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雪浴长风全集》作者:梁振军【完结】 > 雪浴长风.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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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振军 当前章节:15311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24

晨子上学特别用心,下学就帮助妈妈干活,教妹妹识字。做饭的时候,大珠也会给妈妈烧火了。冬天,晨子刨草皮要供家里烧的;春天晨子领着妹妹去剜野菜,嫩的人吃,老的喂鸡喂猪。

冬天是拾柴最困难的季节。山坡上高一点的草早被割光了,零零星星不高的草也被羊吃光了。这个季节拾柴只能刨草皮。孩子们背着笆拉①,带一把小镐,去刨贴着地面的草皮。草皮不禁烧,火又不硬。一笆拉草皮省着烧也才够做一顿饭的。刨草皮可不容易,满山坡转游,东刨一个西刨一个,刨半天,笆拉也装不满。七八岁,十多岁的孩子在一起,边刨草皮边玩。草皮本来不多,贪玩的孩子到回家的时候,刨的草皮也装不满笆拉。草皮不多,回家又怕挨说,孩子就用手把笆拉里的草皮翻腾翻腾,嘴里还叨咕着“虚浮虚浮多,到家不挨说”。刨满笆拉的孩子准接着说,“虚浮虚浮少,到家挨两脚。”,一边说一边从自己的笆拉里抓几把草皮放到草皮刨得最少的孩子笆拉里。说完,几个孩子笑个没完。穷孩子有穷孩子的欢乐,也有表达友谊的独特方式。说完,笑完,大家高高兴兴背着笆拉回家。

晨子刨草皮总是比其他般般大的孩子刨的草皮多。妈妈看见儿子脚被划破了,肩被背笆拉的绳子勒红了,心疼得很,一边给儿子揉肩膀,一边说着“疼吧,晨子”,眼泪早已经流了下来。晨子说,“妈妈,儿子已经是大小伙子了,吃这点苦算啥。明天我要刨更多的草皮,不仅够做饭的,还够烧炕的,把屋子烧得暖暖的。”因为没有足够的烧柴,屋子总是冷冷的。晚上晨子要在灯下看看书,练习练习字,总要围着被,手还要时不时地搓一搓。连砚台里的墨都结了冰。

到春天,晨子放学后要领着小妹妹去剜野菜。剜回的苣荬菜、苦茉菜,嫩的蘸酱生吃;稍稍老一些的用水炸一下蘸酱吃,再老的喂鸡喂猪。最受欢迎的是小根菜,也叫野栽蒜。小根菜下边有个小蒜头,味道辣辣的,很像大蒜的味道;上边的蒜苗可以生吃,也可以做馅吃。春季,这三样野菜是穷人家的主菜,甚至也作为一半主食了。这里的穷人,半年糠菜半年粮。半年粮是秋季和冬季,半年糠菜就是指春季和夏季。糠和着这些野菜充饥是穷人家经常的事。梁万禄家,虽然没有到完全没有粮食的地步,但是晨子领着小妹在春天剜来的野菜既是餐桌上菜碗中的全部菜肴,也是主食的重要补充。妈妈经常把晨子和珠子剜回来的苦茉菜用水煮后攥成团,放到自己碗里吃。让孩子们尽量多吃点饭,并告诉孩子,你们正长身体,要多吃些饭,妈妈说自己爱吃苦茉菜,苦茉菜也顶三分粮。

梁万禄家的日子过得是够困难的。穷日子从来没有压垮过梁万禄夫妇。梁万禄妻子经常告诉孩子:“咱们是穷人。穷人不怕吃苦。穷人要有穷志气,人再穷,凭干活吃饭,不偷不摸。院子里有一根柴草,捡回来烧火,因为那是自己的;大门外有一个金蛋,连踢都不踢,因为那是人家的。”在梁万禄夫妇的教诲下,孩子们各个都有志气。

二珠出生带来丰收年

常言说,穷家人丁旺,富家人口稀。兴旺的人丁又加重了生活的困苦。一九二五年正月初四,梁万禄夫妇的第二个女儿来到人间。梁万禄夫妇看着心爱的二女儿分外高兴,起名二珠。

二女儿给父母带来更多的欢乐,但也多了一个吃饭穿衣的,因而也就多了一份负担。梁万禄不打算在偏德庆继续当铁路警察了。他看着妻子带三个孩子过日子,实在太苦了。

可是在偏德庆铁路上尽管薪俸经常不按时按数发放,终究还是能发放一些。在家种地,就连这点收入也没有了。梁万禄妻子说,“还是到偏德庆去吧,地里的活让前小寨晨子的三个舅舅来帮助料理。”二女儿刚过满月,梁万禄无可奈何地到偏德庆上班去了。家里的一切活又都由梁万禄妻子承担起来。地里庄稼全靠前小寨陈家三弟兄帮忙。前小寨到西新庄十五里地。陈家三弟兄来帮助料理庄稼活,从来都是早来晚走,从不住在西新庄梁万禄家。梁万禄家也没有地方能让三弟兄住下。梁万禄对三个内弟的帮助,感激不尽。经常抽时间到前小寨去看望岳父岳母,同时表示对三个内弟的感谢。

二珠是个有福的人,一来到人间就带来了好年景。这一年风调雨顺,是个丰收年。秋天,全家投入到劳累而欢乐的秋收中。

庄稼丰收,秋收的活就更多。梁万禄在偏德庆上班,平时不回家,只能在休息的日子才回家帮助秋收。妈妈让大珠看着半岁多的二珠,领着晨子同陈家舅舅们一起收庄稼和蔬菜。玉米棒子、大窝瓜堆满了房顶,高粱玉米囤在囤子里;白薯下满了白薯窖;白菜、萝卜、芥菜装满了菜窖;小萝卜、小芥菜、连同萝卜缨子、芥菜缨子、嫩一些的白薯秧子,都洗净,放到缸里做成料菜。平常年头,庄户人家是把所有能吃的东西都留下来,只有这样才能保住半年糠菜半年粮的日子,否则,一到春天,有些日子就得全靠野菜度日。今年丰收,人们还是习惯把好年景当孬年景过,凡是能吃的东西,一点也不糟蹋地留下来。

庄稼地里庄稼丰收,果树园子里水果也是丰收。

梁万全夫妇和孩子每天往家里摘水果,储藏水果。三间草房的炕上地上除了囤粮食的地方,到处是水果。筐里装、茓子茓、炕上堆。几年了,没有这么好的收成。梁万全整天累得腰酸腿疼,可是总是乐的合不上嘴。

丰收的果实堆满屋里和房上,丰收的喜悦堆满脸上和心里。梁万全和梁万禄这个大家庭从来没有这么忙碌过,也没有这样欢喜过。

兄弟两家亲共度中秋节

中秋节放假,梁万禄从偏德庆回来,带回来月饼、五斤猪头肉,一些馒头、粉条和青菜,还有一瓶烧酒。梁万禄告诉大家,今天晚饭吃的晚一些,大家在一起好好高兴高兴。白天大家在地里忙活了一天。晚上大家都聚到梁万全住的东屋。炕上放着两个桌子,梁万禄亲自做了四大盘菜,热气腾腾摆到桌子上。烧酒也汤好了。梁万全夫妇和两个女孩,大的珍儿头,二的藕子。梁万禄夫妇和三个孩子,晨子、大珠和二珠,除了二珠太小,吃完奶在一边睡觉之外,八口人团团围坐在一起。月饼,每人一块,摆在各人面前。

梁万禄先倒了四杯酒端起来一杯,对梁万全夫妇说:“今天是中秋佳节,又是个丰足年,咱们多少年没有这样高兴地过中秋节了。先祝贺哥哥嫂子,身体健康,咱们干了这杯酒。”

梁万全妻子对着梁万禄妻子说:“他婶子,你也喝点,大家都高兴。”

梁万禄妻子说:“我可不行。嫂子能喝,尽量喝。我只能抿一点。”在大家一饮而尽的时候,梁万禄妻子用嘴唇轻轻抿了一下酒盅边,连连咳嗽几声,说“这酒太冲,你帮我喝吧。”说着把酒杯推到梁万禄面前。

梁万禄说:“大家吃菜,大家吃菜。”又对孩子说,“你们随便吃,愿意吃啥就自己夹。月饼现在吃也行,饭后吃也行,你们随便。”孩子们都把月饼放着不吃,都抢着吃白面馒头,吃肉菜。这样好的馒头和菜,只有过年才能吃到,而且还得是好年景。年景不好,过年也不一定能有这么多好吃的。四个孩子一动筷,时间不大,四大盘菜就下去了一半。梁万禄说:“孩子们吃呀,锅里还有呢。”梁万禄妻子又把各个盘子中的菜盛满。

梁万全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吃得最香,说:“我这两个孩子,真没出息。看他们吃东西狼吞虎咽的样,哪有女孩子的文静劲。”

梁万禄说:“嗨。就怪这世道不好,不然,咱们的日子也不会这样。”

梁万禄妻子说:“看把孩子熬苛①的。可怜见的。”说着,忙给孩子夹菜,“今天是过节,孩子们随便吃。”

梁万全妻子说:“就怪他们命不好,生到有钱人家不就不这样了?偏偏生到咱们这穷人家。”

孩子们吃东西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肚子差不多都吃饱了。

大伙吃着,喝着,又说到丰收的年景上。

梁万全说:“盼了好几年了,今年终于有个丰收年。咱们省着点吃省着的用,明年日子不会难,后年有个一半收成,也能对付着过去了。”

梁万禄说:“是呀。旱庄稼盼下雨,穷汉子盼丰年。今年收了这么多粮食和水果。粮食有了,吃的不愁了。水果也能出些钱。我呢,每个月,没多有少,总能往锅里添一些。这样咱们这个大家的锅两年难不哪去。只要咱们兄弟和妯娌齐帮对手摽着膀子干,日子就能混过去了。”

梁万禄妻子说:“孩子渐渐大了,也能帮些忙了。以后慢慢就好了。”

饭吃完了。桌子撤了下去。梁万全的俩孩子嚷嚷要吃水果。梁万全向妻子说:“筐里那几个梨都是好的,只是皮破了点。让孩子吃吧,要不也撂不住了。”转过脸来,又对晨子和珠子说,“想吃什么水果,跟大爷大娘说。那些皮有点破的都是好水果,都挑出来了。吃着,味一样,可是卖,就不值钱了。你们先吃这样的。”

这时候,二珠醒了。妈妈把她抱起来,把了一泡尿,抱在怀里玩。梁万全妻子身怀有孕,盼着生个儿子,看着二珠高兴地说:“我这二侄女就是有福,一来就带来这么好的年景。这要出生的小弟弟也是有福的人,就等着这好年景来到人间。”

妈妈抱着二珠,说:“他们都是有福的人。一来就带来好景来。”说着用手指摸抚了一下二珠的白白嫩嫩的小脸,“赶明儿,大娘给你生个小弟弟。你们俩就有伴了,你领着小弟弟在一起玩,多好呀。”

大家说话到很晚,梁万禄夫妇才回自己西屋睡觉了。明天,又是个忙碌而兴奋的一天。这才是:

自古战乱最无情,杀人溅血出枭雄。

多少寒魂瑟荒草,静听家小恸哭声。

积怨和解伤痛少,助人无求欢乐多;

五谷丰登中秋月,胜过年夜两天河。

遇灾年弟兄又分灶母生儿险过鬼门关

农怕灾年林怕火,灾年一来无处躲。

一年喝稀两年光,三年灾荒讨四方。

又弟兄成家宜分宅,手足连心常往来;倘若同灶共冬夏,终会翻脸因聚财。

梁万全保住一个儿子

这年冬子月①,梁万全妻子生了一个小孩,正如所愿,是个男孩。夫妇俩高兴的不得了。那真是,头上顶着怕吓着,嘴里含着怕化了。

梁万全妻子生过很多孩子,多数都没站住。梁万全夫妇生活和卫生都太不讲究。孩子有病也不看病,一则是穷,二则总认为人吃五谷杂粮没有不得病的,挺一挺就过去了,或者用土法乱治。孩子手脚哪儿碰破了,拉口子出血,就在地上抓把土按上,嘴里还叨咕“土土吃血,王八打铁”,这话是什么意思?谁也不知道,都这么说。好像这样用土一按,嘴里这么一叨咕就没事了。这样能不得破伤风?两口子还迷信,孩子得了大病,就找跳大神的治,又是打鬼,又是抓妖,结果把病耽误了,孩子的命就断送了。在这个男孩之前,梁万全妻子生了十四个孩子,七个男孩,七个女孩,死了十二个,就剩下两个女孩。死的那些孩子,有不满周岁死的,有两三岁死的,有七八岁死的,有的十多岁了,说死就死了。孩子死的太多了,梁万全总觉得有什么鬼怪缠着他们两口子,这使得两口子都更加迷信。凡是能去邪的招都用了,凡是能保住孩子的办法都使了。有人说,给孩子穿第一条裤子的时候,把裤腿里放两个饽饽,穿裤子的时候,让孩子的脚把饽饽蹬出来掉到地上,让狗吃了,并给孩子取名叫狗剩,意思是狗吃剩下的孩子再也死不了。这招使了,孩子还是保不住。有人说,蝎子蜈蚣成精专门害死孩子。在孩子要穿鞋的时候,做第一双鞋先在屋地上放一夜。第二天早晨要穿之前,突然把鞋放到开水锅里煮。这样就把夜里钻到鞋里,第二天早晨准备蛰孩子的蝎子蜈蚣煮死了。等着鞋凉干了再穿就没事了。结果还是不灵。各种法都使了,就是保不住孩子。这回又生了个男孩,梁万全夫妇说啥也要保住这个孩子。那些老办法不管用,不相信了。有人说,生孩子的时候,找一个有孩子,而且孩子都平平安安的人伺候月子,冲冲邪气就好了,并且尽量让这个人抚养。梁万全两口子听了,立刻想到弟媳妇。梁万禄妻子生了四个孩子成活了三个,一个小子俩闺女,个个结实水灵,活泼伶俐。就想让梁万禄媳妇帮助伺候月子。听说嫂子找自己伺候月子,梁万禄媳妇满口答应。梁万全夫妇住东屋,梁万禄两口子和孩子住西屋。以前,妯娌之间经常因为一点小事拌嘴,或者指桑骂槐地数落几句。这回让梁万禄媳妇给伺候月子,妯娌之间的气氛立刻好了。梁万全家里里外外的活,梁万禄媳妇都承担起来。自己还有三个孩子,最小的二珠才十个多月,还要料理自己家的活。天气特别冷,大量的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活,梁万禄媳妇一天从早到晚脚不粘地忙个不停。在梁万禄媳妇精心伺候下,梁万全媳妇和孩子都很健康。梁万全夫妇高兴极了,都说这个办法真好用。梁万禄媳妇心里想,什么办法好用?是你们两口子太不讲究卫生,吃的穿的用的,啥都不管不顾,咋能不得病?这一个多月,样样都洗得干干净净的,吃的东西也尽量调剂好些。不过为了尊重哥嫂,这番话没说出来,却说:“嫂子身体好,孩子命大,所以就都结结实实的了。”出了满月,除了喂奶,孩子还是由梁万禄媳妇看着带着。梁万全媳妇怕自己带孩子不放心,就继续让梁万禄媳妇带着。家里的活,梁万全媳妇抢着干。妯娌关系好的跟一个人似的。孩子慢慢大一些了,会走了,会说话了,长的又白又胖又结实。梁万禄妻子把小侄子当自己的孩子带,有时候回娘家前小寨也带着。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是她的二儿子呢。有一天说给孩子起名字,孩子说,哥哥叫大晨我就叫二晨。梁万全立刻表示赞成,连说“好,好,就叫二晨。顺着他哥哥的名字叫。晨字还跟小寨姥姥家的姓同音,这样,孩子一定好养活。”大家听了都笑了,于是孩子的名子就叫二晨。

衣薄偏遇冒烟雪,大雨专浇破漏屋。

百姓自古最受苦,老天降灾忒狠毒。

旱灾又遇虫灾

一九二六年春天大旱,早种的庄稼苗借冬天雪花的潮气都长出来了。常言说春雨贵如油。在春旱的时候,何止贵如油,那简直是贵如命珍如血。刚刚拱出土的小苗,一个个给火辣辣的日头晒得打蔫发黄卷叶子。常言说,大旱不过五月十三。可这年过了五月十三还是没下雨。一些老年人就嚷嚷唱影求雨。人们连饭都吃不上了,那里还有钱请影班子唱影呀。没法,就把平时喜好驴皮影的人找来,自己唱。五月十五,五月十六,五月十七,连唱了三个晚上的驴皮影。嗨,你还别说,五月十八真还阴天了。大家高兴地都看着天上的云彩,以为老天爷真被感动了,要下雨了。可没承想,一阵凉风过去,云彩消失得无影无踪。有人说,掉了几个雨点,老天爷还是心疼咱们庄稼人的;有人说一个雨点也没掉,老天爷根本就没长眼睛,看不见庄稼都旱成什么样了。

过了“芒种”不可强种。忙种节气一过,什么庄稼都不赶趟了。很多田地里大庄稼都缺苗,补苗是来不及了。于是人们把希望寄托在种短季农作物上。好年景,拔了麦子以后,在伏天抢种短季农作物。头伏萝卜二伏菜,三伏种荞麦。人们开始抢种萝卜、白菜和荞麦。入伏后倒是下过几次雨,但是雨太小,没下透。短季农作物也长得不好。到秋天,低洼地,收成好一些,能保个一半收成。可是西新庄的土地多数是山坡地,连三成收成也没有。

军阀们不断混战,苛捐杂税多如牛毛。老天爷不开眼,一九二七年初夏又闹蝗虫。

老年人说:“从前,闹蝗虫,皇帝下一道圣旨,把蝗虫制止住了。如今没有皇帝了,下不了圣旨了,谁也治不了蝗虫。有一年闹蝗虫,蝗虫从西向东飞。快到山海关,皇帝知道了。皇帝想,这还了得?蝗虫到关东就到了清朝的老家。清朝老家也遭蝗虫,那是对列祖列宗的大不敬。于是皇帝发了一道圣旨,上告天庭。天庭接到圣旨,立刻派来神仙站在长城上,扯起顶天立地的屏障,挡住蝗虫去路。蝗虫到长城,见了神仙和屏障不敢往前飞,立刻落在长城下。后边的蝗虫不断飞来,不断落下。结果在长城下堆起三尺多厚的蝗虫,全都死了。”年轻人听了不以为然,但也没有啥好办法对付蝗虫。

蝗虫一来,遮天盖日。飞近了,忽忽作响,就像刮风一样。蝗虫落到地上,地面上庄稼、草、树木的叶子全部吃光。庄稼吃的只一个光光的杆。人们为了保住庄稼,都到地里,喊叫、摇晃衣服、敲打盆桶。有锣鼓的也拿到地里敲打起来。不让蝗虫落到自己地里。有的在地头上点着柴草,想用烟火把到来的蝗虫驱赶跑。

有人编歌谣唱道:闹蝗虫,过蝗虫,蝗虫飞来遮天日,忽忽作响似狂风。家家慌慌无宁日,人人胆战心也惊。男女老少齐上阵,敲锣打鼓闹的凶。

蝗虫一旦落下,轰也不飞,抓也不飞,一直到把能吃的东西全部吃光,才忽的一下子全部飞起。蝗虫落下的时候,人们只能到庄稼秧棵上捕捉蝗虫。蝗虫少的还可以一个一个捉拿。蝗虫多的,一棵庄稼上爬几十几百只,在那里刷刷刷的吞食庄稼。用手捉不过来,人们就在地下放一个布兜,把地垅上的秧棵搬斜过来,用小木棍敲打秧棵,使得蝗虫落到布兜里。然后装到口袋里集中起来处理。

开始,人们把捉到的蝗虫用火烧掉。后来人们知道蝗虫可以吃,于是把蝗虫拿回家里炒熟了吃。

有歌谣唱道:炒蝗虫,炸蝗虫,一日三餐吃蝗虫。一看蝗虫就恶心,一提蝗虫就头疼。孩子吃了不消化,老人吃的脸发青。省下粮食度艰年,留下种子来年种。

蝗虫灾是一片一片的。同一个地区,有的庄稼地遭蝗虫,有的庄稼地躲过灾难。西新庄家家户户几乎都没有躲过这场灾难。家家的地都遭了蝗虫。有的人家动手晚,或者人手不够,几乎颗粒不收。有的情况好一些。幸好这年后来雨水不是很缺,人们在地里种了一些短期作物,秋天还有些收成。

灾年弟兄分家

拿铲子炒菜,铲子没有不碰锅沿的。拿筷子吃饭,筷子没有不碰牙齿的。挑家过日子,没有不磕磕碰碰拌嘴的。

有一个民歌唱道:‘不管亲和友,财务要分开,亲戚翻脸都打财来,这话要记心怀。’还有句俗语说:‘穷也吵富也争,不穷不富享太平’。这些话都千真万确。

一个丰收年之后,一年大旱,一年闹虫灾。家家户户日子越来越难过了。灾年闹得大家本来就心烦。一点小事也会引起人们发火。再加上梁万全夫妇脾气都不好,妯娌之间又开始不合,慢慢发展到吵架,最后发展弟兄两个也吵起架来。秋天,一次弟兄两个吵的特别凶。梁万全赶梁万禄两口子立刻搬出去。梁万禄向哥哥嫂子说,等找到房子再搬。梁万全说:“不行,立刻就得搬出去。你这几口子人,我再也不给你养活了。”梁万禄听了这话,一股火冲上心头,一怒之下说:“哥哥嫂子,我们立刻就搬。”。

梁万禄夫妇没有多少东西,好搬。一个木柜和一个水缸,算是大件,需要抬着走,其他东西一个人就可以拿走了。搬家不难,难的是往哪搬?房子还没找好就立刻搬家?是呀,既然连哥哥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那还留恋什么,没地方搬也搬出这个家。梁万禄从山东决定往庄里搬。梁万禄在妻子和孩子面前从来是说一不二,说搬家,几口人立刻行动。梁万禄和儿子抬着柜子,梁万禄妻子右胳膊抱着二株,左胳膊挽着一个包袱,大珠抱一个包袱,五口人离开山东往庄里走。儿子晨子十四了,个子不高,梁万禄个子又非常高,爷俩抬着柜子走路非常不方便。长长的扁担,梁万禄把抬着的柜子拉到自己胸前,这样可以减少儿子肩上的压力。儿子觉得自己太矮,爸爸抬着费力,就把扁担举起来走。过一会儿,举累了再放到肩上。就这样一家五口往庄里走。从山东到庄里五里路,走走停停,走了约摸①一个钟头才进了庄,人们看见梁万禄一家子这个样子进庄觉得挺奇怪,问长问短,打听个究竟,表示关心。

梁起见了,问:“老叔,这是怎么回事?爷俩抬个柜,这是往那儿抬呀?”

梁万禄说:“搬家,搬到庄里来住。”

“搬家?老宅子不是还有人住吗?”梁起知道梁万禄的老宅子已经卖了。

“不搬到老宅子去。”梁万禄说。

梁起是个热心人,非要问个底掉不可:“哪老叔老婶搬到哪个宅子去呀?”

“嗨。搬到哪个宅子……还没找好呢。”梁万禄说。

“没找好房子就搬家?老叔同大叔有点不痛快?”梁起是晚辈,说话注意避免说长辈的不敬。

“没有。只是哥哥嫂子家住的太紧。我们也想搬到庄里来。同大家住在一块堆儿,图个热闹。”梁万禄尽量控制着内心的不快。

梁万禄一家人走到这里,也累了,坐下来歇歇气。实际上,一赌气出来了,搬到那去呀?没处去。

梁起看得出来,梁万全梁万禄哥俩一定是吵架了。以前只是听说过妯娌有些不合,但是还不知道今天到了这份上,梁万禄突然从山东搬进庄里来了。甚至连房子都没找好就搬出来了,这一定是突然决定的。梁起并不想解劝,因为他知道梁万禄的脾气,一旦决定了的事,谁也改变不了。能做的事只能是帮助梁万禄找房子。

梁起说:“老叔老婶,你们先到家里坐着歇一会儿,我去打听打听,看谁家有合适的房子。”说着梁起把梁万禄一家人让到自己家里。梁万禄夫妇同庄里的人处的都不错,人缘好,再加上梁起平时同梁万禄走的挺近乎,把梁万禄的事当自己的事办了。西新庄不大,谁家有闲置的房子,很快就打听清楚了。抽两袋烟的功夫,梁起回来了。说:“老叔老婶,我打听了,还真没有合适的房子。也到晌午了。我让侄媳妇给老叔老婶做饭,今天中午就在我们这儿凑合一顿。孩子们也早该饿了。吃了饭歇歇。我再想想办法。”

梁万禄妻子说:“真是给大侄子和大侄子媳妇添麻烦了。”

下午,梁起又出去打听房子,傍晚的时候回来说,还是没有找到房子。

梁起说:“老叔老婶,这房子要临时找,还真不好找。如果老叔老婶不嫌弃,我们院子的门房倒是闲着呢。一个是两间的,宽敞一点,就是更破烂,一时半会儿收拾不好,一个是一间的,稍好一点,收拾起来容易,就是太窄点。”

梁万禄说:“有个房子就行了。一间就一间,先住下再说。要不,今天夜里还真没地方住。大侄子可帮了大忙了。”

梁起说:“我让人去收拾收拾,先对付几天,有好房子的时候再搬过去。”

一间门房住五口人

门房,就是院子大门洞旁边的房子。讲究的人家,门房是看院子的人住的地方。平时,里面堆一些柴草和不能用的乱东西。那一间房子很快收拾出来,梁万禄搬了进去。梁万禄又同儿子一起把水缸连同水桶和扁担都从山东抬来了。本来梁起想帮助梁万禄去抬水缸,可是梁万禄哥俩都在气头上,别人看见脸面上不好过,就没坚持去。

梁万禄把家安置了一番,几天后又到偏德庆去上班去了,挣钱养家糊口。家里的一切又都由梁万禄妻子一个人承担起来。以前在山东住,虽然同哥哥嫂子在一起,可是妯娌生气多于照看。给嫂子伺候月子和后来带领二晨的一段时间,妯娌关系不错。二晨大一些了,需要婶子照看的时候少了,妯娌之间的矛盾又渐渐多起来。现在自己领着孩子过日子,倒也省心多了。没有那么多闲气生了。晨子已经十四了,能帮助妈妈干不少活。大珠八岁了,可以带妹妹二珠玩。梁万禄有时候一个星期,有时候两个星期回来一趟。每次回来总能给孩子们买些吃的。这段时间日子过的还比较舒心。妈妈虽然比较累,但是脸上的笑容多了。

孩生日娘苦日

就是这年冬天,冬子月十九,梁万禄夫妇的第二个儿子来到人间。

孩的生日,娘的苦日。孩子的生日不仅是给孩子过的,更主要应当是给娘过的。第二个儿子出生时难产。孩子出生之后,妈妈只觉得浑身疼痛,身体又像干沙子一样,在疼痛中簌簌往下流。突然一阵眩晕,妈妈睡着了,沉沉的睡着了。睡的非常沉,身体不感觉一点疼痛,也不再像沙子往下流,而是往下沉,沉,沉。什么也不知道了,身体的一切都轻松了,身体哪儿也不疼了。没有痛苦,没有忧虑,没有黑暗,没有光明,没有一切,连自己也没有了。只有安静,安静,安静,绝对安静。完全沉浸在无限深处的绝对安静之中。不知道过了多久,妈妈听到远处,很远很远的远处有人喊,声音非常非常小,几乎听不见。妈妈使劲听,聚精会神的听。原来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是隔着一道山梁,在山梁的另一侧有人在喊。再细听,再细听,声音慢慢近了一些,也听清了,是有人在喊“老婶,老婶,老奶,老奶,……”。妈妈想答应,可是答应不出来。呼喊声音越来越近了,是女人的声音,是女人的哭喊声。声音越来越清晰了,还有孩子的哭喊声,有男孩的声音,有女孩的声音。“妈妈,妈妈,呜,呜,……”这不是晨子的声音吗,晨子在哭什么?“妈妈,妈妈,妈妈,呜,呜,呜,……”这不是大珠和二珠的哭声吗?孩子们都在哭什么。妈妈使劲想睁开眼睛,就是睁不开,想搂抱孩子,身子就是动不了。好像被什么牢牢地固定在无形的深处。不,好像没有身体,只有头部。人们的呼喊声,在继续,声音慢慢变近,变大。突然感觉有了身体,可同时也感觉到了疼痛。身体哪部分恢复了存在,哪部分也随着感觉到疼痛。一会儿,感觉到了全部身体的存在,可是全身都在剧烈地疼痛起来。人们的哭喊慢慢到了身边。妈妈慢慢睁开眼睛,才看都自己还是趟在炕上,周围的人都在哭着,都是周围邻近几家的女人。三个孩子也在身边哭着。丈夫在地上站着。

妈妈轻轻地问:“你们这是怎么了?都哭啥?”

梁起媳妇哭着说:“老婶,你可把我们吓死了。你昏了这么长时间,怎么叫也叫不醒。”

晨子、大珠和二珠边哭边笑边擦眼泪,喊着:“妈妈缓醒过来了,妈妈缓醒过来了。”

妈妈感觉手和脚比别处更疼,抬起手来看看,手心肿得高高的,还流着血。梁起媳妇马上攥住妈妈的手说:“老婶手是我们用鞋底子打肿的,血是我们用锥子扎的。老婶你可受苦了。不这样打手心脚心扎手心,你老人家就缓醒不过来了。”

这时妈妈全清醒了。原来是自己昏迷了。也就是短暂地死了一会儿。体会了一次死亡的感觉。人死了原来就是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感觉也没有,什么也没有了。

妈妈看着周围的一切,微微露出一点笑容,对大家说,“大家都不要哭了,我这不是没事了吗?”

梁起媳妇把洗好包好的新出生的儿子抱过来,放到妈妈身边。妈妈看着自己新生的儿子,满意地笑了,慈祥的把孩子搂抱在怀中。

二儿子起名德成

妈妈身体虚弱,奶不够吃,梁起媳妇就东家要奶西家要奶喂孩子。

妈妈的身体慢慢恢复了,能起来走动,能照看孩子,也能作点轻微的活了。孩子满月那天,妈妈的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了。这天梁万禄还自己动手做了几个菜,把左邻右舍的请过来,吃顿饭,算是庆祝孩子妈妈大难之后恢复健康,也是对大家帮忙的感谢。

梁万禄为二儿子起名德成,又有告诉儿子长大要以德做人。成功基础在于德。德是做人的根本。不图大富大贵,一生做一个有德的人就行了。可是做到一生有德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有多少人,德才兼备,成功了,大富大贵起来。可是后来失败,跌跟头,多数不是因为才不够而是德损失掉了。

这年过年,梁万禄在屋里写的条幅便是:

才是力量,德是根基。德才兼备,事业可成。

有德少才,为善无害。缺德有才,损人害己。

迁回老宅百感交集

梁万禄在偏德庆干的比较顺利,家里的日子也好一些了,手里开始有些积蓄。在梁起门房住了一年。第二年入冬,赎回了老宅子。

老宅子赎回来了。告别了十二年的老宅子又回到旧主人的身边。梁万禄把小寨陈家弟兄叫来,一起把老宅子收拾一番。房盖的草,已经脱落的地方补上了,墙皮脱落的地方抹上了泥。院墙倒塌的地方,找石头垒上。屋地重新修平。窗户门,坏的地方修好,又糊新窗户纸。门上还贴上乔迁之喜的对联。

上联是,喜乔迁旧主人旺健

下联是,归故居老宅子换新

横批是,事顺家和

梁万禄一家搬回了离别多年的老宅子。此时正是一九二八年深冬,晚上,梁万禄夫妻俩躺在炕上,久久不能入睡,看着屋子里灯影晃动着的一切,梁万禄说:“还记得吗,我们离开这个家的时候,是大年根下,今天,又离大年不远了,我们又回来了。”

梁万禄妻子说:“真像一场梦。”

梁万禄说:“走的时候,爸爸妈妈都健在,如今两位老人家都已经故去了。有爸爸妈妈在,那样的日子有多好呀。什么事情都可以问问爸爸妈妈。即便爸爸妈妈不能出什么主意,可是问了爸爸妈妈,做事情心里就踏实得多。如今什么都得自己做主了。”

妻子说:“他爷爷奶奶一辈子没享一天福。如果现在还活着,看着把老宅子赎回来,看着这些招人喜欢的孙子孙女,该有多高兴呀。”

梁万禄说:“如果爷爷奶奶有灵,会看到孙子和孙女的。”

妻子说:“那年咱们去关东,就是因为跟他大爷大姑闹的不痛快。这回搬进庄里来,因为跟他大爷大娘闹的不痛快。你说他大爷大娘脾气怎么那样呢?”

梁万禄说:“咱们那个哥哥嫂子,没文化,没有在外边闯荡过,考虑问题处理问题免不了过于简单,遇事不能担待。不过哥哥嫂子的心肠还是挺好的。来脾气了,昏天黑地闹一阵,过后啥事也没有了。”

妻子说:“是呀。这也不能怪哥哥嫂子。他们接触的事情就那么多,处理事情难免狭窄一些。”

梁万禄说:“以后过日子,还是老方式。我去上班,地里的活,还得靠他三个舅舅多帮忙。”

妻子说:“自己的亲弟弟,没说的。”

“就是哥哥嫂子领着几个孩子,在山东孤零零的一家人,我总是有些挂念。生气归生气,亲弟兄还是挂念。我最不放心的是哥哥那个脾气,同家里人发,家里人会担待。同外人发,谁担待呀。我就怕哥哥再吃亏。”梁万禄说。

“以后咱们多照看着哥哥嫂子点。再说,哥哥嫂子年纪渐渐大了,脾气也会慢慢变得柔和一些的。”妻子说。

“咱们毕竟又回来了。又住到这老宅子里,心里有些踏实了。可是这社会总是动荡不定,以后的日子怎么样,还难以预料。”

“嗨,到哪步说哪步吧。还是那句话,只要咱们齐心协力往前奔,日子总会过下去。”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说。”梁万禄说。

“啥事?”妻子问。

“偏德庆我不想去了。还是想到赵各庄煤窑去。”

“出什么事了吗?”

“出事倒是没出事,可是我怕出事。”

“怎么了?”

梁万禄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只有两人才能听见,“工人好像又要罢工。前些天,警务段开会说要加强警戒,不让闹事。还说又有坏人在工人中挑拨,对为首的一定要抓起来。这不明摆着,要镇压工人兄弟吗。将来有一天,让我的枪口对准工人兄弟,那我成了什么人了。所以我想好了,一过了年,我还是到赵各庄去。我打听了,常师父还在。托他说说,我到那里下窑没多大问题。”

妻子说:“下煤矿就是危险。”

梁万禄说:“如今在哪儿没有危险哪。万事多留心就是了。”

“那你可辛苦多了。”

“辛苦点,但是可以每天回家。比在偏德庆一两个星期才回家一回要好多了。家里有什么活,我又可以多干点了。”

“听你的。大主意你拿吧。”

夫妻两个人唠到很晚很晚才入睡。

心酸漂泊十二年,终于又伴故宅眠;

屋舍默默无言语,旧主归来泪始干。

一份敌情报告

下煤窑翻车伤骨闯关东痛失表弟

人生在世义为首,无情少义枉为人。

若是饱差害工友,宁可下窑受清贫。

宁愿下窑受苦绝不伤害工人

1923年铁路工人举行了轰轰烈烈的二七大罢工,最后被军阀镇压下去。偏德庆的铁路工人也参加了大罢工,当时的铁路警察也有一些同工人一起参加了罢工。后来小型罢工又有多次。铁路当局在军阀政府干预下,为了对付工人随时出现的罢工,对铁路警察进行整顿,加强了人力和武装,把二七大罢工中镇压工人得力的军人安插到铁路警察队伍中作为铁路警察头子,以便出现工人罢工及时镇压。

梁万禄在偏德庆当铁路警察的时候,二七大罢工早已经结束了,但是工人同军阀政府的对立情绪没有完全平息下来。梁万禄当警察后同铁路工人相处还是同以前那样好,让他与铁路工人对立,他从内心深处接受不了。尽管工人的活动比较讲究策略,尽量不让当局抓住把柄,可是有时候一闹起来就很难控制,免不了有人出现过火行动。那时已经出现过工人同铁路警察相持的局面。梁万禄担心有一天会把枪口对准自己的工人兄弟,这是他绝对不愿意看到的场面。他怀着惹不起躲得起的心理,1929年年初离开了偏德庆铁路,又来到赵各庄煤矿当起了煤矿工人。这时候的煤矿工人更苦了,工钱本来就少,工头又总克扣,老板还经常拖欠,工人得到的就很少了。人们把煤矿工人叫做窑花子,这些工人吃穿真的同要饭花子强不了多少。

因为梁万禄字写得好,晚上有时候给别人抄抄写写,接触了一些平时接触不到的人。其中也抄写过有进步思想的小册子,接触了一些有进步思想的人,明白了一些新道理。听说有了共产党,是真正的中国工人阶级的政党,领导中国人民闹革命,把中国引向独立自主繁荣昌盛的未来。矿里有几个工人虽然识字不多,但是看时局却非常透彻,高人一筹。梁万禄想,这些人背后一定有共产党,否则怎么会懂得这么多。自己看过不少书,都是四书五经,同眼前的时局不对路。那些具有进步思想的人虽然识字不多,可是说起当前国家的危机,说起国人应当团结一致共对列强,却头头是道。自己的思想逐渐被这些新思想吸引住了。

挑八根绳卖老姜

晨子渐渐大了。爸爸在偏德庆的时候,家里生活较好,晨子念了两年书。爸爸离开偏德庆,家里生活困难起来,他书也念不起了。除了在家农田里干活之外就是挑八根绳卖老姜。多数做小买卖的人都是把要卖的东西放到两个箩筐里,用扁担一挑,爬山串村叫卖。因为两个箩筐用八根绳子拴到扁担上挑着走,于是人们把挑箩筐做小买卖的人都叫挑八根绳的。这既有点贬义又有点自嘲。挑八根绳做小买卖里卖老姜的最多。卖老姜利薄,但是比较好保存,卖不完第二天还可以接着卖。几天卖不完,加点水就立刻跟新的似的。卖蔬菜就不一样了,第一天卖不完,第二天就蔫了没人要了。卖老姜在当地成为一种习惯,很多男孩子一到十五六岁就挑八根绳卖老姜。以至于“卖老姜的”成了男孩子的别称。如果谁家生了小孩,问生的什么?如果是男孩,就戏称生个卖老姜的;如果生个女孩就说生个得济的。为什么把女孩说成是得济的?说法不一。有的说女孩是爸爸妈妈的贴心小棉袄,最知道疼爸爸妈妈。还有一种说法,说从前有个地方女孩出嫁前先外出卖几年唱,给爸爸妈妈挣些钱,也挣自己的嫁妆。父母得了女人的济。

晨子从十三岁起,在不上学的时候就抽时间卖老姜。忙完了家里农田的活就爬山越岭走村串户卖老姜。晨子身体不很魁梧,但是路总是比别人走的远,老姜总比别人卖的多,挣点钱补贴家里,分担爸爸的负担。即使这样,爷俩的收入加在一起,家里生活还是非常艰苦。

晨子十四岁下煤窑

晨子十四这年秋天,赵各庄矿招收小工,当小工要比卖老姜多挣钱,晨子要去下窑当小工,梁万禄不同意,他坚持让晨子念书,说:“你挣那两毛半钱,填补到家里,也没见家里这个穷坑浅一点,你还是去上学吧。上学念书,长大才能有好事做,才能多挣钱。”

晨子说:“爸爸,我是想念书。可是咱们家日子过得这么难,我哪还有心思念书呀。再说,如今的学校老师也不好好教书,一个星期也上不了几次课,老师说不来就不来。学校里还有几个人呀。现在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念了书有什么用?好差事都被坏人霸占了,好人只能干苦的累的不挣钱的事。世道就是这样,胳膊拗不过大腿。”

梁万禄说:“我知道,窑上招小工,可是要十六岁以上的。你还小呢。”

晨子说:“我们同学有好几个都多报了岁数去当小工了。我也能行。再说,现在识文断字的有几个是好人?”

梁万禄觉得晨子说的在理。坚持念书,将来谋个挣钱的差事。可是同坏人混在一起,也就成了坏人了,连做人的根本都没有了。与其将来做个有钱的作恶多端的坏人,还不如做个没钱的青青白白的好人。再苦再累,做人的根本不能丢。人活一世,不能为别人造福,也不能坑害别人。想到这里,梁万禄说:“下窑就下窑吧,不过下窑可非常危险。窑下什么都是硬的,只有人是软的。稍不留心,重则丧命,轻则断胳膊掉腿。”

晨子说:“爸爸放心吧,我会处处小心的。丧命的,断胳膊掉腿的终究还是少数,怎么就那么巧,就轮到你儿子了?”

梁万禄瞪了晨子一眼:“胡说。这窑你别下了,还是给我念书去。”

晨子立刻把话收回来:“好,好。我不这么说了,行了吧。我保证事事小心,一定做到万无一失。”

晨子多报了两岁,下煤矿里当了小工。下煤窑不能用小名,于是梁凯的名字就出现在赵各庄煤矿工人的队伍中。

在煤矿里当小工挣钱比卖老姜多一些,但是又累又危险。当小工,主要是推车。工人把煤刨下来,小工把煤装到车里,推到指定的地方。一天要干十多个小时的活,不断的装车、卸车、推车。煤矿巷道里又闷又热。人们干活经常是光着身子干,可是在不通风的地方还是不断地流汗。一天下来,浑身累得就像要散了架子似的。回到家里往炕上一躺,饭不想吃,水不想喝,就想一动不动的多歇一会儿。煤矿里的活还特别危险,片帮、冒顶、出水、漏瓦斯,时有发生。遇到片帮和冒顶,压死人就像踩死个蚂蚁那么容易。出水,淹死人;漏瓦斯毒死人,瓦斯着火烧死人,一死就是十几人,几十人。矿工死了,英国资本家给几十块钱,几袋面就算了事。梁凯到煤窑里做工日子不多就遇到一次矿井冒顶的事。都说立木顶千斤,可是矿井冒顶,石头从巷道顶落下来,把支撑巷道顶的一尺多粗的红松木柱子就像压酥饼一样压得粉碎。正干活的几个工人一声没吭,压得扁扁的,在石头缝里露出手脚或衣服。真是惨极了。平时,被磕磕碰碰的,都是习以为常的事。就这样,工人还要受工头的气。谁对工头稍有不顺,轻则挨一顿骂,扣发工资,重则还要挨打。谁如果对工头敢反抗,他一吹口哨,警防队马上就来,把人抓起来,挨打挨罚还要蹲笆篱子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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