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府正堂前,李禝居中而坐。
李青筠不敢怠慢,恭敬上前大礼叩拜:“李氏不肖孙儿青筠拜见祖父大人!”
李禝虽位高权重,从面相上看却是平和慈祥的普通老人,完全不似李朝羲那般的冷峻之色。他此时面露微笑,和蔼地说:“乖孙过来,让爷爷好好瞧瞧,这一路累坏了吧?”
李青筠朗声答道:“孙儿不累!祖爷爷做官才真是辛苦!”言罢起身,从容走到李禝身边站定。
李禝听得微微一愣,但见这孩子举止文雅,落落大方,心中颇喜,便饶有趣味地问道:“噢?你倒说说看,祖爷爷做官怎的辛苦了?”
李青筠却在好奇地打量这位老人,听得此问,便煞有道理地说:“祖爷爷这里的府第比成纪府的宅子漂亮多了,可是家里人却都不愿到京城来,想来是这里没有家中快活闲适,祖爷爷自己孤零零地在京城,定然辛苦得很!”
李禝闻言触动了情怀,李氏军功起家,举家扎根在陇西,京城虽好,终非故乡,他半生戎马,晚年却要在京城之地参与朝政,以维系李家权益,实难畅怀,况且常年不得与家人聚首,日后亦多半会客死他乡,每思于此,不免暗自嗟叹。今日稚子童言无忌,却是能够知道自己的不易,但觉老怀甚慰,他揽过李青筠,哈哈笑道:“爷爷不辛苦,我李氏男儿负家国之责,岂有畏难之理!”
李青筠点头认真地说:“祖爷爷,等筠儿长大以后,就替您在京城做官,让祖爷爷可以回成纪老家和家人团聚!”
此言更令李禝深感宽慰,他抚mo着李青筠的脑袋,感叹道:“好筠儿,真是个纯孝的孩子,祖爷爷就等着你长大啦!”
李青筠暗自鄙夷着自己,三十好几的大叔装嫩去哄老大爷,什么事啊!他也是逼不得已,此前收到李朝羲的书信,告知萱夫人已经顺利诞下了一个麟儿,自己出来的还真是及时得很!眼下他的处境十分不妙,不管李朝羲此前是如何考虑的,中年得子后的心态又岂会不发生变化?现如今自己已经是身处困境、孤立无援。唯一的优势是他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身份,可以筹划在先,这一点则是其他人想象不到的。李禝是他目前惟一能抓住的靠山,老夫人此前再宠溺自己,可一旦知道他是李少昕的儿子,前番必将化为乌有。而李禝却不同,他是李青筠的亲生祖父,而且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如取得他的护佑支持,或可保得自己平安无虞。
祖孙二人闲聊了一阵,其乐融融。话题转到了李青筠的学业上,李禝言道:“吾孙自请求学于凤栖书院,其志可嘉,只是听闻你现如今还未曾修习弓马剑术,却是令人心忧哪!须知我李氏有别于当今多数名门世家,这份基业实是祖上凭着刀枪打拼而来,如今得据陇西之地,靠的也是我陇西子弟英勇善战,定西军中的大好儿郎啊!”
李青筠嘴里有些发苦,尚武精神是好,落到自己头上就不好了。他对于练功习武实是提不起兴趣,三十多岁的人,其性情与喜好早就定型了,或许少年时代对武林高手曾有几分幻想,也早在此后的成长生活中消散殆尽。而且高手哪是那么好当的,花拳绣腿的学了又没实际效用。小说家笔下的穿越者们大都坚忍不拔,具大恒心大毅力习得深厚武功,立万世不朽之功业,自己可是真的比不了!李府中也有几个教习,专门指导他功夫,不过练的都是疏通筋骨、拉伸韧带的基本功,他就权当是日常锻炼身体了,再累再多的就懒得学了,教习们自然不敢管束他,府里人更不会说什么了。
此时李禝的要求却不能搪塞过去,李青筠瞬间灵机一动,小脑袋高高扬起,傲然答道:“剑,匹夫之勇,为一人敌,何足以学?当学万人敌!”
这个世界上已经不再有项羽了,此等豪言壮语没有机会现于世间岂不可惜?
李禝却是大吃了一惊,倘若李青筠说的是我要做将军、当宰辅之类的话他都不会这么惊奇,小孩子易受身处环境影响,往往天马行空,动辄而改,空口大话也不为奇。然而一个人的心志最能够从孩提时代的思考角度与行事方式中看出。长安子弟莫不以炫武为荣耀,何曾有一人放言欲万人敌乎?不及小儿多矣!李禝为政多年,老于世故,当下判断,此子不比寻常!
深思良久,李禝缓声道:“吾孙既有此志,爷爷定当成全于你。你父亲书信中有言,你此次求学是师从于顾简斋,如此说来,这还真是上天安排了!”说到这里,唇边泛起老狐狸似的笑容,“顾简斋恰隐名于长安,就在凤栖书院中讲学。此人却是欠了我一个人情,哈哈,便把他请了来教筠儿当万人敌之道吧!”
李青筠好奇地问:“顾简斋很厉害吗?”
李禝心情大好地说:“顾简斋以后就是你师了,切不可直呼其名号。嘿,这顾简斋啊,实是当世奇才,世间之事呀,少有他不懂的,你说厉害不厉害?”
李青筠不以为然,那不就是个杂家吗?也没什么稀罕的,于是故意问道:“那他怎么不出将入相,而去教书呢?是家世不好吗?”
李禝摇头感慨道:“顾家书香门第,世所敬重,怎会家世不好?实是他无意于仕途。此人信奉黄老之学,又有别于他人,日后你与之相处就知道了。顾简斋才名显赫,可他却嫌名声累人,于是隐逸于凤栖书院,以期得英才而教之。”
李青筠点点头,又问道:“那您把顾师请了过来,他不就无法在书院讲学了吗?”
李禝笑道:“无妨,便如先前你父与你所商议的那般,你先在学馆读书,散学回府后再由顾简斋与你授课,不过筠儿此后就要比以往辛苦了许多,不知你意下如何呢?”
李青筠脆声答道:“但凭祖父大人安排,筠儿不畏辛苦!”
(第二卷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