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玉斋,位于成纪西面的百坊街。铺面不大,内间却别有洞天,各色胭脂水粉精致齐全,摆放得错落美观,堂内设置着宽桌长椅,此外更有几个梳妆小间,以供试妆。漱玉斋开在这里不到两年,在成纪县城已是小有名气,不过漱玉斋的货品价值不扉,在此流连的妇人小姐非富即贵。
掌柜的媳妇儿据说也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举止优雅、言语不俗,对养颜与妆容别有心得,很是投贵妇小姐们的脾气,加上这里环境闲适,有时候不为买东西也可能过来坐坐,遇到相识的聚在一起,交流梳妆经验,聊聊闺阁趣闻。
由于常有女眷在里面闲坐,男子是不能入内的,李青筠带着李四儿绕到后巷,敲开一道小门进入后院。
漱玉斋掌柜的也姓李,本名李玉成,寻常人还真不大认识,铺面上的事主要是他媳妇儿出面,这会儿竟然迎了出来。
只见这掌柜的也就二十出头的样子,衣着整洁,文质彬彬,模样也很精神,不象商人的样子,倒似个读书人,举手投足透着优雅。此时正引李青筠主仆坐定,随后从里间捧过来一本帐簿,恭敬地说:“大少爷,请您过目。”
李青筠看了一眼边上有些兴奋的李四儿,笑骂一句“行了,知道你惦记着去瞧那几个狐朋狗友,滚吧!”
李四儿嘿嘿一笑,“还是少爷知道我,那小的先滚啦!掌柜的,回头见!”话音未落人已经到了门外了。
李青筠却未去看那帐簿,只端起手边的茶泯了一口。李玉成却又进了里屋,这回取出一个本子,递了给他,小声说:“少爷,崔五爷疫了。”
李青筠一惊:“什么时候?说详细情况。”
李玉成把头凑过来:“不超过五天,详细情况还不是很清楚,这里只记录了一些猜测。”
李青筠点点头,沉思着说:“消息确定吗?如此隐秘的事你怎会打探得到?”
“这事说来还巧了,费家老爷新纳妾室身边的丫头的相好是帮小的办事的,费家老爷这个小妾有个妹子,以前却是崔家放出来的大丫头,嫁给了崔五爷庄子里的一个小管事,崔五爷出事后那个管事跟着丢了差事,据说还是逃了出来,崔家上下封锁崔五爷的消息,费家小妾的妹妹便跑来找姐姐,让她夫妻俩在费老爷这里躲避风头,顺便请她姐姐给妹夫谋个差事。”李玉成越说越两眼放光,双手合掌一拍:“您说这事有多巧!”
李青筠嘴角抽动了一下,古怪地上下打量李玉成,直到他不自在地低头瞧自己的衣服。就看这风度翩翩的模样,谁能想到眼前此人竟是个超级八卦男呢?李青筠揉了揉发涨的脑袋,“我刚问你的什么问题来着?”
李玉成对答如流:“你刚问的是消息确定吗?如此隐秘的事……”
“停!你就回答第一个问题,后面的当我没问。”
李玉成坚定地说:“这消息九成九是真的!因为费家老爷新纳妾室……”看到李青筠伸出的手势立刻闭上了嘴巴。
李青筠翻开手中的本子,嘴里感叹:“这么重要的事情,李家竟一点消息也没有。”抬眼看到李玉成欲言又止,心里好笑,故意没有理他,继续翻看。看了几行又皱着眉头说:“崔家把这事瞒得这么紧为什么?”见李玉成还是一付我有好多话要说的样子,摇头笑道:“服了你了!你是想说费家小妾的妹夫没必要说谎,那丫头的相好也不会骗你对吗?”
李玉成松了口气,又不好意思地笑着说:“少爷怎知我要说什么?”
李青筠不由笑出声来:“你要说的话若是没说完,你会难受到晚上都睡不着!哈哈,以后只要你惹恼了我,我就让你把话只说一半,憋死你!”
李玉成也笑了:“少爷,不带这么欺负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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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笑了一阵子,才回归正题,李青筠站起身来,缓缓度着步子说:“崔五爷亡故不管是什么原因,对崔家都是一个打击,这件事情根本不可能隐瞒多久,以崔李两家的关系,这事都过五天了李家还没得到消息,我看八成想瞒的就是李家。留意下崔家最近有什么大一点的计划,尤其是和李家相关的。”
虽说是小小孩童,但言谈举止与成人无异,李玉成却似早已习惯了,并不以为异,他点点头:“少爷所言极是。”又似随口间无意带了一句,“对了,这事儿您要不要知会老爷?”
李青筠抬眼看向李玉成,面无表情,目光深幽,并没有接话。
李玉成开始发毛,目光闪躲着说:“是了,崔家……我……少爷,小人多嘴了,不该问这个问题,怎么处理是您的事情。小的以后定当注意。”
李青筠坐回座位上,端起茶杯浅浅喝了口茶,似笑非笑:“怎么说的?如何不该问了?我说过不准你问问题吗?”
李玉成的脸渐渐涨红了,整理下思路吃吃地说:“先是问了愚蠢的问题,错在没动脑子,再就是被少爷一问就慌了,胡乱认错……还有……”说着偷看了李青筠一眼,见他神色没有变化,心骤然一紧,犹豫了好一会儿,咬了咬牙:“少爷,小的知错了。不该自作聪明,妄自猜测试探少爷的心思!”
李青筠将身子向后一仰,靠坐在座椅上,似乎有些惊讶:“你说你什么时候猜测试探我了?少爷我有什么心思?”
李玉成窘迫地说:“少爷,小的真的知道错了!”
李青筠嘴角现出一丝嘲讽:“我就说你是个聪明人!”
室内沉寂下来,李玉成但觉四周的空气象是朝自己挤过来似的,压抑着他呼吸不畅。
李青筠静静地看着他,沉默了好一阵,黯然叹了口气:“李玉成,今儿个你是真伤了少爷的心了!”
李玉成脸色遽变,李青筠平日喜欢和他开玩笑,素来不叫他名字,总是称他掌柜的,这回看来是真生气了,他语无伦次道:“少爷您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是小人不是东西,少爷对小的恩重如山,小的却……”
“狗屁恩重如山!”李青筠把茶杯重重地拍在案上,眼光锐利如刀,“你眼里少爷就是那种施恩图报的人吗!”
看了眼对面僵立着的人,他深深吸了口气,和缓了语气:“你坐下吧!”
李玉成不敢多话,紧张地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却只稍稍坐了一角。
好一会儿,李青筠语气中竟多了一丝萧索的气息:“玉成你说,少爷我聪明吗?”
李玉成忙不迭地点头,低声道:“少爷是天纵其才!”
“呵呵!”李青筠哂然一笑,语气飘忽,“天纵其才,都是逼出来的,我要是不长些脑子,现在也坐不到这里了。你既然想知道,我就告诉你,少爷身上这几斤几两,老爷是不知道的,合府上上下下没一个人知道,只除了你李玉成!”李青筠的唇角再次泛起一丝嘲讽:“连我自己亲爹都不知道的事,你却可以知道。是因我年幼可欺吗?你说我是为什么?就因为我对你有过恩情?”
没有理会闻言眼圈变得通红的李玉成,自顾自地继续说,语气平淡:“这人吧,谁都信不过其实挺悲哀的,你是个顶顶聪明的人,按理说这样的人不可轻信,可是我真是想信你……”说到这里声音有些低沉,“我从小都是在府里,没有朋友一起玩耍,兄弟不少却并不相亲,见天提防这个提防那个,自来不会与人交心。先前你因为跟你媳妇儿的事儿不惜被管事责罚,那时我就觉得你是个真性情的,才会插手此事。自打你跟了我以后,相处日深,说说话也颇为自在随意,所以我就想信你!想着总有人能让我不必那么小心提防着吧。”
李玉成原本是李府中的下人,他媳妇儿是李府内院的丫头,当初因为他俩私自在一起被府里管事发现,正在家法责罚的时候正好李青筠经过,救下被打得奄奄一息的李玉成。这二人被府里赶了出去,李青筠就悄悄将二人收入到自己门下办事。
李玉成闭上双眼,两行泪水自眼角滑落。李青筠摇了摇头,轻声道:“这会儿我也想明白了,你没做错什么,是我自己错了……你恪于恩情帮我做事,考虑的自然多些,是我自以为是了。如今我还真就是挟恩图报了,是我太贪心了呢!”李青筠站起身来,拍了拍李玉成的肩膀,俨然不在意的样子:“爷说你两句就洒金豆了。行了,你也别难过了,今儿说了好多不该说的话,矫情了。这濑玉斋呀,爷以后不再来了,去年就已经过到你的名下,总是个傍身之所。你们小夫妻俩儿好好过日子吧,也算是相识一场,记个爷的好儿!”也不去拿案桌上的本子,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