汧县,位于陇山以东,已进中原地带,却隶属陇西治辖范围,为陇西郡联接中原之地的重要枢要所在,历来担任汧县县治的长官皆为李氏嫡系亲信,其它能力不论,定悉通达人情世故,擅于经营交往之辈。
李青筠一行人方才到得汧县当地的客栈,未及收拾停当,戴祖望与罗亮两人便来到李青筠房门外转圈圈,探头探脑的,神色焦急一览无遗。早前李青筠已经答应救下二人的兄长白玦,两人心切兄长安危,更担心事有变故,竟一刻也等不得。
李青筠见状笑了起来:“你二人在我门口转悠什么呢,去给我把景英叫过来!”
景英很快就过来了。
李青筠吩咐道:“你带他两个去趟汧县府衙,把他们兄长白玦领出来。再去问问前后事由,打听下白玦得罪了何等人物,背后有什么势力?再就是问问那个吴宏和逃跑的车夫抓到没,可有什么线索?”
景英应命,李青筠目光又转向戴祖望与罗亮:“接了白玦以后你们不必和景英一道回来,兄弟重聚自当庆贺一番,此地是你们的故所,既跟了我去长安,有什么未尽事宜且先去料理吧,我便在汧县停留一日,明日过后一早出发,你们若不回来我也不等!”
两人感激应是,与景英一道出门而去。
也就是一个时辰的功夫,外面已传来了动静,却是戴祖望兄弟三人比景英先返回了。三人颇为谨慎,惟恐坏了规矩,白玦自在院中候着,戴祖望与罗亮先到李青筠那里回话。
戴祖望此时眉宇间的愁色一扫而空,躬身而言:“少爷,小人的兄长白玦已经被放出来了,景护卫在与当地长官叙话,县令准备宴请景护卫,小人等便先回来复命。白玦现在门外候着,不知少爷是否现在接见?”
李青筠明白,景英知道自己此来不想引人关注,自会低调行事。虽然汧县官员不会泄露自己的身份行踪,他也不便亲自出面。他点点头:“不是让你们先去办自个儿的事么?怎么这就回来了?”
戴祖望偷望了一眼李青筠的神色,见没有不愉,又回道:“小人原也如此说,小人兄长白玦却是执意先过来谢恩。兄长言道,我兄弟三人既受公子大恩,自当就来叩首拜谢,岂有让公子久候的道理。”
李青筠微微一笑:“既如此,请白一衍进来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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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玦进门后即大礼参拜:“小人疏于管教,这两个兄弟胆大妄为,竟做出此等行径,得罪了公子,实令小人惶恐愧疚。公子恢阔宽仁,不计较他们的冒犯,不仅救了罗山的性命,还饶恕他二人的罪过,使得托庇于公子门下,此番更救小人脱离牢狱之灾,如此大恩不知何以为报!”
李青筠仔细打量,这白玦与他先前想象的颇有不同,戴祖望与罗亮一个儒雅一个俊秀,而白玦却是其貌不扬,看上去并没有出奇的地方。他淡淡一笑:“白兄先请起身,坐下说话吧。”
白玦却未起身:“白玦不敢当公子的称呼,小人区区贱名不足挂齿,公子随意招呼即可。”
李青筠凝视着他:“如此,我便直呼一衍好了。你不必多礼,且起身安坐。”
白玦闻言站起,欠身微坐在房中偏置的座椅上。
李青筠暗自点了点头,这白玦乍看来貌不惊人,其实果有不寻常之处,自己与他对视,他的目光极自然地轻轻下移,没有一丝躲闪的痕迹,只让人觉得其举止恭谨有度。此刻虽欠身而坐,也是持礼而为,并不显得局促。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处事老练、行为果决之人。尤其他言谈神态间透着真诚亲和,与人打交道时是颇具优势的。
李青筠带着些许好奇地问:“听说你的名字竟是自己取的,你可是精通易学卦数?”
白玦小心答道:“易学浩瀚精深,小人一介市井之徒,哪里可能精通,只是小人自幼喜好数术,但闻与算学相关的事不免留心一二,易理命卦其实全然不懂的。”
李青筠颔首,白玦既有商贾之志,多半对数字是格外敏感的。他又问道:“你也没甚大不了的罪过,却遭此等劫难,可知自己究竟得罪了何人?”
白玦苦涩一笑:“我兄弟三人俱是孤苦无依之辈,不过挣扎求存,苟活于世间,在贵人眼中当如纤芥微尘,何敢得罪谁人?只是小人生长于汧县,有幸识得一些商贾之流,借着消息便给混口饭吃,早前长安富户耿家在汧县新立了一家商行,因其人地生疏,便在当地寻一些可用之人帮衬打点生意,不知从何处打听到小人薄名,打算将小人收于门下。小人虽出身低微,却也是自由之身,不愿轻许前程。想那耿家既能立足于长安显贵云集之地,实力可见一斑,只道其竟肯垂顾于小人,小人理当感激从命,岂有不遵之理。小人虽请人多方说项婉拒,奈何扫了耿家的颜面,料其不会善罢,此番祸事必是由此无疑。”
这正是小人物的心酸了,白玦不过为保住自由之身,就遭遇不测,可见生计之艰难,李青筠此生托身于富贵之家,前世却是经历过社会底层打磨的,虽不至于此地步,也不由忆起李思云少年时的经历,思及昔日那想方设法维持家用时的风霜之苦。往事历历令李青筠对白玦兄弟多了一丝惺惜之意,他缓声道:“不知令兄弟今后做何打算?”
白玦起身拱手而言:“蒙公子不弃,将小人的兄弟收归门下,小人才蔽识浅,惟愿以尺寸微躯,报效于公子,但凭差遣驱持。”
李青筠轻轻一笑:“一衍毋需如此,先前我瞧你那两个兄弟,本是良善之人,因顾念兄弟之情才为小人所乘做下错事,不忍他们就此毁切一生,方有了收归门下之语。今日见你宁肯得罪权贵,也不愿为人所役,足见心志高远,我虽为李氏子弟,奈何年龄尚小,在家族中也没甚话事的资格,不想就此阻了你等前程。如今你兄弟聚首,经此一事,料那耿家日后也不敢再为难于你,现下你便领兄弟自去吧,大好男儿,当从心而行,舒平生之志,方才不负此有为之身!”
李青筠倒不是有意试探,人各有志,不必强求。他与白玦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不甘由别人操纵自己的命运,既然彼此皆在苦苦挣扎,不妨送他一个机会,这白玦不是等闲之辈,日后或有出头之日,就算是结个善缘罢了。他一番话有感而发,完全不似这般年龄口中之语,却也不甚在意,料想自己的行事戴祖望二人早已说与白玦了。
白玦沉默半饷,脸色变幻,倏然长身而起,郑重跪拜,李青筠心中暗叹了口气,只道他心意已决,却见白玦神色坚决,斩钉截铁地说:“公子高义,然此德惠小人不敢受领。白玦不才,却也知晓一些为人之道,既承公子天大的恩情,焉能一走了知,日后纵或有所成就,却时时自愧有负公子,所得何如?亦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况我两个义弟已奉公子为主,盟誓于前,岂可更改?我等粗陋,得列公子门下原是高攀之举,然请公子明鉴,我兄弟均非攀附之徒,亦不屑苟且行径,自负尚有几分才力,可为公子效力,定不致令公子失望!公子所言平生之志,自此以后,公子之志便是我等为之所在,绝不相背!”
李青筠凝望白玦良久,肃然起敬,他原是忘了古人的价值观念和自己是不同的,白玦虽与他李青筠的心态有些相近,却有自己的坚持与骄傲,他深吸了一口气,自己却是看轻了他呢!于是起身走到白玦身前,小手按在了他的肩上,声音不大却铿锵有力:“如你所愿!你既于我门下,我又岂能罔顾尔等心之所向,他日必当令一衍得畅平生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