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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六回 避危险父子入铁矿 做奇梦全家得团圆

作者:梁振军 当前章节:1506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24

人悲最是老伤子,惊喜莫过死复生。

不信巨坟真埋骨,果然团聚非梦中。

大年三十上矿山

大年三十,梁万禄全家雇了一个骡子车,离开宣化府去龙烟铁矿。龙烟铁矿在宣化北边二十多里的烟筒山。山上到处是石场和矿井,人们叮叮咣咣地在石头上抡锤打眼安装炸药。炸药一点,轰隆轰隆,山崩地裂,满天飞石。炸掉的矿石被装到车上,一车一车运到山下,送到一个一个高炉中去炼铁。

采石工家属宿舍位于烟筒山下的一个不高的山坡上。孙百祥直接把拉梁万禄全家人的车带到他哥哥孙百宽住的矿工家属宿舍里。事先,孙百祥跟他哥哥说过,梁万禄一家如果在宣化呆时间长了,有可能到铁矿上来。三十这天矿上已经放假了。傍晚的时候车到了铁矿家属宿舍。孙百宽见到车来了,夫妻俩都出来迎接,把梁万禄一家让到屋里。

孙百宽说:“我还以为老叔老婶过完年来矿山呢。没有想到今天大年三十就离开宣化府,到这荒凉寒冷的矿山上来了。”梁万禄说:“荒凉就是偏僻。偏僻就是安静。到这安静的地方过年,不比那乱乱哄哄的城市里好呀。再说,这里还有你们这一家乡亲呢。过年就要同乡亲在一起。”

孙百宽在这里是第十六组的经理,手下有二三十个人。他住的房子也比较宽敞。家属宿舍都是一栋一栋的。孙百宽夫妻俩住一个单元。孙百祥住在同一栋房子的另一个单元。同孙百祥住在一起的都是单身汉。其中有孙百祥的叔伯哥们孙百荣,外号叫老双和孙百亮,外号叫小小。这两个人比德成都大一两岁,在西新庄都在一起拾过柴火。后来他俩都到宣化扑奔孙百宽来了。在西新庄,孙家和梁家平时来往并不多,再加上他们出来的时候也不愿意让更多人知道,所以这里聚集了孙家哥四个,梁万禄一家大小谁都不知道。孙百祥那屋里一起住的还有另外还有两人,一共五个人。

说是单元,实际上就是一间卧室,两家合用半间厨房。靠着炕沿有个炉子,连做饭带取暖。孙百宽的屋子有一铺炕,地上摆着一个吃饭用的方桌,还有两个装衣物的木头箱子。孙百祥的屋子,除了炕,还放了两张床。一个床上睡人,另一个床上放他们五个人的东西。

梁万禄一家在老家抗日是出了名的。全村人对梁万禄都特别敬重。他乡遇乡亲,本来就非常亲切,再加上对梁万禄的敬重,孙百宽见了梁万禄格外亲切。另外,孙百宽也听说梁万禄一家如今都姓孙的事。所以,他们把梁万禄夫妇让到炕头上坐,一口一个老叔的叫着。孙百宽媳妇张罗做饭,嘴里说着,人却没有动。梁万禄夫妇看在眼里,明白在心里,知道他们的生活一定很困难,只是让让而已。梁万禄老伴说:“都不饿,先别忙活了。你们看把车上的东西卸到哪里好?”孙百宽说:“都安排好了,老叔一家就住在孙百祥他们住的屋子,他们几个到锅伙去住,那里有他们住的地方。”

孙百宽把三个弟弟叫过来,嘱咐他们都要叫梁万禄为孙勇老叔,不许提姓梁一个字。要大家小心,这里到处有特务狗腿子。他还让他们帮助‘孙勇’老叔把车上的东西卸到他们住的屋子。孙百祥领着四个半大小子搬东西,梁万禄夫妇也要去搬。孙百宽说:“那点东西让他们五个半大小子搬吧。他们有的是劲。咱们说咱们的话。”

孙百荣和孙百亮哥俩同德成和来成好长时间不见了,有很多很多话要说。他们一边搬东西,一边说话。本来就没有多少东西。五个半大小子,再加上德成和来成,七个人一起搬,很快就搬完了。孙百宽告诉孙百祥说:“你们五个,现在就到锅伙去吧,让老叔老婶他们休息休息,他们一路上很累了。”

锅伙,实际上是简陋的大工棚,同赵各庄煤矿的锅伙差不多。一个大屋子睡好多人。锅伙里平时人就不是很多,现在过大年了,人更少了。不用说他们五个人,就是再有更多的人,锅伙那里也有地方住。

梁万禄夫妇和二珠,领着小四,抱着小五,进屋收拾东西。德成、来成站在屋子外边同孙家弟兄说话。孙百祥叫两个弟弟孙百荣、孙百亮一起到锅伙去,好让德成和来成休息。孙百荣说:“二哥先去吧。我们知道锅伙在哪儿,那么近没事的。过一会儿我们俩自己去,也不是没在那里住过。”孙百祥先走了。这四个半大小子接着说话,说得十分亲热,十分高兴。

空着肚子过除夕

空着肚子过除夕

天渐渐黑了,是过大年的时候了。孩子们又累又困。从宣化府出来的时候实在太匆忙,什么食品也没有买。屋里有个水桶改做的炉子,旁边有个破锅,里面还有剩的小米粥,显然是孙百祥他们吃剩下的。梁万禄妻子把小米粥在炉子上热热,给几个孩子分着吃了。梁万禄夫妻俩都说不饿,一口东西也没吃,只是喝了点水。二珠和德成知道爸爸妈妈心里难过,也说不怎么饿,姐俩喝了几口粥。其余的都给三个弟弟吃了。吃完,大家都睡觉了。二珠和德成都把脸朝向墙在偷偷流泪。他们是看见三个小弟弟没有吃饱心里难过,看见爸爸妈妈一口东西也没有吃,深深心疼。

梁万禄夫妇看见孩子们都睡了,两人默默无言,相互垂泪,这是过的什么年哪。过大年连顿饱饭都没有吃上。好好的家,新裱糊的屋子不能住,大年跟下却被逼着远走他乡,躲到这几乎没有人的矿山上来过年。两个人一点睡意也没有,一幕一幕回想着过去。

二十三年前去关东,也是过大年。那个年午夜是在火车站过的,更惨。今天好歹是在屋子过的。所不同的是,那次在外边过年是因为家里太穷。这次在外边过年,是让日本鬼子给逼。家乡已远离,国已不成国。

梁万禄又想到来宣化的火车上,受人恩惠时自己做的那首诗和给予恩惠的人做的那首诗。大年到了。过了年就到春天了。“归来赴难在来春”,春天到来的时候,还能回到冀东去战斗吗?何时能回到可爱的家乡,回到那生活了多少辈子的家园。他的泪一滴滴落到枕头上。

远处隐约有鞭炮声了。天上的三星一定打横梁了。是发大纸、迎财神,吃过年饺子、磕头拜年的时候了。梁万禄夫妇俩此时的心情难过极了。真是有钱的过年,没钱的过蔫。

留在矿山上过年的人都是无处可去的穷矿工。这里没有鞭炮声,更没有人放烟花。整个矿山显得那么冷清,那么凄凉。梁万禄记得以前有一副穷人过年的对联:

上联是,出一门进一门,借找没门;

下联是,走一家又一家,家家没法。

横批是三个字,好难受。

自己今年过年,根本就没处去‘找’,去‘借’。这里除了孙百宽一家外,没有一家是认识的。从没有鞭炮声就知道这里真的是家家没法。

来成、小四、小五吃的稍多一些,都睡着了。二珠和德成被远处的鞭炮声震醒了,两个孩子特别懂事,动了动又装着睡了。心想,醒了怎么办哪?往年这个时候是要给爸爸妈妈磕头拜年,爸爸妈妈给压岁钱。此时醒了会让爸爸妈妈为难,也会让爸爸妈妈伤心的。梁万禄往炉子里添点煤,把炉子烧得暖一些。看看睡觉的孩子,看了看黑黝黝脏兮兮的屋子,只是墙上孙百宽媳妇过来给贴的那两张年画是惟一有过年气氛的东西。

突然外边有人来,是孙百宽拜年来了。按照西新庄的习惯,发大纸之后,就到了新的一年了。近支的晚辈就要给长辈拜年的。孙百宽按照老习惯给长辈拜年来了,因为梁万禄是孙百宽的‘孙勇’老叔呀。

进屋了,孙百宽嘴里说着,给老叔老婶拜年,就要趴地上磕头。梁万禄急忙上前拉住,说,免了,免了。都是在外流落他乡的人,都不要讲求那么多了。孙百宽还是给‘孙勇’老叔老婶鞠了三躬,拜了年。孙百宽拜年是这个大年午夜两家惟一的盛事和全部内容。这个大年午夜就是这样在辛酸中过去了。孩子都长了一岁,爸爸妈妈都老了一年。梁万禄爸爸已经五十,‘孙勇’爸爸已经是六十岁的老人了。

大年初一,孩子们早早就醒了,都是饿醒的。梁万禄早早就出去了。去了好长时间才回来,买来一堆油面卷子大家吃。梁万禄妻子早已经在炉子上烧开了水,等梁万禄买吃的东西回来。大家都饿坏了。孩子们见了这么多油面卷子,也不用让了,都大口大口吃起来。梁万禄夫妇也跟着一手端着开水喝着,一手拿着油面卷子吃着。吃饱了,肚子不饿了,孩子们又高兴起来。孩子一高兴,梁万禄夫妇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孩子们这才给爸爸妈妈磕头拜年。

二珠先给爸爸妈妈每人三鞠躬,爸爸妈妈嘴里说着一顺百顺,万事如意的吉利话。爸爸掏出几个大铜子作压岁钱。按照祖辈留下来的习惯,姑娘拜年是不磕头的,只有儿子和儿媳妇拜年才磕头的。接着是德成拜年。德成很会拜。先给爸爸拜年。先作三个揖,再推金銮揽玉柱趴在地上给爸爸磕了三个头,然后起来,再作一个揖,嘴里说着祝愿爸爸健康长寿的话。在德成磕头的时候,爸爸说祝儿子快快长大,一顺百顺,万事如意。然后给了压岁的大铜子。德成又同样给妈妈拜年。妈妈也说了很多吉祥话。下边轮到来成拜年了。来成是一个机灵鬼,照着二哥德成的样子给爸爸妈妈磕头拜年,得到压岁钱。轮到小四拜年了。小四儿不会磕头,德成教他他也不会。没有办法,德成只好边教边慢慢做。小四一个动作一个动作跟着做。作揖磕头,总算是做下来了。磕头的时候没磕好,摔倒了,打了一个骨碌滚,逗的全家都哈哈大笑。小四不知道大家为啥笑,以为大家喜欢他那样,干脆在地上又打了一个骨碌滚。大家都笑得掉出眼泪来。爸爸掏出大铜子来,说:“不用滚了。地上就那点尘土都让你粘到身上了。起来吧,起来吧。”给了压岁钱。最后轮到小五了。过了年,小五已经四岁了,实际上还不到两周岁零两个月,什么也不懂。拜年就免了,但是压岁钱照样给,爸爸把几个大铜子塞到小五的小棉袄兜里。

节振国大队的蔡仲突然来了(1)

节振国大队的蔡仲突然来了

大年初三,蔡仲突然来了。蔡仲是节振国队伍上的,经常到西新庄去,跟梁万禄一家人非常熟悉。蔡仲见了梁万禄夫妇总是叫老叔老婶,德成小哥们就叫他蔡仲大哥。

节振国大队编入正式八路军的时候,按照上级统一部署,有些游击队安插到其他行业做秘密地下工作,蔡仲就到了火车上当了列车员。

蔡仲来的时候,德成正在家属宿舍旁边一个坝坎下边玩。一个穿棉袍的人在他前边来回走,看了看他,又看看跟前的房子,好像找人。德成见了,心想,这不是蔡仲大哥吗?怎么会到这里来呢?立刻上去叫道:“蔡仲大哥。”那人不理他。德成又叫了一声,“蔡仲大哥。”那人停住脚步,不高兴地说:“什么蔡仲大哥,蔡仲大哥的。我姓李,叫李占科。”德成又问:“你不是蔡仲大哥?你是李占科?李占科是谁呀?你明明是蔡仲大哥嘛。”那人说:“别瞎说。你家是在这儿住吗?”德成说:“我们家在坝坎上边住。”那人哦了一声,问,“你是不是叫德成?你爸爸是不是叫孙勇?”德成说:“是呀。”那人说:“这就对了。去告诉你爸爸,说有个叫李占科的人找他。”德成说爸爸不在屋。那人问:“你爸爸不在家,大过年的,能到哪儿去?”德成说:“八成在俱乐部。爸爸喜欢到那里去,那里有人说话,别处哪儿也没有人。”那人就走了。过了好一会儿,梁万禄和那人一起回来了。进了屋,那人说:“侄子李占科给老婶拜年了。”边说边给梁万禄妻子深深一个鞠躬。梁万禄妻子一看,寻思这不是蔡仲吗?怎么成了李占科了?李占科是李占坡的弟弟,我还不认识?如今形势严峻,都把名字改来改去的。好吧,李占科就李占科吧。既然蔡仲用李占科的名字,一定有原由。梁万禄让孩子们逐一给李占科鞠躬拜年。鞠躬拜年之后,梁万禄说:“外边不冷,到外边玩去吧,我这里有事。”德成、来成和小四出去了。二珠给蔡仲倒了一杯水,说:“李大哥喝水。”二珠这么叫着,心里觉得挺别扭的,明明是蔡仲大哥,却要说李大哥。她转而又想,这也难怪,自己家明明姓梁,如今不也是姓孙了吗。二珠倒完水,领着小五也出去了。蔡仲说:“二妹子是大孩子了,真懂事。”

孩子们都出去了,梁万禄夫妇才同蔡仲才小声说起话来。梁万禄妻子问:“你怎么改名叫李占科了?我寻思是李占坡的弟弟来了呢。”

蔡仲说:“打离开节大队长以后,就改成这个名字了,这样方便一些。到铁路上找个差事继续干咱们的事,如果还用原来的名字,很快就会引起敌人的注意的。我这个名字和李占坡的弟弟的名字有点像,他叫李占克,我叫李占科。克和科两个字的音差不多。刚才到俱乐部去找老叔,若不是这个名字有些像,老叔还不会出来见我呢。”

梁万禄说:“刚才,孙百宽我们几个人在俱乐部说话,有人告诉我说,外边有个叫李占科的人找我。我真的寻思是李占克来了。出来一看是蔡仲。”

蔡仲说:“老叔差一点把我的蔡仲名字叫出来,我急忙抢先说侄子李占科给老叔拜年了。这样老叔才没有叫出我的真名。”

三个人都笑了。笑完了,妈妈要下地做饭。蔡仲说:“老婶,不要做饭。咱们长话短说。我说完还得赶紧进城,还有别的事。今天没有时间吃饭了,以后有机会一定好好吃老婶做的饭菜。”接着,蔡仲说:“咱们说正事吧。”蔡仲诚恳又严肃地看了看梁万禄,说:“第一件是代表组织严肃批评老叔。”

梁万禄一听是批评,而且是代表组织来批评的,立刻想到那枝手枪的事,是不是那枝手枪被敌人得到了?给组织给同志们惹了大祸了?不会的。如果是这样,那就不是批评而应当是处分了。不过他心里还是立刻嘭嘭跳起来。

蔡仲说:“老叔这次转移,不应当偷偷把手枪带上。这是非常非常危险的。组织让大家转移的目的是为了保存力量,把革命力量转移出去。不是让你带上手枪去同敌人打仗。幸亏这枝手枪暴露的时候,落到了我们同志手里。如果被敌人发现了,你们全家、我们组织、我们的同志,还不知道遭受多大的损失呢。”

屋子里并不热,可这时候梁万禄头上已经有汗珠了。听到手枪没有落到敌人手里,梁万禄才慢慢把心放下。他说:“我诚恳接受批评。如果组织给处分,我也诚恳接受。”梁万禄妻子听到这里,长长出了一口气,说:“谢天谢地,谢天谢地。”

蔡仲说:“现在是转移干部的特殊时期,没有办法讨论处分。不然,非处分不可。你这个处分先记着,以后再给。”

梁万禄说:“应当给,应当给。我真是太喜欢那个小东西了。走时候应当留下。”

梁万禄妻子说:“藏在枕头里,摸也摸不出来,怎么暴露的呢?”

蔡仲说:“托运的东西都在行李车上,搬运的时候,踩来踩去的。手枪筒那么细。那口袋和枕头布都不怎么结实,一压一踩,枪嘴就露出来了。当时有两个搬运工人看见了,其中一个是咱们的人,就按了回去。那人告诉另外一个人千万不能说。又悄悄把几个口袋拴到一起的绳子割断了。这样那个口袋就成了孤立的口袋。那工人又用带泥的脚使劲踩那飞子,使得飞子上的人名根本看不清了。这工人不识字。但是他知道这往西托运的东西,一定是往陕北转移的同志携带的。他立刻向地下领导做了汇报,领导决定立刻把手枪取出来。就这样,终于化险为夷了。”

梁万禄说:“你回去如果能见到那位工人同志和那里的领导,一定向他表示深深的谢意。”

蔡仲说:“这个事就这样。以后有可能还得让你写检查。”

梁万禄说:“组织让什么时候写,我就什么时候写,一定深刻检查,吸取教训。”

蔡仲说:“第二件事,你们过了年就进矿干活。现在到大同前线,敌人查的特别严,封锁的非常死。目前还不能出发往西去。老叔要变成真正的六十岁的孙勇,不能是五十岁的梁万禄。铁矿工人应当是很憔悴的,很苍老的。不能是现在这个样子。”

梁万禄说:“这好办。过了初五,一开工我就上工。不上工,一家子人吃饭的钱也是问题了。我不剃头,不刮脸,很快就变成六十岁的人了。”

蔡仲说:“这可不能当儿戏。要当作一件正事来对待。还有一件事。老叔老婶在城里住过的宝云客栈那个梁掌柜的是咱们的人。以后有急事,老叔可以给我或者给方福州写信,交给他就行了。别的什么也不用说。掌柜的也不会问的。另外,你告诉过他你姓梁吗?”

节振国大队的蔡仲突然来了(2)

梁万禄说:“我没有告诉他。”

蔡仲说:“这就对了。以后,你们可以当作朋友来往,但是又不能显得过分亲密。避免引起别人的猜测。你们离开宝云客栈的时候没有告诉他你们到哪里去,你这样做是对的。但是他是知道你们的去向的。不然今天我也找不到你们这里来。以后我们之间的有什么事,就通过宝云客栈梁掌柜的传递。”

梁万禄说:“我都记住了。”

梁万禄妻子问:“大侄子,你听说过梁凯他们的事?还有消息吗?”

蔡仲说:“他们不是在青集战斗中牺牲了吗?老叔老婶不知道吗?”

梁万禄妻子说:“说牺牲的事我们知道了。可我总觉得梁凯他们还在。一定是在什么地方躲起来了。”

蔡仲说:“也许吧。我也只是听说的。没有个准信。现在我的工作不同那边发生联系了。”

梁万禄说:“唉。不说这些了。”

蔡仲说:“好了。我该走了。最后我再告诉你。有什么急事难事,要及时写信给我们俩。我们俩这几个月会经常在这附近的。老叔,老婶多多保重。哦,对了,告诉孩子们,我不是蔡仲,我是李占科。再见了面,别再叫蔡仲大哥,蔡仲大哥的。”

梁万禄妻子说:“好。我们告诉孩子们。他们会记住的。”梁万禄也站起来,对外大声叫道:“二珠,德成,你李占科大哥要走了。进来说再见,送送你李大哥。”

二珠、德成、来成急忙往屋子进,见蔡仲正往外走,七嘴八舌地说,李大哥再见,李大哥慢走。一直送到坝坎下边。回来,德成问妈妈:“那李大哥不就是蔡仲大哥吗?”妈妈说:“你们几个记住,以后再见面,一定要叫李大哥。”用手把嘴拢住,把声音压得低低地说:“你们以后不能再叫蔡仲大哥,记住没有?”大家一齐答应,记住了。

初五一过,梁万禄和德成都到孙百宽那里上工了。孙百宽在锅伙上是第十六组的经理,实际就是小工头。这个组二三十个工人,安排活、考勤、请假、各种费用都归孙百宽管。组里有一些帐目的事,孙百宽一直管不好,经常出差错。孙百宽知道梁万禄识文断字,就把这活交给了梁万禄。梁万禄同别人一样上工,在矿上是大工。早晚管帐,孙百宽多给梁万禄加一些钱。

过了年,德成已经十二了。德成起名叫孙玉,也上矿山当了小工。这样家里有两个人上工干活了。梁万禄妻子和二珠给人洗洗衣服,缝缝补补,也能挣点小钱。家里的生活可以凑合着过了。

妈妈做了一个大喜的梦

正月十五,清晨天气特别好。梁万禄妻子早早起来做饭。一小会儿二珠也起来了,帮妈妈烧火。梁万禄妻子说:“你再去睡一会儿吧。时间还早呢。”二珠说:“不了,我睡醒了。跟妈妈一块做饭吧。”娘俩淘米做饭,唠着闲嗑。

梁万禄妻子说:“今天夜里我做一个梦,真真的。一个大胖小子,一个俊丫头,在屋里玩。可招人喜欢了,看着可亲兴人。我抱了这个抱那个,喜欢不够。”

二珠说:“妈妈是想我大哥想的。”

梁万禄也起来了。听了娘俩说话,就说:“你这个梦可是个大吉大利的梦。光梦见小子是要遇到小人,光梦见丫头是要遇到贵人。惟有丫头小子一起梦见,这是金童玉女,可是大吉大利的梦。”

梁万禄妻子对梁万禄说:“你再睡会儿。饭做好了我会叫你的。”

梁万禄说:“今天天气好,我心情也特别好。醒的就早。我到外边转转去。”

推开门一看,外边一片洁白。昨天夜里下了一场小雪。好像银镶玉嵌的世界。平时空气中弥漫着的烟雾沙尘都被雪清洗掉,压到地上。空气像洗了一样清爽洁净。吸一口气让人觉得分外舒畅。

梁万禄妻子说:“外边天气凉,穿暖和点。”梁万禄踏着薄雪走了出去。

饭做好了,梁万禄妻子又给梁万禄和德成装好了饭盒。饭盒里装的是高粱米饭和煎鸡蛋。梁万禄妻子跟二珠说:“去叫你二弟。该起来洗脸了。吃了饭还得上工呢。”二珠叫德成,叫了一遍又一遍,就是叫不醒。妈妈走进屋说:“也真是的。一个十一二的孩子,要跟大人一样去上工。也真难为孩子了。没有法子,谁让咱们家穷了,又赶上这个乱世道。快起来吧,日头已经晒屁股了。”说着拉开窗户帘,屋子里亮堂起来。德成揉揉眼睛,说:“真困哪。什么时候能让我由性睡个够呀。”说着起来穿衣服。那棉衣冰凉冰凉的。冰的德成直咧嘴。

梁万禄从外边进来了,带进来一身冷气,也带进一股清爽。“这外边真好。德子,你也先到外边转转。”德成说:“一会儿上工路上就转了。”说着,洗起脸来。一边洗脸一边问:“我睡的蒙里蒙登的,二姐说什么想大哥想的。”二珠说:“妈妈做了一个好梦。一个小子,一个丫头。爸爸说,那是金童玉女,是大吉大利。今天准有好事。”德成说:“那好呀。我下了工就快往家家跑,看家里有什么好事。”

吃完早饭,爷俩一老一小,带着饭盒上工去了。爸爸已经十天没有刮脸了,胡子拉茬的,看上去没有六十也差不了多少。只是高高的身材,笔挺的身板不像那么大岁数的人。

太阳出来了。天瓦蓝瓦蓝的,风清清爽爽的。太阳光一照,山和房子上的积雪闪闪发光,显得格外耀眼。整个世界好像有什么喜事似的,处处都是欢快和亮丽。向阳的墙根,雪已经变软了,让人感觉到春天的气息。孩子们把软雪做成一个个雪团互相追逐打闹着。孩子们的嬉笑声和麻雀群的刨土找食打扑棱的样子,使得这寂寞的铁矿家属宿舍变成欢乐的世界。因为没有几家人家留在这里过年而显得空荡荡的龙烟铁矿家属宿舍山坡,充满了祥和、喜悦、欢快和幸福。来成和小四就在这群幸福的孩子之中。孩子们的要求是非常简单的。只有让他们冻不着饿不不着,他们就会欢快起来。你看,这里没有任何可玩的东西,只有可以团成团的雪。利用这简简单单的软雪打闹,他们就已经满足了,他们立刻成了最幸福的一群孩子。

梁万禄妻子和二珠也受到孩子们的感染,内心里充满了欢乐。她们洗了好多好多衣服,也不觉得累。二珠把洗好的衣服一件一件挂到凉衣服绳上,微风吹来,轻轻摆动着。

喜从天降

喜从天降

中午的时候,二珠从凉衣服绳上一件一件收取晒干的衣服。她边收取衣服,边看着山坡下远处的风景。那雪地上弯曲的大道像用铅笔在白纸上画的,清清楚楚,伸向远方。那一簇一簇的披着雪的房舍,那一片一片的因为没有树叶好像半透明的树林简直是一幅巨大的清晰美丽的水墨丹青图画。让人欣赏不够。

大道上拉脚的大车偶尔在山坡下停下来,有人下车,人下来后拉脚的大车再绕着家属宿舍山坡的道路向别的方向走去。这是天天都能看见的情景。今天,二珠好像在盼望什么人似的,眼睛望着大道上从拉脚大车下来的每一个人。

突然有一个那么熟悉的人影一步一步往家属宿舍的山坡上这边走来,那人旁边还有一个姑娘。身影越来越清晰了。啊!这不是大哥吗?二珠高兴得跳了起来。大声喊道:“大哥来了!大哥来了!来成,小四,你们快下去看看。快呀。”

来成听见二姐喊,从打闹的孩子群中出来,往山坡下一看,真是大哥来了。大喊着:“四弟,快跑,接大哥去。”

二珠喊着:“妈,妈,我大哥来了。”边喊,把收起来的衣服往绳子上一搭,抱起小四,同来成一起往山坡下跑。妈妈听见二珠喊,也急忙放下手中的活,来到屋外,把小五高高抱起来,往山坡下张望。可不是么,远处走来的,正是自己昼思夜想的大儿子来了。是我的晨子来了。近了,近了,她看见大儿子亲了二珠又亲来成,接着把一个小包递给来成,一下子把小四抱起来,使劲亲,亲,亲。小四也在亲大哥。旁边那个姑娘拉着二珠的手亲亲热热往山坡上来了。二珠高喊:“妈,我大哥大嫂来了。”

妈妈的眼睛模糊了。看着儿子快步走来。走到近前,抱住了妈妈和妈妈怀里的小五,叫了一声“妈!”,母子俩立刻泪流满面。梁凯把小五接过去抱在怀里,亲了两口。对身边的那女子说:“快叫妈。”姑娘给妈妈鞠了一躬,叫声“妈。”妈妈擦了擦眼睛中的泪水,看着眼前俊俏的姑娘,跟二珠一般大,长的水水灵灵的。梁凯说:“妈,这是你儿媳妇。叫朱桂兰,就叫她兰子吧。”妈妈拉住兰子的手,说:“兰子姑娘长的真俊。”二珠逗着大哥抱着的小五说:“快叫嫂子呀,叫嫂子。”小五紧紧搂住大哥的脖子,跟大哥贴着脸,转过脸来,不好意思地叫了一声:“嫂子。”兰子立刻笑了,说:“老兄弟真乖。”兰子从梁凯怀里把小五接过来,抱在怀里,亲亲小五的小脸,问妈妈:“老兄弟多大了?”妈妈说:“这不,已经过了年了,四岁了。他是冬子月生的,实际刚刚两周岁零两个月。怎么,大伙光顾高兴了,快进屋。”

大家进屋坐在一起。二珠说:“大哥大哥,今天天气特别好。我们都知道今天有大喜事。结果是大哥大嫂要来了。昨天妈妈做梦,梦见了一个男孩一个女孩。爸爸说是梦见金童玉女,一定是大喜事。这不应了。金童玉女,就是大哥大嫂呀。”

梁凯说:“真的呀。我也觉得今天天气特别好。是咱们一家人团聚的好日子。”

来成大声问:“大哥。听说在青集你们都让鬼子打死了。你们也都牺牲了。你是怎么逃出来的呀。”

二珠捅了一下来成,说:“你说话就不能小点声。让外边人听见,那还了得。”

来成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小声说:“大哥和嫂子来了,我太高兴了。啥都忘了。”

小四又像以前一样,大哥一回来就坐到大哥的腿上。这会儿又要上大哥腿上去。二珠急忙叫住了:“四弟,快过来,姐姐给你擦擦手脸。看你一手一脸都是泥。还不抹大哥一身。”说着用湿手巾把小四的手脸都擦净了。小四挤到大哥的怀里,坐到大哥的腿上,抱着大哥的脖子,亲了大哥一下,说:“大哥,说嘛,说嘛。”

二珠小声问:“大哥你是怎么逃出来的?说说嘛。这些日子,全家都惦记大哥呢。”

梁凯说:“惦记啥呀,我不是好好的嘛。”

二珠说:“听说青集战斗之后,爸爸让梁自堂到青集去了一趟,到哪看见埋游击队的坟。那里人都说去的游击队都让警防队打死了。打死十六个呢。老百姓还去烧纸上供呢。”

梁凯笑着说:“后来我也听说了。我们一共去了六个人,就我受了点轻伤。很快就好了。别人,一根寒毛都没碰着。五个日本鬼子却让我们送上西天了。”

二珠说:“听说你们都牺牲了,爸爸妈妈就是不信。总说你们没事。爸爸妈妈想的真对,真有远见。”

梁凯说:“爸爸妈妈可真行。是有远见。一般人准受不了了。”

兰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只是微笑着逗着小五玩,听娘几个说话。这时候,她插话:“那次受伤重倒不是很重,腿让狗给咬了一个大口子,胳膊上挨了一枪,但是都没有伤筋动骨。在我们家养了一些日子就好了。”

二珠说:“大哥受伤,原来有嫂子照料呀,嫂子尽心尽力,那还能好的不快。”兰子捅了一下二珠说:“说啥呀。”

妈妈说:“这丫头就会斗嘴。以后不许跟嫂子说玩笑话。亲嫂子,不许说玩笑话。你们几个都记住了。以后,你嫂子说啥就是啥。谁也许打别,谁也不许不听嫂子的。就跟对待你大哥一样。这是咱们家的规矩。听见没有?”

孩子们异口同声地说,记住了。二珠不好意思地看了兰子一眼,意思是说,嫂子,我向你道歉。

这时候,梁凯像想起什么事似的,说:“光高兴,光说话了。给弟弟妹妹们买的好吃的东西还没有拿出来呢。二珠,你把那个小包拿过来,快打开。”

二珠拿过来一个硬胎帆布包,里面有好几个纸包,一个一个打开。哈,有面包,有蛋糕,有缸炉火烧,有苏皮果子,还有一包元宵,两扎挂面,一包绿豆饹馇,一只烧鸡,一瓶烧酒。二珠叫起来:“哈。连过年都没有这么多好吃的。咱们今天真正过大年了。”小四小五都要拿果子吃,二珠一人给了一块蛋糕,他俩高兴地吃起来。妈妈说:“吃一块就行了。晚上,等你爸爸和你二哥回来一块吃。”妈妈一边把东西重新包起来,一边说:“这得花多少钱哪。”

梁凯说:“都是在宣化城里买的。没花几个钱。再说,我就知道爸爸妈妈手里紧绷。就是不紧绷,也舍不得买。”

妈妈把炉子的煤火拨旺,做中午饭。二珠和兰子身前身后帮助忙活。玉米面窝窝头,豆腐炖白菜,一盘土豆丝,一盘炒鸡蛋。土豆丝和炒鸡蛋平时舍不得做。大儿子来了,还带来了儿媳妇,妈妈这个高兴呀,特意做的。大家高高兴兴坐在一起吃饭。梁凯说:“好久没有在家里这么亲亲热热安安心心地吃饭了。”

晚上,德成下了班就着急麻慌地往回跑,还没进屋就喊:“妈,家里有啥好事?”二珠听见了,抢着说:“你看看谁来了?”

德成一进屋,一看是大哥站在屋里。德成先愣了一下,突然叫了一声‘大哥’一下子扑到大哥的怀里,呜呜哭起来。梁凯也搂住德成,哽咽着,眼泪成串往下流。德成拍打着大哥的后背说:“大哥,二弟好想你呀。我寻思永远也见不着大哥了。青集战斗之后,我好揪心。他们都说大哥牺牲了。”大家听了,都动情地落泪。

妈妈擦擦眼泪说:“快别哭了。你嫂子也来了。还没叫嫂子呢。”

这时候,德成才注意到,在二姐身边还站着一个姑娘。他擦擦眼泪,向兰子鞠了一躬,说一声:“嫂子好,二弟失礼了。”

兰子递给德成一条手巾,说:“擦擦脸吧。以后都是一家人了。就不用说客气话了。”

这时候梁万禄也进来了。见到大儿子来了,先是惊讶,接着是高兴,接着也落下泪来。梁凯看着爸爸苍老的样子,流着泪说:“爸爸怎么这么显得老呀。是不是身体不太好呀。”爸爸擦了擦眼泪说:“一会儿我慢慢给你说,是有意让自己显得苍老的。我身体还是像以前一样,挺好的。”

二珠端过一盆水来。爸爸洗了脸坐到炕上。梁凯说:“爸爸,这是您的儿媳妇,兰子。”兰子彬彬有礼地深深鞠了一躬,说:“爸爸好。”

爸爸见了,慈祥地说:“好好。你是哪庄的,你们家姓啥?”

兰子说:“我们家在杨家营,姓朱,我大名叫朱桂兰,小名兰子。”

爸爸问梁凯:“你以前好像说过。有一次你受伤,在杨家营朱大叔家养伤,就是兰子家吧。”

梁凯说:“对。就是他们家。”

爸爸对兰子小声说:“晨子说,你爸爸可是个有正义感又积极参加抗日的人。你们家对晨子帮助可不小。有恩于晨子。”

兰子也小声说:“那都是我们应当做的。抗日嘛,大家都有责任。”

爸爸说:“晨子说,你还是妇救会的干部,还是儿童团长,做了不少帮助抗日的事?”

兰子说:“照梁凯大哥比,那不是差的太多了。我有点进步,是受到梁凯大哥的鼓舞,也是梁凯大哥教的。”

爸爸说:“好。你们以后互相鼓励,互助支持。会做出大事业的。”

正月十五正式过大年

正月十五正式过大年

妈妈说,这么多好吃的东西,今天把过年应当吃没吃着的都补上。这些元宵留着明天吃。咱们今天正式过大年,明天再过元宵节。

妈妈和二珠把饭菜做好了,热气腾腾地端了上来。好丰盛的晚餐:一盘炒鸡蛋,一盘炒土豆丝,一盘烧鸡块,一盘绿豆饹馇炒肥肠,还有一大碗白菜顿豆腐。焖的高粱米干饭。烧酒也烫热了。爸爸妈妈让大家都坐到炕上,团团圆圆围在一起吃饭。梁凯说:“没出正月还算过年,今天又是正月十五。我们俩给爸爸妈妈拜个晚年。”说着就拉兰子站在地中央要给爸爸妈妈磕头。爸爸说:“不是拜晚年,今天咱们全家算正式过大年。你们俩先拜年,然后二珠德成他们再给你们俩拜年。”

爸爸妈妈坐到炕上。梁凯嘴里说着对爸爸妈妈祝福的话,三次恭恭敬敬作揖,再推金銮揽玉柱叩三次头。几个弟弟们看着大哥下拜的姿势,实在优雅,羡慕得不得了。心想,下次再给爸爸妈妈拜年,也学着大哥的样子磕头拜年。爸爸妈妈也说了一些祝福的话。完了,爸爸从腰里掏出几个大铜子,给梁凯作为压岁钱。梁凯双手接过了,又深深一鞠躬,说:“谢谢爸爸的祝福,谢谢爸爸给压岁钱。”梁凯这几年经历的事多了,非常讲究礼节了。

梁凯拜完了。兰子也要叩头拜年。爸爸说:“按说,媳妇和儿子是一样的,要叩头拜年。闺女是鞠躬拜年。你们还没有举办结婚典礼,兰子就按闺女礼节鞠躬拜年吧。”

梁凯说:“虽说是还没有举行结婚典礼,可是现在已经进了梁家门了。进了梁家门,就是梁家人。梁家晚辈人给长辈叩头拜年是理当的。”他转过头来对兰子说:“就像我那样,给爸爸妈妈磕头拜年。”

兰子这是第一次给长辈磕头拜年。兰子聪明伶俐,刚刚看见梁凯哥哥叩头下拜的样子,也飘然下拜,三作揖三叩头,行大礼,给爸爸妈妈拜年。虽然有点显得生硬,可是每个动作都做得到位。爸爸妈妈见了儿媳妇这么聪明伶俐,彬彬有礼,内心里喜欢得不得了。爸爸给了妈妈一个眼神。妈妈明白了,从腰里掏出两张纸票,递给兰子作为压岁钱。兰子看见给梁凯的是几个大子,给自己的是两张纸票,面值大多了许多,有点不好意思接。她回头看看梁凯。梁凯说:“这是爸爸妈妈给的压岁钱,做儿女的怎么能不接呢?要心里想着爸爸妈妈的恩情,以后多孝敬爸爸妈妈就行了。”

兰子听了,也是深深一个鞠躬,双手从妈妈手里接过压岁钱,说:“谢谢爸爸妈妈给压岁钱。”

兰子拜完了。小四嚷嚷着,也要再给爸爸妈妈拜年。妈妈说:“三十夜里已经拜过了,不用再拜了。”小四说:“大哥和嫂子今天咋拜年呢?我也要拜。”妈妈说:“拜年,一年就拜一次。”小四不说话了。二珠问他,“你想再拜一次年,是不是想再得一份压岁钱哪?”孩子总是说实话的,小四嗯了一声,大家都笑了。

下边轮到二珠和小哥们给大哥大嫂拜年了。大哥和嫂子坐在旁边的床上。从二珠开始,依次给大哥和嫂子三鞠躬拜年。大哥给每个人两个大铜子作为压岁钱。二珠让小五给大哥和嫂子鞠躬拜年。小五先前看见别人鞠躬就是哈腰,他也学着哈腰。不过方向不对了,这边哈一下腰,那边哈一下腰,逗得大家笑个不停。大哥也照样给了压岁钱。都拜完了。爸爸说:“以后过年都要这样拜年,晚辈给长辈拜年,年幼的给年长的拜年。但是给压岁钱只能一个人给,就是家长给。咱们家就是我或者你妈妈给。别人不能给压岁钱。大家记住没有?”

大家七嘴八舌的说:“记住了。”

大哥从腰里掏出二十元钱,放到爸爸手里。说:“这是孝敬爸爸妈妈的钱,填到过日子里吧。”爸爸问:“你怎么会有钱呢?”梁凯说:“这钱是李掌柜给的。我们俩出来的时候,到了唐山李掌柜那里。李掌柜说这是组织安排的,也不是他的钱。往西转移的都给一些钱作为路费。这是路上花剩下的。”爸爸听了,放心地收下了。说:“好了。大家吃饭。今天是咱们全家大团聚的日子。”

小酒壶在一个水杯子里的热水中烫着。爸爸摸摸水不热了,让二珠把水杯子里换成热水,酒很快又热了。大哥拿起酒壶先给爸爸斟酒,又对妈妈说:“妈。今天高兴,也喝一点吧。”二珠急忙拿来一个酒杯,让大哥给妈妈斟上酒。大哥又给自己斟上酒,举起酒杯:“祝爸爸妈妈身体健康,万事如意。”爸爸也说:“祝咱们的晨子和兰子以后一帆风顺。”三人酒杯一碰各喝了一口。妈妈刚刚喝了一点,说,好辣好辣,把酒杯推给了爸爸。大家热热闹闹地吃起来。

爸爸说:“真想不到,我们一家八口,不,现在是九口了,在这里团聚了。好呀,团聚就好。”

妈妈说:“经历这么多风险,咱们家到现在还是全枝全叶的,不容易呀。”

爸爸说:“是呀。咱们家真是够万幸的了。咱们喝,大家多多吃。”

妈妈说:“这真像做梦似的。昨天夜里梦见金童玉女,今天咱们的晨子就来了,还把儿媳妇带来了。”

妈妈看着兰子不好意思大口吃菜,就把菜夹到兰子的碗里,说:“兰子,吃呀。以后,你可得跟弟弟妹妹们争着吃。不然,弟弟妹妹多,你啥也吃不着。”

兰子说:“我这里吃呢,啥也没少吃。”

晚上睡觉时,九口人挤到一间屋子里,实在住不下。听说孙百宽这些天没在家。二珠过去问问,她和兰子可以不可以到她那里先住两天。孙百宽媳妇一听说梁凯大哥大嫂来了,就说:“你们姐妹俩过来住吧。先凑合两天。过两天再给你们找一间房子。”

二珠回来告诉兰子说:“嫂子,一会儿咱们姐俩到孙百宽那边睡去。他媳妇人挺好的。还说过两天再给咱们找一间房子呢。”兰子说:“哪儿住都行,有个窝就行。咱姐俩住一起好,还能多说说话。”

兰子从衣服兜里掏出一个东西,纸包纸裹的。打开来,里面是一个小瓶,小瓶里是梳头油。兰子说:“嫂子实在没有啥东西送给妹妹。这瓶头油就送给妹妹吧。”二珠一看,是一个很漂亮的小瓶。摇晃一下,里面的头油像水一样清亮。二珠说:“谢谢嫂子。不过这么好的头油,我也用不上。以后过年过节的时候,咱姐妹俩用吧。”

晚上,兰子和二珠姐妹俩到孙百宽媳妇那里去住了。家里,爸爸妈妈和大儿子躺在炕上,说呀,唠呀,很晚很晚也睡不着。爸爸摸摸儿子的胳膊,说:“这真是晨子睡在爸爸身边了?不是做梦吧。”梁凯笑着说:“这不明明是你的儿子吗。怎么是做梦呢。”

妈妈看着儿子,听着爷俩说话,心想,儿子是真的来到身边了?这千万千万别是梦,可别一觉醒来儿子又没有了。她自己悄悄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腕,挺疼的。哦,真不是做梦,做梦掐自己不疼。

工人活在地狱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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