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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梁振军 当前章节:15143 字 更新时间:2026-6-6 22:24

做小工,如果遇到一个好师父,算你命好。如果遇到一个脾气不好的师父,小工还得受师父的气,甚至挨打。梁凯刚下煤窑遇到的师父姓范。

梁万禄见了范师父,特别告诉晨子:“师父,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你得像对待我一样对待你的师父。师父说什么,甚至打你骂你都是为你好,不能有一点不顺从。记住没有?”

晨子说:“记住了。”

梁万禄又对范师父说:“范师父,咱们当真人不说假话,我这孩子刚刚十四岁,不懂事,任性。该管教的管教,该说的就说,该打的就打。就像管你自己的孩子一样。”

范师父说:“如今这做小工的有几个够岁数的,有的刚刚十三就下窑来了。都是家里穷逼的,没法子。晨子这孩子不错,跟我干这几天活,挺听话的。梁大哥放心好了。有我,别人也不敢欺负他。”

范师父真的不错,没怎么打过梁凯。梁凯和师父都属于跑窑的工人。跑窑,就是每天都回家住。每天早晨,梁凯来上工都是带两份饭,一份自己吃,一份给师父。自己吃的那份只有咸菜和料菜,给师父的那份常常有个摊鸡蛋。到发薪水的时候,梁凯还得拿出几角钱孝敬师父。一个大工,一个月的薪水四五元钱,小工一个月只有两元多钱。

矿山工人有练武的传统。不少工人抽空练武练功。最简单的功夫是蹲桩和背矸子。蹲桩就是在空地上拉开架式,长时间别着劲做骑马蹲裆式。冷天炼这功夫,穿个小褂子蹲桩半小时,身体纹丝不动,不仅不冷,还要出汗。背矸子,就是背半口袋煤矸子石从矸子山底下一口气跑到山顶。矸子山是煤窑挖出的煤中的矸子石堆积在一起形成的。煤窑有百年历史了,矸子山堆了一百来米高,山坡很陡。没有功夫的人啥也不带也不能一口气跑到山顶,练功的人却要背上半袋子矸子石一口气跑上去。武术,主要是练常见的拳脚。真要想练有名的拳术,练兵器,那得拜师才能学到。想学的人多了,还得看师父愿意不愿意收你做徒弟。

梁凯天天跑家,基本没有时间跟着练功练武术。偶尔下工太晚了,就在矿上附近的工棚里同好朋友挤一宿。每当这时候,他就早早起来,到练功的地方看人们练功习武。有时候也跟着练练蹲桩或背矸子上山。慢慢地,他同一些会武术的人混熟了。从这些人口中知道,练武的人,不仅是为了健身护身,还要互相团结,互相帮助。大家团结一心,一人有事大家帮,一人有难大家上,不仅混混地痞不敢欺负,就连青帮红帮也不敢小看,甚至连矿上老板也不能轻易说抓谁就抓谁,说开除谁就开除谁。这使梁凯感觉到工人团结的力量,也体会到爸爸嘱咐的那句话的意义: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要靠朋友,就靠这样的朋友。

梁凯结识节振国

在练武的人中,有一个武术练的最好,对人又非常和气的人,叫节振国,他对梁凯影响最大。节振国是山东人,为人热气,性格豪爽,比梁凯大四岁,是一九一零年生人。他对梁凯的机灵劲特别喜欢,把梁凯当成了小弟弟。他告诉梁凯,工人都是穷人。穷人要帮助穷人,有困难互相帮助。作人要讲究义气,啥时候也不能出卖朋友,朋友有难要拔刀相助,要讲究为了朋友可以两肋插尖刀。这样,穷朋友团结起来就不受欺负或少受欺负。节振国会好多武术,刀枪棍鞭都会用,还会一套祖传的节家拳。这套节家拳,用于防身,十个人八个人到不了身边;用于攻击,那是出拳一股风,横腿倒一片。节振国喜欢梁凯,早晚两个人到一起,没有别人的时候就教两招。梁凯因为是跑家的窑工,早晚到一起的时候很少,节家拳始终没有机会全套路学下来,只学了一些招数,但他对节振国的为人,对节振国的豪爽和义气却是非常佩服,心想这个人将来必成大事,跟着这样人干,一定没错。

祸不单行

一九三零年腊月十七,梁万禄的三儿子降生人世。起名来成,寄托着未来和成功。可是来成生来体质弱,四岁的时候得了一场大病,一病就是几个月。庄稼人有个头疼脑热的,总是挺一挺就过去了,不去看医生。来成的这场病太重了,庄里的何先生的药没少吃,赵各庄的医生、榛子镇的医生都看遍了,中药吃了一包又一包,就是不见好。

来成还病着,梁凯在窑下干活被砸伤了。

原来梁凯在窑下干活慢慢熟练了,范师父就让他自己在掌子面上刨煤,运煤。这样两个人每天可以多出一些煤,多挣点工钱。范师父千叮咛万嘱咐,要事事小心,宁可慢一点,也要安全。这天梁凯遇到一个好刨的掌子面。刨了很多煤,心里很高兴,来回运煤也很起劲。掌子面刨煤最危险却没出事,运煤却出了事。要不怎么说要事事小心呢。梁凯把煤装满了一车,推着往前走,有一段路是下坡,车自己往前滑,梁凯就站到车旁边,随着车往前跑。车越跑越快,到拐弯处控制不住了,车出了铁轨倒了,把梁凯砸到底下。范师父听见“妈呀”一声,知道不好,急忙跑过来一看,梁凯砸到车底下了。急急忙忙把车抬开,把梁凯扶起来。见他身上手上到处是血,范师父背着梁凯上了罐车,吊出了矿井,又背到医院。梁万禄和节振国听说,也急忙赶到医院。梁万禄早就认识节振国这个山东好汉。节振国还带一些钱来,交给梁凯治伤用。梁凯身上手上伤了不少处,都上了药。经过检查,右手无名指手指盖被砸掉,手指肚和骨头被砸碎,身上没有伤着骨头,真是不幸中的万幸。腰肌创伤很重,站不起来。想住院医疗,花不起钱不说,煤矿医院住院处也根本没有地方。矿上经常有死伤的人,梁凯这样的伤算轻伤,在医院上好药,梁万禄雇了一个拉脚的驴车拉着儿子回到了西新庄。

梁凯的伤要治,来成的病要治,只有梁万禄一个人在煤窑做工,工资又低得可怜。矿上好朋友的钱能借的都借了。梁万禄夫妇看着大儿子,抱着三儿子,一筹莫展,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能借到钱。一天听说,庄里姚大五家的房子要卖。姚大五的房子很旧很破。姚大五死了,他妈妈想把这个破旧的闲置房子卖掉,价格很便宜。梁万禄夫妇商量再一次把自己老宅子的好房子卖掉,买姚大五的破旧房子,可以剩下一笔钱给孩子治伤、看病。就这样老宅子卖了,把姚大五的破旧房子收拾收拾,全家很快就把搬了过去。有了钱,把来成抱到榛子镇看病。吃了几服好药,来成渐渐好了。梁凯在家躺了两个多月,慢慢地就能下地走路了。虽然多年的老宅子卖掉了,住在破旧的房子里,可是看着大儿子能下地走路了,三儿子的病也好了,梁万禄夫妇好高兴,全家人皆大欢喜。梁凯说:“爸爸,妈妈,以后我挣钱,一定再把老宅子赎回来。”

梁凯的右手无名指手指盖也长出来了,只是手指肚顺方向落下一条深深的痕迹。梁万禄妻子摸着梁凯的手指肚说:“就是年轻,要是年岁大,伤的那么重,半年也好不到这个份上。”

在梁凯养伤期间,节振国和范师父多次来家看望。三个月后,梁凯觉得自己可以上班了,就想去上班。梁万禄不同意,让他再养一个时期,全好利索再去上班也不迟。爸爸不同意,梁凯只好在家继续休息。可是梁凯又呆不住,又操起卖老姜的老本行。卖老姜,山路一天不知道要爬多少,嗓子吆喝哑了,也挣不了几个大子①。梁凯觉得自己已经大了,应当多帮助爸爸为家庭分忧,承担一些家庭的生活重担了,弟弟妹妹都小,自己当大哥的应当多尽义务。心想卖老姜挣钱太少,下窑,爸爸一时还不同意,得有其他办法,能多挣些钱使得家庭生活的好一些,可总是想不出好办法。想来想去,突然想到了梁福军步行闯关东挣钱的事,梁凯心里一亮,我也可以那样呀。

梁家家族里有个叫梁福军的人。按辈分比梁凯晚一辈,但是年龄比梁凯大几岁。这个人能走路是出了名的。几次靠两只脚走着出山海关到奉天和法库。在那里干几个月的活,挣了钱再走着回来。走一个单程要一个月时间。一路上讨饭吃,夜里走哪睡哪。有时候要不到吃的,就随便找一个农户家,给人家打扫院子或干脏话累活讨一顿饭吃。梁凯心想,梁福军能走着去奉天、法库,我就不能去?梁福军能到关东挣钱回来,我就不能?梁福军啥苦都能吃,我就不能吃?妈妈常说,咱们穷人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遭不了的罪。爸爸也说,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还说,男儿要想有大出息,担任大任,必须吃大苦,耐大劳,要劳其筋骨,饿其体肤。我要去吃大苦,受大罪,将来也有大出息,当大任;起码也到关东挣些钱回来给爸爸妈妈,让爸爸妈妈高兴高兴。钱挣多了,还能改善家庭状况。小时候跟随爸爸妈妈去奉天、法库,还有印象。对,学着梁福军的样子走着闯关东。梁凯在心里暗暗想着,暗暗下着决心,暗暗盘算着如何去闯关东。

步行闯关东

梁凯要步行闯关东。自己去,还有点胆怯,最好是两个人,遇到什么事还可以商量商量。谁愿意跟自己一起走着闯关东呢?他想起了前小寨陈连仲大舅家的儿子彩儿头。彩儿头与自己同岁,只比自己小几个月,两人非常要好,他也想出去闯荡闯荡,挣些钱回来,让自己家庭生活过得好一点。

一天,梁凯卖老姜到了前小寨见到了彩儿头,同他商量出去闯关东的事。彩儿头也想着自己大了,应当为家庭承担重负了。两个人本来就很投合,又都想着为自己的父亲分忧,承担家庭重负,于是一说就同意了。两人商量,觉得这事可不是小事,如果父母知道了一定不让去,于是两人决定不告诉父母悄悄走。挣钱回来,交给父母,给父母一个惊喜。走的时候要学梁福军的样子,一个钱也不带,一路上凭自己的两只脚走,用自己的劳动换饭吃或者要着吃。

一九三四年三月二十四榛子镇娘娘庙会这天,梁凯和彩儿头突然失踪了。晚上梁凯没有回来,梁万禄夫妇有点着急了。等到深夜也没有回来。第二天梁万禄没去赵各庄煤窑上工,到前小寨去打听。到了前小寨才知道陈连仲家的彩儿头也走了。陈连仲说,昨天梁凯来了,说同彩儿头一起去逛娘娘庙会。陈连仲说,梁凯约表弟去逛娘娘庙会,两个孩子都二十一了,不小了,也就没有阻拦。没想到两个人一下子都失踪了。

梁万禄说:“既然他们俩一起出去的就没事。也许到什么地方去打几天工就回来了。”

陈连仲说:“前几天,彩儿头就念叨,说自己大了,要出去闯荡闯荡,给家挣些钱回来。我说,你们别瞎胡闹。你黄嘴丫子还没褪呢,就想出去闯荡?他说他二十一了,是大人了。孩子大了,真让人不省心。”

过了一个月,两个人没有回来,过了两个月,三个月,过了半年,一年,还是没有回来。梁万禄全家和前小寨陈家全家可都急了。凡是能打听的地方都打听了,凡是亲戚朋友都问了,没有得到任何消息。梁万禄和陈连仲见了人就打听,打听了一遍又一遍。两个母亲经常哭,昼思夜想,盼望儿子回来。梁万禄家信了天主教,有时候全家跪下来念圣经,乞求天主保佑儿子归来。陈连仲就到附近的庙上烧香许愿,盼望儿子早归。

梁凯和彩儿头真的一路上用两只脚走着去关东。天气也不冷了。他俩,渴了,进村要碗水喝,遇到河沟就捧起一捧水喝;饿了,要口饭吃,或者找个人家干活挣顿饭吃。有时候一天走几十路,有时候就在一个村庄干两天活,再接着走。听说山海关不好过,要检查良民证,他俩就绕到偏僻的地方,从没有人的山坡上城墙坏的地方偷偷过去。就这样走走停停,走了一个月才到新民县。到了新民县,两个人的意见不一致了。梁凯还是坚持去法库,彩儿头说不想去法库了,想去钱家寨。去法库,要向北走,去钱家寨要改道向东,中途经过奉天。梁凯说到法库,那里有熟人,互相照应,打小工容易;去钱家寨下煤窑就与在赵各庄下煤窑不是一样吗,还出来干啥?彩儿头说,钱家寨也有认识人,前小寨附近的人在钱家寨的人不少,都挣钱了。钱家寨下煤窑跟赵各庄下煤窑可不一样,煤窑不那么深,挣钱也比赵各庄多。去法库打小工能几个钱,弄不好连饭钱都挣不出来。两人争执不下,梁凯要向北,彩儿头要向东,谁也说服不了谁。两个人白天到人市上卖小工,晚上找个干店①住,继续争论。这就在新民耽误了几天。一天早晨醒来,梁凯发现彩儿头没有了。炕上放着一页白扯②,背面写着一些字。梁凯一看,立刻明白了。是彩儿头给他留的,彩儿头自己走了,去了钱家寨。还说少则仨月,多则半年就回关里家,让他放心。如果在钱家寨混不下去,也可能到法库找他去。从此两人分手。

梁凯一个人继续往北,又走了十多天,终于来到法库。先到梁仲家,说自己大了,闯关东来了。还把在新民同彩儿头分手的事也说了,还编白说,是爸爸妈妈同意出来闯荡的。梁仲还觉得梁凯有胆量,把梁凯夸奖了一番。梁仲说:“晨子大……兄弟,你……就在大……哥这里吧。不用干……累活,在屋里外……头多……照看不……出差就行了。大……不会亏……待你。”

梁凯在梁仲家里呆了几天。梁仲的粉坊开的挺大,雇了一些伙计。梁凯觉得这里的活太轻松了,生活太舒服了,决心要到完全不熟悉的地方去历练自己,看看自己到底能有多大本事。梁仲听说梁凯要走,听了他说的理由,觉得这个人有大志向,于是也就没有深阻拦。梁凯临走的时候,梁仲告诉梁凯,不要走太远,混不下去,没有饭吃的时候就回来。梁凯真的没有走多远,就在法库附近地方转游,东边到过铁岭,北边到过康平,也去过附近的一些小镇和农村,但是没有在一个地方站住脚,扎住根。他心想,爸爸怎么就能做什么成什么,自己怎么就不行呢?爸爸十八岁为人,给梁家争了气,自己也扬了名,自己已经二十一了,怎么就不行呢?梁凯心里不服输,走一个地方又一个地方。有时候找到个象样的活,还吃几顿包饭,找不到象样的活,一日三餐有时连一顿也没吃上。冬天冷的时候,滴水成冰,在外边干活可是受了大罪。身上没有抗冷的棉衣,肚子没有抗饿的饭食,手脚都冻肿了。夏天,烈日炎炎,一颗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连飞鸟都躲到草棵里树阴下,人,还得顶着日头干活。就是这样,能找到活干,也不错了。梁凯不知道偷偷哭了多少次,但他还是坚持着。梁凯哭,一方面是严寒酷暑,觉得太艰苦了,一方面觉得闯荡历练怎么就这么难。这时候梁凯深深感到爸爸比自己不知道要强多少倍。还是回家吧。回到温暖的家,回到自己熟悉的环境中,回到亲人和朋友之中去。第二年初秋,梁凯又到梁仲家住了几天。打听彩儿头,梁仲说,没有彩儿头的消息。梁凯说,彩儿头一定早回到关里老家了。

这一年,在钱财方面几乎没有收获,可是在人生成熟的道路上,梁凯收获却非常大。梁凯磨炼得成熟多了,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不屈服,他已经成了一个坚强的小伙子。同时,他还养成沉着动脑筋的习惯,遇到什么难心的事,都能先忍耐住,在忍耐中想办法。

梁凯在关东还接触了一些进步思想,明白日本鬼子占领东北还不满足,下一步将要占领整个中国。有血气的中国男儿应当加入抗日救亡的行列中,知道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句名言,要担负起应当担负的责任。当时,华北的抗日烈火已经燃烧起来。梁凯回来了,要寻找机会,寻找抗日志士,加入到抗日队伍中去。梁凯回来了,回来没有带回钱来,却带回来忧国忧民,要尽匹夫之责的信念。

回到老家晨子大了

梁凯又走了一个月。深秋的一天,回到了老家,回到了离别一年半的西新庄。

梁凯进到院子里,就激动的喊:“爸爸,妈!”。

妈妈突然听见晨子的声音,往外一看,果然是自己的儿子回来了。妈妈有点不太相信这是真的,怀疑是在梦中。她使劲掐了一下自己的手,掐疼了,没有做梦,是儿子真的回来了,是自己的晨子真的回来了。妈妈一下子抱住了儿子大哭起来,嘴里叨叨:“是我儿子回来了?是我的晨子回来了?”梁凯哭着说:“是,是,是妈的儿子回来了。”

听说大哥回来了,大珠、二株、德成、来成都跑过来,先是哭,后是乐,围在大哥身边,大哥大哥地叫着,问这问那。来成爬到大哥的腿上让大哥抱。梁凯从怀里掏出几个火烧给弟弟妹妹们吃。还有两个带花的头发卡,给大珠和二珠。小姐俩都把头发卡别在头发上,高兴得不得了。

晚上,爸爸也回来了。爸爸妈妈又高兴又生气。高兴的是儿子终于平平安安回来了,生气的是临走的时候没给家里说一声,一出去就是一年多。

梁凯对爸爸妈妈说:

“儿子不孝,啥也没给爸爸妈妈买,实在是没有钱了。本打算出去闯荡闯荡,挣些钱回来,帮助爸爸妈妈一把,没想到外边的钱实在不好挣。这回我才真正知道在家事事好,出外事事难。”

爸爸本来是想狠狠责备儿子一番,或者打两巴掌,可是看见孩子们那分亲热劲,又听了儿子这么一说,心就软了,他把责备的话咽了下去,说:“钱要是那么好挣,不都发财了!”

妈妈说:“人平平安安回来了,比啥都强。”

梁凯看着妈妈怀里抱着一个又白又胖的小子,就笑着说:“妈,这是四兄弟吧。出生多少天了?”说着从妈妈怀里把孩子接过来,抱在怀中,亲了又亲。

妈妈说:“你四弟是七月初六生的,已经快三个月了。”

吃饭的时候,妹妹弟弟们缠着大哥讲外边的新鲜事。梁凯就拣有趣的故事,添枝加叶地给妹妹弟弟们讲。大珠和二珠听得津津有味,德成就刨根问底打岔。来成有些话听不明白,就老是问这是啥那是啥。大珠二珠就说:“别打岔,听大哥讲。”于是弟弟们不说话了,大哥继续讲。爸爸妈妈也在旁边听着儿子讲故事,分享着乐趣。

爸爸妈妈问到在关东受没受苦的事,梁凯简单说关东那个地方没有家的可真不好混,详细的事就不说了,自己哭了那么多场更是只字不提,因为怕爸爸妈妈听了心疼。他专门讲了一些有趣的事,逗得大家一阵一阵欢笑。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吹了灯,都躺在炕上,梁凯向爸爸妈妈讲述法库梁仲家的情况,讲自己在法库打小工的事。还讲了许多中国人受日本鬼子气的事,讲了听说的日本鬼子屠杀中国人和东北人民抗日的事。路上的艰难没有讲,怕爸爸妈妈听了伤心。

之后,梁凯把声音压得只有在耳边才能听见的程度,说:“听说在东北领导抗日的是共产党。共产党里的人都是非常了不起的英雄。我回来的路上见到很多地方都有日本兵。山海关以内的日本兵比我上关东的时候明显增多了。一路上,我是抄小路回来的。日本鬼子要灭亡中国,咱们中国人都要起来打日本鬼子,不然都得当亡国奴。”

“再小点声。”梁万禄也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说:“前年春天冷口一仗,中央军打败了,撤到西边去了。现在日本鬼子经常在咱们这一带为非作歹,谁也不敢说个不字。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国民党在前年同日本鬼子签订了‘塘沽协定’⑴,把冀东划为非武装区。说是非武装区,是说中国军队不许到这里,日本军队却可以随便进出。这实际上是把冀东还有其他一些地方让给了日本鬼子。”

梁万禄停了一下,接着给儿子讲形势:“今年夏天时候国民党又同日本人订立了‘何梅协定’⑵,彻底把河北省送给了日本子,还不许中国人民抗日。”

梁凯听着爸爸的话惊奇起来,悄声问道:“爸爸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知道这么清楚?都是谁说的?”

爸爸说:“谁说的?说这些事的人可不是一般的人。”

梁凯问:“那是什么人?”

爸爸说:“共产党。也叫布尔什维克。”

梁凯问:“共产党?咱们这里也有共产党?怎么还叫布尔什维克这么个怪名字?”

爸爸说:“有。当然有。只有这些人才是中国人的主心骨。共产党才是真正为国为民着想的。听说这共产党是从外国传进来的,共产党的外国名字叫布尔什维克。”

梁凯说:“我也听说了一些共产党的事。可是也听说,谁跟共产党有来往,谁就掉脑袋。”

爸爸说:“是呀。咱们不说这些了。墙里说话,墙外听。”

梁万禄又讲了一些赵各庄煤矿近来的情况。爷两个人一直唠到深夜。最后爸爸告诉儿子,这些话在外边绝对不要说。说了会惹祸的。爸爸觉得儿子这一趟闯关东,成熟多了,晨子大了。

丢失表弟给舅做儿

梁万禄妻子还挂心着自己的侄子彩儿头,第二天早晨问晨子:“你回来了,彩儿头也回来了吗?他好吗?”

梁凯突然惊呆了,说:“彩儿头?他不是早回来了吗?”

梁万禄突然觉得大事不妙,忙问:“怎么,彩儿头没有同你在一起吗?你们什么时候分手的?”

梁凯说:“我们去年就分手了。我们走到新民时,我说去法库,法库人熟悉,找小工也容易。彩儿头说他要去钱家寨,钱家寨的钱好挣,他认识的好几个人都到了钱家寨,都挣了钱。他还说,他不想在外边长期呆,少则仨月,多则半年就回老家。我还以为他早回来了呢。”

梁万禄生气地说:“你这混小子,我看你怎么向你大舅交代。彩儿头是你领出去的。”梁万禄停了一下,“你今天就到你姥家去,向你大舅说明白。你大舅怎么处置你,你都得听。打你骂你,你都得受着。问题是你怎么想办法把彩儿头找回来。你大舅就那么一个儿子。他决饶不了你。”

梁凯可害怕了,把彩儿头给丢了。

下午,梁凯来到前小寨。陈连仲已经知道梁凯回来了。梁凯一进屋,看见大舅一脸怒气,就低下了头慢慢地走到大舅跟前,给大舅鞠了一躬,说了句“大舅好。”

陈连仲生气地说,“好什么好。你把彩儿头给我带哪儿去了?”

梁凯又把他们去关东到新民两人分手的事说了一遍。陈连仲听了,默默坐着,两眼直直地望着梁凯,眼泪扑簌簌往下流。嘴里喃喃说道:“彩儿头,我的彩儿头,你现在在哪儿呀?”大妗子在一旁早已经哭成了泪人说:“晨子,你还我的彩儿头,你还我的彩儿头。”说着,干瘪的拳头无力的打在梁凯后背上。梁凯看见大舅和大妗子都哭了,也止不住哭起来。

二舅陈连科听说梁凯来了,也过来想听听舅舅外甥说话。这会儿看着几个人都哭,说道:“这样哭也不行呀。”对梁凯说:“你还得想办法把彩儿头找回来了呀。”

梁凯说:“去年我们就分手了,他去了钱家寨。关东地方那么大,钱家寨那地方我从来就没有去过,我到哪儿去找呀。再说如今的关东已经被日本鬼子占领了,中国人行动也不那么方便了。”

大舅说:“不行,你把我的彩儿头领走了,你必须还我的彩儿头。不还我的彩儿头,我饶不了你。”

大妗子说:“今天你要不想出法儿来还我的彩儿头,你就不用想出这个屋。”

梁凯说:“大舅,大妗子。外甥可真的没有办法了。要不明天我就走,去钱家寨找彩儿头去。”

大舅说:“去吧。明天就走。找不到彩儿头,你不用回来。”

大妗子对大舅说:“那怎么行。一个彩儿头丢了,你还要把梁凯也丢了呀。”

大舅没有说什么。大妗子说:“你到钱家寨,顶多一年。找到找不到都得回来。”

梁凯说:“行。明天我就走。”

陈连仲在旁边插话说:“前几天西头张家二小子刚从钱家寨回来。问问他在钱家寨见到咱们彩儿头没有。然后在决定晨子去不去钱家寨。”

大妗子说:“他二叔现在就去问问。我们等着。”嫂子称呼小叔子都是按照孩子的称呼,把陈连仲的二弟叫作孩子他二叔,简称他二叔。

陈连仲去了。过了抽两袋烟的功夫回来了。告诉说这附近到钱家寨去的人在钱家寨彼此都有联系。可是人们都没有提起过彩儿头。还说如果彩儿头去了钱家寨,他们肯定会知道的,因为一个庄的人基本都住在一起。这下子可把陈连仲难住了。不让梁凯去找,难到儿子就这么没了不成?让梁凯去找,那关东比关里还大,找一个人就像大海捞针,哪儿找去呀。儿子找不到,再搭上一个外甥,那就问题更大了。老两口子只是相互垂泪,啥也不说。沉默了好久。

梁凯说:“大舅,大妗子,不要哭了。明天我就起身去关东。”大舅大妗子听了啥也没说,就是低着头哭泣,眼泪扑簌簌不断地流。又过了好久好久,梁凯怯怯地问:“大舅,大妗子明天我走可以走吗?”大舅满脸是泪,说:“时间不早了,今天睡觉吧,明天再说吧。”这一夜,大家几乎都没有睡着,都在想怎么办。第二天早晨,大舅还是没有拿定主意怎么办。但是已经决定不让梁凯去关东了,说:“这时候关东的天气已经冷了,冻天冻地的,明年开春再说吧。今年冬天彩儿头也许就回来了。”

梁凯也想了一夜,到关东去找彩儿头真是一点信心也没有。可是大舅就那么一个儿子,如果真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以后谁给大舅养老送终呀。于是向大舅说:“大舅大妗子,我想好了。彩儿头表弟若回来,大家皆大欢喜,若不回来,我就给大舅大妗子当儿子。”

大舅说:“这事可得同你爸爸妈妈商量商量。”

梁凯说:“不用商量。我来的时候,我爸爸说了,大舅说怎么办就怎么办。一切听大舅的。”

大妗子说:“若让我的大外甥给我当儿子,那我可是求之不得。赶明儿,彩儿头回来了,我就有两个儿子了。你爸爸妈妈有四个儿子,把你给我们,还有三个呢。”大妗子不流泪了。

大舅想了想:“再看几年吧。如果再过几年彩儿头还不回来,就把你过房过来。”

可是彩儿头从那以后一直没有音信。虽然没有正式举办过房儿子的仪式,陈连仲已经把梁凯当作自己的儿子了。两年后,抗日战争爆发了,梁凯参加了抗日游击队,这举办过房儿子的事也就放下了。直到陈连仲老两口子相继去世,还想着梁凯是自己的过房儿子。这是后话。

这真是:

福偏单至祸成双,弟病刚好兄又伤,

泪洒关东失表弟,归来忧国几回肠。

下矿井寻求事理出煤窑暗承重任

人活一世百年匆,明白糊涂大不同。

近墨成黑近朱赤,随鹰展翅便鹏程。

煤窑下边有高人

晨子从法库回来以后,同爸爸商量今后做什么。爸爸说,还是下窑做矿工吧。做矿工辛苦,危险,可是工人里头有能人明白人。跟这些人在一起,能明白许多道理。人活一世,要活个明白。像以前那样,从小到老,稀里糊涂活一辈子,活的没有价值。如今国家大难临头,老百姓大难临头,还那么稀里糊涂活着,这个国家就更没有希望了。这同梁凯的心思想到一块去了。梁凯心里想的是,关东跑了一趟没能挣回钱来,还是踏踏实实下窑吃苦受累挣钱,贴补家庭。在梁凯心深处,着急下窑的另外两个原因一是想念范师父这样的好师父,更愿意同节振国这样的好弟兄们在一起,二是听爸爸说,工人中有共产党,很想见识见识这样的了不起的人,从这些人中明白更多的道理,知道知道救国救民的高论。

梁凯回家两天后又下窑了。因为梁凯受伤算是工伤,再加上不断有人离开煤窑,工人缺额不少,因此梁凯再来上工,矿方倒是没有刁难。梁凯很快又重新容入每天‘下井似花子,上井如黑炭’的煤矿工人队伍中。

日本鬼子逼人吃盐

1935年11月在日本军队刺刀的威逼下,在冀东搜罗的几个汉奸,成立了“冀东防共自治政府”,各个县的政权机构都设日本“顾问”。实际上日本子成了太上皇,政府都成了傀儡。日本子说东,县长不敢往西,日本子说抓猴,县长不敢摸鸡。

因为有塘沽协定,日本军队可以在冀东任意行动,在冀东的中国军队都是亲日的军队,因而倒也没有什么战事。

西新庄的人以前见过日本兵。那时梁万禄家还在老宅子住,日本鬼子抗着大盖枪,一队一队经过西新庄,从东往西过。晚上,有时候日本兵就住在庄里。鬼子兵拣好房子住。哪家被选中了,这家人就要临时到别人家住,并且要给柴,给盐,给挑水,他们自己带米做饭吃。鬼子兵一住下,满庄都是黄乎乎的鬼子兵,屋里、院子里、街上到处都是。对日本兵没人敢惹。日本子让老百姓去挑水抬水。因为井少,水深,日本兵做饭人多用水多,老百姓到井沿排队给日本人抬水挑水。

大珠大了,怕出事就躲起来。妈妈领着二珠和德成去抬水。因为妈妈在庄里辈分大,又领两个孩子抬水不容易,乡亲们就不让妈妈排队,先打水先走。

后来梁万禄家搬到姚大五房子,庄里还过鬼子兵。再后来,家搬到五道庙西,还过过几遭日本兵。有时几天不过一个,有时一连几天连续过兵。

日本兵到哪里,中国都必须乖乖地听日本子的话,让做什么就得做什么。稍有不顺从,鬼子的本来面目就暴露出来了。

有一回,日本兵来了很多,李千三家也住了一些日本兵。李千三是西新庄有名的老实人。日本人做饭,向李千三要咸盐。李千三把家里吃的盐拿了出来。日本人一看这盐有些发黑,就问还有没有别的盐,意思是要白净一些的盐。李千三把装盐的坛子搬来了,说:“都在这儿呢,没有别人的盐了。”日本人看了看咸盐坛子,黑乎乎脏兮兮的样子,就让李千三再抓出一把盐来。李千三伸手抓了一把,张开手,让日本人看,还是那么黑乎乎的。日本人怕有毒,毒死他们,就让李千三把盐吃了。李千三捏了几粒放嘴里吃了,并说:“皇军放心,没有毒。”日本人立刻把眼睛一瞪,让他把一把盐都吃了,李千三说:“那怎么行。那么多盐都吃了,非齁坏了不可。”日本人看李千三不肯吃,更加怀疑咸盐有毒,立刻把刺刀端起来,对准李千三的心口窝,说:“你的不统统的吃掉,死拉死拉的。”硬逼着把一把盐都吃了。李千三立刻齁的连连咳嗽。从此,李千三成了齁巴,长年黑天白日咳嗽,哮喘。一咳嗽就咳嗽成一团,好好的李千三,成了废人。

半亡国奴

日本军人、日本浪人,还有汉奸政府里的日本顾问,开始还比较收敛,后来发觉中国人渐渐不那么听话了,对他们大肆掠夺中国矿藏和物产有些反感了,对他们强行收买或挤垮冀东民族工业和手工业开始表示愤怒了,对日本子到处开设大烟馆、白面馆、赌场、妓院、暗娼,毒害和坑害中国人表示不满了,甚至有人敢秘密散发传单,宣传抗日,宣传抵制日货,于是渐渐暴露出他们的狰狞面目。日本军人和浪人,随便打人抓人,横行霸道,草菅人命,为所欲为,谁敢反抗就残酷镇压,汉奸政府连屁都不敢放。冀东人们渐渐失去一切自由,生命没有保障,沦为半亡国奴了。以前冀东人民把日本人称作日本子,这是含有愤怒又比较策略的称呼,如今,把日本人干脆改叫日本鬼子,这是饱含民族仇恨的称呼。狗仗鬼势的汉奸傀儡政府又拼命搜刮民脂民膏,苛捐杂税满天飞。店铺倒闭,学校关门,市场冷清。整个社会,一片黑暗、混乱、‘万户萧条鬼唱歌’。黑暗罪恶的乌云从城市扩展到乡镇,再接着向村庄慢慢压过来,向冀东所有人们头上压过来。

谁来拯救冀东人民?惟有共产党。共产党在秘密活动,秘密宣传抗日主张:只有打败日本鬼子,冀东人们才能重见天日。

梁万禄谷子地入党(1)

梁万禄在煤矿中有个好朋友叫胡志发。胡志发背地里向梁万禄讲解一些先进思想和革命道理。梁万禄经常问胡志发一些问题,例如共产党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为什么日本子那么仇视共产党?“冀东防共自主政府”为什么把防共作为首要任务,见着共产党就抓就杀?是不是非常害怕共产党?共产党的根本宗旨是什么?共产党真的能救冀东、救华北、救中国吗?胡志发文化不高,但是懂得很多道理。梁万禄对胡志发非常佩服。梁万禄问的问题渐渐深入,到后来有些问题胡志发也回答不出来了。胡志发告诉梁万禄,以后有机会给他介绍一个见多识广的朋友,有问题可以问他,保证能得到满意的解答。

一天,下工后,胡志发把梁万禄叫到家里,引荐一个人。梁万禄一看,见过,说:“这不是卖布的周掌柜吗?”

来人说:“不才,周文彬,是作小买卖的,老胡是我的朋友。”

周文彬三十来岁,高挑的身材,长大衫,袖口挽起一点,显得干净利索;长瓜脸,尖下颏,白净脸,大眼睛,稍稍有点吊眼稍,一脸的文雅,秀气。

胡志发说:“老周是唐山的,不光卖布,也卖别的。我这个朋友见多识广,是个大文化人。什么都知道。我知道的那点事,都是从老周那里贩卖来的。”

老周说:“那里,那里,只是听朋友说一些,报纸上看一些而已。知道的有限。”

客气一番之后,梁万禄问了不少问题,周文彬一一作了解答。不过,太敏感的问题,例如,赵各庄这个地方有没有共产党?煤矿工人中有没有共产党?周文彬只是笑笑,说,这些问题以后再说,接着解答其他问题。梁万禄对这个比自己小十几岁的周文彬从内心里佩服得不得了。觉得认识那么多朋友,只有这个朋友是最了不起的,是最有见识的高人,大有相见恨晚的感觉。以后,周文彬又多次同梁万禄见面。每次见面,梁万禄都觉得自己有所提高,明白了许多道理,知道了许多新事物。知道共产党是真正为劳苦大众的,最有远见卓识的政党;只有跟着共产党走,冀东人民、华北人民、中国人民才能有希望,才能战胜强大的日本;知道世界上很多国家都共产党,苏联的共产党已经夺得了江山,劳动人民当家作主;苏联的今天就是中国的明天;知道中国共产党的领导人是毛泽东和朱德,中国共产党领导中国工农红军完成了两万五千里长征,在陕北建立了根据地;共产党,也叫布尔什维克。梁万禄觉得周文彬对世界、对国家、对敌人、对共产党了解这么透彻,心想周文彬一定是共产党。这胡志发同周文彬那么好,也一定是共产党。

梁万禄猜对了。胡志发和周文彬都是共产党员,周文彬还是中共在唐山的书记。周在煤矿已经发展了一些共产党员。为了准备冀东暴动,推动冀东抗日活动,必须发展更多的党员。周文彬让胡志发多留意政治可靠、有进步愿望的人,逐步培养,发展入党。

半年之后,1936年秋天,经周文彬介绍,梁万禄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宣誓是在谷子地里举行的。一个有风的傍晚,梁万禄被通知到一个比较偏僻的高粱地里开会。到高粱地边上的时候,有一个人在庄稼地边上放驴。

放驴的问梁万禄:“是打乌米①的吗?”

梁万禄说:“这个季节还打什么乌米。是过路的。”

放驴的人问:“这里风小,坐下歇歇,抽袋烟吧。”

梁万禄说:“我没带烟。你带着烟吗?”

“什么烟?”

“关东烟。”

梁万禄见暗语都对上了,高兴地拉着放驴人的手,小声说“我是来开会的。”

放驴人把声音压得非常低,说:“快进去吧,老周在里面等着呢。进高粱地,慢点拨动高粱,声音要小。踩着垄沟走,踩垄台上容易留下脚印。过了高粱地就是谷子地。老周在谷子地里等你。进谷子地的时候,要蹲着。轻点拨动谷子,不要让谷子穗晃动太大。身子要尽量蹲低,不要把头露出来。”

梁万禄按照吩咐蹲着进了谷子地。老周坐在谷子地里面等着呢。不仅周文彬来了,胡志发也来了,还有另外两个人,都坐在谷子地垄沟里。周文彬见梁万禄几乎是爬着进了谷子地,把声音压得非常低,笑着说:“你没有学过蹲着走路吧?”

梁万禄也把声音压得非常低,说:“站着走路走得好好的,谁还学蹲着走路呀?”

周文彬说:“以后开展秘密工作,或者打起仗来,在这青纱帐里穿行,一定要学会蹲着走路。在高粱地里,你蹲着,你可以看见站着的人,站着的人看不见你。在谷子地里,小麦地里,蹲着走路,完全隐蔽行进,站起来立刻被别人发现了。”

“有这么大的用处呀。”梁万禄说。

“老胡,你蹲着走几步让他看看。”周文彬向胡志发说

“好的。”胡志发说着,蹲起来,两着胳膊扒拉着谷子,两只脚在屁股下迅速前后移动,唰唰唰,立刻就看不见了。上边的谷穗摇晃很小,不细看,根本看不见谷穗地下,垄沟里有人在迅速行进。如果有风,风吹谷穗一摇晃,从上边根本看不出有人在谷子下边蹲着跑。那个速度,就是在平路上,也赶上小跑了。过一小会儿,老胡又从谷穗地里唰唰唰回来了。

“看见没有,老胡那不是蹲着走,那是蹲着跑。在庄稼地里,站着跑的人,肯定追不上他。大家不仅要学会在庄稼地里蹲着走,蹲着跑,还要学会在蹲着迅速行进中开枪打敌人。”周文彬看了一眼大伙,说,“都来齐了,咱们开会。”又对其中两人说:“你们两人,到两边的高粱地里警戒。如遇到情况,按约定发出暗号。会议开完,听我连续咳嗽三声,你们俩分别悄悄撤离。”

两个人立刻蹲起来,很快蹿出谷子地进入两边的高粱地里,躺在垄沟里,向外监视着。

周文彬让胡志发和梁万禄都躺到垄沟里,告诉梁万禄,今天是加入中国共产党举行入党宣誓。说着,周文彬从怀里掏出三张小纸,一人一张。纸的大小同香烟盒差不多,上边是画的党旗,下边是抄写的入党誓词。三个人都仰卧到垄沟里,身子放平,呈立正状态;右手拿着党旗和誓词,置于眼前;左手握成拳头,举到肩上;跟随周文彬念入党誓词。

梁万禄只觉得热血沸腾,心潮澎湃,用发自内心的低沉而坚定的声音跟随周文彬向庄严的党旗宣誓:

“严守秘密,服从纪律,牺牲个人,阶级斗争,努力革命,永不叛党。”

宣誓完毕,周文彬把手透过垄台上的谷子伸过来,紧紧握住梁万禄的手,激动地说:“梁万禄同志,你现在已经是一名光荣的中国共产党员了,世界上共产主义运动又多了一名布尔什维克。你已经加入了共产主义运动的行列。我们目前的任务,是跟随我们的领袖毛泽东,团结全国人们,打败日本帝国主义侵略者。”停了一下,周文彬接着说:“我们党有铁的纪律,不准任何党员违反党的决定,不准泄漏党的机密。作为党员,要随时为了党的事业牺牲自己。要特别强调,入党的事不准同任何亲人和好友讲,包括父母妻子和儿女。以后你的一切行动都要听从党的安排。这是铁的纪律。记住没有?”

梁万禄谷子地入党(2)

梁万禄回答说:“记住了。”

周文彬接着说:“必须按照组织的要求完成每一项任务。”

“现在有什么任务?”梁万禄问。

“以后的任务会很多的。现在第一件任务,就是你要离开矿井,深入到社会中。离开矿井,你家庭收入会少一些,但是为了党的事业,必须这样做。”周文彬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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