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庙在一个比较缓的山坡上。庙台,实际上是庙门前的一个平平的小空场。小空场后边放着一个桌子,桌子上放着香炉,桌子后边是一个凳子。凳子后边插着几面三角带牙带飘带的旗帜,显然这是义和团插的。凳子两边还放着两个兵器架子。
日头上到三竿子高的时候,人们纷纷向庙台这边靠拢过来。梁万全哥俩去的早,早就找了一个较高便于看表演的位置站着。只见几个人头扎红布的人在庙台上把一些兵器插到桌子两边的兵器架子上,向大家拱拱手,让站在庙台上的人往后让一让,免得一会儿表演的时候碰着。说着,有一个人用长长的皮鞭在人们面前啪啪抽响,吓得前边挤到庙台上的孩子们往后退,一直退到庙台边上。再让站在庙台边上的人都坐下。场子准备好了。随着几声锣响和一阵鼓声,出来一个提着大刀头红头巾腰扎红腰带的人。在庙台中心向周围拱手,然后就舞起大刀来。几十斤的大刀,在身上飞舞,就像好多大刀在身体周围翻飞,赢得一阵阵喝彩声。接着又有一个人出来耍了几趟长枪。长枪耍的更是精彩,人们报以更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接着是长枪对双刀,两个人拉开架式打到一起,忽而靠近,忽而闪开。靠近时,双刀刀刀夺逼命,闪开时,长枪枪枪夺魂。双刀如旋风飞舞,长枪如蛟龙盘旋。人们不鼓掌也不喝彩,都傻了眼。正在打得难解难分,长枪就要刺到刀手的咽喉,刀手的一口刀正往外磕枪头,另一口刀正要削枪手握长枪的前手。就在这一瞬间,啪,两个人突然定住了身形。人们看着这定格是兵器所在的位置和两个人的姿势,那真是叫绝。人们突然掌声雷动,一片叫好。隔了一会儿,一个人走了出来,用手一摆,两个人收了架式,站在一旁。这个人向大家拱手,表示谢意。接着开始讲话,宣传义和团的宗旨是抗击洋鬼子,让大家团结起来,共同抗击洋人强盗,保大清江山。动员大家加入义和团,不能加入义和团的可以捐钱赞助义和团。愿意加入义和团的,请到这边填写姓名;愿意捐钱的请把钱放到这个盒子里,愿意留下姓名的,请把姓名和捐的钱数填写到帐本上。告诉大家,过一会儿还有更精彩的表演,还有请神下界表演。说完之后,等了一会儿,不见有人把钱投入到盒子里,倒是人把一些大钱儿扔进场子。人们习惯于向打拳卖艺和耍猴变戏法的向场子扔小钱的方式。义和团的人也不介意,把扔进场子的大钱儿,一颗一颗拾起来,投入到盒子中。接着看热闹的人群中有人站出来,到里面写上自己的名字,要求加入义和团。接着又有几个人上去写上名字。有人切切私语,说这可能是托,他们本来就是义和团的人,哄骗别人也上去写名字加入义和团。到底是不是托,梁万禄并不细想。他心里想的是要亲眼见识见识请神下界,见识见识人能够腾空而起和刀枪不入这些神奇怪事。
过了一会儿,又有两个人开始走了几趟拳。这些拳,梁万禄倒是见过,只是比以前见过的功夫要深,一招一式要到位得多。这是下边的节目没有准备好的临时垫场表演。
垫场表演完毕,立刻出来一个人,告诉大家,坐毯飞升、刀枪不入今天就不表演了,下次庙会再给大家表演。下边马上给大家表演最精彩的请神下界。
神仙下界舞刀枪(2)
一阵掌声过后,请神下界表演要开始了。这是人们非常想看的,人们开始往前涌动。一个大个子义和团向大家拱拱手,说:“今天找一个小孩给大家演示义和团请神下界,谁家的孩子愿意来试一试,十岁左右的。”在桌子两边站着两个人,一脸凶像,双手抱着鬼头刀,吓的孩子们不敢上前。梁万禄见没有敢上去,就同哥哥说:
“大哥,我去,咱们这次来不就是要看这个热闹吗?我去试试,看看灵不灵。”
梁万全一听说弟弟要去,马上阻拦,“不行。那要磕着碰着怎么办。”
“让我去吧,没事的。”
“不行。你要实在要去,回去问爸爸。爸爸让你去,我不管。今天我领你来,你就得听我的,不准你去。”梁万全说着,把梁万禄的手紧紧攥到自有劲的己大手里。
过了一小会儿,一个孩子上去了。大个子义和团大声问他:
“你是哪个庄的?”
小孩说:“就是榛子镇的。”声音不大。
“你大点声,让大家都听见。”
“榛子镇的。”孩子大声嚷道。
“你叫什么名字?”
“铁旦。”
“你会武术吗?”
小孩答道:“不会。”
“一点也不会吗?”
“一点也不会。”
“请神附你的体,你不害怕吗?”
“不害怕。”
“你家大人来了没有?”
“来了。”
“在哪?”
孩子往人群里一指:“那不是嘛。”
“你家大人同意你来参加表演吗?”
“同意。”
“那好,今天就是让你给大家表演。”
这个大个子大声告诉大家,现在就请神。先让孩子坐到桌子后边的椅子上。两手手心向上,放到膝盖上,闭上眼睛。并且告诉他,不让他睁眼睛,不许睁眼睛。孩子答应着照着话做了。这时候又站出两个个子不很高的义和团,站在大个子两边。大个子把三柱香一柱一柱点着,插到桌子上的香炉里。三个人一起站的桌子前边,对着孩子必恭必敬的三鞠躬,然后趴到地上给孩子磕头。一边磕头,大个子嘴里一边叨叨什么。磕头之后,三人站起来。大个子拿起早已经写好的黄表,用火柴点着,用宝剑挑着,高高举起。
嘴里大声念:“天灵灵,地灵灵,我请大神下天庭,施展神威荡洋寇,保我天朝万年青。”这时候,黄表纸也烧完了,纸灰随着风飘去。
大个子向着孩子,大声说:“大神睁眼。”孩子立刻把眼睛睁开。
大个子问:“你是哪位大神下界?”
孩子说:“我是张飞张义德。”说着腾的一下站到凳子上。
大个子问:“要什么兵器?”
孩子是:“丈八蛇矛。”
一个人马上拿来一杆长矛。这小孩接过长矛,一纵身越过桌子,轻轻落到桌子前边场子中央。舞起这杆长矛忽忽作响。长矛在场子里上下左右翻飞,让人眼花缭乱,小孩的身影蹿蹦跳跃,灵如猿猛如虎,博得阵阵掌声。小孩在人们的喝彩声中,把长矛收回,作了收式。然后把长矛交给别人,小孩又坐回凳子上,闭上眼睛。大个子高喊“大神归位。”这时就看见小孩像坐着睡着了一样,打起晃来。两个人上去,摇动孩子,说“醒醒,醒醒。”孩子才慢慢睁开眼睛。伸了个懒腰,从凳子上下来,揉揉眼睛说“好累呀。”走出场子。有人问他,有什么感觉。孩子说,就像睡着了一样。有人问他刚才耍长矛,耍的那么好,自己不知道吗。孩子说:“我自己怎么耍的长矛一点也不知道。”人们听了这话立刻笑了,孩子毕竟是孩子,说了实话,承认自己耍了长矛。突然有人问孩子,你是唐山武术班的吧。小还楞了一会儿才低声说“不是。”梁万禄哥俩听个清楚。梁万禄问:“小兄弟,你是谁家的?榛子镇上识的人家,我差不多都知道。”孩子低着头想了想说“我不告诉你。”这时候,一个人过来拉着孩子的手说“还不回家!”说着把人拉走了。大家明白了,这是义和团的人怕孩子说漏了。梁万禄跟哥哥说,“我就觉得奇怪,那武术不学就会?原来是糊弄人的。”
虽然义和团的一些不可思议的神奇被识破了,但是唐山武术班高超的武艺给梁万禄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心里想,将来有机会一定要学几招,至少可以护身。
天龙八部与六道轮回
梁万禄喜欢刨根问底,找出的究竟,理出的头绪。
西新庄后边有的安子山,山上有是安子庙。安子里有个和尚。和尚姓张,庙里就他一个人,白天在庙里吃斋念佛,晚上,常常进庄,坐在树下同乡亲们聊天。聊一会儿天,大伙说该睡觉了,和尚也就起身回庙。安子庙在山顶上,离庄能有四五里路远。人们进屋,插门、铺炕睡觉,躺到炕上的时候,也就听见和尚已经回到庙里,敲几下钟,念一会儿经睡觉了。人们有点觉得奇怪。那四五里,而且是上山,他是怎么走的,那么快。慢慢的,越传越神了,说这和尚可有七天不食,夜行八百的本事。对佛教的道理,那是百八十里以内的和尚都不如他。有时候聊起天来,除了口念阿弥陀佛之外,还经常说出一些佛教术语,什么“真如”、“法性”、“佛性”,什么“涅槃”、“禅定”、“因果报应”、“业报轮回”、“天龙八部”,什么“一心三观”、“三谛圆融”、“三宝”、“三学”、“四谛”、“四法界”、“五蕴”、“六根清净”、“六道轮回”、“八识”、“八正道”、“十界”、“十二处”、“十二因缘”,经常说。人们听的多了,也就熟悉了。可是谁也不问这些术语是什么意思。如果有人问,就简单解释两句。不过他也常说,我是随便说说,不是说服大家出家。
有一天,梁万禄问:“张师父,你说过好几次,天龙八部如何利害,佛教的神里还有龙吗?这天龙八部都有谁呀?”
见梁万禄这么一问,和尚就解释说:“‘天龙八部’中有诸天和神龙等八部,具体说就是,一、天,二、龙,三、夜叉,四、乾闼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睺罗迦。”
梁万禄说:“这些名字这么不好记,不问了。唉,张师父,有一回你说‘十界’和‘六道轮回’,也说过天和阿修罗。你说的天,就是头顶上的这个蓝天吗?”
这时候梁万禄的爸爸梁泰有些不耐烦了,说:“大人说会儿话,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刨根问底的做啥?”
和尚说:“这孩子问的挺有意思。对啥事,刨根问底好呀,长大了一定有出息。”
旁边一个人说:“别打岔,张师父,接着说。”另一个人也附和着说:“对,张师父,说说佛教的天是啥?”
和尚笑了笑,“好,我接着说。”问梁万禄:“你还记得‘十界’有哪十界吗?”
梁万禄说:“张师父说过两回了,十界分为四圣和六凡。四圣包括佛和三乘,三乘包括声闻、缘觉、菩萨;六凡包括天、人、阿修罗、畜牲、饿鬼和地狱。对吧?”
和尚忙说:“对,对。这孩子记性可真好。这‘天’,不说的头顶上的蓝天,是说比人更高级的生命,咱们一般见不着。这阿修罗是从印度语翻译过来的,是‘非天’的意思,或者‘不端正’的意思,本来是印度从前的战神,后来被佛教纳入天龙八部里了。”
梁万禄说:“真难懂。张师父,上次说的六道轮回,就是在六凡中轮回,多行善事,获得善果,一旦进入四圣,就脱离六道轮回了,是不是?”
和尚说:“对。不过,人一辈子做善事还不够,要连续几辈子做善事,不做恶,才能慢慢达到天的境界,再接着信佛,做善事,才可能脱离六道轮回,进入四圣的境界。到人这一层,已经不错了。要珍惜,要继续积德积善。不然,做恶多端,下辈子就坠入阿修罗、畜牲、饿鬼、地狱道中去了。”
梁万禄说:“四圣的最高境界,是佛,对吗?不管是谁,只要信佛,永远做善事,就能一步一步成菩萨,一步一步成佛,是吗?”
和尚说:“对。阿弥陀佛,这孩子真聪明。”
梁万禄说:“张师父,先别念阿弥陀佛,我的问题还没有问完呢?”
和尚:“阿弥陀佛,有问题尽管问吧。”
梁万禄说:“唐朝《西游记》中观世音菩萨,本事那么大,普渡众生,做了那么多善事,到现在还是菩萨。又过了好几百年了,也没有晋升为佛。咱们这些凡人,谁做的好事能有观世音菩萨做的多呀?观世音还是没有成佛,我们这些凡人还能成佛?我看一点希望也没有。还是不要信佛吧,信佛,八百辈子也成不了佛。”
和尚:“阿弥陀佛。”
梁万禄:“张师父,别光念阿弥陀佛呀,我说的对不对呀?”
和尚:“阿弥陀佛。”
梁泰在一旁看着自己的儿子把和尚难住了,有些不好意思,对梁万禄说:“去,去,进屋睡觉去。没有教养的东西。”又对和尚说:“张师父,别在意呀,孩子没有教养,胡说八道。”
和尚:“阿弥陀佛。看来我念的佛经还远远不够。我要好好研读佛经。这孩子前途无量。阿弥陀佛。”
下井吊桶比枪子还快
梁万禄十三四岁时个子就长了起来。虽然自己读了不少书,也写一手好字,但是这都不能顶饭吃。像先辈们那样一辈子在西新庄那些零零星星的坝阶子地中翻来翻去,只能落个一年康菜半年粮,一日三餐两顿稀的生活。想读书,家里穷,读不起,自己学终究很难。再说,苦读寒窗,从前还可以考个功名,弄好了也许能闹个一官半职的。可是如今兵荒马乱的,谁去走那条道。想来想去,还是到开滦煤矿去当工人。西新庄离开滦煤矿的赵各庄矿、林西矿、唐山矿都不是很远,其中赵各庄矿最近。不少庄稼人都当了煤矿工人。当工人又危险又辛苦,可是挣现钱,旱涝保收,还能买到大米白面,着实吸引人。说危险也真危险,经常有死伤人的事,但是毕竟是少数,怎么就那么不巧,轮到自己头上。辛苦嘛,哪有不辛苦的事。梁万禄想想自己写过一副对联,形容靠坝阶子上那些零零散散土地过生活的情景:‘酷夏,面朝黄土背朝天,汗珠落土人蔫秧黄日如火;寒冬,拾柴捡粪垒坝阶,手脚冻僵针扎猫咬腹内饥’,一年到头没有一天不辛苦。还听说矿上教学武术的,跟他们学点武术,也是一生护身的本事。
过了年,梁万禄十五岁了,到赵各庄当了矿工。第一次下井,梁万禄真有些害怕。乘坐吊桶往竖井里下。竖井特别深,也特别黑,没有一丝光线,矿井四周又是黑黑的煤。进入到矿井里,黑得让人感觉心里压得慌。偶尔有一个小电灯,在那绝对黑的竖井里,就像个鬼火似的,忽明忽暗。吊桶往下一落,就觉得忽悠一下,就往底下急速下沉。那下沉速度有多快?有人说枪子都跟不上。枪子有多快,谁也没见过,但是吊桶下落的速度是从来没有见过的。吊桶的高度到人的前胸,上边是竖着的铁条。下井前,有人告诉,千万不能把头探到桶外,否则就没命了。还说以前有一个人,不听话,刚把头探出去,唰的一下,脑袋就被磨没了,只剩脖子,人还站着呢。梁万禄吓的老老实实站在吊桶里。下降了好久,终于到底了。新手都要跟着固定的师父干活。梁万禄的师父姓常。师父家就在赵各庄住。师父告诉他,进巷道一定要记住来路,每个叉口都有标记,要拿着灯仔细看。要不这巷道像蜘蛛网似的,就找不回去了。干活之前,一定要看好附近哪里高,一遇到来水,就往高处跑。最好是又高又透气通风的地方。在巷道里干活,说不定什么地方,也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冒出水来,不赶紧跑到高处就得被淹死。如果跑到一个不通风的地方,时间长了,也会憋死。在矿井里干活,要时刻想着逃生。师父还特别嘱咐他,下井之前,辫子一定要盘好系好。干活的时候,身上可以一丝不挂,可是至少要有一个小绳在脖子上把辫子系好,不能让任何东西挂着辫子。在矿井里,在什么地方挂住辫子都是要命的。
刚开始,师父不让他挖煤,让他装车推车。把师父在掌子面上刨下来的煤用筐背到煤车跟前,再装到车里。装满的车推到指定地点。巷道里潮湿闷热。梁万禄看别人都光着身子干活,自己也索性脱了衣服干活。反正这里是男人的世界。不,不是世界,是地狱。在十八层地狱里干活,穿不穿衣服无所谓。干了些日子,师父让梁万禄刨煤。师父告诉他,刨煤的时候,镐一定斜着使用,不能正对着身体,更不要对着头部,因为煤里有水,说不定一镐下去,水就忽的一下喷出来。喷出来的水压力都特别大,会把镐打回来。如果镐对着身体或头部,那一下子就要命了。如果煤里有石头,千万不能用镐硬刨,要从旁边慢慢撬下来。如果硬刨,会刨出火星来。如果赶上巷道里有“瓦斯”气,立刻就得着火,非把人烧死不可。梁万禄把师父的话一一记在心里,照着师父的话做。梁万禄很关心师父,看着师父累了,就让师父歇歇,自己多干。早晨来上工的时候,常常多带两个饼子,中午吃饭的时候送给师父吃。师徒俩关系特亲密。师父在巷道里干了好多年,从来没有出个事故。师父不仅教技术,还经常嘱咐安全事项。师父常说,安全第一。遇到不好的掌子面,完成不了定额,不要逞强,身体不好也不要逞强,大不了就是让工头告诉上司扣工资。扣工资就让他们扣好了,安全万万马虎不得。穷,累,不算啥,保住小命最重要。干活的时候,眼睛要尖,要时时看着上面和侧面有没有裂缝;耳朵要灵,时时要听着有没有不正常的声音。冒顶,片帮都会出人命。矿井里,出一点事就要命。
梁万禄在赵各庄矿井里干了两年,平安过来了,也交了几个朋友。常师父还会武艺,经常夜间练习。梁万禄得到师父的喜爱,也教了他一些拳脚、棍棒和护身的招数,也学了几招基本刀术。
这两年矿工生活,使梁万禄成熟了许多,遇事多动脑筋想办法。也深刻体会到朋友的可贵。小时候听父母说,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这两年梁万禄得到多次朋友的帮助,也帮助过别人。可是有一次巷道冒顶,一下子就压死了七八个人。都说立木顶千斤,可是巷道冒顶,碗口粗的松木柱子一下子就竖着压得扁扁的。人压到里头,一声没吱就压成了薄薄的肉饼。最后,压死的人每个家属得了六个月的工钱了事。梁万禄觉得太寒心了,觉得煤矿的老板心太恨了,老板根本不注意工人的安全,不管工人的死活。死了人,六个月的工钱就打发了。谁要不服,就叫矿警把人抓起来,打个半死。农村的人虽然穷,可以互相关心,有什么事,大家互相帮忙。于是梁万禄还是回到西新庄种起地来。人虽然不在煤矿上了,但是心还是想着煤矿的师父,想着那几个好朋友。经常到赵各庄矿上去看看常师父和朋友们。
求雨唱戏谁出钱
梁万禄十六七岁就长得仪表堂堂。高高的个,一米八的身材。两只大大的眼睛,炯炯有神。他还学过几趟拳脚,在这十里八乡小有名气。庄里人说他见识多,主意正,有胆量。
西新庄这个地方经常出现灾情,不是旱就是涝。一遇旱涝灾情就唱影唱戏,求老天爷保佑,旱天求雨,涝季求晴。梁万禄回到西新庄那年就遇到大旱,于是庄里乡政府请人唱戏求雨。戏还没唱,乡头头叫人在庄里敲锣按户收钱。梁万禄不信天不下雨,求雨就能求来。一听敲锣按户收钱,就知道这又是乡长想方设法搜刮民脂民膏了。可是乡亲们都相信求雨,同乡亲说也说不清。可是老百姓都穷到这个分上了还收钱,这不是要人命吗?再说乡里以前收的那么多钱都用在什么地方了?于是上前把敲锣的手攥住了,说:“别敲了。”
敲锣的辈小,问:“二叔怎么不让敲了?”
梁万禄说:“你敲锣不就是收唱戏的钱吗?乡政府有钱,为什么还向老百姓收钱?”
说话功夫,集聚了好多人。有人说:“是啊,乡政府有钱为什么还收钱?”
有的说:“去问问乡长。”
敲锣人问梁万禄:“二叔怎么知道乡政府有钱?”
梁万禄说:“乡政府有没有钱一算不就知道了吗?”
于是梁万禄把这几年大家都知道的乡政府收的钱和花的钱一笔一笔算出来。问大伙:“大伙说我算的对不对?乡政府剩这么多钱,交唱戏钱怎么没钱?”
有人说:“乡长说乡政府如今没钱了才决定向大伙收钱的。我信以为真。如今这么一算,乡政府有钱。怎么说没钱呢?”
“走,咱们去问问乡长。”有人喊。
于是人们纷纷到乡政府质问。最后结果这次唱戏钱不收了,由乡政府出了。又唱戏又唱影,闹腾了三天,一个雨星也没落下来。有人开始怀疑求雨不灵,有的说,求雨不一定马上下,前三天,后三天,排云调雨再三天。只要九天之内下雨就算。结果过了十几天,还是一个雨点也没有。这雨算是白求了,钱白花了。这笔冤枉钱穷人没花,一些人管梁万禄叫“禄二爷”又加上几分敬重之意,可是梁万禄就此也得罪了乡政府的头头和一些有钱的人。
冒险下矿找新途,方知老板最歹毒;
归来山坡苦耕作,怎肯铜钱撒干土。
小山庄两族斗气梁万禄初露头角
能行善时多行善,得饶人处且饶人,
仗势欺人终成悔,世道无常总浮沉。
小门楼大风波
清末年间,人们家族观念特别强。族长经常对自己家族的人讲,自己家族的人受了欺负,大家都不能袖手旁观,不管是穷人还是富人,都是一家人,都要互相照应。人少的家族常常受气,于是投靠人多的家族。势均力敌的家族经常发生矛盾,甚至发生持械冲突。不过家族斗争,常常是因为有钱人的财产纠纷引起,斗争中死伤的却多是穷人。
西新庄有两大家族,东头多数姓梁,西头多数姓孙。其他姓不多,有李、袁、姚、何、高等姓。孙梁两家家族不和持续了很多年,平和几年,激烈几年。平和年月里,两家又来往又通婚;激烈年月里,因为一点小事也会大吵大闹一通,严重时会打一场架,打伤几个人。孙家比梁家富裕,人也多。孙梁两家的冲突几乎都是以孙家胜利梁家失败而告终。不过平和的年月总比激烈的年月多,而且真打起来,只要伤了人,双方就会软下来。由武斗变成口斗,再由口斗变成说和,其中一方服软,平息了事。服软的当然常常是梁家。
清朝末年,大小战争连年不断。闹义和团以来,清政府动不动就抓人杀人。战乱一起,土匪也多起来,到处抢劫。兵荒马乱的气氛也扩散到这一带村庄。战乱使得人心惶惶。为了安全,一些人家悄悄准备兵器,除了刀枪之外,有钱的还购买鸟枪和比鸟枪威力大的大抬杆保护家院。
梁万禄十八岁那年春天订了婚。女的是东边十几里以外前小寨陈家大女儿。梁万禄姐姐的婆家住在前小寨。这门亲事就是梁万禄姐姐提的。前小寨同西新庄不同,那里是小平原,地板好。加上陈家是勤俭人家,日子过的比梁家好一些。一日三餐,两稀一乾,总能吃得上。陈家大女儿比梁万禄小两岁,心灵手巧,又勤快。梁万禄虽然比陈家穷,但是人缘好,又识文断字,于是亲事就成了。陈家子女多。大女儿下边有三个弟弟,叫陈连仲、陈连科和陈连智。在陈家老爹带领下,个个勤劳节俭有精明强干,日子过的殷实。老爹多少会点武术,家里有一口刀,有时候自己练练,也教孩子练练。世道兵荒马乱,不少人家都鸟枪或大抬杆护家。陈家也买了两枝大抬杆,老爹和大儿子各使一枝护家。
就在梁万禄订婚那年深秋,西新庄孙梁两家又发生了家族纠纷。因为一点小事互不相让,越闹越凶,最后动起手来。这场架打得两家都伤了人,梁家人伤的多,孙家人伤的少,孙家还挑了梁家的一个门楼。孙家人多占了便宜,虽然伤了几个人,但是伤都不重,养几天就好了。挑门楼的事可非同小可。哪个家族的门楼被挑了,整个家族的人都觉得是奇耻大辱,老老少少觉得脸面无光。所谓门楼,就是住家院墙门上的顶盖。有钱人家的门楼讲究一些,门楼大一些,门楼顶上盖着青瓦。稍大的门楼,有四五尺宽;更宽的门楼可以进车。穷人家的门楼就简单多了,仅仅是人字形木架,上边盖些草,抹上泥而成的草泥门楼。宽度也就是三尺多宽,两个人并排走就过不去。这样的草泥门楼,一个小伙子上去就可以把盖掀掉。梁家的门楼还没有一家盖青瓦的。挑的门楼自然是属于草泥门楼了。门楼再简单也是脸面。门楼给人挑了,可丢了大脸。梁家的门楼给孙家挑了,梁家在孙家面前丢了大脸。打架,没孙家人多,打官司,没孙家有钱。梁家老老少少都咽不下这口气,可是谁也没有办法。门楼被挑后,孙家人出了气,回了庄西;梁家人只在庄东团团转,不敢到庄西去找孙家。
梁万禄到前小寨去了几天,带一些红薯、大枣去孝敬还没成亲的岳父岳母,顺便也到赵各庄去看看自己的师父。
梁万禄一回来,梁家族长和一些年轻人就来到家里,说梁家的门楼被孙家挑了,让梁万禄想办法出这口气,还说以前同孙家斗,梁家的年长人也没有好招法,斗来斗去,吃亏最多的总是梁家。梁万禄听了,一时心里也没主意。心想,年长人没有办法,自己有啥好办法。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说禄二爷你可得拿个办法,咱们梁家的门楼给孙家挑了不能就这么拉倒。你识文断字,无论如何你得想个办法出出这口气。你要拿不出办法来,咱们梁家别人就更没办法了。族长也说,我这身体不好;再说我也没文化说不出啥来,二兄弟就代表梁家去吧。拗不过大家,最后梁万禄只好硬着头皮答应明天找孙家说理去。与其说去说理,还不如说掏个下台阶的面子。孙梁两家的矛盾哪有什么理不理的。再说,孙家比梁家人多钱多,理也就多。能掏回个面子就不错了。
第二天一早,有人带给孙家族长口信,说上午梁家禄二爷要见见。孙家族长是见过大世面的有钱人。听说禄二爷要见他,心里就不高兴。心想,什么禄二爷,不就是梁泰家的那个二小子么,上过几天私塾,没准连“人之初”和“赵钱孙李”还认不全呢。族长毕竟是族长,心里这么想,嘴上还是说:“啥时候见,我都恭候。有话说说也好。”带信人临走时,族长又补充一句:“请告诉要来见我的人,记着点,不要自讨没趣。”
带信人回来把这些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梁万禄。梁万禄听了,心里想,今天同孙家族长见面很难预料情况如何,只能见机行事。孙家动手是不可能的,因为孙家占了便宜,不会先动手;梁家当然不会先动手。因此今天见面只是动嘴。梁万禄叮咛准备一同去的几个青年人,今天老孙家人说啥咱们也不能动手,一切听我的。咱们今天是说理去,可不是打架去。大家记住了。
十八岁初露锋芒(1)
小半晌的时候,梁万禄同四个青年人来到孙家族长家。孙家族长也是乡长。
孙家族长家的院子好气魄。院墙、门楼和院内的房子都是青砖砌成,院墙高高的。从墙外隔着墙顶往院内望,只能看见院内的房顶。门楼很高很大,可以进大车。左右两扇黑漆大门。左扇大门上还有一个小门,是专供走人的。大门平时不开,出入人都走小门。每扇大门的中央有一个金属的龙头样的铺首。龙头的嘴里刁着一个铁环,叫做门环。这是供人们叫门用的。来人一拍铁环,发出啪啪的响声。院内的人听见了就来开门。门框上还贴着一副对联,红纸经过风吹雨淋几乎变成白纸了,纸边已经破了,可是对联上的字却很清楚。
上联是,迎新春人畜兴旺,
下联是,辞旧岁日夜平安。
横批是,国泰民安。
梁万禄看了心里暗笑,这副对联是谁写的,骂孙家,孙家还不知道呢。“人丁”变成了“人畜”,这不是说,院子里有人也有牲口吗。其实,院子里也真有牲口,于是主人就没往深里想,对联不能这样写。
梁万禄来到门前,大门紧闭。富人家出入人多,可是院门总是关着;穷人家出入人少,可是院门总是开着。不少穷人家的院子本来就没有门,总是大敞四开。
梁万禄上前扣门。管院子的伙计问明来人,开了门。
族长院子很深。院内北边是正房,两边是厢房。正房五间,房间高大而宽敞;东西厢房也各是五间,比正房间量小,也矮一些。东厢房的窗户门都关着。看那个整齐劲,像是有人住。西厢房,有一间是牲口棚。从牲口槽子的高度看,是喂驴的。看样子至少有三四头驴。地面上有车压的印,显然,族长家有车,车出去了。院子里北高南低,中间是一个坎。正房在坎上,厢房在坎下。
管家出来迎接,寒暄之后陪着梁万禄等人径直往前走,上了几个台阶,上到坎上。到了正房跟前,大声对屋里喊到,“东家,客人来了”,又把身子一侧对大家说:“各位请,各位请”,说着把门帘一掀,把大家请到屋里。
这正房是钱褡子房。东西各两间,中间一间堂屋。堂屋也就是东西屋的过道和前院后院的过道,也是烧火做饭的厨房。东西两个锅台,各有两口锅。锅盖擦的干干净净。一口大水缸,水缸盖盖着。
族长在东屋里等着。
梁万禄一进屋,只见两间明亮的屋子清洁整齐。南边是连二的炕。四扇大窗户,窗户纸油得几乎半透明。炕席虽然不是新的,但干净,也没有一点破损,不象通常人家的炕席不是中间大窟隆小眼睛,就是炕席边破得像狗牙似的。炕稍放着一个带花瓷砖门的坐柜。坐柜顶上是高高的一罗被褥,几乎顶到房顶。这么多被褥有些是平时用的,有些不是,只是被褥罗高显得阔气。靠北墙一字排着几口上开盖的立柜。立柜上摆着坐钟、帽桶、胆瓶。座钟摆有节奏地来回摆动,发出喀噔喀噔的响声;胆瓶里插着鸡毛掸子。座钟上边墙上贴着一副字画。靠东墙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边供着族长家的家谱。桌上摆着茶壶茶碗、笔墨砚盂和几本书。桌子北边放着一把椅子。靠着立柜另外还有三把椅子。这是族长看书写字和待客的屋子。
族长见大家进来,站起身,带着一丝强装的微笑,请大家随便坐。用眼睛把来人轻轻扫了一遍,最后停在梁万禄身上。只见梁万禄高高的个,身上穿着一件土布毛兰旧长衫。虽然打着几块补丁,但是仍显得干净整齐,穿着可身。一条大辫子编得整整齐齐,顺在背后。脸上显得和颜悦色,可是眼睛灼灼有神,闪着几分不达目的决不罢休的坚定目光。给人的感觉是庄户儒生温文尔雅与刚毅精干集于一身。族长心中暗暗佩服,心想梁泰的二儿子竟出息成这样的人才。其他几个年轻人也是个个身强力壮。来者不善善者不来,不可掉以轻心。可是因为孙家人多势众,又有准备,料定梁万禄等人也不会把自己怎么样。西屋落着门帘,屋有六七个孙家的青年人,准备好棍棒悄悄等着。东屋如果有什么事,叫声来人,那六七人几个箭步就能窜到东屋。
梁万禄已经感觉到族长在西屋安排了人,可他根本没有把这些人放到心上。梁万禄不客气,从立柜前拉把椅子,靠南炕坐下。其他人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坐在炕沿上。
族长五十上下岁年纪,穿着一件长袍,手里托着水烟袋,坐在八仙桌北边那把椅子上。他气派十足。水烟袋的天鹅嘴儿插进嘴里,水烟袋里的水咕噜咕噜响了几声,一抬脸,嘴里喷出团团烟雾,慢慢开口道:
“二兄弟,今天几位来此有何要事?”族长有意兜圈子。
孙家梁家虽然历来不合,但毕竟拐弯抹角总有些亲戚关系。梁万禄辈分大,论着比自己大三十多岁的孙家族长还是平辈。梁万禄在家排行第二,于是族长叫他二兄弟,而梁万禄叫族长为孙大哥。
梁万禄开门见山,“孙大哥,我们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我们弟兄几个今天是专为门楼事情而来。”
水烟袋又咕噜几声,族长沉吟一会儿,说:“你们族长咋没来呀,……”
没等族长继续往下说,梁万禄便说道:“近日我们族长身体欠佳,我们几个完全可以代表梁家说话办事。”
族长问:“你们几个能代表梁家?”
“能”,“能”,“我们能”,几个年轻人纷纷说道。
族长说:“那好。说说你们的主意。”
“很简单,你们给梁家重修门楼。”梁万禄坚定地说。
族长吸一口水烟,说道:“二兄弟,你还年轻。孙梁两家的事你还不十分清楚。这纠纷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这次闹起来,事出有因。不过也怪我教育不够,年轻人火气大,挑了你们梁家的一个门楼。”停了一下,族长接着说道,“那个门楼是个草门楼。你们年轻人修起来用不了一两个工。你们就自己修上吧。让我们修,实在很为难。”族长说到这里,低下脸使劲咕噜它的水烟袋,眼睛在瞟着梁万禄等人的表情。
梁万禄听说让梁家自己修门楼,火就往上攻。他使劲压压冲到嘴边的话,镇定了一下,说道:“孙大哥,您是年长人,孙梁两家的事比我知道的多。但是多少辈子的纠纷,您也不能都说得清。其实谁也说不清。千年谷子万年糠的老辈子事,谁能记得住?再说,老辈子事,老辈子人都没有了,咱们这些人有啥必要纠缠个没完没了。我看还是打盆说盆,打碗说碗,别扯那么远,这样事情就容易解决了。如若不然,咱们孙梁两家到哪年哪月才能和睦相处,咱们庄才有宁日?”
族长把水烟袋嘴儿从嘴里抽出来,刚要说话,梁万禄把手摆了一下,接着说下去,“孙大哥大门横批写着国泰民安,现在社会动荡,国不泰民不安,土匪强盗到处都是。土匪闹到咱们这里,乡亲们就得遭大殃。难道土匪还没来,咱们自己先让乡亲们遭殃?”
“二兄弟,你不用给我讲大道理。你知道的事我都知道。你不是说打盆说盆打碗说碗吗?咱们就说这场架,这是你们梁家引起的,主要‘不是’也在你们梁家。可以说,我们孙家没啥大‘不是’。”族长终于有点不耐烦了,“今天的话就说到这儿。门楼,你们回去修修也不难。真是。”
十八岁初露锋芒(2)
梁万禄以一种几近哀求的口吻说道:“孙大哥,孙乡长,就算我求您了。孙大哥是一乡之长,给梁家老老少少一点面子。哪怕您叫一个人去,动动手就行。其他的活我们干。孙大哥也不失面子,也给了梁家面子。两家人在一起干干活,不就一下子和好了吗?”
“不行。不用说一个人,半个人也不行。你们怎么这么不知趣。”族长听着又叫他族长,又叫他乡长,心里更不舒服。叫他乡长,使他想起那年求雨,就是这个梁万禄闹着没让大家掏钱,钱让乡里花了。一次捞钱的机会失掉了不算,还搭上不少,心里对梁万禄的怀恨又涌上心头。说着声音渐渐大起来。
“孙大叔怎么这么不通人情。我们禄二爷这么求孙大叔也不行?孙大叔还有没有良心?”一个梁家青年有些火了。
西新庄这一带的人非常注重按辈分称呼。平常是没有称呼不开口。说着话,也是一口一个“叔叔”、“婶子”、“哥哥”、“嫂子”。称呼少了,别人会笑话不懂礼节不懂规矩。甚至吵架时也不忘称呼。对长辈,对比自己年龄大的平辈,决不能口出“你”字,对“您”字又觉得不习惯而很少用。有一句典型的话是‘新媳妇回娘家,一进门三个妈’:“妈呀,我妈给妈捎好来了。”第一个“妈”,是叫面前的娘家妈,第二个“妈”是指自己的婆母,第三个“妈”还是叫面前的娘家妈。在别的地方,这第三个“妈”一定说成“您”或“你”,在西新庄这个地方不行,一定要说成“妈”。
“是我不通人情还是你们不通人情!”族长有点火了。
“孙大哥说主要‘不是’在我们梁家,可我听说主要‘不是’在孙家。骂架没好口,打架没好手。恐怕谁一时也说不清。孙大哥向来宽宏大量,今天就不能给梁家一点面子吗?”梁万禄知道求孙家族长无望,口气也带一点不客气。
“好了,好了,话已经说得不少了。”族长把语气缓和了一下,却把话口封住,手向外摆两下,下了逐客令,“管家,送客。”
“孙大哥,您真的不肯开面了。”梁万禄用了一个不习惯的“您”字,便站起身来往外走,边走边说。
“走吧,走吧。”族长连推带搡,赶梁家几个年轻人走。一方面,族长年龄大,梁家来的都是年轻人,没法动手;再说大家也听到西屋有动静,知道那里有人。动起手来也许吃亏。好汉不吃眼前亏,梁万禄几个人硬是给赶出来了。
五道庙前较劲
梁家其他人又去说过几回。孙家一回比一回硬。谈判不成,小冲突争争吵吵,动手动脚的事接连不断。今天这个头上打个包,明天那个后背划个口子。两家都有人不断受伤,还是梁家伤人多,孙家伤人少。就这样闹哄了半个月。庄稼人,不管穷的富的,整年都有活。这个节气虽说庄稼都收进了场,有的进了家,可是不少高粱头、谷子捆还都在场院捆着没打完呢。这半个月家家都人心惶惶,耽误了不少活。挑的那个门楼还那样在地上摊着,梁家人一看见心里就犯堵,孙家人一看见就犯毛。两家都感到不认真解决不行了。文解决武解决,总得解决。
这一天孙家族长给梁家稍信来,说是两家当家人好好说道说道,把事情了结了。梁家族长把一些年长的辈分高的人集聚在一块,商量来商量去,还是推举梁万禄去见孙家族长。
梁万禄见大家都说让自己领头,就跟大家说:“大家还让我领头去,也可以。但是有些话得说在前头。这回跟孙家族长谈,可能谈好,也可能谈不好。谈好了,皆大欢喜。谈不好可能要打一场大架。听说老孙家请了练家。到时候咱们也得做好准备,谁也别当孬种。只要大家心齐,这场纠纷我们会胜利的。梁家在孙家面前从来就没占过上风。这回无论如何也得占个上风。让孙家族长尝尝占下风的滋味。大家要是心不齐,见了事往后缩,这个头我决不领。”
梁家族长说:“能说会道,见机行事,都数你梁万禄。我年龄大了,笨嘴拙腮的,到节骨眼上说不出个子午卯酉来,身体也不行了。这次就全靠你了。谈好谈赖,大家都应承着。到时候,大家谁也不会当孬种。”族长问大家,“你们说是不是?”
“是。”
“谁也不会当孬种。”
“禄二爷说咋办就咋办,我们都听禄二爷的。”
大家纷纷表态支持梁万禄领头。
其实梁万禄心中真想为大家办好这件事,只是怕大家心不齐,自己单枪匹马是不行的。见大家如此支持,就应承下来。
第二天梁万禄作为梁家的代表领着四五个青年人同孙家族长谈判。这次谈判在庄中间的五道庙旁边举行。
五道庙不大,只有一间房子那么大。庙坐北朝南,里面供奉着五道圣君。这五道圣君都是谁,人们已经忘记了。农民是最讲究实惠的,不知道从哪年开始,里面供奉已经变成了保佑风调雨顺好年景的神像,而且由五个变成了七个:中间是龙王,龙王西边有山神、土地、五殿阎君;龙王东边有虫王、苗神,还有一个神实在看不清是谁了。门两边石头墙上刻着内外两副对联,外边对联,
上联是‘东港西京望家泪’,
下联是‘南山北峪魂归乡’;
里面对联,
上联是‘保四季风调雨顺’,
下联是‘护八方国泰民安’。
因为庙在庄里,逢年过节或有什么事求神保佑,人们就到庙里上香祷告。五道庙地势较高,周围摆着一些供人们坐的大石头。庙旁有一棵大槐树,地面上撒着一大片树荫。天热时,大槐树给五道庙和坐在这里聊天的人们遮荫凉,冬天,大槐树抖掉所有树叶,让阳光撒到地面,让人们晒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