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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四回 对信号夜过封锁线 望寒坟想碎亲人心

作者:梁振军 当前章节:1509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24

过年都思归故里,今却逃命奔他乡。

一家性命悬惴惴,难料生死夜茫茫。

新裱糊的屋子好开心

受伤之后,梁万禄一直在家养伤。梁万禄告诉乡亲,是在外边打工盖房子上瓦时,被一块瓦掉下来砸的。庄里乡亲们听说梁万禄被瓦砸了,都来看望。只有梁臣知道内情。这样梁万禄在家养伤,庄里庄外的还真的没有引起格外注意。

这两年梁万禄真的没有在家连续住这些日子。冷不丁的在家闲下来,梁万禄心里总就觉得有点不习惯了。千头万绪在脑子里转:县委工作有什么新的布置没有?大小子手枪队还需要什么帮助不?同志们隐蔽的怎么样?还有司令员离开奔城以后现在在什么地方?有什么危险没有?想归想,得到的通知就是安心在家隐蔽养伤,没有新的命令,不要活动,也没有办法活动。

梁万禄觉得一时半会儿还不会有新的任务,何不趁这个机会把家好好收拾收拾。把屋子裱糊裱糊,糊个亮亮堂堂的屋子住着心里也敞亮。他同老伴说要裱糊屋子,老伴说:“你也没糊过,能糊好了吗?”梁万禄说:“我没有糊过,可我看见过别人糊。咱们试一试不就会了?我想糊棚和糊墙这活没有三天力巴。再说,糊不好还糊不孬吗?反正自己用,自己能看得过去就行了。”

这天,梁万禄到榛子镇买了棚纸和壁纸,回来跟老伴说,榛子镇来了那么多鬼子、警防队和守备队。满街都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看样子还不是路过的,是驻在那里的。以前镇上鬼子和警防队就不少,现在鬼子比以前多了很多。老伴问:“没见朱印范问问?”梁万禄说:“我怕招惹麻烦,买了纸就赶紧回来了。”老伴说:“不想那么多烦心的事了。咱们糊咱们的屋子吧。”梁万禄说:“鬼子、伪军来了,如今咱们力量弱,想挡也挡不住。熬着吧。等明年八路军再回来,再拉游击队跟他们干。”

梁万禄两口子让闺女二珠儿子德成帮忙,把秫秸一根一根扒光,劈成两半,用水泡软,做纸棚的吊棍,再把一根根完整的秫秸外边裹好纸做横棍。摞凳子,搭木板,开始做天棚骨架。来成负责烧火,屋子要烧得暖暖的,免得糊的棚没等干就冻了。

糊顶棚这活可累人:仰着脸,歪着头,把刷好浆糊的棚纸一张张往上贴,一边贴一边用刷子把纸刷平。贴不了几张,两个胳膊和脖子就酸的受不了。二珠学着爸爸的样子,仰着脸上去糊棚。糊的不如爸爸糊的好。德成也要上去糊。梁万禄说,你毛手毛脚糊不好,愿意糊就糊墙吧,糊墙不用站那么高。

棚顶和墙壁都糊上了纸。糊棚的纸是莲纸,有淡淡的蓝色图案,好看又大方。整个屋子糊完了,亮堂极了。晚上,只要点一个小灯,就满屋子亮堂。以前是豆大的灯火斗大的光,现在是一盏油灯满屋亮。三间房子,糊完东屋糊西屋。东西两个里屋都糊得白白净净,亮亮堂堂的。在屋子里看着亮堂不算,就是在后边院子从门往里望或者在前边五道庙台上从窗户往里望,都能看见屋子里亮亮堂堂的。看着真开心。心里比以前亮堂多了。二珠说,这回咱们的窗户要挂窗户帘了,要不,屋子里这么亮堂,屋子里做啥外边都看见了。二珠用剩下的纸又做了两个窗户帘,白天卷到上边,晚上落下来。

一家人心里好高兴,从来还没有住过这么亮堂的屋子。小四小五不懂事,玩得脏脏的手往墙上一摸一个手印。二珠见了,急忙擦,擦也擦不净。她扯过弟弟的小脏手,轻轻在手心上拍了一下,说:“你们小哥仨以后手不洗干净,不许摸墙,也不许在墙上乱画。谁不听话就打手板。”弟弟们乖乖地答应着。二珠帮助弟弟把小脏手洗干净了。

日伪空前大增兵

梁万禄在榛子镇看见的那么多鬼子和伪军,都是新近调来的。原来是敌人在冀东大增兵。这次大增兵比以往多很多。

敌人原以为经过几次围剿,冀东的抗日力量就彻底瓦解了。没有想到,抗日力量不仅没有瓦解,不少地方又重新组织起来游击队,还建立了抗日联合政府。日本在中国南方扩大战场,冀东这个后方不稳固是心头之患。日军决心在这一年冬季把冀东的抗日力量全部消灭干净。他们在华北新建立了伪治安军三个集团军,其中一、三集团军开入冀东,加上原有的日军27师和伪警防队、各县日伪守备队,敌人的军事力量增加到抗日力量10倍以上。

敌人在丰滦迁边区周围大量构筑新据点,扩建已有据点,各个据点大力增兵,步步进逼丰滦迁边区。就是在受到严重打击的下五岭据点,这次进驻警防队400多人,日寇70多人,比龟田四郎带领的大洋马小分队的鬼子多了两倍以上。敌人做好了一切准备,大规模疯狂的拉网式围剿即将开始。

这些情况,梁万禄从敌人的报纸上,从零星的内部消息中,都得到了证实。对敌斗争形势空前严峻。

梁凯牺牲的消息传到家中

就在这时候,传来一个迟到的消息,说是在青集消灭日军小队长龟田四郎的时候,梁凯等几名游击队也壮烈牺牲了。这些烈士就掩埋在青集。

这消息如晴天霹雳,把梁万禄夫妇震得几乎昏了过去。一家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大悲过后,梁万禄要去青集亲自到坟上看看,再打听打听儿子牺牲的情况。老伴说,还是不要自己去吧。现在那里敌人太多,若是听说手枪队队长的爸爸来上坟,还不立刻把你抓起来?老伴这么一说,梁万禄也清醒了,觉得自己去确实太危险。如果到时候控制不住自己的情感,就很容易被人看出来的。那让谁去合适呢?想来想去,他想到了梁自堂。梁自堂为人机灵,到时候可以控制住自己。梁自堂同梁凯的感情又很深厚,他会去的。

按照上级指示,梁自堂的游击队,化整为零,分别隐蔽,暂时停止活动。这时梁自堂正好在家。梁万禄把梁自堂叫来,把这层意思说了,还告诉他,到那里找姓范的财主家的花匠大叔。找到花匠大叔,什么都可以打听来了。梁自堂一口答应,去了。

第二天晚上梁自堂回来了。告诉梁万禄找到了花匠。花匠说,梁凯等游击队可能真的牺牲了。那个被乡亲不断填土填得大大的坟就是梁凯和游击队合葬的坟。不过花匠又说,那天刺杀死狼,梁凯可能就带四五个人去的,绝不会带十几个人。因此,说游击队被打死十六个,这里肯定有问题。可能是警防队有意夸大成绩,向上请功。花匠还说,那个警防队队长据说可能是地下党。警防队同他不是一条线上的,没有办法进一步核实这个情况。不过,青集的老百姓都知道梁凯在战斗中牺牲了。因为范财主家的大黑狗咬伤了梁凯的腿,游击队才没能及时撤退出去,被敌人包围住都遇难了。青集和周围村庄的老百姓为了这个,把狗全打死了。说是以后不能再让狗危害游击队了。

梁万禄夫妇听了泪如雨下。孩子们看着爸爸妈妈哭了,也都大哭起来。梁自堂说,你们先别这样哭。你们的房子临街,外边听见了,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呢。梁自堂这么一说,大家都止住了哭声只是流泪。

父母希望儿子没牺牲(1)

父母希望儿子没牺牲

第二天,梁自堂又来看望梁万禄夫妇。看见梁万禄夫妇哭得就跟泪人似的。一夜不见,老两口子憔悴多了。

梁万禄老伴哭着问梁自堂:“自堂,你说我们晨子就这样真的就没了?永远也不回来了?”

梁自堂想找话安慰梁万禄夫妇,想了想,说:“太爷,太奶,先不要太悲伤。我昨天不是说了吗,花匠说了,牺牲的人数肯定有差别。还说那个警防队长可能也是地下党。这里面会有大文章。说不定,梁凯爷爷根本就没有牺牲,游击队也没有牺牲。”

梁自堂在梁家家族万字辈人面前是重孙子辈的。

梁万禄夫妇听了收住眼泪,梁万禄老伴说:“自堂,你说你的晨子爷可能没有死?”

梁自堂说:“太爷太奶您二老琢磨琢磨,五个日本鬼子被游击队杀了,其中有皇军小队长。如果不把这些游击队消灭了,日军能饶得了这帮警防队?那个警防队队长还活得了?花匠说,梁凯肯定不会多带游击队去。可是如果只消灭五六个游击队,恐怕他那个警防队队长还是过不了关。因此,他们必须把去的游击队全部消灭掉,而且消灭的人数还不少。这样就可以向皇军交差了。”

梁万禄说:“自堂说的对。我只是心疼儿子了,啥也没心思了。自堂这么一说,我心里也有点明白了。这里是有文章。如果那个队长真是地下党,他这样做会间接保护游击队。”

梁自堂说:“太爷说的对。他们警防队战果辉煌,而且连赫赫有名的手枪队队长都打死了,他们不仅功劳大,而且还会放松敌人对游击队围剿的紧迫感,减少对游击队的压力。这是在警防队队长位置上的地下党员应当想到和应当做到的。”

梁万禄说:“这样也有一个缺点,就是会挫伤群众抗日的信心。”

梁自堂说:“事情都有两面性。两全其美的事是很难找到的。利弊权衡,选其利大者。当务之急是保护游击队。他这样做,起到了这样的作用,而且也保护了他自己。我们在敌人内部的力量是极为可贵的。他们不能轻易暴露。”

梁万禄向老伴说:“自堂说的有道理。这几年,我们的自堂变得这么成熟,看问题这么有条理。”

梁自堂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我这两下子照太爷差远了。只是太爷一时过于悲痛妨碍了思路。”梁自堂把话茬轻轻转了一下说:“还有一个最大的疑点。花匠告诉我,老百姓谁也没有真正看见尸体。打死的游击队都是警防队在天没大亮之前埋了。按照警防队以前的习惯,埋死人的事,他们哪儿干过呀?都是找当地老百姓埋。因此我说梁凯爷爷没有死。说不定哪天,梁凯爷爷突然站到太爷太奶二老面前了。”

梁万禄夫妇眼泪已经止住了,内心涌出了希望。

紧急转移 夜过封锁线

敌人围剿的风声一天紧过一天。敌人这次围剿,东起滦县,西至玉田,南起唐山,北至岩口。日本鬼子和伪军采用箅子战术,先悄悄围成包围圈,然后逐渐缩小,捉拿抗日军民。这次围剿在不同地方有不同重点。在这附近地区围剿的重点是对榛子镇、赵各庄、西新庄一带。这次围剿,凡是可疑的一律抓走,稍有抵抗或者有逃跑迹象的就地处决。

地下党很快来了指示,重要干部和家属要尽快转移。这次转移,吸取以前的经验教训,不组织集体转移,而是采用各人分别转移的办法,以免在转移过程中遭受重大损失。

梁万禄的家是新裱糊的屋子,真有些舍不得离开。再说,转移,往那里去呀?已经到大年跟下了。过年的时候,都是人们回家的日子,现在却要远走他乡。再说,大儿子梁凯是死是活,还没有个定信。这么匆忙走了,以后儿子想找爸爸妈妈上哪儿找去?梁万禄夫妇犹豫着,没有动。

腊月十五早晨,突然有人来通知梁万禄全家立刻走。来人是榛子镇朱印范手下的,也是地下党员,梁万禄认识。送信人说日本鬼子已经开始了空前严酷的拉大网围剿。

梁万禄知道这次围剿,但是没想到这次围剿来的这样快。梁万禄开始不想走,以为有老百姓掩护,到别的庄躲一躲,或者到山沟里躲几天就躲过去了。通知的人告诉梁万禄,这次绝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上级领导已经下了死命令,必须立刻离开。而且还说,如果不能把梁万禄一家动员走,送信人要受到严厉处分。梁万禄没有办法,只好服从决定。举家过日子,要走了,总得安排安排吧。梁万禄要求宽限三天。送信人坚决不同意,说,包围圈离西新庄已经不远了,宽限三天,围剿的敌军可能就到西新庄了。最后同意宽限一天,第二天离开西新庄。送信人告诉梁万禄,必须往南奔唐山,还交代了具体走那条路夜间通过包围圈时的信号。到唐山后,再往哪里去,那里会有人告诉的。

梁万禄同老伴商量之后,把孩子们都叫到身边,告诉孩子们,这次躲日本鬼子要走得很远很远。半路上,谁问什么,只说是到亲戚家去,其他什么也不知道。抗日的事,一个字也不能说。二珠说,若被鬼子抓住,打死也不说抗日的事。德成和来成也都跟着说,打死也不说。五个孩子,最大的是二女儿二珠才十五岁,二儿子德成十三岁,三儿子来成十岁,四儿子四岁半,最小的小五,才两周岁。小四小五还不懂这些,二珠、德成和来成似乎懂得这次躲鬼子同以前都不一样,可能是生死攸关。

梁万禄夫妇对孩子嘱咐了一遍,留恋地看着屋子里的一切,有些割舍不得。这次转移不知道能不能出封锁线。如果出去了,不知道要走多远,也不知道走到哪里,更不知道何年何月再回这家乡。

这天天气特别冷。中午,梁万禄夫妇领着五个孩子到了山东梁万全家。他们把家里有几只鸡用篮子挎着带来了,两头猪也赶来了。还有一只看家狗也跟来了。梁万禄向哥哥嫂子说逃难的事。在山东住了一宿,弟兄、妯娌,说不尽依依惜别的话。第二天是腊月十六,清早梁万禄全家又回到庄里,收拾要带走的东西。梁万全一家也来送行。梁万禄告诉哥哥嫂子,家里凡是能拿的,过日子能用得着的东西都拿过去用吧。

为了迷惑日本鬼子,梁万禄走后的房子让维持会用。侯福生是维持会的,这个主意是他出的。他说,等日本鬼子来时,就说梁万祥一家早就逃跑了。他的房子被维持会没收使用了。这样既可以减轻日本鬼子进一步追查,又可减轻日本鬼子对乡亲们的迫害。

下午,梁万禄把所有文件和书都烧掉了。最后找出几张照片。其中有一张是梁万禄在法库当奉军的时候照的照片:大盖帽子、眼睛炯炯有神,目视前方;笔挺的军装、斜挎武装带,腰别手枪,英武潇洒。梁万禄看着这保存了多年的心爱的照片,往事在脑子里一一掠过。他的思绪又回到严酷的现实,狠了狠心,把照片和丰滦迁联合抗日政府发的委任状一起烧了。梁万禄在火中焚烧着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心想,从此梁万禄一家将隐姓埋名,隐蔽他乡。等待时机,将来一定要回来。一定要把日本鬼子从家乡全部赶出去。

最后,把整理出的东西装成两条口袋和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些衣服和吃的东西,还有两个枕头。带枕头,主要是白天可以靠靠,夜晚睡觉可以枕着。三条被子放到车上,大家坐到车上围着。实际上,家里的全部“细软”家当都已经带上了。梁万禄妻子把结婚时候那一套首饰,包成一个小包也带在身上,因为这是夫妻恩爱生活开始的象征。二十八年了,这包首饰除了结婚的时候戴过一次以外,从来没有再戴过,可也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二十三年前,第一次离开老家到东北,走的时候只带一个包袱走的,身上就带着这套首饰。这毕竟是梁万禄妻子惟一心爱物。

下午,维持会找来几个人扒炕。炕扒完,把屋子简单收拾收拾,放上一张桌子和两个凳子。让人一看,这里早已经不是住家的房子,而是维持会的办公所。

梁万禄一家走后,这房子维持会也没敢常住,怕游击队报复而是庄里的孙老六(六大爷)住了。再后来有一次日本鬼子来清剿,知道了这房子是梁万禄的房子,一把火给烧了。这是后话。

天快黑的时候,送信人又来了,告诉梁万禄,包围圈南段的敌人今夜停在下尤各庄。让他从下尤各庄庄外的路上过去。通过包围圈的时间定在清晨一点到一点半之间。为了时间准确,送信人还专门带来一块怀表,让梁万禄带上,到唐山后交义仁当铺的李掌柜就行了。通过包围圈时如果情况有变,立刻折回来,执行第二套方案,从另外一个地方通过包围圈。时间是清晨三点到三点半之间。

父母希望儿子没牺牲(2)

腊月十六晚上,是个阴天,乌云遮月。只有远处山头的云彩缝隙处才能看家几颗冷得发抖的星星。山庄隐没在昏暗的夜色中。何旺和梁福望套上驴车送梁万禄一家。何旺和梁福望都是铁杆抗日的。平时就同梁万禄一家过从甚密,这回梁万禄一家躲避围剿,生死难测。民族危亡识大节,生死关头见真情。何旺和梁福望平时不说什么,可是在同日本鬼子斗争的关键时刻毫不含糊,他们甘冒风险也要送梁万禄一家。梁万禄夫妇被感动得热泪盈眶。

梁万禄家院子里的人越来越多了,都是来送行的。邻居何先生一家也来了。何先生握着梁万禄的手说:“二兄弟,这寒冬腊月出门可不容易。你们一家要一路保重。到什么地方有个一定了,捎个信来,省得乡亲们惦念。”

梁臣也来了。他把梁万禄悄悄叫到一边,问:“老叔,你那枝心爱的匣撸是不是带上了?”梁臣知道梁万禄有一枝特别喜欢的匣撸手枪。别人几乎都不知道。

梁万禄答应一声:“嗯。”

“太危险了。敌人若是发现了,全家可就都没命了。”梁臣说。

“我知道。我左思右想,还是带上。一则,这是八路军四纵队一位领导送给我的,是珍贵纪念品,舍不得离开。再说,只要被敌人抓住,就是没有发现手枪,也可以要我们全家的命。有了它,说不定抵挡一阵还能逃几条命。就是都逃不出去,我也换他们几条命,也就够本了。”梁万禄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有些激动。

“你实在要带,可千万小心。不是在万不得已的时候不能拿出来。要知道,这次是让你们转移,不是让你去拼命,是要保存革命力量。你们能转移出去就是完成了上级交给的任务,就是胜利。”梁臣小声嘱咐说。

梁万禄摸摸别在棉袍里面的匣撸手枪,说:“你就放心吧。我们全家会安全转移出去的。”

乡亲们都小声告别,梁万全夫妇更是老泪横流。此次告别不知道何再相见,更不知道能不能逃出日本鬼子的包围圈。

庄里的孙勇把自己的良民证给了梁万禄。孙勇说:“老叔,你把这个带上,遇到有人盘查也许能用上。”孙勇比梁万禄大十岁,已经五十九的人了,可是按庄里的辈分,还得叫梁万禄为叔叔。

梁万禄说:“我把你的良民证拿走了,以后你用得着的时候不就麻烦了吗?”

“顾不了那么多了,你们能躲过眼前这一劫比啥都强,以后再说以后的吧。”

“我这一走,凶险难测。如果被日本鬼子抓住了,什么后果都可能出现。如发生不测,到那时候还把你裹进去了。我看,我还是不拿这良民证吧。”

“老叔,这是说哪里话。你们抗日出生入死,我空有一个抗日的爱国心,一把老骨头还没有为抗日出过一点力。如果真能为老叔分担一些风险,老叔呀,那就算大侄子为抗日出力了。” 老人说话有些动感情了。

抗日前,孙梁两家多辈子矛盾解不开。民族矛盾来了,两家和解了,在日本鬼子屠杀中国人的腥风血雨时代,两家人都团结一致,互相帮助。孙梁两家成了一家人了。

梁万禄紧紧握着孙勇的手:“真得谢谢你了。我从来就没有看得起这个小纸片,我也不想要这个纸片,不想当日本人的良民。如今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可以蒙混过关。”说着,两人对视苦笑了一下。

从此,四十九岁的梁万禄立刻成了五十九岁孙勇。梁家成了孙家。梁万禄改姓了孙,一家子人都姓了孙。

梁万禄心里想着凌晨一点要赶到下尤各庄。西新庄到下尤各庄十三里路。夜间驴车走的慢,两个钟头也能到了。梁万禄掏出怀表看了看,才十点。心想,十一点出发,慢慢走,后半夜一点钟也能赶到下尤各庄。可是乡亲们在寒冷的夜里站着,心里有些不忍。平时大家早就睡觉了。于是梁万禄向大家说:“各位乡亲,都回去吧。咱们以后还会见面的。”声音不大,但是都听得见。

梁万全说:“二弟,走吧。早晚也得走。你不走,乡亲们都不会回去的。路上要小心。到了什么地方,有顺便人的时候想着稍个信来。”

梁万禄看看哥哥嫂子,看看乡亲们,小声说,“大哥大嫂,乡亲们,大家多保重。我梁万禄到那里也忘不了乡亲们,忘不了咱们西新庄营。日本鬼子长不了。我梁万禄一家会回来的。再见了,乡亲们。”

梁万禄妻子抱着小五、二珠领着小四先上了车,德成和来成也跟着上了车。大家用被子围起来,盖住了身体。何旺和梁福望坐到车的前耳板子上,换着赶车,梁万禄坐到后车耳板子上。随着低低一声“驾”,两头驴拉的车悄悄上路了。人们都在看着离去的梁万禄一家,梁万禄一家也都在回头看着站在寒风中的亲人和乡亲。大家的眼泪一下子都涌了出来。

生离死别亲人泪,最是揪心断肠时。

古往今来多少梦,从此遥念两不知。

二珠边哭边小声问妈妈:“我们还能看见大爷和大娘吗,还能看家大爷家的姐姐和弟弟吗?”二珠一哭,德成、来成和小四也都跟着哭起来。只有小五不懂事,在妈妈怀里一动不动地听着看着发生的一切。梁万禄说,大家都别出声了。

夜幕很快把离别的梁万禄一家和乡亲隔开了,低低的呜咽却在静静的山沟里依稀可闻。

为了不出声音,车轱辘和驴蹄子都用破布包上了。何旺和梁福望还把两头驴喂得饱饱的,然后两头驴都戴上了箍嘴,怕驴突然叫起来,惊动敌人。

驴车悄悄往南,经过水火地,经过南沟,绕着田家湾子东头,继续往南。梁万禄的心却在翻滚。抗日三年了,死了那么多同志和乡亲,可是这日本鬼子却越来越凶,抗日的形势越来越严酷。现在连自己也不得不在大年跟下携家带口逃难他乡。以前日本鬼子多次围剿,多大的风险都过来了,从来没有像这次这样全家离开。这说明这次的危险比以前任何一次都大。眼前最主要的问题是突破包围圈,能不能逃出这包围圈就在今夜了。一家人的性命如何也许就在今夜决定了。如果逃不出包围圈,被日本鬼子抓住了,全家也许等不到亮天就都跟随其他牺牲的同志和乡亲而去了。如果是那样,也没有什么了不起的。人总有一死,为抗日而死值得。再说,这三年自己和同志们一起杀死的鬼子和汉奸至少能有几十个,自己亲手除掉的汉奸就有两三个,亲手杀死的鬼子就有四个,奔城遭遇那次,一次就杀了两个鬼子。就是自己全家都死了,也够本了。说不定这次能顺利突破包围圈,若是这样,老子以后继续杀鬼子和汉奸。我就不信,我们中国人真的打不过小日本。一命对一命,死到最后,剩下的还是我们中国人,我们中国人比小日本的多得多。想到这里,梁万禄情不自禁地噗哧笑了。

何旺有时用鞭子轻轻抽一下拉前哨的驴,拍打一下驾辕驴的驴屁股,想让驴快点走。梁万禄说:“时间还早着呢,不要着急,慢点走。一点赶到下尤各庄就行。”何旺拉了一下驴缰绳,驴放慢了脚步。驴蹄子发出轻轻的啪嗒啪嗒的声音。走到杏山的时候,梁万禄掏出怀表,借着月亮透过云层昏暗的光看了看,已经是半夜十二点了。梁万禄轻轻同何旺说,“杏山到下尤各庄六里路,再慢点。这六里路我们要走一个钟头。我们必须在一点到一点半之间通过下尤各庄。”

“哦。”何旺答应着。

梁福望说:“何旺,你也围上被歇一会儿,我赶一会儿车。”

何旺说:“前边的路有几个小坎,你可要当心,瞅准了路,不能出声。”

梁福望说:“放心吧,这条路我走过上百遍了。”说着,梁福望走到车的左边,接过何旺手里的鞭子,坐到左边车耳板子上赶车。何旺坐到右边车耳板子上,围上了被子。车开始放慢了速度。冬天的云彩均匀地铺在天上。腊月是一年最冷的季节,凌晨是一夜最冷的时候。几个孩子在车上都冻得发抖。妈妈让孩子们紧紧靠在一起,把被子围得更严实一些,告诉大家不要出声。

下尤各庄的树和房子影影绰绰,越来越近了。梁万禄下车,在前边悄悄走着。快到下尤各庄了。梁万禄一摆手,让梁福望停车,梁福望把驴缰绳一拉,车停了下来。梁万禄告诉大家一点声也不要出。自己轻轻往前走了几步,看着眼前昏暗的下尤各庄的轮廓出神。

梁万禄抬眼看看天空,本应是皎洁的月夜,却被昏暗的乌云遮住了,整个世界变得混混沌沌,无限凄凉。

梁万禄突然想起心爱的大女儿。前边昏暗夜幕中的下尤各庄就是大女儿珠子的婆家所在的村庄。如今女儿已经去世一年半了,坟上的草一定也长的很高了。自己也已经一年半没有到下尤各庄来了。今天夜里这么冷,女儿自己在这荒郊野外的黄土下面静静的躺着,一定很冷。可是,今天爸爸妈妈来尤各庄,不是来看女儿,而是逃避日本鬼子围剿。如果女儿在阴间有灵,就让鬼子都睡得死死的,保佑全家顺利通过眼前的包围圈……

父母希望儿子没牺牲(3)

一阵冷风吹来,梁万禄打了一个激灵,立刻从幻觉中醒来。梁万禄掏出怀表,已经是一点五分了。该到联络的时候了。

按照约定,联系信号是三次闪光。闪光用烟袋锅里的微弱火亮。如果对方也有同样的闪光,等五秒后再打第二次闪光,对方也会出现一次闪光。再打第三次闪光。如果对方也第三次打闪光,就说明一切顺利,立刻通过尤各庄。

梁万禄从腰带子上抽出烟袋,装满了一袋烟。一摆手,让何旺和梁福望围拢过来。悄悄告诉何旺和梁福望:“现在我发信号,同我们的人进行联系。如果顺利,我们就立刻通过尤各庄。如果我们的人没有安排好联系不上,我们立刻返回,绕道往西,从另一个地方转移出去。如果出现意外,被鬼子发现了,我腰里有家伙,能抵挡一阵。你们立刻跑。”

梁福望说:“老爷,你放心,如果是那样,我们也会赶着车跑的,一定把老奶和小叔叔小姑姑带出去的。”

何旺说:“老婶小脚跑不了,弟弟妹妹们都小,跑不快。老叔放心,只要我们俩能跑出去,一定把老婶和弟弟妹妹们带出去。”

梁万禄一抱拳:“我这做长辈的,可要谢谢你们晚辈了。不过到时候车跑不快,你们一定不要勉强。能多活一个就多留一份以后杀鬼子报仇的力量。”梁万禄把何旺和梁福望拉了一下,说:“你们俩靠紧我,挡住亮,我打火点烟。”

在三个人身体紧密包围的空间中,梁万禄把烟袋嘴含到嘴里,掏出火镰、火绒子和火石,打了几下,打着了火绒子,点着了烟袋锅里的烟。然后把烟袋锅用两手捧着严严实实地遮盖起来。梁万禄示意何旺和梁福望躲开,然后用嘴使劲吸一下。在烟袋锅里火正亮的时候,梁万禄捧着的两手突然向南开了一道缝隙,又马上把两手合起来,把烟火完全遮盖起来。梁万禄向前边看了一会儿。前边没有回应的闪光。梁万禄转换一个角度,又这样发出一个信号,又向前边看。突然前边有一个微弱的光点也这样闪了一下。梁万禄兴奋极了。心里默念着一、二、三、四、五,吸一口烟,又这样发出一次信号。前边紧接着也回应了一次闪光。接着又是一次闪光,一次回应。

“一切顺利,快走。”梁万禄的声音非常小,但是说的非常坚定。何旺在最前边,边看路边急切地往前走;梁万禄右手插在怀里,握着怀里的手枪;左手牵着前哨驴的笼头紧紧跟着何旺的脚步,梁福望在车左边车耳板子上,一手拉着驴缰绳,一手拍打着驾辕驴的屁股急急往前赶。梁万禄妻子把孩子们紧紧搂抱住,悄悄告诉孩子们:“谁也不许说话,不许出声。有咳嗽都憋着。”孩子们都懂事地依偎在妈妈身边,一点声音也不出。只是一对对大眼睛恐惧地看着周围的夜幕,好像日本鬼子随时就会端着刺刀从夜幕中刺过来似的。气氛紧张极了。整个世界都停止了活动,只有这昏暗的夜幕中一个小驴车急速地向南行驶。整个大地都宁静下来,只有驴蹄子裹着的破布踏在地上的扑嗒扑嗒的声音和何旺、梁福望、梁万禄急速而轻轻的脚步声。整个尤各庄在沉睡中。路边的几棵大树过来又很快过去了,庄里的农家院落在影影绰绰中很快滑过去了。在黑暗中,梁万禄似乎看见几个身穿警防队的地下党的同志,目送着自己一家人快速通过包围圈。梁万禄心里默默念着:同志们,谢谢你们;领导同志,谢谢你们安排得这样周密,救了我们一家。

几分钟时间,小驴车悄无声息地急速通过了尤各庄。

日本鬼子和警防队的包围圈,白天几乎是肩并肩手拉手从四周向中心压缩;黑夜便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地围着。从这个包围圈通过一只兔子都不可能。可是日本鬼子万万没有想到,警防队里也有我们地下党的人。今夜,就是在尤各庄过夜的警防队地下党组织安排的人准时上岗,用联络信号联系后让开了路,让梁万禄的车迅速通过,使得梁万禄一家突破了包围圈,通过了封锁线,逃出了虎口。

德成说想大姐了

过了尤各庄,梁万禄告诉大家还是不要出声,继续急速往前走。大约又走了五六里路程,又过了一个村庄。听听后边的尤各庄没有任何异常的声音,梁万禄悄悄说:“何旺,不用那么急了,可以放慢些脚步走了。”大家都深深出了一口长气,紧张的精神放松下来。

二珠在妈妈耳边问:“我们逃出来了,是吗?”

“悄默声的。” 妈妈小声说着,用眼神看了看周围。

又走了一阵子,大家都觉得特别冷。原来在通过尤各庄的那么一会儿,大家各个都紧张得出了一身冷汗。这会儿几乎都冻成了冰。

天上的云彩慢慢变得稀薄了,有时透过薄云还能看出月亮的轮廓。周围也变得不那么暗了。

德成说:“妈妈,我脚冻的好疼。”原来德成让弟弟们靠紧妈妈取暖,自己在最外围,脚在被子外边,用牲口草盖着。

妈妈说:“你下地走走,活动活动就好了。”

二珠说:“妈妈,我也同二弟一起下地走走。”

梁福望把车停下来,让二珠和德成从车尾巴下到地上,跟着车走着。天上的云层更薄了,一会儿月亮从云彩后边露了出来,路看得清清楚楚的。走过了一会儿,德成说脚已经暖和过来了。德成还要再走,觉得在路上走挺好玩的。

德成向二珠说:“二姐,你看地上的影子多真切。”

二珠悄声说:“妈妈告诉咱们悄默声的,你咋又大声说话。”

德成立刻把声音变得小小的:“真的,二姐,你看这影子多真切,多好玩呀。”

孩子总是这样天真活泼。不管什么情况下,总能找到欢乐的感觉。只是这个血雨腥风的战争年代,让孩子们找到这些欢乐感觉的时候太少了。

沉默了一会儿,德成突然问:“二姐,刚才过下尤各庄的时候,你想大姐了吗?”

二珠说:“想了,刚才我都哭了。就是没敢出声。”

德成说:“大姐对咱们多好呀。可是再也见不到大姐了。”

二珠说:“二弟,别说了。再说,我更受不了了。”

听见二珠和德成说话,来成立刻抽泣起来,依偎到妈妈身边:“妈妈,我想大姐。大姐也许没有死,就在尤各庄呢。”

妈妈擦了擦来成满脸的眼泪,“傻孩子,别说傻话了。你看,不是你大姐保佑咱家顺利脱险了吗?” 妈妈说话的声音变得哽咽了。

孩子们的天真,勾引起爸爸妈妈对大女儿的怀念,和对大儿子的挂念。这一走,不知道漂泊到何处,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来看大女儿一眼,不知道大儿子是死是活。如果大儿子梁凯还活着,还不知道这一辈子还能不能再见面。梁万禄夫妇内心一阵心酸,双双泪洒前襟。

东边有点放白了,天有点亮了。梁万禄告诉何旺和梁福望把驴蹄子上的破布和车轱辘上的破布都解下来,免得有人看见觉得奇怪,让人怀疑。

何旺把车停下来,解下破布,顺手扔到路边。

梁万禄说:“那些破布不能扔。谁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看见这些破布也会觉得可疑的。若是被汉奸知道了,会猜想到有人逃跑,说不定还会追上来。”

何旺又把解下来的破布都拾起来,团弄到一起放到车上。

何旺刚要赶车走,突然发现前哨子驴的套包子丢了,说:“老叔,咱们一路上只顾赶路了,驴套包丢了一个都不知道。”

梁万禄说:“套包子丢了?”说着看了一眼。“可不是嘛。你看前哨驴的前腿膀已经让套夹板磨出血了。这驴可受了罪了。”转过脸来,对妻子说:“你有啥办法作个驴套包子?”

梁万禄妻子想了想,说:“把一个装东西的口袋拆了,撕下一条,再把那些破布塞到里面,缝上就行了。”

何旺说:“口袋里的东西装哪儿呀?”

梁万禄说:“口袋里只是一些衣服啥的,用绳子一绑就能拿走了。”

梁万禄妻子找出针线和剪刀。农家人的衣服都是破旧的,很容易坏,随时都需要缝缝补补。她身边总是带着这些缝缝补补的用具。时间不长,缝好了驴套包,给驴套上。

大家刚要走,梁万禄妻子对梁万禄说:“我们这一难可能是躲过去了。天也快亮了。进了唐山,你那个小‘膀蹄’还带在身上呀?过哪个卡子一搜身就惹大祸了。”她说的‘膀蹄’是匣撸手枪的外号。

梁万禄想了一下,说:“倒也是。别出了虎口,再让疯狗咬一口,不值得。”

梁万禄妻子说,“趁天没大亮,到草棵里挖个坑把它埋了算了。”

梁万禄只是摇头。

梁万禄妻子说:“你要是实在想带着,你看藏那里行不行?”说着用手指了指口袋里的枕头。梁万禄立刻觉得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她立刻把口袋解开,把一个旧枕头拆开,把手枪用破布厚厚的裹好,塞到枕头里,又缝好,装到口袋里。

一个难解决的问题解决了,大家心情轻松了不少。随着梁福望的一声“驾”,两头驴拉起了车又上路了。

天渐渐大亮了。小驴车到了缸窑。大家来到一个卖早饭的小饭铺前。梁万禄让大家都下车,在这里吃早饭,同时也喂喂牲口。大家都围坐在一个桌子前。梁万禄先给每人要了一碗热高粱米粥,一碟咸菜,让大家先喝粥暖暖身子。何旺和梁福望把车上的草抱下来,一个驴前边放了一小堆,让驴吃着草。然后也同大伙围坐在一起喝热粥。梁万禄又要了一些火烧,对何旺和梁福望说:“一路上你们俩最辛苦了,你们俩多吃几个火烧。”

从此梁万禄成了孙勇

从此梁万禄成了孙勇

中午到了唐山,先找到了送信人告诉的义仁当铺,找到李掌柜。梁万禄说是来送怀表的。

李掌柜把梁万禄叫到里屋,问道:“你是梁万禄?”“是我。”梁万禄答道。李掌柜问:“谁让你送怀表来的?”梁万禄答“五表弟。”

梁万禄看了李掌柜一眼,说:“咱们初次见面,这怀表很贵,我怕送错了人。这怀表是你的,你一定知道是啥样的。”

“钢壳,大三针怀表。”

“没错,就是找你。”梁万禄见暗语都对上了,立刻把怀表掏出来交到李掌柜手里。他急切问道:“李掌柜,下一步怎么办,我们到哪里去?”

李掌柜说:“你们在唐山一天也不能停留。你们多停留一分钟就多一分钟危险。在这里,你也是被通缉的重要人员之一。你有良民证没有?”梁万禄说:“没有。可是临来的时候,我们庄的孙勇把他的良民证给我了。”李掌柜问:“孙勇这个人可靠吗?”梁说:“可靠。”李说:“给我看看。”

梁万禄把孙勇的良民证递给李掌柜。李掌柜接过来看了看,仔细端详一下良民证上的照片,说:“还真有点像。只是孙勇的年龄比你大太多了。不过没有关系,你就说五十九好了。以后,你少洗脸,不要刮脸,尽量窝囊些,用不了几天,你就成了五十九岁的人了。”李掌柜想了一下说:“本来组织上就让我告诉你,要你更名改姓。现在正好,你就是孙勇,你们一家子都姓孙。要记住,你们不能再露梁家一个字,一定告诉你的全家人。”李掌柜把良民证交还给梁万禄:“你们今天就上火车离开唐山。去的方向是先到北平,然后再去宣化、大同方向。到北平后去找一个叫做方福州的人,他会帮助你们的,他会告诉你们下一步如何行动。他住在天桥胳膊肘胡同。你们的去向是向西,去陕北。咱们这次已经暴露的人争取都转移到陕北根据地去。我这里有几页纸带上,如果联系的人有怀疑的话,可以拿出来给他看。但是,要做出不经意的样子拿出来。如果是联系人,他会看见的,也会相信你的。千万要保存好。”说着,李掌柜从兜里掏出一小本书,撕下三页给了他。梁万禄接过来一看,这三页纸是《杨家将》唱本上的。梁万禄把这三页纸折叠一下,装在怀里,说:“好吧,我们现在就上火车站。”

李掌柜又拿出一叠钱递给梁万禄,说:“我知道你们路上钱不够,这些钱你带上。这也是组织安排的。”

“谢谢你,李掌柜,也代我谢谢组织。”梁万禄接过钱,握着李掌柜的手说。

李掌柜说:“我再叮嘱一遍,从今往后你就是孙勇了。我会转告以后同你接头的人。以后不要轻易提起或使用梁万禄这个名字。听说你还有个名字叫梁鸿升,是不是?在外边也不能提起。”

“好吧。我记住了。我孙勇走了,李掌柜,你也要处处当心。”

“一路保重。”

梁万禄稳了一下神,从从容容地从当铺里走了出来。

下午,梁万禄一家,不,是孙勇一家,按照上级安排上了火车,离开了唐山,直奔北平。这天是腊月十七。

鬼子围捕梁万禄 扑了空

就在梁万禄一家逃出的第二天早晨,也就是梁万禄一家在缸窑吃早饭的时候,一小队日本鬼子和一大群警防队来到了西新庄。他们一进庄就直奔五道庙,把梁万禄的院子和房子包围起来。路上和五道庙台阶上都架着机关枪,枪口对准梁万禄屋子的窗户;东院何先生家的院墙上和西院李洪全的院墙上也都架上了机关枪,枪口对准梁万禄的院内和屋子的门。鬼子和警防队气势汹汹地砸开院门闯入院内。进屋一看,屋子里空无一人。气急败坏的日本鬼子没有抓到梁万禄,就把何先生叫出来问梁万禄什么时候逃的。何先生告诉日本鬼子,这里住的不是梁万禄,是梁万禄的弟弟梁万祥。梁万禄是光杆一个人,在赵各庄当窑花子,输耍不成人,很少回庄上来。前些日子,听说梁万禄出事了,到处抓他,他的弟弟梁万祥也吓跑了。现在这房子归维持会了,成了维持会办公的屋子了。日本鬼子问梁万祥跑到那里去了,何先生说,梁万祥已经跑了好几天了,是半夜偷着跑的。谁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日本鬼子问维持会的人来了没有。维持会张会长从后边走出来,问皇军有什么吩咐。日本鬼子问张会长,何先生说的属实不属实。张会长连说,属实属实。他还让日本鬼子看看桌子上和墙上挂着的东西,也都是维持会的,还有维持会的文件呢。日本鬼子看看,还真是维持会的文件,还有日本人和警防队下的抓人通知。其实,这都是张会长连夜布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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