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雪浴长风全集》作者:梁振军【完结】 > 雪浴长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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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振军 当前章节:15207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24

挑完水,便是扫院子。把院子打扫的干干净净,再进屋梳头洗脸。

城里人已经有些新潮的男青年开始剪辫子了。乡村的男子辫子还都留着。长长的辫子,每天都要解开梳理一遍,再仔仔细细地编上,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结了婚的男子,早晨常常由妻子帮助梳理编辫子。谁家男人的辫子编的不整齐,人家会笑话做妻子的不会伺候丈夫。洗完脸,编好辫子再下地干活。不过一到大忙季节,男子们常常几天也不解开一次辫子,辫子里都是泥和土,成了一条毡子。

冬天地里的活,主要是收拾坝阶子,给坝阶子地里填土。坝阶子哪里坍了倒了,都得趁冬天垒好。有的坝阶子地里的土被水冲走了,就得找土挑来填平。冬天还有一件经常的活就是拾柴。西新庄周围的山都是秃山,没有树,蒿草也很少,拾柴非常困难。一到冬天人们拾柴不是拿镰刀割,而是用耙子搂,或是用镐去刨柴。刨柴?对呀,是刨柴。山坡上高一点的柴草立着的被人们割去了,倒下的被人们用耙子搂光了。剩下的只能是不能割不能搂的草皮。于是人们就拿镐去刨这些草皮背回来当柴烧或者喂羊。所以人们说拾柴如拾银,一方面说拾柴重要,也说明柴火珍贵。

梁万禄媳妇也早早起来梳头洗脸,收拾上屋收拾下屋。屋子都收拾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了,再抱柴火掏米熬粥。

人们常说,一天之际在于晨,早起三光,晚起三慌。起的早,时间充裕,院子打扫的光,屋子收拾的光,头脸收拾得光彩照人,显得这个人家勤快体面光彩。起晚了,慌里慌张去挑水,院子也没有时间打扫,梳头洗脸糊弄一下就算了。男人的辫子擀成毡,女人头发一团麻,蓬头垢面,站在人面前显得特别没样子。梁万禄夫妇天天比别人起得早,家里外头都是显得井井有条,整整齐齐。纯朴的庄户人家总是带着几分斯文雅气。

日头上两竿子高的时候,梁万禄已经在坝阶子地里干了一气活。肚子早已经饥肠辘辘,肠子饿得好像拧成了绳。这时候,。梁万禄媳妇把粥熬好了,在上屋放好桌子,摆上就粥喝的咸菜酱,走出来向山坡坝阶子上干活的梁万禄喊:“喝粥了”。因为周围是山,拢音。在家院子里一喊,山坡上就能听得见。干了那么长时间的活,连口干的都没有,喊喝粥。让人听了感觉有些心酸。家家如此,都习惯了。梁万禄回来,一家四口吃早饭。

一到冬天,人们就一天吃两顿饭,早晨只喝粥,晚饭有干粮。干粮就是玉米面和红薯面饼子。粮食多的时候,平时才能多吃玉米面饼子。早饭总是干一气活之后再吃。到夏天吃三顿饭,早晚两顿喝粥,中午这顿有干粮。夏天天长,人们干了一下午活晚上也得喝粥,粮食总不够吃。有孩子的人家孩子们想吃干的,大人们就说,晚上吃完就睡觉了吃干的做啥?压炕头子呀?

三春不如一秋忙三秋不如一春长

一开春就大忙起来。农谚说“一年之际在于春”,还说“三秋不如一春长,三春不如一秋忙”。“三九、四九,棒打不走”的节气一过,天气渐渐变暖了。“五九、六九,沿河看柳”,是说这时候,沿着河边看柳树,柳树树枝开始泛绿了。“七九背阴消”,是说到了七九,连太阳晒不到的背阴地方也开化了。到这个季节就要倒粪送粪了。倒粪,就是把一冬积攒的粪堆倒两遍,把粪块土块打碎,把粪土拌匀。“七九河开,八九雁来”,“九九加一九,犁杖满地走”。八九过后就到了“清明芒种麦,谷雨种大田”的季节了。从清明开始播种,不同庄稼作物播种时间不一样。从清明种麦子开始,经过谷雨、立夏、小满、夏至到芒种,两个多月的时间都是播种时期。“过了芒种,不可强种”,说的是种大庄稼。因为有“处暑不露头,割下喂老牛”的节气限制。意思是说,到了处暑庄稼还不露头,这些庄稼就长不成了,只能割了作为牲口饲料了。露头,是指高粱吐穗,玉米露缨。实际上过了芒种有些短期作物还可以种,到了伏天还可以播种。农谚说“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种荞麦”。菜是指白菜。头伏在夏至之后,少则二十一天,多则三十天。处暑在夏至之后半个月,于是三个伏天都在芒种季节之后。因为农历规定“夏至三庚便数伏”,是说夏至之后第三个庚日那天数伏。农历的日子是按天干地支计算的。天干,也叫十天干,共有十个数,顺序是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如果夏至那天是庚日,到第三个庚日便只有二十一天;如果夏至那天刚刚是庚日之后的辛日,到第三个庚日便是三十天了。这样入伏的头一天有可能在芒种之后五天,也可能到小暑节气。从清明到小暑,三个月的时间,都可以播种不同的作物。如果按照春播夏锄秋收冬藏的说法,这春播的“春”一直延续三个月,延续到夏季了,可真够长的。在播种季节里,也不是仅仅播种。早播下去的,已经长出了苗,该铲地锄草了。如果种了冬小麦,入伏拔麦子,拔了麦子的地便可以“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种荞麦”。可见播、锄、收是穿插进行的。庄稼院的人从一开春就进入大忙季节,那是实实在在的大忙。

梁泰因为到关东那些年受了说不尽的苦,遭了说不尽的罪,回来大病一场,从此身体虚弱不堪。六十多岁了,地里的活不能干了,都落到梁万禄身上。梁万禄媳妇,把家里活忙完了,就常常到地里帮着丈夫忙活。种地撒种、间苗锄草、收割打场,总能看见梁万禄媳妇的身影,陪同丈夫挥汗如雨。

三春不如一秋忙,是说到了秋收的季节,收割庄稼不容工夫,必须及时收割进来,否则就使得忙碌半年的收成损失很多,因此特别忙碌。到拔麦子的时候,讲究麦熟一晌。麦子从没长熟到长熟就一晌午的时间。拔麦子早一天,麦子不成,出面少;晚收一天,熟过劲了,麦穗劈里啪啦往地上掉,损失就大了。要在一天之内,顶多不超过两天,必须把麦子收到场院里。

秋收要颗粒归仓,根草进家。各种粮食,打了又打,簸了又簸,不让一粒粮食损失掉。凡是能吃的,不分大小好赖都收到家里。掉的白菜叶、手指大的小红薯、鸽子蛋大的小萝卜小芥菜疙瘩、鸡蛋大的小窝瓜也都收回来。所有庄稼杆,玉米茬子、豆茬子,都收回来作柴火。

冬天吃的菜五大样:白菜、酸菜、咸菜、大酱和料菜。白菜放到菜窖里,放的时间长不了,春节之前通常就吃完了,放时间长了就烂。酸菜是用最好的白菜渍的,也叫做激菜,是这五种菜中最重要最高等的菜,可以吃到第二年春天,平时舍不得吃。芥菜、萝卜,除了一些下菜窖的,就腌成咸菜。咸菜和大酱是一年到头都吃的菜。料菜,是用小萝卜、小芥菜、萝卜缨子、芥菜缨子等属于要扔而没扔的东西作成的,也是秋冬常吃的菜。平时吃饭,桌子上的菜就是一碟子咸菜一碟子大酱和一碗料菜。

吃完年夜饭就来拜年

梁万禄结婚后的一年,年景不错,夫妻俩忙活一年,有个好收成。到大年根下,买了不少年货,又杀了一口猪。梁万全没杀猪,还有两个孩子,梁万禄给梁万全哥哥嫂子那里拿去少半个猪。梁万全拿过来很多大枣、花生、黑枣、柿子、李子、梨。大家的年都准备的非常丰盛。

邻居的人常到梁万禄家聊天,听梁万禄讲古说今,或者听梁万禄唱唱本念小说。大伙最爱听的是《精忠说岳》、《杨家将》和《三国演义》。这年午黑夜,大伙照样到梁万禄家里来凑热闹。东院的梁智、南院的梁善、西院的何纯、何福、大西院的李洪全、大东院的姚庆余,这些年轻人都挤到梁泰的屋里。梁泰老两口子坐到炕头上,大伙挤到炕中间或者炕梢,或者坐在凳子上。按辈分,都管梁万禄叫老叔,年龄却都差不多。大伙一边听故事,一边吃花生大枣。天上的三星过了正中天的时候就快到午夜的时候了。梁万禄说:“大伙都快回家,该发大纸拜年了,都回去给你们的老人拜年去。”大伙都急急忙忙回去了。三星打横梁的时候,正是午夜子时,梁万禄到院子里发大纸。大纸就是画着各种大小神仙菩萨的一张纸。三十晚上供起来,接受人间香火,共度新年。到发大纸的时候,就把这张纸烧了,敬告各位神灵,新年已到,各自归位,带来新一年风调雨顺。梁万禄在院子放了一挂鞭,放了几个二踢脚,把大纸就早写好的乞求风调雨顺的纸点着,接着又放了几个二踢脚。这大纸就算发完了。

整个山庄沸腾起来,二踢脚、鞭炮响声不断,炸得星辰不断闪烁;钻天猴拖着一条条火绳在夜空飞舞,像要把星星都连起来似的,一片灿烂;孩子们一阵阵的欢笑声,摧开了父母和爷爷奶奶们脸上的笑纹;整个山庄沉浸的欢乐和兴奋之中。

这时候,梁万禄媳妇早已经包好了大年饺子,煮好了,盛到盘子里,热气腾腾放到炕上的桌子上。梁泰夫妇已经在炕上坐好。梁万禄小两口恭恭敬敬站在地中间拜年。梁万禄祝贺说:“祝贺爸爸妈妈在新的一年里,精神旺盛,身体健康,长命百岁”,说完两人双双三拜九叩施大礼给父母磕头拜年。梁泰夫妇一边接受儿子儿媳的祝贺和顶礼膜拜,一边说:“祝贺你们俩一顺百顺,万事如意”。梁万禄夫妇拜贺完毕,梁泰掏出两个红纸包,一人一包,是压岁钱。两人双手接过红包,再次对父母三鞠躬致谢。其实这红包里的钱是前些天梁万禄为父母准备的,由父母赐给自己意义就不一样了。还给父母换了一些零钱,是准备山东梁万全家孩子们来拜年时,爷爷奶奶赏给孙子孙女的。

饺子刚吃完了,很快收拾下去,桌子上又摆上了花生、大枣、醉枣、黑枣。不一会儿,梁智、梁善、何纯、何福、姚庆余、李洪全都返回来了,一边作揖一边争先恐后地喊:“老爷老奶过年好,老叔老婶过年好!”大家热闹一阵走了,姚庆恩、何旺又来拜年。一拨接着一拨,一直闹哄到鸡叫头遍才消停下来。梁万禄让父母赶紧躺下歇一会儿,因为天一亮,其他人拜年的又该来了。鸡叫三遍的时候,梁万禄夫妇起来了。梁万禄起来,赶紧到井沿去挑水。大年初一头一担水是吉利水,传说可以遇到财神。梁万禄妻子把一些剩粥热了热,大家都喝点。大年初一喝剩粥,吃剩饭吉利,象征着日子有剩余的意思。天一亮,山东梁万全全家都来给父母拜年。接着其他人也都来拜年。

大年初一这天是男人们拜年的日子。街上男人们都走来走去,到各家拜年。在路上见面了,也都互相作揖祝贺。大年初二是女人们拜年的日子。这天,男人们都不出家门。大年初三,各庄之间,亲戚朋友拜年的日子,没有男女限制。孩子们拜年是不受日子约束的,那天都可以。大人们拜年,通常进屋给长辈三鞠躬,说一些祝福的话就走了,前拨客人让后拨客人。孩子们拜年最有趣。进屋就磕头,不管长辈是在炕上还是在地上。有时长辈可能正在锅台边忙活呢,也是向着长辈爬地上就磕头。磕完头,长辈一定给一些吃的,花生、大枣什么的。孩子们带上这些吃的边吃边跑,到其他家拜年去了。这拨孩子刚走另一拨孩子又来了,都得按个给吃的。每家都得准备好多花生、大枣、黑枣什么的,主要是给孩子们的。这几天家家的孩子们都不好好吃饭,嘴里不住闲的吃。

俗语说,年好过节好过日子难过。这大年一晃就过去了。人们在喜庆中恢复到平常生活中来。

七龙搅水

庄稼人靠天吃饭。一年之际在于春,可这年冬天雪少,春天要春旱。这年黄历上偏偏画着七条龙。龙少涝,龙多靠,预示着是雨水少的一年。要趁不多的积雪溶化后,土地有些潮气还没被春风刮干透的时候赶紧把种子下上,也许能保住苗。

为了抢种,前小寨陈家弟兄三个把自己家的地种了之后,马上带着种子牵着牲口来到小寨,帮助梁万禄把地及时种上了。地是种上了,苗也长出来了。可就是不下雨,小苗旱得都跟香似的,叶子都打着卷。俗语说锄带三分水,越旱越要勤铲地。其实锄头带不来水,是铲铲地松松土,土里的水分不容易蒸发,秧棵耐旱。可是土里一点水分也没有,蒸发什么哪。有人说挑水浇苗。可是天旱井里的水也少了人喝还不充足呢。到了伏天总算下了几场小雨。这一年连三成年景都没有。

漏屋最怕淫雨季,穷人偏遇连灾年。接着又是一个大旱年。庄里有些人已经携家带口出去逃荒去了。梁万禄想到再去赵各庄去下煤窑,可是要下煤窑的人太多,工钱给的特别少。钱少也得干,要不怎么活呀。到赵各庄窑上,天不亮就走才能赶上点。家里的水就只好让梁万禄媳妇挑。推磨压碾,缝连补粘,伺奉老人这些活都落到梁万禄媳妇一人身上。最难的是挑水。挑水要爬那么长的坡,再加上两只民扮小脚,挑起水来一走一晃分外吃力。山坡路总有石头子,一不小心踩上就摔倒了,好不容易从井里打上来又挑到半路的水全撒了不算,胳膊腿也磕破了。挑水摔跟头,年轻的梁万禄媳妇不止哭过一次,可是想到丈夫每天干活起早贪黑那么累,自己的眼泪咽到肚子里,从来不向丈夫诉苦。

夫妇两人就这样苦苦挣扎。

大晨在苦难中降生

秋天,梁万禄媳妇的身子越来越不方便了,已经有几个月的身孕了。为了不让媳妇再挑水,梁万禄每天起得更早,把水缸跳满再摸黑去赵各庄上工。这一年是一九一四年。冬子月二十四,一个小男孩出生了。儿子给梁万禄夫妇带来无限喜悦。梁万禄给孩子取个小名,叫“晨”,取“朝阳”之意,也是“陈”的谐音。习惯上,小子的名前边常常加个“大”字,于是就成了“大晨”,也叫晨子。晨子给梁万禄夫妇的苦难生活增添了不少欢乐,可也带来不少负担。年轻的爸爸妈妈更累了,生活也更苦了。

梁万禄有时对妻子说,“打结婚那天起就没让你享过一天福,竟受苦了,真对不起你。”

妻子说:“受苦怕啥,慢慢就好了。世上没有吃不了的苦,只有享不了的福。苦,不怕,等咱们的孩子大了就好了。”

苦毕竟是苦,不是甜。夫妇俩苦苦挣扎,穷得家徒四壁。接下来的两年,不是旱就是涝,有时还闹虫灾。

一九一六年,不仅梁万禄一家日子过得十分困苦,因为连续几年闹灾荒,前小寨一向比较殷实的梁万禄姐姐婆家日子过的也十分艰难,而且也欠了债。要过年了,姐姐希望做工的梁万禄二弟能帮忙周济一些,买点东西过年。山东的果木园子也不结水果,哥哥梁万全家到年根前已经是吃上顿没下顿了,也希望弟弟帮助想想办法。

姐姐哥哥都把弟弟看作有办法的人,希望弟弟能帮忙渡过年关。可是两个月没发工钱了,梁万禄自己已经穷得身无分文,还不知怎么过年呢,只好向姐姐哥哥述说苦情。姐姐哥哥觉得弟弟识文断字,办法总比自己多,一定要想个办法。姐弟之间各说各的难处,说不到一块儿就吵起来。吵来吵去也吵不出个办法。最后变成了吵罗圈架,一个攀一个,攀了一圈。天天吵,一连几天吵个没完没了。这年腊月是小尽,廿九过年。到了腊月廿三过小年这天,姐弟兄弟之间还在吵。姐姐和哥哥吵完哭,哭完吵。有时哥哥和姐姐坐在那里长时间落泪,一句话也不说。梁万禄的心早已经碎了。

这真是

能者理外条条道,家人纠缠无计生;

忠臣难免有逆子,皇帝最怕是后宫。

梁万禄自己难,看着姐姐哥哥只会吵和哭想不出办法来更难。实在逼得没办法了,心一横对姐姐哥哥说:

“姐姐,哥哥,都不要吵了。容我两天时间。明天是腊月廿四,后天是廿五。我一定想办法让姐姐哥哥过年。我小时候,姐姐哥哥帮助爸爸妈妈支撑家庭,比我多吃了不少苦。如今弟弟大了,姐姐哥哥有困难,弟弟无论如何也得帮忙。”

亲人翻脸常因穷,有志男儿不贫情;

不忍姐兄长落泪,割己慰亲心自横。

除夕夜挥泪闯关东塞外寒依稀家乡梦

都望年关归故里,无奈除夕奔他乡;

关外冰雪关里梦,依稀团聚泪沾裳。

除夕挥泪离家乡

梁万禄被逼得实在没有办法,惟一值钱的东西只有这房子。为了姐姐哥哥安静下来,帮助他们解决燃眉之急,梁万禄心里一冲动就答应两天想出办法,心里想的就是当房子。这一夜梁万禄夫妇俩彻夜未眠。自己过年嘛,有钱过“年”,没钱过“蔫”,自己苦自己吃,自己难自己忍。可姐姐和哥哥这样吵下去,谁也没法过年。姐姐和哥哥那是两家子人呐,一星半点的钱根本不够过年的。过完年也不能都把脖子扎起来。借债,不行;再说也没处借。不借债又有啥办法?夫妇俩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个办法来。除了当掉这四壁空空的屋子,没有别的办法。当了房子,连个窝都没有了,往后还怎么办?往后,往后……大过年的,到哪儿去住?过大年,到哪家都很为难。梁万禄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办法,立即上关东。西新庄的人穷到最后就是闯关东。关东的奉天和法库都有西新庄的人,梁家也有人在那里。立刻离开西新庄,大年在路上过,谁也不用麻烦。他把想法跟妻子一说,妻子就哭了。苦着曳着也是家乡。抛家舍业当房子上关东,心里太难受了。几年来那么苦,也没到外边过年。妻子越想越难过,大哭起来。可是实在没有其他办法,只好这么办。

第二天,梁万禄找到孙家一家有钱的,说因为急用钱把下屋三间草房当给孙家。条件是:一、腊月廿五拿到钱,大年初一交房子;二,大年初一以前不要对任何人讲,特别是不要对年迈的父母讲。请多多帮忙。有钱人接受当房子是最划算的。可是孙家也是乡亲,同梁万禄说,有什么难事大家一起想办法,在这年关当房子实在太让人心酸了。梁万禄说,谢谢乡亲,要急用一大笔钱不当房子不行。最后孙家同意了。

腊月廿五,梁万禄把当房子的钱分成三份,姐姐和哥哥一家一份,另一份给爸爸妈妈。他告诉姐姐哥哥都好好回家过年。姐姐和哥哥把钱接到手一看,数目真不少,除了过年还能有剩余,于是都关切地问弟弟钱是怎么来的,什么时候还。姐姐哥哥毕竟是亲骨肉,看着弟弟拿出这么多钱反而有些不放心了。

梁万禄告诉姐姐哥哥说:“这钱是正道钱,放心用吧,弟弟决不做歪门邪道的事。钱,以后也不用还了,算作孝敬姐姐哥哥的。”

姐姐和哥哥高高兴兴走了,回家过年去了。梁万禄这里度日如年。离大年越来越近了,离告别这个住了多年的屋子的日子也越来越近了。这里是自己成亲的地方,是在苦难中挣扎能给自己带来温馨的地方,是儿子出生的地方。这里是自己的家。家再不好也是自己的。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土窝。可是离抛弃这个作为自己家的土窝日子越来越近了,心怎么受得了,真要碎了。特别是年迈的父母需要有人照看。明知道自己走后姐姐和哥哥都会照看父母的,可是心里还是割舍不下,也觉得进不到孝道心里有愧。为了大家渡年关开春过日子也只能这样了,心一横,走吧。

腊月廿九,就是大年除夕。为了不引人注意,梁万禄妻子抱着儿子背着一个花篓往东山方向先走。花篓里装着孩子的衣服、食物和一些零散东西。随后,梁万禄又收拾一些东西带着。东邻居梁智同梁万禄挺要好。听说梁万禄大过年要上关东而且是步行走,马上拉出驴来送梁万禄。梁万禄和梁智爷俩赶到东山岭子,追上梁万禄妻子和儿子。梁万禄对梁智能来送行很是感谢,跟梁智说,“走这么远了,大侄子回去吧。谢谢大侄子送我们,以后我们还会见面的。”

梁智说:“老叔老婶,我不远送了。这头驴,老叔就赶走吧。老婶还能骑骑。”

梁万禄说:“这不行。这驴是大侄子家的命根子,我怎么能赶走?再说这驴也不全是大侄子一家的。”

梁智说:“是啊,我们家只有三条驴腿,我只能当三条驴腿的家。可是老叔老婶这次出远门,太不容易了。在家事事好,出门事事难。我当侄子的只能帮这一点忙。那条驴腿,我会想法的。都是梁家的事。以前,老叔为咱们梁家出过大力,现在老叔老婶有难了,梁家人知道了,谁都会帮忙的。老叔老婶放心把驴赶走吧。祝老叔老婶一路顺风。”

梁万禄见梁智诚心诚意让把驴赶走,心想妻子小脚,还有怀抱的孩子走着走也真不行,就说:“大侄子,要这么说,我就把这头驴赶走了。见到乡亲们替我说声谢谢。”说着,把妻子和儿子扶到驴背上,拍了一下驴,对梁智说:“大侄子,只要有我梁万禄在,我会把驴赶回来送还给你的。”

梁智:“还不还的,再说吧。老叔老婶请上路。一路顺风。”说着,梁智的眼泪流了下来。

梁万禄夫妇,见此情景眼圈也湿了,“大侄子回去吧,咱们后会有期。”互相挥手告别。

梁万禄妻子抱着儿子骑在驴背上,梁万禄在后边赶着往前走。走到东山顶上的时候,停下来,往回看去。梁智正在下山坡往庄里走。远处,西新庄,炊烟袅袅,家家正在开始新的一天,都在欢欢喜喜准备过年。再看一看住了多年的宅子,不见炊烟。可能是年迈的父母已经知道自己一家出走,正在流泪;再看看远离庄东头哥哥一家孤零零的宅子,炊烟已经升起,一定是因为有了钱正高高兴兴准备过年呢。也许明天他们就会知道自己弟弟一家已经上关东了,他们会非常挂念的。

梁万禄正想到这里,刚会蒙话的晨子闹起来:“爸爸,回家,妈妈,回家。”

梁万禄夫妇的眼泪唰一下子流了下来。三人紧紧抱在一起。梁万禄心如刀搅,心想哪儿是我们的家呀,孩子我们没家啦。对儿子说:“儿子,别闹,过会儿咱们回家。别闹,啊。”

梁万禄止住泪水,在驴屁股上拍了一巴掌,口里喊声“驾”,驴驮着母子俩往前走,梁万禄在后边跟着。

卖驴买票上火车

往东望去,道路曲曲折折。今日离家,前程难料,也许比这道路还要曲折。关东,路途遥远,从来也没去过。具体到什么地方?到那里干什么活?以前去关东的,有的到了奉天,有的到了法库,有的到了钱家寨(即抚顺)。到钱家寨的人比较多。有的说那里下煤矿有把子力气就行,生活好混;也有的说去钱家寨的都倒霉(也是“倒煤”谐音,运煤的意思。)还编了顺口溜:到了钱家寨,就把铺盖卖,新的换旧的,旧的换麻袋。想到这里,梁万禄心里激灵一下打个冷颤。思路又回到奉天。听说梁福臻在那里,混的还不错。家乡去的人,他都尽力帮忙。按辈分,梁福臻是孙子辈的。爷爷去了,他更得高看一眼。可是一家三口人的生活全靠人家也不是个事。也许正因为是爷爷辈的,照看少了不是,照看多了不能,反而让人家左右为难。奉天不能久住。去法库?法库有梁仲。梁仲是侄子辈的,年龄同自己差不多。只差一辈也许比差两辈事情更好办些。梁仲在老家的时候就同自己挺要好。再说法库是小地方,比奉天那样的大地方生活也会好混一些。好混?到那里两手攥空拳,三张吃饭嘴,也不会那么容易。嗨,天下哪有容易的事?到哪步说哪步吧。先到奉天再说。

一路上走着,梁万禄前前后后地想着。常言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我是“只管走路,莫问前程”。

中午,到了榛子镇。找个台阶休息了一会。把随身带的干粮给晨子吃了一些,梁万禄夫妇也吃了一点,心里有火吃不下去。要了碗凉水,喝完接着走。到了前小寨,晨子嚷嚷要去姥姥家。梁万禄心想不能去。去了,就走不了。陈家不让走,姐姐家知道把房子当了给她过年的钱,更不会让走。算了,不进庄了。他跟晨子说:“这次不去了,下次爸爸一定带你去”,于是含着泪赶着驴绕庄而过。

到了麻湾坨,到一家姓梁的熟人家休息了一会儿。接着往前走。

到了古冶,天已经黑了。晨子饿了要吃的。随身带的一点钱,也只能够吃一顿饭的。给晨子买两个火烧吃了。梁万禄夫妇把带来剩下的干粮好歹填了填肚子就算了。住店没有钱,买火车票更没钱。别人过年回家团聚,我们过年无家可归。看着古冶镇上,家家贴对联放炮仗,欢天喜地过大年;自己手无分文,走投无路,饥肠辘辘,流落街头,好不凄惨。梁万禄夫妇痛哭一场。实在没办法,只有卖驴。“梁智大侄子,老叔对不起你。我说以后一定把驴还给你,可如今只好卖驴起火车票了。”梁万禄叨咕着把驴卖了。驴卖的非常便宜。还不知买驴的是开驴肉铺的还是买去使用。如今管不了那么许多,径去买了去奉天的火车票。

梦里家乡过大年

火车上又冷又挤。火车在漆黑的大地上行驶。小小的车窗外边,偶尔有星星点点若明若暗的灯光,象鬼火似的,给人一种恐怖感。火车出了山海关,就到了关东境界。天渐渐亮了,却越加冷起来。车窗上上了厚厚的霜。在西新庄,谁也没看见过窗户上这么厚的霜。列车每到一个车站便有旅客上下车。车门一开便有一股刺骨的寒风扑进车厢,使没到过关东的人着实有些受不住。新上火车的人有的戴着狗皮帽子,狗毛长长的,盖住半个脸。狗毛上结满了哈气结的霜,脸上白眉毛、白胡子,个个都成了白胡子老头。关东,严酷的关东。

晨子冻得小脸煞白。梁万禄解开棉袍,把晨子从妻子怀里抱过来,紧紧抱在怀里暖一会儿,晨子的脸色慢慢缓过来。火车上没有卖吃的,带来的食品也吃没了。孩子嚷嚷饿,大人干着急。火车到了锦州,梁万禄见火车站上有卖食品的,急忙下火车挤着买了几个冷火烧和熟鸡蛋,晨子吃,梁万禄夫妇也吃。就这样过大年初一。孩子又冷又饿,吃着冰冷的火烧,吃的特别香甜。梁万禄夫妇见了一阵心酸:这大年初一过的,把孩子饿成这样。能给孩子吃到嘴的只是火烧和鸡蛋,又那么凉。真是委屈孩子了。孩子越高兴,大人心里越难受,妈妈的眼泪啪达啪达掉在孩子的衣服上。

大年初一深夜,火车终于到了奉天。这么晚了,人生地不熟的,到哪儿去找梁福臻。一家三口只好在火车站里过夜。火车站里真是冷极了。坐在地上,地面冰凉冰凉的。梁万禄找来两块盖子帘大小的纸版放在墙根下算作垫子。两人紧紧偎在一起,把晨子抱在怀里,三口人靠身体取暖。一个惟一的小包袱挤在身后。这两天两宿实在太累了。那么冷的车站,一家三口居然都睡着了。

睡着睡着,梁万禄听见有人叫自己:“快起来,三星快打横了,挑水去。回来该发大纸拜年了。”三星打横,表示时间快到子夜了。梁万禄睁眼一看,是妈妈在叫自己,年饺子已经包好了。爸爸、妈妈、妻子都里里外外地忙活着,自己却睡着了,心里很内疚。急急忙忙抄起水桶和扁担就往井沿跑。临出屋,妈妈还叮咛一句,“到井沿别忘了先往上边拿水扁担划拉一下。”梁万禄“哎”了一声,挑着水桶叮叮咣咣地跑了。因为子夜钱龙要从井上边经过,用扁担划拉一下就可能打落一些钱。谁遇上谁就发财了。即便遇不上钱龙,能挑来新年第一挑水也是吉利的事。梁万禄到井沿没遇上钱龙,却打了一挑新年水,高高兴兴挑回家。一进院,爸爸正在发大纸,把一些写着神灵名字的黄纸烧掉。过了一会儿,饺子煮好了,摆在炕桌上。爸爸妈妈分坐两边等着儿女们拜年。梁万全、梁万全妻子、梁万禄、梁万禄妻子按顺序给爸爸妈妈三拜九叩拜年。接着是隔辈人拜年。每人磕头的时候,老人家嘴里叨咕着“一顺百顺,一年兴旺,身体健壮”等纯朴的祝福话。老人家还每人分给一些压岁钱。轮到晨子拜年,也要给爷爷奶奶磕头。走路还走不稳的孩子哪儿会磕头,屁股一撅头往地上点,头没磕成,却打了个滚,逗得爷爷奶奶大笑起来,全家也大笑起来。全家个个都非常高兴,梁万禄更是高兴。拜完年上炕吃饺子。梁万禄给爸爸妈妈夹饺子,给哥哥嫂子夹饺子,然后给晨子也夹了一个饺子。把饺子夹起来喂晨子,饺子还没到孩子嘴,外边突然咚的一声炮仗响,孩子吓一激灵,饺子掉到桌上。晨子一下扑到梁万禄怀里,小手抓住衣服。梁万禄紧紧抱着晨子,嘴中说“别怕,别怕”。紧接着就是噼噼啪啪连着响的鞭炮声,梁万禄把孩子搂得更紧……梁万禄醒了,衣服上一串串泪冰,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这是大年初二清晨,各家从温暖的屋里出来欢天喜地的放鞭炮。鞭炮声传进了奉天火车站,惊碎了梁万禄的梦。

车站里一个小小的煤火炉早已熄灭。寒风带着雪花从破烂的门窗吹进来,刺骨的冷。晨子冷得紧紧抱着梁万禄,使劲往棉袍里面钻。梁万禄轻轻掸掉妻子和自己头上和身上的落雪,把晨子伸到棉袍外边的小脚也放到棉袍里。妻子也醒了。梁万禄把刚才的梦讲给妻子听,两人想想年迈的父母,看看眼前挨饿受冻的孩子,望望到处飘落的雪花,不免潸然泪下。流下的泪滴到衣服上,立刻结成了冰。梁万禄触景生情,心中慢慢吟道:

有钱大年归故里,无钱除夕落天涯,

鞭炮声声伴笑语,惊碎乡梦望雪花。

二十四个瓦匠义结金兰

离奉天辗转法库当小工初进教堂

人到难时盼友助,不求百饱解一饥。

须知终年皆空去,能助人时莫迟疑。

大年初二投乡亲

天大亮后梁万禄买了点吃的,三口人好歹垫巴垫巴,雇个三轮车去找梁福臻。还好,按照地址顺利找到梁福臻家。

梁福臻与梁万禄是同龄人,小时候在老家经常在一起拾柴火。可是按照辈分梁福臻是孙子辈,叫梁万禄为老爷。在远离家乡的关东见到老乡就觉得亲近,何况是一个庄的,又是当家子。梁福臻好几年没回老家了,对亲人们非常想念。虽然也一星半点地知道一些情况,但是总觉得太少。这回老爷老奶来了,梁福臻夫妇可高兴了,打听这家打听那家,老家的各位亲人问了个遍。从最近又唠到以前,唠到那年因为孙家挑梁家门楼闹的那场风波,孙家向梁家赔礼道歉。梁福臻说,“那年老爷可真给咱们梁家出了气,长了脸。老爷真有办法。”梁万禄说:“嗨。那也是逼出来的办法。”梁福臻对梁万禄很佩服。

两对夫妇从早晨唠到中午,又从中午唠到晚上。唠得非常开心。第二天是大年初三,又唠从老家出来闯关东的各位乡亲情况。

梁福臻告诉说,有的落到奉天,有的落到法库,有的落到钱家寨。在奉天和法库的人,彼此还有些音信。象梁仲他们哥俩就在法库站住脚了。到钱家寨的往往一去便无音信。有的又往北,去了松花江。还有的到中国最北边的黑河。听说黑河那个地方冷的不得了。三九天,风吹到脸上就像刀隔一样疼,不戴皮帽子,耳朵在外边冻一阵用手一扒拉就掉。梁万禄说,那里没有耳朵的人一定不少了。说完大家都哈哈大笑起来。

唠来唠去,又唠回到奉天。梁福臻告诉梁万禄,奉天这个大城市和咱们西新庄可不一样,啥都要钱,连喝口水也得花钱。没有钱,屁点小事也办不成。

两人啥都唠了,就是没唠梁万禄为啥在过大年的时候携家带口出来,到奉天有什么打算。梁福臻心里明白,没有太为难的事谁不在家里过年,抛家舍业闯关东?只是因为在过年的欢快日子里提这些伤心的事只能增加烦恼。梁万禄也明白梁福臻的心思,不提这个话茬。到初四这天,基本上年也完了节也飞了,该说的话不说也不行了。梁万禄把在家里穷过不了年,当了房子来到关东的事说了一遍,说自己也想到关东闯荡闯荡,总在老家憋着也出息不哪去。姐弟之间吵架的事只字未提,家丑不可外扬。

梁福臻问:“老爷老奶到奉天,这日子打算怎么个过法呢?干啥,有什么打算没有呢?”

梁万禄说:“福臻,我和你老奶就这么一下子出来了,具体什么打算也没有。出来的时候就想,到哪一步说哪一步。如今到了奉天。有啥能干的都行,我和你老奶都有一把子力气,不怕吃苦。啥脏活累活都行,只要一家三口能混口饭吃就行。”

梁福臻说:“好吧。既然老爷老奶来了,大孙子会尽力帮忙的。我先找人问问,谁用人,哪儿有活。老爷识文断字,我尽量给老爷找能用得上文化的事做。如今这世道干啥都不容易。脏活累活也不容易找。老爷老奶不要着急,找不着活就在我家住着。有啥吃啥。只要有我们吃的,就有老爷老奶和小叔吃的。”梁福臻管晨子叫小叔,辈分在那儿。

梁万禄说:“到了奉天,我们是两眼一抹黑,啥事都得靠福臻帮忙。福臻就多费心了。”

“老爷说哪儿去了。咱们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梁福臻说。

初五还没打听到谁用人。初六,人们该上工的上工了,作买卖的也开业了。但是梁福臻还是没给梁万禄找到活干。初七这天,梁万禄实在呆不住了,到人市上去转游。等了一天也没人雇。初八这天有人雇临时工起牲口圈,工钱很低但是管饭。别人都不愿意干,梁万禄想,有活干能给点钱总比呆着强,还能把嘴带出去。于是受雇去给人家起了三天粪。第三天下午,雇主开了钱,梁万禄高兴地拿着钱到街上买了二斤肉、半斤白酒和一些杂合面带回家来,小请梁福臻一家,算作一点谢意。就这样,梁万禄有时能找到一点零活干挣点钱,用于买粮买菜买柴火。有时一连几天找不到一点活。梁福臻日子过的也够紧巴的,梁万禄打零工挣点钱都添到里头才勉强维持两家人的共同生活费用。

一晃三个月过去了。梁万禄一直找不到像样的活干。夫妻俩商量,这样下去不行。不仅自己三口人的生活得不到保证,总是拖累梁福臻一家也不是个事儿。奉天这个地方呆不长,就得挪个地方。到哪儿去?钱家寨不能去,那里一个熟人也没有。到法库去,梁仲弟兄在那里,开始也有个照应。再说那是个小地方,生活也许比奉天这个大地方好混点。

当掉棉袍做路费

梁万禄夫妇商量主意已定。可是去法库,盘缠钱怎么办?这三个月来,梁福臻对咱们照看已经实在够意思了,临走总不能再开口借盘缠吧。梁万禄想了想,对妻子说:“咱们不能向福臻借钱。偶尔干几天零活也只能够吃的,想积攒盘缠钱办不到。我看天气也渐渐暖和了,就把我这棉袍卖了作盘缠吧。”

妻子一听忙说道:“这怎么行?虽然到了春天,可这关东的天气跟咱关里家不一样,这些天不是还很冷吗?说不定哪天又冷起来,你外出干活没件挡风遮寒的棉衣服哪儿行?我那几件结婚首饰留着也没处戴,还不如把首饰卖了作盘缠呢。”

梁万禄说:“不行!不行!那无论如何也不行。结婚首饰是一辈子的纪念物,要永远留着。再穷也不能卖你的首饰。”

妻子扭不过丈夫,只好听丈夫的。梁万禄到街上把棉袍卖了。棉袍一脱,还是真冷,身上的夹袄立刻让风吹透了,浑身打起颤来。梁万禄跑到一个旧货摊上买了一件旧棉袄穿在身上才止住了颤抖。梁万禄看看自己,长棉袍换成了半截旧棉袄,苦笑一阵。再看看剩下的钱可能够到法库的盘缠,心里倒也满足起来。梁万禄心想,奉天到法库,一百多里路,有顺便车给点钱搭搭车,没有顺便车就走着走,用不了几天就到了。穷人嘛,走路不算啥。反正啥沉东西也没有。

梁福臻见梁万禄进到家来棉袍换了旧棉袄急忙问是怎么回事儿。梁万禄把准备去法库的打算说了一遍。

梁福臻听了打个嗨声说:“老爷老奶来到奉天这些日子也实在太委屈了。也是孙子无能,一直没能给老爷找个固定活干。”

梁万禄说:“这个世道谁也没法。谢谢这三个多月对我们全家的照看。我们到法库去。那边地方小,我们能干的活会多一些,生活可能会好混点儿。有梁仲梁任哥俩照应着,混生活也许会好些。”

临走的时候,梁福臻全家都出来为梁万禄送行。梁福臻对梁万禄说:“老爷啥时候到奉天来,一定要到家。这里不能解百饱总可以解一饥。到那边看吧。能混下去就混,实在混不下去再回来。”

梁万禄说:“好吧。咱们后会有期。不要远送了,都回去吧。”大家洒泪而别。关东和关里不一样,这里是七九河开河不开,八九雁来雁不来。说着雪又下起来,老天爷也在为梁万禄一家飘泊壮行。

梁万禄找了一个去法库方向只到陶戴屯的拉脚马车交了钱,一家人上了车。从奉天到法库步步向北。车出了城上了大道,车老板赶着牲口小跑起来。雪不大也没停,但没有风,还比较顺利。晌午时候,在一个小屯子打打尖,老板喂喂牲口接着走。过了晌午,北风呼啸而来。车老板穿着白茬皮袄顶着风赶车,脸时不时地侧过来。车上坐的人都脸朝后坐着。雪不停的打在人们身上脸上,各个都冷透了。车走的也慢了。车上除了梁万禄一家,还有别人也是往法库方向去的。有的人冷的受不住就下车跟着走一阵。梁万禄也下来走一走暖暖身子,可梁万禄妻子两只小脚走路慢,只能抱着晨子在车上坐着冻着。冷的实在受不了,就把车上装牲口草的两个草包一个靠在身后当雪,另一个解开口,把腿脚偎在里头遮风。

到了陶戴屯,车不往前走了,第二天将返回奉天。天也黑了。人们只好住下来。梁万禄一家在大车店住了一宿。梁万禄付了店钱,剩下的钱连顿早饭钱都不够了。只好买了几个玉米面饼子,向店家要了些开水和咸菜充饥。可是路程刚走了一半,这样大雪天步行是不行的,坐车又没钱,梁万禄真有些犯难了。

在大车店里东找西找还真找到一辆去法库的拉脚车。

梁万禄跟车掌包的说:“大哥,我们一家三口困在这里了,去法库实在没钱了。先坐车,到法库给钱行不行?那里有朋友,一到法库就给钱。”掌包的就是大车的主人。

掌包的说:“咱们初次见面,互相不认识。老弟的朋友我也不认识,到法库还是给不了钱可咋办?我们拉脚的就是挣的这个辛苦钱,大雪咆天的,也不容易。”

梁万禄说:“这我明白,这天气拉脚也实在不容易。可我实在没法困在这儿了,还得请大哥多帮忙。到法库我一定立即找朋友借钱给你,请放心。我携家带口的,跑不了。就请多帮忙吧。我的朋友在法库开粉坊,一到法库他准能借给我钱,请放心吧。”粉坊,就是制作粉条的作坊。

“开粉坊的?哪个开粉坊的?开粉坊的我可认识几个。”掌包的心里还是不太放心,怕到时候借不到钱,用这话进一步试探梁万禄,看他在法库是不是真有人会帮他忙。

梁万禄说:“梁家粉坊,掌柜的叫梁仲。”

掌包的一听说是梁仲开的梁家粉坊,立刻说:“梁仲和你是怎么个朋友呢?”

“都是关里人。在老家我们是一个庄的,都姓梁。”人到低处莫说高,梁万禄没好意思说按辈分梁仲还得叫自己老叔呢。

掌包的认识梁仲。这时他才注意梁万禄说话口音和梁仲一样都是老呔儿口音,心里就放心了一半,又见梁万禄妻子是小脚,还带个孩子,觉得梁万禄可信,于是说:“你咋不早说。我认识梁仲掌柜的,常给他们粉坊拉脚。好了,请上车吧。”梁万禄一家上了车。唐山和附近的滦县、昌黎县、乐亭县和丰润县的人说话带有一种浓厚的地方口音。关东人把说话带有这种地方口音的人起个外号叫做老呔儿,说这些人说话总是呔儿呔儿的。

关里关外很多习惯都不一样,连说话用词也不一样。在关里,“你”这个字是很不尊敬人的,因而都不用,对面说话要不断叫称呼,例如叔叔、大爷等。特别是晚辈称呼长辈,用了你,那可是大不敬。到了关外你字却是一个口语中常用的字,一点也没有不尊敬人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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