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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振军 当前章节:1507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24

“是呀,给个什么头衔呢?”许营长想了想,“有了,给他按个高参的头衔。高参高参,搁(东北方言读gao)而不参。”

“乡里也没有高参这个头衔呀?”

“就这么一说。妈拉巴子的,我当面说,谁还敢打我的别?事后谁还管他什么高参不高参的。就这么定了。我向上级汇报,过几天我就带队伍亲自去处理。”

过了几天。许营长带上队伍,在梁万禄陪同下,又带上小机灵鬼一同来到大孤家子,召开群众大会,宣布李铁棍为乡长,原来的乡长为乡高参。李铁棍万分感激长官的决定,表示决心为群众谋福利,群众情绪高昂,拥护新乡长。原乡长心里明白是给他留了面子,心里的苦衷也只好咽到肚子里,表示拥护长官的决定。大孤家子的问题解决了,老百姓还专门写了感谢和颂扬长官英明决定的颂扬信,用红布包着送给许营长带了回来。许营长在大孤家子露足了脸,心里得意万分。大孤家子从此也安定了。

又过了几天,许营长从上司那里回来,高兴得不得了。告诉梁万禄,上司对大孤家子的事情处理的非常满意,说我为军队争了光,把我着实夸奖了一顿,还特意请我吃饭。还告诉梁万禄,他在上司那里保举了梁万禄。没过几天,团里的任命书下来了,梁万禄为营副参谋长,副连级,还专门配备了一把二八匣子枪。这天许营长特别高兴,设宴宴请营里所有官长。还专门请来照相馆的人来给大家照相。照完集体像又照个人像,或者仨一群俩一伙的照合影。梁万禄还是第一照相。他戴上大盖帽子,挎上武装带,把二八匣子别在腰间,照了一个全身像,两眼直视远方,英武潇洒。

从这以后,许营长特别器重梁万禄。两人的关系更密切起来。许营长同梁万禄说话开始称兄道弟了。

梁万禄一家多年来奋斗终于有了一个好环境。梁万禄在许营长手下当差,正受器重;月月有固定收入。妻子当奶妈也有一定收入。晨子大一些了,可以带着珠子出去玩。一家四口欢天喜地过日子。

挥泪别挚友弃甲归故乡

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一九二三年春节刚过,大年初二来一封“速达信”,说关里老家父亲病重,等着儿子全家回去看一眼。哥哥梁万全被孙家的一个姓马的姑爷给打了,打得卧床不起,等着弟弟回去想办法治伤,并解决纠纷。

这个消息对梁万禄一家来说,真如青天霹雳。如此紧急不回去不行。梁万禄对妻子说:“老人家临终不见一眼,将是终生憾事,还要背上不孝的罪名。哥哥卧床不起,也许有生命危险,自己不去解难谁能解难?可是这一回去,在关东历尽千辛万苦,终于站住脚,打下根基,正等待开创的局面等于全部放弃,多年心血付诸东流。回到老家可能就回不来了,一切又得从头开始。”

梁万禄妻子说:“咱们是一九一七年大年初一到关东,如今大年还没过完,整整六年。这六年的心血全完了。”

说完夫妻泪如雨下,内心痛苦万分。

第二天,大年初三。梁万禄到许营长那里,向许营长告长假。许营长听说梁万禄回家尽孝,人生孝当先,不可阻拦。真诚希望梁万禄早日处理完家事早日归队。梁万禄感谢许营长知遇之恩,说少则两月多则半年,能回来一定回来,继续在许营长麾下效力。梁万禄忍泪把二八匣子留给许营长。许营长要给梁万禄举办送行酒会,梁万禄说:“没有时间了,老父亲盼儿望眼欲穿,那一定是度时如年。再者,我还得向朋友告别一声。”说着,紧紧握着许营长的手。许营长说:“千军易得,一将难求。交右遍天下,知心有几人。你是我的难求之将,是我难得的知心朋友。哥哥我实在舍不得兄弟走。可是人生信为本,孝当先。尽孝我没有办法阻拦,如果是别的事,我一定不能放兄弟走。兄弟走的时候,我去送行”两人泪流满面。

两人心里都明白,一旦告别,能不能再见就不一定了。年前的直奉战争虽然停了,奉军战败,6月以榆关(山海关)为界签订了停战协定,可是奉军实力雄厚,上上下下都不服,都想着找机会打败直系军阀,入主关内,战争说不定那天还得打起来。两边交兵,回到属于直隶的关内,能不能回来就没准了。

梁万禄又到董连长那里告别。多谢董连长器重和推举,以及对家庭的关照。今日别去,相见难料。这时董连长才感到失去梁万禄这样一个朋友后的失落感和孤单感。董连长说:“这么多年了,有谁真正替我着想,为我进一言,出一策?惟有你梁万禄老弟。其他人是一群窝囊废和小人。我料不到的,窝囊废也料不到;小人料到了,看我热闹,甚至暗下绊子。”董连长说着说着激动起来。“商会会长,是他妈的小人一个,当面是朋友,背后是冤家。这话留着,等你回来时咱们慢慢细说。”董连长拍拍梁万禄的肩膀,“我交人可谓不少,但是真正够朋友的,真正为朋友着想的只有你梁万禄老弟一人。”

梁万禄说:“别那么说,连长还是有不少披肝沥胆的好朋友。到节骨眼上,他们会为朋友两肋插尖刀的。”

董连长说:“兄弟路上还需要啥不?哥哥我这里有的,只要兄弟需要,尽管拿。”

“啥都准备好了,连长放心吧。”

“这回兄弟一走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以前兄弟多次提醒哥哥,哥哥我有时听,有时不听。兄弟要走了,再给哥哥留下几句话吧,这次哥哥一定洗耳恭听。”临别了,董连长很动情,深感以前梁万禄规劝的重要。

梁万禄想了想,用自己想到的两句,加上两句名句,构成一首诗,随之说道‘好吧,有四句话作为临别赠言,也与连长共勉:

“男儿有志远财色,君子深交小人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董连长连连称道:“至理名言,至理名言。哥哥一定牢记。”

两人洒泪而别。

梁万禄又到任德祥瓦匠作坊向干老干妈辞别,向诸位磕头弟兄辞别,更是难舍难分,大家泣不成声。

大年初四早晨梁万禄换上一件毛兰棉袍,腰扎黑色布带,头带剪绒狗皮帽子,一双皮手闷子垂在两侧。虽然已经是一个普通百姓的打扮,但是还是透着一股英武军人的神态。

梁万禄一家告别法库,乘大车去奉天上火车。送行的人都在法库南门里站的寒风中等候。任德祥作坊老老少少都出来送行,二十三个磕头弟兄都来送行,许营长带着几个随从来送行,董连长夫妇带着孩子来送行。送行的人群送了一程又一程。出了法库南门外,送出老远老远,人们还在送。

梁万禄回过头来,给任德祥老夫妇三鞠躬:“干老,干妈,多多保重。日后儿子一定回来看望您二位老人家。”

又对诸磕头弟兄说:“各位弟兄,多多保重。只要大家齐心协力,瓦匠作坊一定能越办越红火。弟兄们,后会有期。”

他又对许营长说:“许营长,今日亲自送行,在下十分感激。万禄不才有幸在营长麾下当兵,实乃荣幸。两年来营长谆谆教诲,在下深深记在心中。日后如能回来,在许营长麾下竭尽全力效劳。”说完,对许营长敬了一个军礼,眼泪在眼睛里转。许营长又紧紧握住梁万禄的双手,说道:“哥哥等兄弟回来。祝愿老人家早日康复,兄弟早日归来。”

梁万禄转过身来拉住董连长的手:“多少年来和连长的弟兄友谊越交越深,现在匆匆告别,实在难以割舍。这会儿我不想叫你连长,想叫你一声董哥哥,咱们后会有期。”董连长一下子和梁万禄拥抱在一起,拍着梁万禄的肩膀说:“我的好兄弟,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说着两人泪如雨下。

那边董连长的妻子抱着儿子和梁万禄的妻子手拉着手,向对流泪。梁万禄的两个孩子和董连长的大孩子,也在哭泣告别。梁万禄妻子跟董连长妻子说:“再让我喂喂这孩子吧。”说着把孩子接过来,解开怀把奶头送到孩子嘴里:“孩子,再吃一口奶娘的奶吧。以后再想吃也吃不着了。”不懂事的孩子甜甜的吃起来。奶妈的眼泪象断线的珠子,一串串落到孩子身上。这时董连长的大孩子过来抱住奶妈的腿,哇的一声哭出来:“奶娘不走,奶娘不走。”

人们见此情此景无不落泪。

梁万禄妻子把吃饱奶的孩子,递给连长妻子,转过脸去忍不住失声痛哭。

梁万禄挥泪向大家抱拳告别,“大家就此告别,多多保重,后会有期。”

随着车老板的一声“驾”和一声鞭响,一辆四挂马车扬起一溜土烟向南奔去。久久的,久久的,送行的人群还在伫立远望,远望南去的车影,远望消失在天边的那一家。留下的是一九二三年早春关东大地的一片深情和亲朋好友的无尽挂念。

这真是:

六年艰辛终立足,春来正欲展宏图;

不料高堂病中唤,只得挥泪踏归途。

忍当先积怨尽怨仁为本救人一命

民想平安世不平,水深火热命系绳,

谁怜草民生与死,身后无碑也垂名。

九亩果树一家人

西新庄东边,离庄五里路的山洼洼里,梁家开了九亩果树园子,栽了不少水果树,桃树、梨树、橘子树、枣树、李子树,棵棵长的枝繁叶茂,一到收获季节,山洼洼里硕果累累,给梁家带来无限喜悦。水果树要经常有人伺弄,还要常年有人看守,梁万全就在果树林旁圈了院墙,盖了房子,然后搬到这里来住。这个山洼洼在安子山东边,西新庄的人把这里叫山东。西新庄到这里要绕过一个小山脚。虽然水果可以给梁万全带来喜悦,可是因为西新庄毕竟是偏僻的山庄,交通不发达,丰收的水果卖不了好价钱,梁万全一家的总是在贫困中挣扎。

梁万禄去了关东,西新庄里住的梁泰夫妇生活更加困难,而且只有老两口子生活,也觉得孤单,就把房子卖了,搬到山东大儿子梁万全那里居住。

梁泰同大儿子住在一起,把卖房子的钱也填到过日子中,有一阵子老少三辈日子过的还凑合。可是梁泰夫妇年迈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能干的活越来越少,后来只能看看家。有一年冬天,正是数九,梁泰老伴骨瘦如柴,又咳嗽。有一天突然一口气没上来,去世了,埋在西新庄东头祖传的坟地里。当时不知道梁万禄在关外准确地点,没给梁万禄去信。

好心拉架遭毒打

一九二二年冬天,梁泰身体也不行了。大年临近,梁泰的身体状况一天不如一天。这年夏天时候,二儿子梁万禄在八十三营许营长手下当差,生活好一些,往家里邮过钱,因而知道了梁万禄在法库的确切地址。梁泰知道自己不行了,过不了这个冬天,就求人写信,希望在自己咽气之前能看一眼二儿子一家。大儿子打架被人打伤,躺在炕上不能起来。就剩下梁万全妻子,忙前忙后,伺候完老公公又伺候丈夫。梁万禄寄过钱,也早花没了。一家两个人在炕上躺着,日子实在没法过了。梁万全决定给弟弟写了一封速达信,让弟弟快回来,一来能了却爸爸临走时候的心愿,二来也能给自己出出挨打的恶气。

梁万全挨打,是这么一回事。梁万全为人耿直,刚强,六尺多高的大个,生得膀大腰圆,一身好力气。脾气暴,好打抱不平。这年赶庙会,遇见人打架,几个无赖欺负一个人。梁万全上去拉架,可是话说得冲了一些。无赖们还以为他是那个人一伙的呢,他们仗着人多,就对梁万全动起手来。梁万全喊:“我是拉架的,你们别大我呀。”一个无赖说:“我打的就是你这个拉偏架的。”说着就是一拳。梁万全火气腾的一下子上来了,双手卡住那人的腰一使劲抱了起来,一转身就给扔到庙台底下去了。有人喊:“这个人会武术,快跑呀!”无赖们呼啦一下子跑了,其实梁万全一点武术也不会。

梁万全没念过书,可是做啥好动脑筋。不知道听谁说,种水果树上骨头粉作为肥料最好,水果结的又大又好吃。于是梁万全就花钱收购牲口骨头,用锤子砸碎,给水果树上肥。用了几年,还真见效。这年冬天,梁万全又收骨头。收的多了一些,用锤子砸太慢,就想到用碾子压。可是这碾子是大家轧米轧面的,用来轧骨头,什么骨头都有,人们挺反感。有人告诉梁万全说,不要用碾子轧了,骨头不干净,弄脏了碾子。梁万全觉得别人说的在理,就把碾子用水刷了又刷,不再用碾子轧了,这事也就没了。可偏偏孙家的一个姑爷叫马福,一家人前几天全家拉肚子。一回想,拉肚子开始那天吃了用碾子轧的面做的面条。一打听,正好轧面的前几天梁万全用这个碾子轧过骨头。于是马福认定是梁万全用碾子轧骨头引起的,找梁万全说道说道。梁万全认了错,承认自己不对,以后再也不用碾子轧骨头了。

马福说:“光认错行吗?我们全家病了好几天,就白病了?”

梁万全说:“事情都过去了,就请大兄弟多包涵吧。”

“不行。你至少得赔我三天不能干活的工钱。两个人,一共六个工钱。”

“你看我们家穷的这样,哪儿还有钱赔你呀。再说,后来轧碾的也不只你们一家,别人家也没事。大兄弟家人拉肚子,兴许是别的事惹的。那天我把碾盘碾坨子都洗刷了好几遍,不会是碾子的事。”

马福有点急了,“你还赖帐,是不是?”说出个‘你’字来,已经有点不客气了。

梁万全说:“大兄弟先别动火。我说的是实话。”

马福说:“什么实话,你说吧,你到底赔不赔工钱?”

梁万全说:“要不我给大兄弟去干六天活,行不行?”

马福说:“你给我干活?你会干啥活?我们家的活,你能干得了?粗手笨脚的。”

梁万全说:“那怎么办?”

马福说:“怎么办?赔工钱。”

梁万全也有点急了:“冲啥给你赔工钱?你这不是讹人吗?”

两个人越说越激烈。后来居然动了手,马福冷不丁给了梁万全一个嘴巴。马福哪里是梁万全的个呀。打人别打脸,骂人别揭短。一个嘴巴把梁万全打火了,梁万全抓住马福胳膊,腰上屁股上连续踢了好几脚,把马福推出门外。

马福回到家中,就觉得腰疼。到了晚上,腰疼得起不来炕。马福这气可就大了。第二天找了几个人,趁梁万全在山坡上干活,一顿拳打脚踢把梁万全打得趴在地上起不来。那边马福躺了三天五早晨,就起来了,虽然干不了重活,一使劲就腰疼。可吃了几服药,疼一个多月,也就好了,而梁万全这边一躺就是两多月,一直到过年也没好。

全家团聚一片苦情

过了年,一九二三年正月初六,梁万禄一家四口,风尘仆仆回到离别七年,魂牵梦萦的老家西新庄。

梁万禄一家坐着大车从庄东边过来,快到小东山的时候,梁万禄夫妇打算顺便拐个弯,先到山东看看哥哥的伤势,再进庄去看望父亲。可是到了山东哥哥家一看,父亲也在这里,父亲在东屋养病,哥哥在西屋养伤,嫂子忙里忙外伺候完公公伺候丈夫,还得伺候孩子。嫂子真是累坏了。

嫂子先把梁万禄夫妇引到东屋看望父亲。梁泰见二儿子全家都回来了,让儿子坐在身边,眼泪止不住一滴滴顺脸流到枕头上。梁万禄夫妇见此情景也都哭了,拉住父亲的手说:“爸爸怎么病成这个样子。”

晨子已经十岁了,还记得爷爷和奶奶。一见奶奶没有了,爷爷又病成这样,立刻呜呜地放声哭起来。珠子四岁了,第一次见到爷爷,看哥哥哭了,也止不住呜呜哭起来。梁万全妻子和梁万禄妻子站在前边,手拉手,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流。梁泰拉着孙子和孙女的手,想坐起来,试了试坐不起来,嘴里说着:“好孩子,别哭。你们一哭,爷爷心里更难受了。”梁万禄止住泪说:“爸爸别起来了,躺着吧。我这就给爸爸请先生去。”这里的人管医生都叫先生。

这时候梁万全也挣扎着起来,拄个棍子来到东屋。哥俩又唠了一阵子。梁万禄把接到信立刻回来的情况说了说,就要去请先生。梁万禄妻子把带来的礼品和食品打开。有给公公带来的法库桃山的烧酒,有给公婆的衣服和点心;有给哥哥嫂子的衣服,给孩子们的糖果。还专门给婆婆和嫂子一人买了一副手镯。婆婆已经去世了,专门给婆婆的东西都给了嫂子。另外在下火车的时候还买了一些食品:白面、肉、豆腐丝、饹馇、粉皮、豆芽。

山东到西新庄五里山路,梁万禄一路小跑到庄里,时间不长把何先生请来了。

何先生进屋一看梁泰病得这么重,梁万全伤的也不轻,就冲梁万全妻子说:“大嫂怎么不早告诉我一声,早来给大叔大哥看看。”

梁万全妻子说:“嗨,怎么不想早请何先生。家里忒困难,实在抓不起药。”说着泪禁不住流了下来。

何先生嗨了一声,眼圈也红了。给梁泰把了脉,看了看舌苔、眼睛和身上,开了一个药方。跟梁万禄说:“大叔身子太虚太弱了,先抓副药吃着。”又跟梁泰说:“大叔就是身子太虚,吃副药,好好将养将养就好了。大叔放心吧。”

接着何先生又看了梁万全的伤势,把了把脉,动了动梁万全的胳膊和腿,把最痛的右腿细细摸了一遍。把后背、胳膊和腿的伤处都仔仔细细擦洗一遍,上了红伤药。又开了药方,有内服的,有外上的。对梁万全说:“大哥的伤主要是皮肉,只是右小腿的骨头伤了一处。皮肉伤的地方,很快就会好了。小腿嘛,明天我再来带副夹板来,打个夹板。以后每三天我来换一次药。需要换几次,看大哥好转的情况决定,也许三次五次,也许十次八次。不过请放心,骨头伤的不严重,慢慢会好的,也不会有后遗症。常言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得慢慢将养。”

何先生的医术,在附近村庄是有名的,高尚的医德更是令人佩服。看完了病,何先生就要走。梁万禄上前劝说:“何大哥,今天是请来看病,要不,请都请不来。今天是正月初六,我们随便做几个菜,还有烧酒,咱们哥仨好好喝几盅,也算给何大哥拜个晚年。”

梁万全说:“现在也到吃晌午饭的时候了,大伙在一块儿团聚一次也不容易。今天我二兄弟全家都回来了。七年了没吃这么一顿团圆饭。何大兄弟今天怎么忙也得在一起乐和乐和,干几盅。”

梁万全妻子和梁万禄妻子也都劝说,让何先生吃了饭再走。何先生只好留下来同大伙一起吃这顿团圆饭。

这里人习惯,到冬天一日吃两顿饭,早饭吃的晚,午饭也晚,晚饭就免了。一是人们习惯于天亮起来劳作,天黑睡觉休息,冬季白天短,吃三顿饭,时间间隔太短了;二是为了省些粮食。

这顿饭,大家吃的都非常高兴。梁泰也非常高兴,硬是挺着坐起来吃了半小碗面条,这是多日来梁泰吃的最多的一次。

吃完饭,何先生向梁泰告辞。梁家人全都送出来。梁万全拄着棍子送到堂屋外,其他人都送到大门外。梁万禄又单独送了一程。临别时,何先生告诉梁万禄:“大叔的病已经成了,该准备后事就准备吧。多则俩月,少则一个月。我开的药只能使他老人家多活几天,少痛苦点。”

梁万禄一听急了,问:“何大哥,有什么好药,只要能救我爸爸,请开出来,我想什么法也要买来,给我爸爸治病。请何大哥多费心。”

何先生说:“二兄弟,不是我不尽心,大叔的病实在是已经成了,啥药也晚了。现在吃些药,还能延缓几日。再过些天,吃啥药也不起作用了。”

果然不出何先生所料,一个月后,含辛茹苦一辈子的梁泰老人溘然长逝,同老伴一起长眠于西新庄东头的祖坟地里。

乡亲和为贵恩怨忍则消

老人发送了,梁万全用了何先生的药,病和伤也慢慢好了,可以下地干活了。一天梁万全又说起年前挨打的事。让二弟想法出出这口气。

梁万禄说:“这事就算了吧。事情过去就让它过去吧。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马福后来也没纠缠你,那是他知道自己先动手,理亏了。”

梁万全说:“那我这三个来月不能干活,怎么算?”

梁万禄说:“他不也是腰疼一个多月吗?你的损失比他大,可是也不能那么斤是斤两是两呀。弟弟劝哥哥一句,能饶人处且饶人。他觉得理亏,你又饶了他,以后两人见面还是好乡亲。你不饶他,两家记下仇,你报复他一次,他报复你一回,那就没完没了。早些年,孙梁两家总是斗个没完。解不开的怨仇,泄不完的愤。哪一年不要伤几口人?哥哥,这事就算了吧。”

“我还指望你回来给我出这口气呢。”梁万全说。

“出啥气呀。哪天,我和马福说说,你们见面,一笑了之吧。大家都心平气和地过日子,比啥都好。如今这世道这么乱,军阀土匪到处闹腾,咱们自己再互相不和,那还有安生日子过吗?”

过了几天,梁万禄专门到马福家串门。问了身体情况。马福说早就没事了。梁万禄说,他是转达哥哥的意思。哥哥抬脚踢伤了马福兄弟,今天是专门来代表哥哥向马福表示歉意的。马福连连摇手说:“可别这么说。是我做兄弟的不对,怎么的也不能先动手打哥哥呀。哥哥踢弟弟几脚,那也是让哥哥生气了。当弟弟的还没有先向哥哥去赔不是,还转话来先向弟弟赔不是。”

马福转过脸去对媳妇说:“其实,前几天我就想到山东去看万全大哥,给万全大哥赔不是的。你说,这话我说了没有?”

马福媳妇忙说:“是呀,是呀,马福就是这么说的。听说万全大哥现在病好了。这可比啥都强。”

过了几天,马福还真的来到山东梁万全家,还带两包点心看望梁万全。梁万全见马福来登门赔不是,就觉得无可无可的。拿出来最好的水果招待马福。从此两人和好如初。

开地盖房子同心过日子

春天来了。山东山洼洼里的各种果树都发了芽,活也就多起来。梁万全伤已经好了,但是走路还离不开拐棍。果树伺弄不到,就会影响收成。俗语说,人糊弄树一春,树糊弄人一年。梁万全希望弟弟能帮助伺弄果树,可是梁万禄没干过这些活。尽管尽心尽力按照哥哥告诉的方法伺弄果树,梁万全还常常很不满意,经常数落梁万禄。梁万禄对哥哥数落从不反驳一句,只是默默地听着,默默地干着。梁万全有时数落数落干脆让梁万禄一边呆着,放下拐棍自己干。每当这时候,梁万禄就陪着笑,给哥哥打下手,还要当心哥哥不要摔倒。梁万全干活经常是没黑日没白天的干,只要累不倒就不停手。一辈子刚强,不怕苦,可是仅此而已,于是吃了一辈子苦。

梁万禄帮助哥哥伺弄果树园子,哥哥不满意,常常生气。梁万禄心里很苦恼,也为老哥哥不开心而难过。梁万全还有一些山坡子地,梁万禄就把精力都投入到种地上,这是梁万禄的老本行,干起来得心应手。梁万全看到弟弟把庄稼地里的活全承担起来了也就不说什么了。

梁万禄见哥哥高兴了,就跟妻子商量,“咱们回来三个多月了,跟哥哥嫂子在一起过日子,住的房子是哥哥嫂子的,种着哥哥嫂子的地,哥哥嫂子嘴上不说,心里也得想,咱们没给家添任何东西,啥都靠哥哥嫂子。这样长久了不行,咱们得花钱添些家业。咱们带回来那些钱本来就不多,留着也越来越不禁花,还不如现在就置办成家业。”

梁万禄妻子说:“你不答应许营长少则两月多则半年还回去吗?钱都花了,那可没钱回法库了。”

梁万禄说:“我何曾不想再回法库去。可是去的那封信,已经一个月了,没有任何回音。说不定许营长已经调防不在法库了,也许榆关①那里卡的太紧,两边不能来往。再说,去年那场直奉战争,没让八十三营上前线,咱们已经躲过一场危险,那是万幸。这军阀混战不断,说不定哪天直奉战争又打起来了。不去凑那份热闹也好,当个庄稼人苦点就苦点,守家在地的过安生日子也不错。”

梁万禄妻子说:“我说也是。还是那句话,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受不了的苦。受苦不怕,过安生日子就行。以后非去不可的时候再说,能不去就不去。眼前置办一些家业,不仅哥哥嫂子高兴,咱们脸上也光彩,日子过的也会舒坦些。”

置办家业,无非开地盖房子。开地,山洼洼里荒山坡多的是,只要花力气开,垒好坝阶子,填上土再上粪就行了。于是花钱雇人开荒垒坝阶子。很快就开了不少,加上原来的土地总共有二十亩地。这些地伺弄好了,梁万全梁万禄两股总共八九口人,打的粮食就对付着够吃了。梁万禄又张罗盖房子。梁万全的老房子是草房,如今时兴焦子房。焦子房就是用煤焦渣子同石灰和在一起抹房盖,既结实又不裂;墙就地取材,用石头垒。很快盖起来三间漂亮的焦子房。梁万全夫妇和孩子住东屋,梁万禄夫妇和孩子住西屋;原来的草房作为堆放东西的仓房。

新开了地,又住进了新房子,梁万全夫妇和梁万禄夫妇都非常高兴。日子过得虽不算富裕,却很温馨红火。

铁路工人挣现钱

有一天,听说偏德庆铁路机务段招工。梁万禄心想,如果能到铁路上工作,每月能挣现钱,补贴家庭,岂不更好。就是担心家里的庄稼活干不过来。跟家里人一商量,哥哥、嫂子和妻子都同意。梁万禄妻子说:“家里庄稼话,有哥哥嫂子和我三个人,一般活都忙过来了。实在忙不过来,让前小寨孩子的舅舅来帮着忙活一阵也就行了。你能考上铁路当工人,每月都能见着钱了,日子就活分多了。”

偏德庆就是滦县的县城名字。梁万禄有文化,身体又好,一考就考上了。当了铁路工人,每月不仅拿二三十块钱回家,还能买一些大米白面回来。家里生活立刻好多了。有时还买一些布给大家做衣服。梁万禄每次回家,大家都是笑逐颜开。后来偏德庆火车站从工人中选择几个人当铁路警察,薪水比工人还多些,待遇也好,梁万禄被选上了。哥俩生活都好起来。

直奉交战小山村

一九二四年秋,第二次直奉战争又开始了。第一次直奉战争是一九二二年春天打的,战火没烧到西新庄。第二次直奉战争,这个小山村没能幸免,成了直鲁和奉军双方交战的战场。西新庄家家住满了直鲁军队。他们就在庄后的安子山上挖战壕。西北边不远的黑山就是奉军的阵地。黑山以西以北就是奉军驻军的地方。

西新庄的人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军人。每个军人身上都背着不少东西,大枪、子弹、被子、钢盔、水壶、饭碗、筷子、牙刷、牙缸。平时钢盔不戴在头上,一走路,就和其他东西相撞,叮叮咣咣的,多远就听得见。一喊集合,大家一跑,就叮叮咣咣响成一片。老百姓看了觉得有些可笑,说这样的军队还能打仗?人还没有到呢,先用声音给敌人报信了。那还不光等着挨打。他们的钢盔用处很大,在山坡上还可以烧水煮饭,还可以当储水罐。

这些军队有很多骡子马。马是长官骑的,骡子有劲,驮机关枪和子弹什么的。

老百姓三天两头要交粮食,交油盐。家里没有油盐的,就得去拿粮食换来油盐交上去。交的粮食除了军队人吃以外,还给那些骡子马吃。这里的老百姓总是半年糠菜半年粮,吃粮食都是一小碗一小碗算计着吃。看见交上去的粮食,一口袋一口袋的拌到草里喂牲口,真是心疼。有人看见倒掉的牲口吃剩下的草料中有很多粮食,就收回来,喂自己家的小毛驴。小毛驴吃了这样的草料也算改善了生活。

两边军队天天打,打呀,打呀,打个没完没了,一直打了两个月。两边军队使用的武器都不怎么好,多数是套筒子枪,子弹打不多远。可是谁也说不准子弹究竟能飞多远,子弹又没长眼睛,谁知道飞到哪儿?人们吓得不敢下地干活,有些庄稼没伺弄好,减了收成;有些早熟的庄稼没收上来,白扔到地里。这还是幸运的。赶上倒霉的,房子打着了火,枪子儿嗖嗖地飞,没人敢去救火,最后烧个精光;有的牲口被“借”去驮军用物资,一借不还;有的门板、木料被“借”去修工事,被打个稀巴烂;有的人被抓去当脚夫,伤了胳膊伤了腿。

战争一起,最吃亏最受苦的还是老百姓。老百姓,什么苦水都得喝,什么苦果都得咽。那些当兵的,绝大部分也都是从农民中招来的或者是抓来的。在前线挡枪眼的,吃枪子儿的多数都是农民子弟。中国的战争,历朝历代都是把农民驱赶到前线打仗。打仗的地方受损失最大的也是农民,是苦难老百姓。天下千条理万条理,老百姓没有一条理。

两个多月的战争,西新庄的老百姓破了财,伤了人,都只好忍了。虽然伤了一些人,但是全庄居然没个一个人被打死,真是天大的幸运。有的庄死了好多人。有送军用物资被打死的,房子着火烧死的。还有的被抓去后就没了音信,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打仗的时候,正是水果成熟的季节。梁万全的水果被直鲁军队要去不少。一要就是几挑子。有时候他们自己用骡子马来驮,有时候让梁万全给送到住处。他们也说买。可是挑走不给钱,谁敢到军营去要?命还要不要了?这年秋天,梁万全的水果园子亏了不少。

十月,战争打完了。直鲁和奉军都撤离了山区。山村才又恢复了往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平静生活。

梁万禄与俘虏

奉军有一些散兵当了俘虏。偏德庆铁路警察还抓住几个奉军散兵俘虏。有一天轮到梁万禄看押这个俘虏。在俘虏上便所的时候,梁万禄离这个俘虏很近,看清了俘虏的脸。梁万禄发现这个人很面熟,就是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俘虏上完便所,要送回关押的房间,梁万禄看看附近没别人,突然命令俘虏:“你站住。”

俘虏被这突然而低沉的命令语声吓了一跳,立刻站住了。

“你姓什么?”梁万禄厉声问道。

“姓张。”俘虏答道。

“叫什么?”

“叫张来顺。”俘虏又答道。

梁万禄稍停了一下,接着问:“你是哪儿人?”

“法库的。”

“法库的。当兵几年了?”

“当兵三年了。”

“三年。三年还是个兵?真没出息。”

“惭愧。”张来顺说着,用眼睛飘了一下梁万禄。

“过来,过来。咱们到屋说去。”梁万禄小声说着,把张来顺领到一个小屋里。梁万禄说:“法库八十三营许营长,你应当听说。”

“八十三营许营长,我当然认识。现在是我们的团长了。”张来顺反问,“你怎么认识我们团长?”

“你小声点。夜深人静,说话声听的远。”梁万禄边说,边用手示意,“不要怕,以前我也在法库八十三营当差。我不会害你的。”

“请问贵姓大名?”张来顺,口气也不那么害怕和抵触了。

“我叫梁万禄。”

“八十三营梁副官。我们见过面。我是八十四营做饭的小顺子。你忘了?”张来顺,说话声音不大,但是有些激动。

梁万禄说:“小顺子。记得,记得。你们营长请我们营长吃饭,是你做的菜。你的菜做的不错,我们营长还夸奖过你呢。”

“那时,你可真威武。”张来顺紧接着问道,“你们营长挺器重你,好好的副官你不干,怎么跑这当这个警察来了?”

“嗨,一言难尽。前年,我父亲病重,让我回来。我只好告长假回家。现在我父亲已经去世一年多了。我也不打算回去了。在关里混吧。”梁万禄口气中表现一种无可奈何,“再说,我当时也不是什么副官,只是同许营长关系不错,在营部当个参谋混碗饭吃。”梁万禄又问:“现在局势这么混乱,你打算以后怎么办?干点啥?”

“还什么以后哇。现在被你们抓住,当了俘虏,眼前还不知道怎么办呢。”张来顺说到这里,情绪又低落下去。

“现在的事好办。我把你偷着放了就是了。昨天和前天都有俘虏逃跑的事。多留你一个也不多,再跑你一个也不少。这么乱,谁还管那么多。你说吧,如果我放了你,你以后打算怎么办?还回去当奉军?”梁万禄说。

“我想回法库找个买卖和饭馆当厨子,不想当兵了。以前当兵想挣钱。现在这么打仗,说不定哪天就把小命搭上了。就是不打仗,现在军饷也经常不发。既不能挣钱,又这么担惊受怕的,这个兵还有啥当头。”张来顺说。

“那你回法库,你们营知道了,还不把你抓去?”梁万禄问。

“不能。我们团同新民县的团换防。熟悉我的人都到新民县去了。我回到法库找个地方一蹲,没人找到我。当厨子,挣点钱,养活我爸爸妈妈。也免得二位老人家日夜担惊受怕。”

“要走,今夜就走。事不宜迟。我从后门把你送出去。”梁万禄让张来顺快走。

“那就让我叫你一声大哥吧。如果行,我现在就走。”张来顺说。

“那你没有啥东西要收拾收拾了?”

“没有。就是被抓的时候,兜里有两块大洋被搜出去了。我现在连一点盘缠也没有。”张来顺还想着他的那两个现大洋。

“两块大洋就别想要了。吃进谁肚子里的东西还能吐出来?”梁万禄说,“这样吧,我们刚开了半个月的饷,你拿去作为路上盘缠。肯定不够。可是我也帮不了许多了。”梁万禄说着,把兜里所有的钱都掏出来塞到张来顺手里。

“大哥,这怎么行。你把我放了,对您的大恩大德我们全家永世不忘,我怎么还能拿您的钱呢?”张来顺的眼睛里闪着泪花。

“好兄弟,别这么说。快走吧。”梁万禄说着,往后院推张来顺,悄悄走出屋。

到了院子的后门,梁万禄悄悄把小角门打开,两个人来到院外。张来顺突然转过身来要下跪,梁万禄一把拉住张来顺的胳膊,示意他快走。

张来顺双手一抱拳,几乎在嗓子眼中说:“大哥,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梁万禄也几乎在嗓子眼中说出四个字。

张来顺很快消失在夜幕中。

梁万禄回到自己的屋中,如释负重,又帮了一个穷苦弟兄,心里觉得很自在。从张来顺不愿意再当奉军联想到自己,这个铁路警察干的也不是滋味。他原以为铁路警察不同于其他警察那么坏,只是维持铁路治安,因此,开始心里还有几分得意。后来,看见一些警察对旅客敲诈勒索,对穷人随意欺负,上司们贪污腐败,胡作非为,心里便产生几分无奈,这无奈慢慢滋长,渐渐变成讨厌。最后得出结论,如今不管什么警察,没有好的,至少在老百姓的眼睛里是这样,各种警察都没给老百姓干什么好事,总是欺负老百姓。

第二天,梁万禄把张来顺偷着逃跑的事向上司做了报告。这几天已经跑了好几个俘虏了。上司怕上边知道了责怪他,也就把这事压下了。反正在一片混乱中,上边也不清楚他们这里究竟有几个俘虏。再说,俘虏不跑,对他们也没有什么好处,干嘛那么死心眼呢。这事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

晨子起名梁凯的愿望

尽管梁万禄在偏德庆当铁路警察,有些收入,可是自从直奉战争以来,薪奉经常不按时发。有时发了上半月的,下半月的就没了;有时干脆一点也不发,一拖就是一两个月。发薪俸时还常常扣掉一些,而物价却飞涨。这样,梁万禄对家里接济的就没多少了,家里的日子又困难起来。

梁万禄平时不在家。农田的活,家里活主要都落到妻子身上。妻子身子单薄,又是两只小脚,干起活来特别吃力。

梁万禄到偏德庆初期,还经常往家里送点钱。也拿出一些钱或买一些东西孝敬哥嫂。因此兄弟和妯娌的关系还不错。后来,梁万禄拿回家的钱越来越少了,孝敬哥嫂的也就少了。再后来,连自己都顾不过来了,更没有余力对哥嫂表示孝敬了。渐渐的,妯娌之间开始不和,力气活再也得不到哥嫂的帮助了。地里的活,大忙季节全靠前小寨陈家弟弟们帮忙。平时家里的活,只有靠自己了。最累的活,一件是挑水,一件是拾柴火。挑水要到坎下边的井里打水往回挑。井深十多丈,根本看不见水面。往井里扔一个石头,要过一会儿才能听到咚一声。打水要用辘轳摇上来。一柳罐水晃晃悠悠摇上来,就只剩下半柳罐了。一挑子水要打这么七八次。一个身子骨单薄又是小脚的妇道人家要用这样的辘轳打水,可真让人觉得心都吊到嗓子眼了。站在这么深的井边打水,累不说,还特别危险。没见过这么深井的人,往井边站一站就都不敢,更不用说还要摇这么大的辘轳打水。挑水,从井沿到家里,从坎下到坎上,几十丈远,一步比一步高,那份累,就是男子汉也打怵。梁万禄妻子要天天挑水做饭,洗衣服,可真难为她了。

晨子十一岁,大珠五岁。两个孩子听话,不让妈妈操心。

快过年了。爸爸妈妈答应给晨子和珠子每人做一件新衣服。晨子特别高兴。跟一起玩的孩子说:“我妈妈正给我做新衣服呢。过年我和妹妹都有新衣服穿了。”一个孩子说:“我的新衣服已经做好。我妈给我试试,穿上可好看了。我爸爸说,大年三十那天就让我穿。”一个小女孩说:“我爸爸给我买红头绳了。过年就给我扎上。”每个孩子都说出自己将要得到的新东西。一个叫狗子的孩子躲在一边不说话。那个小女孩过去问他:“狗子,你过年有啥新东西呀?”狗子想了想,蔫蔫地说:“我爸爸还没有给我买呢。”一个孩子说:“你爸爸不好,过年没给孩子买新东西。”狗子立刻睁大了眼睛,争辩说:“你爸爸才不好呢。我爸爸好。我爸爸是最好的爸爸。”那个孩子说:“那你说,去年过年,你爸爸给你啥了?”这下子把狗子问住了。家里太穷,去年过年,爸爸妈妈啥新东西也没有给,但他还是争辩说:“去年过年,我爸爸给我剃了一个新头。”那个孩子笑起来,说:“新头算啥呀。”狗子更不好意思了。把头低下。晨子听了心里很不是滋味。要做新衣服了,不应当显摆,让更穷的小朋友难堪。走到狗子跟前说:“能剃个新头就不错了。那年过年,我们家是在半路上过的。谁也没有心思想新东西。只想找个暖和屋子暖和暖和,吃顿饭。”

春天来了,到了孩子上学的季节。再苦再累,也得让孩子上学。耽误孩子念书,就耽误孩子将来一辈子。过了年,晨子十二岁了,可以帮助妈妈做不少家务事。可是妈妈还是都自己承担下来。让晨子去读书。

晨子是小名,上学得起大名。梁万禄早就想好了晨子的大名,一个凯字。一方面,晨子这辈的名字必须是一个字,另一方面,梁万禄希望儿子将来应当比自己更好,不管做什么事情都努力去做,期望他一帆风顺,奏凯而归。晨子上学报名那天,梁万禄就告诉他,用梁凯的大名报名,不要用晨子。晨子知道了自己的大名,还听爸爸说了名字的意义和寄托的希望,特别喜欢自己这个名字,幼小的心灵中就想着以后不管做什么事都要努力去做,件件都要做得满意,奏凯而归。

晨子上的学虽是新学,可是除了算数语文新课程之外还有百家姓和三字经这些私塾的课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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