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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回 北平误住黑店 宣化担惊爱枪

作者:梁振军 当前章节:1477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24

做人就应诚为本,切莫一付黑心肠,

恶棍早晚遇强手,轻则丢脸重遭殃。

北平误住黑店

梁万禄一家到北平的时候,天已经很晚了。他们在前门火车站下了火车,雇了两个洋车,让洋车拉着找一个比较好又不贵的旅店。

不大工夫来到一个旅店。屋子里很冷,又破又黑,他们没住。梁万禄让拉洋车的再找其他旅店。又找了一家,稍稍好一点,不那么冷,但是很拥挤。单间只有一间的。说是单间,实际同旁边的单间只用一个木板隔扇在炕上隔开。炕还算热乎。已经是深夜了,不能再找了。北平的冬夜太冷,梁万禄妻子说,别找了,凑合着住吧,孩子们都冻坏了,也饿坏了。梁万禄说,好吧,凑合着住下了。

住下后,店掌柜来了。掌柜身穿大褂,虽然不是很讲究,还算是得体。梁万禄身穿长袍,头戴三块瓦皮帽子,大高个,两眼炯炯有神,给人感觉不是太有身份的人,可也不等闲之辈。俗话说的好,店大压客,客大压店。今日是店也不大,客也不小,算得上旗鼓相当。

到这时候还没吃晚饭呢。梁万禄把掌柜的叫到屋里,请旅店掌柜安排做饭。掌柜的心想,这个客不是那么好欺负的。不过,趟水过河,试着走,能宰就宰。马上答应做饭去了。时间不大,端上来了。做的荞麦面面条。全家先热热乎乎地吃个饱。吃完了,掌柜的来收筷子碗的时候,梁万禄问多少钱,掌柜的说六块。梁万禄一听,六块?这够买半袋白面的了。心里立刻明白这是个黑店,是专门坑害旅客的店。俗话说,

人离家乡怕人欺,狗离主人怕人打。

有友相助难变易,无友相助易变难。

如今漂泊在外,两眼一抹黑,处处可能都是南墙或悬崖,举目无亲,抬手无友,能忍就忍吧。梁万禄说:“你这也太贵了。算了,新来乍到,就算交个朋友,不计较这些了。以后可不能这么黑了。”掌柜的连说感谢,收了钱出去了。一家吃完睡觉了。

第二天早饭玉米面饼子高粱米粥,菜是咸菜大酱。玉米饼子不是新做的。粥,稀里光汤,没有几个米粒,还是馊的。吃饭之前梁万禄问多少钱,掌柜的说:“吃吧,不会多要钱的。咱们算是朋友了。”吃完了,一算帐,竟然要五元。这也太离谱了。梁万禄心想,头一晚上的我不计较,今天还是这样宰,这样黑。他笑了一下,说:“你愿意这样要,就记到帐上吧。”梁万禄心里有数,这个冤枉钱不能掏。黑店往往有背景,可是这个档次的旅店,背景也大不了。对黑店不能软,越软越欺负你。得想办法吓唬吓唬这个黑店掌柜的。

三页《杨家将》确认联系人

白天,梁万禄出去办事。临出去的时候,他告诉孩子们不许出去乱跑。北平是大地方,人多又复杂,丢了就找不着了。在他回来之前不能出屋。叮嘱完,他去找方福州。这个人虽然他不认识,但在老家西新庄南边二十多里路有个叫大佛头的村庄,那庄有个人叫方续州,是这个人的表兄弟。梁万禄跟方续州很熟,平素方续州路过西新庄的时候总是到梁万禄家坐坐。有时候晚了就住下,第二天再走。方续州告诉梁万禄,以后到北平有事情可以找方福州帮忙。离开唐山的时候,李掌柜也让梁万禄到了北平找方福州联系,并告诉说方福州在胳膊肘胡同住。这回真得找方福州帮忙了。一是下一步行动要找他,二是让他帮忙吓唬吓唬那个黑店得,少黑一些。梁万禄初来乍到,不知道胳膊肘胡同在在哪儿,费了很大的劲终于找到了方福州。一看打扮就知道方福州是扛脚行的,穿着专用坎肩,背后有大大的号码。梁万禄见了方福州说自己是西新庄来的。一听说是从西新庄来的,方福州忙说:“是老乡到了,快请到屋里坐。”到了屋里,主客坐下,方福州开门见山问:“请问尊姓大名。”。

梁万禄心想,这可能就是组织上在北平安排好同我联系的人。于是说:“我是西新庄的孙勇。”说着,把良民证拿出来给方福州看。

方福州看了看良民证,看了看梁万禄,把良民证推给梁万禄说:“既然是西新庄来的就是老乡了。有什么事情我自然会尽力帮助的。”

梁万禄说:“我再说一个人,也许方先生知道:梁万禄。”

方福州说:“当然知道,他是我堂兄的好朋友。”

梁万禄说:“如果梁万禄来了,并且有了困难。方先生,会鼎力相助吗?”

方福州看了一眼梁万禄,说:“凡是老家来的人,都是乡亲,我方福州一概尽力帮忙。不过,我一个穷扛脚行的,也帮不了什么忙,只能是跑跑腿什么的。别的忙,恐怕就帮不上了。”显然方福州向外推托了。

梁万禄从兜里掏出一个烟口袋,另有几页纸,从中拿出一张裁剪好的抽烟纸,把其余的纸放到桌子上,从烟口袋里捏出一捏烟末儿,卷起来,掏出火柴,呲啦一下划着了,点着烟慢慢吸了一口,又慢慢吐了出来。用眼睛的余光看着方福州。这时方福州也在用眼睛的余光瞄着桌子上的几页纸。梁万禄心里有数了。看了一眼方福州,说:“方先生看什么呢?怎么对这抽烟纸感兴趣?”

方福州伸手把几页拿过去看了看,说道:“这是《杨家将》唱本上的?您等一下。”说着进里屋,也拿出三页纸来,递给梁万禄说:“您看看这几张。”梁万禄一看,也是从《杨家将》唱本上撕下来的。便哈哈大笑,说道:“看来这些纸都是从同一本书上撕下来的。”

方福州也笑着说:“没错。即便不是同一本书上的,也都来自《杨家将》唱本,而且都是撕下来的。”方福州把三页纸精心叠好,收起来,说:“既然是自己人,请告诉我,您到底是谁?”

梁万禄说:“当真人不说假话。我就是梁万禄。”。

方福州说:“我也实实在在地告诉您,我等的就是梁万禄。可是您怎么又叫孙勇呢?”

梁万禄说,咱们长话短说,有时间我详细告诉你。梁万禄就把怎么连夜离开西新庄,孙勇怎么给他的良民证,到唐山李掌柜又怎么跟他说的,简单说了一遍。问:“我改名孙勇,李掌柜怎么没有通知您吗?”

方福州说:“我几天前得到消息,说您可能来北平,然后安排您往西去。最近的通知还没有收到。幸亏有那三页纸,不然,我只能当作老乡来接待了。不过我也奇怪,良民证上的照片不很像您。那相片同您的年龄可差的不少,原来是这么回事,是冒名顶替呀。”说完两人开心地笑起来。

方福州告诉梁万禄,下一步要先到宣化府,在那里等待时机,再接着往西走。去宣化府之前,要换货币,要办理手续。他说他会帮助办理的。

吓唬黑店掌柜

吓唬黑店掌柜

正事说完了,梁万禄问方福州认识不认识警察或做事的?

方福州问:“找这样人做啥?遇到什么为难事了吗?”

梁万禄说:“一件小事。我误住黑店了。我想找个警察什么的吓唬吓唬他,让他别太黑别宰我就行了。”

方福州问是哪个旅店,梁万禄一说旅店的位置和字号,方福州说:“那真是个黑店。那掌柜的黑着呢。不过这好办。我认识大栅栏警务段孙段长,你提他就行了。到结帐的时候,你让他写个字条,你拿着字条说是去找大栅栏警务段孙段长,让孙段长来结帐。别的啥也不用说。保准他乖乖地不敢黑你。我先跟孙段长说一声。干脆,我介绍让你认识认识这个人。这个孙段长为人不错,也是我的好朋友。这几天办事可能用得着他。以后到北平有事也可以找他。”

梁万禄说:“您在北平真还认识了不少有用的人呢。”

方福州说:“感情。干咱们这行的,龙潭虎穴该下就得下,贵宴大场该上也得上,没有朋友还行?尤其北平这地方,达官显贵像咱们老家白薯似的到处都有,富贾巨商,在这里就跟挑八根绳做小买卖似的满街都是;鬼子、汉奸、军阀、黑道、地痞、诬赖,像苍蝇似的躲都躲不开。要想在市面上混,还得完成上级交给的任务,怎么办?三教九流、五行八作都得结交;不三不四的人也得认识几个。只是心里有数,不同他们同流合污就行了。”

梁万禄听了,说:“这大地方有大地方的特点。在这样复杂的环境中,混口饭吃,还要做好应当做的事,真不容易。以后多指教点。”

方福州说:“这好说。咱们还是先到警务段坐一会儿,认识认识我这个朋友。”

方福州带领梁万禄来到大栅栏警务段,见了孙段长。梁万禄感觉这个人很讲义气。至于他是不是自己人,就不便问了。

晚上,梁万禄回到旅店,告诉旅店掌柜的算算帐,明天早晨就走。掌柜的把店簿拿出来,把吃饭记的帐本拿出来,算盘子劈里啪啦一阵响,告诉梁万禄说:“包括今天晚饭在内,总共63元。交个朋友,图个吉利,抹去零头,收您60元如何?”

梁万禄说:“我也不看帐了,您先写个条,说我在贵号住了两夜,连饭钱总共六十元。”

掌柜的说:“您还没有给钱呢,我怎么能写这个条呢?再说,您要这个条做什么呀?”

梁万禄说:“我不是要收据呀,只是让您先写个条,说我欠您食宿费六十元。我身上没有那么多钱,我拿条去找朋友帮忙呀。”

掌柜的拿起毛笔来,刷刷点点,把字条写好递给梁万禄。梁万禄接过来看了看,用嘴吹了吹还没有干的墨迹,轻松地说:“我现在就给孙段长送去。他一会儿就会来,请他来给您结帐。”说完抬身就往外走。

掌柜的一听孙段长三个字,连忙说:“先生,您先等一等,等一等。”边说边从帐桌后边绕出来,三步两步上前拉住梁万禄说:“先生,您说谁来结帐?”

梁万禄说:“警务段孙段长呀。怎么,您认识?”

“那个警务段的?”

“大栅栏警务段呀。熟悉吗?”

掌柜的一听只觉得脑袋翁的一下变大了。自己怎么这么有眼无珠,这回可撞到大钉子上了。大栅栏离他们这里不远,这孙段长肯定认识管理他旅店的警务段段长。让孙段长来结帐,我这小旅店还开得了吗?千万不能让他把字条送到孙段长手里。想到这里,他拉着梁万禄的衣服袖,说:“先生,您先坐,咱们再商量商量好不好。”

梁万禄若无其事地说:“没事,我去去就来。一会儿孙段长就来结帐,也省得我麻烦了。”说着还是挣着往外走,一只脚已经迈出门槛了。

掌柜的着急了,说:“先生,我叫你爷还不行吗。先别去。咱们再商量商量。”硬把梁万禄拉了回来,推着梁万禄坐到凳子上。

梁万禄笑着说:“掌柜的,这是怎么了?我没有这么多钱哪?”

掌柜的说:“先生就别再打我脸了。我的脸已经没处搁了。都怪我有眼无珠,有眼不识泰山。我哪儿知道先生您是孙段长的朋友呀。我若知道您是孙段长的朋友,打死我我也不敢要您的钱不是?”说着,赶紧叫小二端上茶来。掌柜的接过茶碗,放到梁万禄面前说:“山不转水转,两座山到不了一起,两个人总会到一起的。今天先生住到我们小旅店,也是咱们的缘分。今天就算交个朋友,这个店钱饭钱我都不要了。只要在孙段长面前不再提起这档子事,我就谢谢先生了。您一家只管住着,我分文不收。以后到北平来说一声,我雇洋车去接您去。我保证您到北平就跟到家一样。”

梁万禄说:“你呀。做啥事,也不管啥时候,良心不能太黑了。你觉得有点背景敢黑人宰人?这不行。别忘了,一物降一物,卤水点豆腐。你能有多大背景?高人背后有高人。实在不行,还有黑道呢。横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总能有办法收拾你,你信不信?”

掌柜的说:“我信,我信。先生说的是,说的是。”

梁万禄说:“开旅店挣钱,混口饭吃,理应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离开道,挣黑钱,那叫丧良心。丧良心,坑人害人,到头来总要吃大亏。我这话你要记住。我呢,看你还能回心转意也不难为你。明天早晨就离开你们店。以后我只要再听说你还黑人宰人,你就小心着。不管是官辖你,还是民来搅你,也说不准是黑道白道,总之,你黑心吃进去多少让你吐出多少。不过,吃进去舒服,吐出来的时候可没有那么舒服了。”

掌柜忙说:“是,是,是。我记住了。以后我保证安分守己,凭良心开店。不管是谁,我都不欺、不诈、不黑、不宰。”

又住了一宿,梁万禄结帐,让掌柜收下合理费用,然后带领全家找到方福州介绍的旅馆住下。这个旅店条件好一些,收费比那黑店要的钱也少得多,费用比较合理。

方福州协助向西转移

方福州协助向西转移

傍黑天的时候,方福州同梁万禄一起来到旅店。方福州手里提着两包果子,见了梁万禄老伴就叫表婶。这是从老家那边论的。以前在老家,方福州的哥哥方续州就叫梁万禄夫妇为表叔表婶。梁万禄赶紧让孩子们们叫方福州为表兄。方福州把带来的果子给弟弟妹妹们吃。梁万禄对孩子们说:“还不快说谢谢表兄。”大家争着说:“谢谢表兄。”梁万禄说:“行了。你们到一边吃去吧。我们这里说正经事。”

德成、来成、小四进里屋吃果子去了。二珠给爸爸和方福州倒水。梁万禄看倒好了水,说:“你也上里屋去吧。有事叫你。”二珠也进里屋来了。梁万禄妻子把果子包打开,一包是蛋糕,一包是酥皮果子。她先每人分了一块。小四口壮又口急,把蛋糕填到嘴里,一口咬去一半,然后嘴一咧吐了出来。二珠伸手接住嘴里吐出来东西,说:“别吐,别吐。怎么了?”小四把吃进去的蛋糕吐到二珠的手上,咧着嘴说:“不好吃。”妈妈拿起蛋糕用鼻子一闻,一股哈喇味,说:“怪不得孩子说不好吃。这果子都哈喇了,别吃了。”德成说:“我不怕哈喇,我吃。”妈妈说:“你也别吃了,带油的东西一哈喇,吃了会中毒的。”二珠说:“这卖果子的也坑人,哈喇的果子怎么还卖呢。”妈妈说:“别说了。你表兄听见不好。人家是好心好意花钱买的。”妈妈又闻了闻酥皮果子,说:“这果子没哈喇,你们几个吃吧。”

方福州同梁万禄谈去宣化可能遇到的事,首先要换钱。唐山一带花的是‘准备票’,是“中国联合准备银行”发行的钱,宣化花的是“蒙疆银行”发行的‘蒙疆票’,在北平这两种票子都花。去宣化就得把‘准备票’换成‘蒙疆票’。晚上很晚,方福州才走,他把梁万禄带来的‘准备票’带去兑换。第二天又把换好的‘蒙疆票’送来了。

脚上没鞋穷半截。梁万禄穿的那双棉鞋已经穿了两年了,又旧又不缓和。梁万禄上街买了一双新靸脸棉鞋。梁万禄一直穿靸脸鞋。他的脚趾头有毛病,要穿靸脸鞋,鞋前边空间高高的,脚趾头不受压。要不脚趾就压的疼。

去宣化,要托运的东西都整理完了。梁万禄妻子不知道北平到宣化有多远,也不知道要坐多长时间的火车。她担心路上把心爱的首饰压坏,又把首饰包从怀里拿出来,一件一件包了又包,里面用纸板支上,包成一个长方扁包,揣在怀里。这包首饰和一个洗脸铜盆,都是梁万禄夫妇结婚的时候置办的,是家里所有东西里年代最久的了。梁万禄妻子说,这个铜盆和这包首饰,不论走到哪里都要带着。

托运的东西最终整理成四件:一个篮子,里面是盆碗和那个铜盆;又买了两条口袋。两条口袋里面是衣服和被子,另一条口袋里面有被子和几个枕头。其中一个枕头里面有梁万禄偷偷携带的那把匣撸手枪。托运的时候,方福州帮助把东西运到前门火车站,帮助买包裹飞子,再一个一个拴到包裹上。怕零散丢失,后来又把四件包裹用绳子拴到一起了。

一切办妥当了,梁万禄跟方福州说:“大侄子,真是多亏你了。要不,我人生地不熟,这么多的事情,真的不知道怎么办。以后,我们有可能回老家的时候,到老家去再感谢你吧。”

方福州说:“乡里乡亲的,都是应当的。”又小声说:“这也是上级安排的任务。将来咱们的大业成功了,啥都有了。”

小四火车上冻傻了

小四火车上冻傻了

临上火车的时候,方福州又来了。手里又提着两包果子,送大家上火车。火车快开了,梁万禄夫妇紧紧握着方福州手说:“谢谢你了,大侄子。这几天在北平多亏你了。火车要开了,快下去吧。”说着,热泪流了下来。仅仅三四天的时间,梁万禄一家已经同方福州结下了深厚的友谊。梁万禄说:“这一别,不知道何时还能相见。”眼泪滴到紧紧握着的手上。方福州也是热泪盈眶,说:“盼着吧,盼望有再相见的那么一天。”

“呜!呜!呜!”火车叫了三声,马上就要开了。方福州看了梁万禄夫妇和弟弟妹妹一眼,转身下车了。梁万禄夫妇急忙把身子探到车窗外,向方福州摆手告别。列车开动了,方福州的身影渐渐向后退去,渐渐远了,看不见了。

夫妇两人把身体从车窗退了进来,把车窗关上。一家七口人,占了满了两个双人长凳。两个长凳形成的小间隔成了梁万禄一家的临时小天地。车里很冷,大家挤在一起坐着。小五趴在妈妈的怀里,妈妈紧紧搂着他。小四坐到二姐的腿上,德成和来成挤着并排坐着,向梁万禄身上靠,这样互相拥挤着暖和一些。

二珠看见妈妈低着头,眼泪汪汪地,问:“妈妈,怎么了?冷吗?我靠着你,这样会暖和一些。”

妈妈看了看懂事的女儿,打了个唉声说:“刚才方福州远去那一会儿,我怎么觉得好像是你大哥的身影。”转过脸来问梁万禄,“你说,如果晨子还在,还能找到我们吗?”

梁万禄小声说:“你那是想儿子想的。嗨。咱们这一走,什么都没准了。就是以后咱们有个落脚地方,还能联系上联系不上也没有准了。什么都听天由命吧。”

梁万禄妻子说:“我总觉得咱们晨子还在。这几天我梦见他好几次了。还是那样。嗨,不想这些了。这车厢里真冷。早知道这么冷,留一床被子不托运多好。都托运了,让孩子们受屈了。”她对孩子们说,“你们都往一块挤挤,暖和点。”

夜越来越深了,火车也越来越冷。小四儿说腿麻了。二珠让小四下地来回走走。走了一会儿不麻了,挤到二珠和妈妈之间坐着。

车厢里,人们都像喝醉了酒似的,晃晃荡荡打瞌睡。有的打着鼾声,有的嘴里唾液抻得老长,冻成了冰,在嘴角上挂着。有的把皮衣领立起来,把头缩到衣服领里。有皮帽子棉帽子的,都把帽子深深戴在头上。有的人冻得实在坐不住,下地来回走。有的在坐位上两脚不停地磕碰着,觉得这样两脚不那么冻似的。不断有人抽烟。整个车厢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不断有人咳嗽。过道上和两个长凳之间到处粘痰、吐沫、剥掉的水果皮、水果核、花生皮、瓜子皮、烟头、烟袋锅磕出来的烟灰、碎纸、猪皮、鸡骨头……这么说吧,北平最脏的住宅区垃圾堆里有什么,这里就有什么。过道简直成了垃圾道,而且垃圾越来越多。车厢顶上的灯也在昏昏欲睡。来回走动的人,脚下踩着什么,一不小心就是个趔趄。火车从北平开出来以后,只是在晚饭后列车员打扫过一次车厢,后来就再也没有见过列车员的影。整个车厢里烟雾缭绕,臭气满厢。人在冷得像冰窖似的垃圾厢中,熬时间,真是活受罪。

几个孩子冷得挤成一团,也缩成一团。二珠小声跟妈妈说:“妈,我头疼。”妈妈说:“这孩子是烟和臭气熏的。过来让妈给你揉揉头。”妈妈把小五递给爸爸,让爸爸搂在怀里。二珠把弱小的身体躺在妈妈的腿上,妈妈用手指揉二珠的前额、前额发际和太阳穴。从前到后,从中间到两边,不断揉搓。一会儿,来成也说:“妈,我也头疼。”二珠手捂着自己的前额,坐起来,说:“我好一些了。来,让妈给你揉揉。”来成趴到妈妈腿上。妈妈把来成头上皮帽子往上推一推,一摸前额:“呀,这孩子头这么热,好像发烧。”妈妈把来成往自己怀里使劲揽揽,轻轻给来成揉头。揉呀,揉呀,来成慢慢地睡着了。

车轮发出的有节奏的咔啦啦,咔啦啦,咕咚咚,咕咚咚的声音。列车在茫茫寒夜中向西行驶,向西,向西。列车行进得那么慢,好像在慢慢往前挪。漫漫长夜,冰冷车厢,什么时候能熬到目的地呀。

车轮发出的声音变得缓慢了,越来越缓慢。最后嘎吱吱一声,车厢呼咙呼咙互相前后撞击了几下,停下来了。车厢外边有人来回走着,闷声闷气地喊着:“沙城车站到了,到沙城车站的旅客请下车。沙城车站到了,到沙城车站的旅客请下车。”这声音是从话筒里发出来的。

下车出去透透风

德成醒了,听见有人报站。他在唐山见过车站上叫站的。列车一进站,车站上的人手里拿着一个话筒在列车边上来回走着报车站名。“爸爸,打开窗户放放这车厢里的烟吧,太呛人了,也好看看车站。”

火车的玻璃窗户上了厚厚的霜花,完全不透明了。爸爸使劲开窗户,窗户冻得死死的,根本打不开。爸爸说:“算了,咱们下车去到外边透透风。买点啥吃的。”

一听说要下车出去透透风,来成扑棱一下起来了,说:“我也去,都要把我憋死了。”二珠捅了一下小四,“四胖,快起来,跟爸爸到车下去透透气。”捅了一下,小四不动,又捅一下,小四还是不动。二珠急了,拉着小四的胳膊使劲摇晃一下,“四弟,睡的这么死呀,快醒醒,跟爸爸到车厢外边去透透风。”小四还是不吱声。二珠推一下小四的皮帽子,看见四弟的圆圆的脸蛋,睁着眼睛,咧着嘴,不哭也不笑,面无表情看着人。二珠一下子哭了,说:“妈妈,你看四弟这是咋的了?”妈妈一手搂着小五,一手急忙捧住小四的脸,脸冰凉冰凉的。叫道:“小四!小四!你说话。”小四还是那样睁着眼睛,不动一动。咧着嘴,没有表情,也不说话。妈妈说:“这孩子是冻傻了。”二珠急得呜呜哭起来,德成和来成也过来看四弟,都在叫:“四弟,四胖。”爸爸过来一下子把小四抱起来,解开自己的棉袍,把小四搂在怀里,用自己的身体给小四取暖,同时用手搓小四手和脸。德成来成一人捧小四的一个脚揉搓。过了好一会儿,小四哇的一声哭了出来。爸爸说:“哭出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斜对过座位上的一个穿皮大衣围狐狸皮围脖的女人,端过一个小碗来,里面是热水。说:“快给孩子喝点热水吧,看把孩子冻坏了。”梁万禄妻子接过热水,连声说谢谢。爸爸让小四把头从棉袍里探出来,妈妈把热水端到小四的嘴边。水碗冒着热气。小四慢慢吹了吹,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梁万禄妻子把果子包拿出来,酥皮果子一块也没有了。又把要扔没有扔的蛋糕拿出来,用鼻子闻了闻,捡出一块说:“这块蛋糕哈喇味小,就着热水吃了吧。”那个女人说:“蛋糕哈喇了,不能吃了。给你,把这两块蛋糕给孩子吃了吧。”说着把手伸过来,手里握着两块新鲜蛋糕。梁万禄妻子说:“谢谢,谢谢。不用了。这蛋糕还能吃。”那女人说:“都是出门的人,就别客气了。让孩子吃点东西就暖和过来了。”说着把两个蛋糕硬塞到妈妈的手里。梁万禄和妻子齐声说谢谢,谢谢。妈妈一边把蛋糕递给小四,一边说:“今天可遇到贵人了。小四,快说谢谢大姨。”小四早已经把少半个蛋糕塞到嘴里,喝了一口水,骨碌一下咽了。这才说:“谢谢大姨,谢谢大姨。”小四把两块蛋糕狼吞虎咽地吃了,少半碗热水也喝进去了。这下子小四欢实起来了。从爸爸怀里挣出来,走过去,给那个女人深深鞠了三躬,说:“谢谢大姨,给热水,给蛋糕。”又双手捧着碗,放到女人面前的小桌子上。女人说:“这孩子,胖乎乎的多惹人喜欢。”

二珠看见四弟没事了,也破涕为笑,说:“你这个四胖,可把姐姐吓坏了。你光咧嘴,不哭也不说话,多吓人哪。”小四说:“我太冷了,浑身都冷透了。我一直在哭,就是没有声。我使劲哭,还是哭不出声来。”爸爸说:“以前光听说,人冻大劲了,大人说不出话来,孩子哭不出声来,可就是没有见过。”

小四一欢实起来,大家也不觉得那么冷了似的。来成和德成都说起话来。周围的人也醒了,看刚才还冻傻的孩子这时候已经活蹦乱跳的了,都在议论着。一个人问那个女人:“这位大姐,我们也没有看见你点火,你怎么会端出一碗热水给孩子呢?”那女人说:“我这里有个暖水瓶呀。里面装着热水。”那人说:“暖水瓶?啥样?能让我看看吗?”女人慢慢把热水瓶从身后拿出来,举起来让那人看。那人说:“真是好玩艺,把水装到里面就变成热水了。”女人说:“不是的,我是上火车前把热水灌到里面的。热水瓶可以保温。”那人说:“今天可真开眼界了,世界上还有这宝贝玩艺。这么冷的车厢,开水放了一宿还热呢。”周围的人都听得出神。梁万禄妻子说:“这可是个宝物。今天我的孩子算是借了大光了。”旁边一个半大小子听了,说:“大姐的那个宝物能让我摸摸吗?”女人说:“不行,不行。这东西,里面是精薄精薄的玻璃做的,一不小心就打了。又贵又不好买,水洒出来没准还能烫伤人。”

一个年岁大的人说:“如今这新鲜事就是多。以前皇帝老子也没有听说有暖水瓶这种宝物呀。”

梁万禄说:“我还真听人说过暖水瓶,但是没有亲眼见过。”又对那女人说:“这位大妹子,我可怎么感谢你呢。我给你些钱吧。你可真是帮了大忙了。我连看都没有看见过的宝物,我的孩子已经享受到了。”说着就从腰里掏出几张纸票来。

那女人说:“这位大哥把话说远了。大家都是在大年跟下奔波在外的人都不容易。给孩子喝口热水算啥呀?不就是我少喝一口吗?”

梁万禄说:“那倒是。一碗热水不值几个钱,可是装在那么贵重的宝物里,在这么冷的车厢里,能喝一碗热水,而且是在最需要的时候得到这一碗热水,就不是几个钱的事了。”

那女人说:“这位大哥要这么说,就见外了。我可以告诉大哥,我不知道大哥带多少钱,但是我可以肯定说,大哥把腰里的钱都掏出来,也买不了两个暖水瓶。”

梁万禄说:“我知道,我知道。可是让我怎么谢谢大妹子呀。我怎么报答大妹子呀。不报答,我们一家心里都不安呀。”

女人笑了,说:“要说报答,你们已经报答过了。我看见那胖乎乎的孩子,已经活蹦乱跳的了,我心里已经满足了,这已经是最好的报答了。”

梁万禄说:“大妹子这么说,让我无言以对,我服了。”他坐到原座位上。想了想,自言自语说道:

世上果有真情在,一杯白水胜黄金。

常言佛界高无上,难比境高一片心。

那女人听了捅了捅身边的男人。从暖和讲求的穿着打扮上看,那个男人一定是同这女人一起的。那个男人在女人耳边说了几句什么。这女人微微一笑,说,这位大哥把小看大了,我也有四句相对:

舟覆珍宝不分文,最贵戮力土成金。

今夜西行寒车聚,归来赴难在来春。

梁万禄心里明白了,这两人一定不是普通有钱人。这火车上不是说话的地方,只是报以一笑,说,谢谢指教。

随着列车摇晃着前行,人们又慢慢入睡了。

丢了手 枪令人心惊

丢了手 枪令人心惊

火车到宣化的时候又是夜间。下了火车,火车站离宣化府城里还有一段路程。这么晚了,到城里可能找不到住处了。火车站到城南门之间有一个小旅店,这个小旅店是专门为来往火车旅客和来往行人开的,昼夜都可以投宿。梁万禄一家就在这里住下。旅店虽然条件不好,可是费用少,挑挑的担担的都愿意在这里住。

这个小旅店只有两个屋子两铺炕,分东西屋。旅客少了,旅客都住东屋,掌柜的自己住西屋。旅客多了,西屋也住旅客,掌柜的就跟旅客一起住在一个炕上。

梁万禄一家进旅店的时候,东屋已经住满了人。掌柜的姓孙。梁万禄说:“巧了,我也姓孙,叫孙勇,咱们还是当家子呢。”孙掌柜见梁万禄不像普通人,说话和气亲切,也就显得亲近起来,说:“咱们哥俩挨着睡。炕稍的麻包搬到炕中间,隔一隔,那边就让大嫂和孩子们住。我这里房间太少,大哥大嫂只好将就着住了。”

这样全家和店掌柜的都挤到西屋一铺炕上住。孙掌柜睡炕头,梁万禄挨孙掌柜睡,中间是四条立着的麻袋,接着就是梁万禄妻子、二珠和小弟兄几个。

屋子很冷,不过比火车上暖和多了。屋子里有个煤火炉子,孩子们都围到炉子上取暖。梁万禄跟掌柜的说,还没吃饭呢,能不做点啥吃的。掌柜的说,大师傅早回家了。大灶生火也不容易,我这里有挂面,卖给你们一些,在这屋的炉子上煮煮凑合一顿吧。梁万禄向掌柜的买了三斤挂面,借了一个锅。有个老头,白天管烧水打算卫生,夜间管往炉子里添煤。老头过来了,往炉子里加了一些煤。炉子倒风,冒的满屋子都是烟。过了好一会儿,烟慢慢小了,火也旺了。锅小,一回只能煮一斤挂面。挂面煮好了,小哥四个先吃。小五小,吃的少,由妈妈喂着,半碗面条就吃饱了。德成、来成和小四都饿坏了,一碗挂面一会儿都吃光了,还没有吃饱。又煮第二锅,德成和来成又各自吃了一碗,小四也吃了一碗。这回都吃饱了。剩了一小碗,梁万禄妻子说:“二珠你先吃吧。”二珠端起来吃了。又煮第三锅,梁万禄夫妇和二珠才吃饱。

肚子一饱,浑身不冷,一个一个都欢实起来,有说有笑的。小四里屋外屋跑着玩。妈妈说:“别跑了,人家都睡觉了,上炕睡觉吧。”炕有点温乎。大家都没脱衣服,囫囵个躺到炕上互相挤着睡了。

这个小店是干店,不向旅客提供被褥。旅客自己带被子。如果要被子,得另外花钱租。再说旅店的被子特别脏,又有虱子,很少有人花钱租被子。

烧炉子的老头住在东屋。半夜,还来添一回煤,后来就再没有来过。清晨屋子里冷得不得了,一个个都冻醒了。小哥几个把皮帽子都戴上睡,还是睡不着。梁万禄起来加煤,一看,炉子已经彻底灭了。他到外屋找来柴草和劈柴生炉子,把屋子弄得冒烟咕咚的,终于把炉子生着了。屋子渐渐暖和了,天也亮了。核算着梁万禄当了半宿生炉子的。

早晨,梁万禄带着德成到火车站去取托运的东西,一数少了一件。就是那个里面有被子和枕头暗藏手枪的那个口袋丢了。先把三个包裹拿回来。下午又去找一回,还是没没找到。爸爸心里有点发慌了。心想,三个口袋怎么偏偏把这个口袋丢了?是不是有人发现里面有手枪,给扣下了?如果是这样可就遭了。如果不是扣下的,这口袋落到谁的手里,里面的手枪也早晚会被发现的。东西丢倒是不很打紧。枪被人家看见事情就大了。手枪若落到敌人手里,按口袋上的飞子就能找来。那可就又大祸临头了。

梁万禄在火车站找包裹,包裹没有找回来,却碰到一个老乡。

一个小伙子听见梁万禄说话是唐山家乡口音,立刻上前问:“您老是哪儿的,听着是唐山口音?” 宣化这地方说话的口音照唐山老呔儿口音差别很大。

梁万禄一听这小伙子说话也是老呔儿味,就说,“我是榛子镇附近一个小山村的。”

那小伙子说:“我是西新庄的。”

梁万禄说:“西新庄的?你姓什么?”

小伙子说:“我姓孙,叫孙百祥。”

梁万禄说:“孙百祥?不知道。你小名叫啥?”

小伙子说:“福子。”

梁万禄笑了,说:“你早说福子不就得了。你有个哥哥叫孙百宽,还有个叫孙勇的,论着,你应当叫他大爷,是不是?你们哥俩离开老家的时候,你刚刚十多岁,如今长成大小伙子了。我哪儿认识。”

孙百祥一听对他和他们家这么了解,高兴起来,问:“您老对我们家这么熟悉,您老是哪庄的,是哪一位?”

梁万禄笑着说:“我也是西新庄的。”说着把他拉到一边没有人的地方小声说:“我是东头的梁万禄呀。记得吧。”

孙百祥拉住梁万禄的手说:“我说瞅着这么面熟呢,感情是老梁家的老叔。我跟你们家晨子哥忒熟了。小时候,我们经常一块上山刨草皮。就老叔一个人来了?”

梁万禄说:“别的话,咱们以后慢慢再说。我先告诉你,我是顶着你叔伯大爷孙勇的名字出来的。你千万可别说漏了。你一定要承认我是你的当家子孙勇大爷。我们一家子也都姓孙了。”

孙百祥说:“好呀。这样咱们不仅是乡亲,还是当家子了。孙勇是我大爷,在这就叫孙勇老叔吧。”

梁万禄问:“你孙百宽哥哥是不是也在这里?”

孙百祥说:“是呀。我哥哥嫂子就住在铁矿上的家属宿舍里。那里单身的住工棚,结婚的住宿舍。我哥哥把嫂子接来,就搬进家属宿舍。我上山的时候,也住在那里的工棚。”

梁万禄说:“我们出来的时候,你孙勇大爷也没有告诉我们你们哥俩住在这里。若知道你们哥俩在这里,就直接找你们哥俩去了。对了,这也不能怪你大爷。我们出来的时候,往哪里去,连我们自己都不知道呢。”

孙百祥问了梁万禄住处的情况,又告诉梁万禄自己住在城里的宝云客栈,并劝说梁万禄也搬到那里去住。那里条件要好多了。

宝云客栈客人习惯不同

宝云客栈客人习惯不同

在宣化南门外的小旅店住了三天之后梁万禄一家搬到宣化府城里孙百祥住的宝云客栈。他们到了宝云客栈,租了一个单间。房间编号是13号。

这里毕竟是客栈,比那些小旅店好多了。屋子里炕在北边,用地炉不断烧着,炕总是热乎乎的。南边的阳光从窗户射进来,也增加了屋子里的温度。屋子里暖暖的。晚上睡觉盖上被子就不冷了。吃饭也不算贵。人们的生活过得满意不满意,总是从比较中感觉到的。从西新庄出来,挨冷受冻,忍饥挨饿很多天了,终于有了一个温暖的屋子,又可以吃上热热乎乎的饭了,全家人心里就觉得非常满意。

客栈的服务方式同那些小旅店也不一样。整天有开水喝,在家里也没有这么方便。要喝开水,喊一声就行。虽然是单间,但是都不隔音。要开水的时候,德成和来成最愿意喊了。“掌柜的,要开水。”立刻就有人答应:“哪屋要?”“13号。”一会儿,店小二就提着开水壶过来了,给你的茶壶续满开水。

一个地方一种生活习俗,一家一种生活习惯。宣化这地方是铁矿,各地方来的人都有,生活习惯迥然不同。

13号房间斜对过有一家人,不知道是什么地方来的。早晨起来孩子嚷嚷饿,大人就说:“喝茶吧,喔。”孩子喝了茶还是嚷嚷饿,大人还是那句话,“喝茶吧,喔。”有钱买茶,却不给孩子饭吃。

还有更奇怪的事。这客栈屋子里不很冷,外边照样冷得很。客栈里没有厕所,夜间屋里也不放便盆,起夜到外边解手又冷又非常不方便。可是住客栈的人,夜间也没看见有谁到外边解手呀?孙百祥的哥哥孙百宽在宣化铁矿山上做活,是个小工头。孙百祥有时候到山上去,就住在矿山的工棚里,下山就住在这个宝云客栈。有一天他住在客栈里。晚上,孙百祥在梁万禄的屋子里说话说到很晚。小四睡了一觉,起来让德成作伴出去尿尿。孙百祥说,往洗脸盆里尿呀。德成说那多脏呀,说完还是陪小四出去尿尿。对孙百祥的话也没有细想。第二天,早晨起来,看见孙百祥端着脸盆到外边的厕所去倒尿。德成问他:“脸盆里怎么会有尿呢?”孙百祥说:“夜间把洗脸盆接尿呀。”德成听了感觉非常奇怪,说:“还真往脸盆里尿尿呀,那多脏呀?”孙百祥说:“那脏什么呀,自己的尿,从自己身体排泄出来的脏什么呀。倒完了,洗洗就行了。”原来这客栈里夜间解手问题是这么解决的呀。梁万禄一家接受不了,他们夜间还是坚持到外边去解手。

住到宝云客栈后,梁万禄到街里人市上找零活干,凑合着一天一天过。他心里惦记着,不知道哪天接到指示就得离开这里。

孙百祥主动到火车站去问那件丢失的包裹,回来说还是没有消息。腊月二九这天,孙百祥又到火车站去,回来说丢的那个口袋找到了,里面有被子和枕头。让梁万禄去看看是不是。梁万禄到那里看看,果然是丢的那个口袋。但是口袋已经划开一个大口子,用铁丝连上了。里面的枕头也破了,枕头里面的手枪不见了。口袋上的飞字已经模糊不清,只能看见发站是北平,到站是宣化。收货人名字根本看不清了。火车站上的人说,这个口袋到了宣化,看不清名字,返回到北平,到北平还是没有人领,又返回来到宣化。

梁万禄把这个口袋领回来。领回来以后有些后悔了,还不如不领呢。心想,里面的手枪丢了,是不是被查出来了?是不是有人盯着这个口袋的主人呢?如果是这样,可就怀了。认领了这个口袋,不久就会有人找上来,那可真是逃出狼窝又进虎口。也许是地下党的同志知道了此事,暗中把手枪取出,化解了这件险事,给予暗中保护?如果是这样,那可要谢天谢地了。无论如何,宝云客栈不能住了,要赶紧离开。以防有人按照认领包裹的线索找上来。对,不能多停留一天。他跟孙百祥悄悄商量一下,决定上铁矿山上去。第二天是腊月三十,全家顾了一辆车拉着全部家当走了。临走的时候,告诉店掌柜和帐房先生,如果有人打听我们到哪里去了,千万不能告诉,就说不知道上哪去了,可能去关东了。

其实客栈掌柜的也姓梁,梁万禄早就知道了。天下梁姓是一家。可是梁万禄想到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想到能安全往西行进,想到离开唐山时李掌柜告诉的不能轻易说出真实姓名来,他内心里几次想说自己也姓梁,还是憋住了,没有认那个当家子。

老实厚道的梁掌柜说,放心走吧。什么时候再来宣化府,只管到客栈里来住。

这真是

一路漂泊一路惊,何处落脚得安生?

今日暂避宣化府,不知明朝吉与凶。

大年三十上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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