的干活,你们统统的死啦死拉的有”,说着做一个杀头的手势。夏莲凤说:“明白,明白。大东亚圣战破坏的干活的没有。”日本子:“你的,大大的良民。你的回去吧。”夏莲凤怀疑自己的耳朵听错了,追问了一句,“我真的可以回去了?”日本子说:“是的。”夏莲凤站起来给日本子鞠了一躬,转身就要走。日本子说:“且慢,还有小事的一件。你的这样回去,你的朋友会不再相信你,要给你一点点痕迹的带上,一点点血的出来。你的明白?”夏莲凤立刻明白了,是要给他带上伤,立刻哀乞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可以轻一些吗?”日本子笑了,“你的怕疼的利害?你大大的放心,疼的没有。”夏莲凤又被带到刑讯室,一看那四个人就浑身发抖。日本子哇啦了几句,一个人命令,“前边的,站好。”夏莲凤往前走了两步,刚一站稳,啪!的一下就是一个重重的嘴巴,几乎把夏莲凤打倒。那个人一手把夏莲凤拉起来,紧接着啪!啪!啪!两边开功,接连三个嘴巴。夏莲凤觉得头发胀脸发麻,血从嘴里流了出来。那人冷笑一声,“感觉的怎么样?疼的没有?。”夏莲凤用手擦着流出的血,眼睛一付企求的目光,问道:“完了吗?”那人说,“再忍耐一下的有”,说着一指旁边的椅子,让夏莲凤坐下。夏莲凤坐下了,一个人用绳子把夏莲凤捆到椅子上。夏莲凤心想,这回可完了,可能要给我上大刑,事已如此,听命由天吧。心里这些想着,不敢再看了,把眼睛紧紧闭上。那个人从墙上取下一根粗粗长长的皮鞭,在凉水盆里蘸了一下,抡起来,啪的一下抽到夏莲凤的身上,夏莲凤‘哎呀妈呀’惨叫一声,血立刻从鞭子抽过的痕迹中流了出来,浸透了衣服,在身上出现一条红色血迹。紧接着,鞭子啪!啪!啪!又抽了四五下。每抽一下,夏莲凤就惨叫一声,衣服上立刻出现一条红色血迹。打完了,有人把夏莲凤身上的绳子解开,并告诉他可以走了。夏莲凤趔趄着站起身来回到了笆篱子。看着夏莲凤浑身是血,纪振声和其他工友果然立刻凑过来问候,没有对他有一点怀疑。夏莲凤一边痛苦地叫着,一边心里窃喜,总算没有失去工友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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