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显绝殊异等伦,抽擢推举白黑分。迹行上究为贵人,丞相御史郎中君。进近公卿传仆动,前后常侍诸将军。列侯封邑有土臣,积学所致非鬼神。……”(注1)
夏日的午后,没有一丝风,令人倍感慵懒困乏,街上行人也少了许多。而永兴坊的一方院墙外,时不时飘来朗朗的读书声,似为这燥热的夏日平消了几分暑气,每有路人经过附近均自觉的把脚步放轻,不敢喧哗。此处正是长安城贵介子弟的就学所在。转到正门处,便可见高悬匾额,上书“琅玕学馆”,字体圆润饱满,架构森严。
琅玕学馆内绿树成荫,池塘清浅有回廊环绕,令人顿生沁凉之感,气爽神怡。
回廊南侧,几株翠竹簇立,隐现一道石拱月洞门,顶书正字“问学居”,乃学馆讲经之所。琅玕学馆隶属凤栖书院,是专门为长安显贵子弟蒙学所设。
蒙学其实是不讲解文章经义的,主要是诵书识字,就是死记硬背。而问学居则是在学童学满了全部蒙学课程以后的另行辅导,讲解经文要义。书院每年从问学居中择取优学子弟,余下的学童则要去参加书院的历行考试,考不进凤栖书院的就只有就学于其它书院了。
此时问学居里却没有先生在讲学,但见三十余名十三、四岁的学生居案而坐,各自临写着书帖。
其中一名少年长着粉团似的娃娃脸,灵动的大眼睛滴溜乱转,时不时地探身向窗外瞅望,案上却只落下一行半字。终于他忍不住回头朝身后的少年悄声问去:“阿筠,你说的是真的吗?”
被称作阿筠的少年正在凝神而书,只见他唇红齿白,清俊朗然,正是来自后世的穿越者,化名李亦筠的陇西李氏嫡长子李青筠。此时他被娃娃脸打扰习字也不着恼,只随口应道:“是不是真的,你看了不就知道?”
娃娃脸笑道:“你说是真的我便信你!”说着又向窗外瞄了一眼,“那些小小的蚂蚁竟能将挂丝虫……哦不对,是将‘吊死鬼儿’吃掉,真是稀罕有趣!”说到“吊死鬼儿”的时候还吃吃笑了起来,这个称呼正是从李青筠那里听来的。
“嗟!”娃娃脸右侧传来不屑的语声,“宋子扬你如今也老大不小了,整日把心思置于虫豸蝼蚁这些小孩子玩意儿,当真好笑!”话落有几人听到也跟着笑起来。
说这话的少年叫做吴邦柱,正是长安本地世家吴氏嫡系子弟,他其实针对的不是宋子扬,而是李亦筠,长安子弟长于京都,难免衍生一些骄矜之气,李家虽然势大,却是陇西家族,中原之地的世家多有一丝鄙夷,而李亦筠的父亲又是庶子,吴邦柱素来便是瞧不起,时而冷嘲热讽。李青筠则根本懒得跟一个小孩子置气,更让吴邦柱恼火。几年同窗下来,竟积累了无数怨气。
娃娃脸少年宋子扬听了面有忿忿,不知怎样回嘴,旁边有个俊秀少年却接了过去:“虫豸蝼蚁如何?总好过斗鸡逐狗!”
长安城时兴赌戏博采,富贵子弟多好斗鸡跑狗之类的,吴邦柱正是此辈之徒。闻言吴邦柱恼道:“纪秉泽!此事与你何干?”
纪秉泽却是口齿伶俐,他与李亦筠和宋子扬二人素来交好,不喜吴邦柱的言语,立刻回口道:“虫豸蝼蚁又与你有何相干?”
吴邦柱被噎了一下,旁边又有一人慢条斯理地说道:“我四哥却是好意提醒,子扬已近束发之年,却还在摆弄些小孩子玩意儿,传出去岂不有shi身份?再者说,斗鸡逐狗虽为小戏,其讲究繁多,其间的学问却是不少呢!”
此人却是吴邦柱的堂弟吴邦安,这对堂兄弟年龄相仿,自幼一处玩耍,出入不离,吴邦安见到自家哥哥吃亏就马上站了出来。他的性子与吴邦柱却有不同,其实很少与人正面冲突,属于那种喜欢背后阴人的,哥儿俩一处行事时的损主意多半都是他出的。
纪秉泽也一时语塞,纪家子弟家规甚严,他还真没玩过斗鸡溜狗的,纪秉泽是个好孩子,自己不知道的事儿一口否认?他可办不出来。
这时李青筠径自放下手中的羊毫笔,悠然道:“世间之事处处留心处处学问,韩非子言‘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李斯见仓鼠而悟处世之道,若无留心观察,却从何而得以知之?焉知今日子扬不能自蜂蚁尺蠖中有所感悟?倒是小弟学浅,向不曾闻哪位贤人由这赤鸡白狗的赌戏中偶有所得,如此还要有劳两位吴兄致力于此道,他日悟出天地至理也未可知!”
众学子闻言均开始议论纷纷,更有人直接嗤笑出声来。纪秉泽笑着竖了竖拇指,以示褒扬。
时下诸子学说中兴,学术论辩成风,原本是孩童口角,却被李青筠引申为处世之道,学术论道是严谨之事,若言而无物徒增耻笑,两兄弟闷声不语,好一会儿吴邦柱才不忿地说:“哼,你且等着看好了,我兄弟自可由鸡犬中悟出学问!”却全然没注意到话题早被引走了。
纪秉泽待要再讲话,突听有学童喊了一句:“夫子来啦!”
满座寂然,一扫此前的喧嚣。
众学子正襟危坐,肃然持笔而书,仿佛没有一个注意到推门安步而入的程夫子。徐夫子缓步在众学子中检阅而行,脚步声到了李青筠的身前却嘎然而止!
又沉寂了一小会儿,程夫子的平淡的声音徐徐响起:
“世间之事,处处留心……处处学问,亦筠此言——说得有道理啊!”夫子面上神情看不出喜怒,众学子听闻均心下恻然,原来夫子早在门外多时!适才虽只这几人在口角,其它人却也大都跟着七嘴八舌了一番,夫子严厉,此次定然要受罚了!
李青筠却仿如没事人般,起身揖礼:“请夫子赐教!”
程夫子点了点头,咀嚼着这句话叹道:“处处留心处处学问,能做此言可见你是用心向学的,‘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注2),何以为之?当善于思、敏于学、明于辨、良于行,或言不可达之者,果不可达之乎?其果用心为之乎?当知勤以补拙、志以竟功,‘善学者,假人之长以补其短’,何不可为哉?为学之道,当……”
程夫子半闭双目,滔滔不绝,暂免于难的学子们昏昏欲睡。程夫子也不理会,他讲学一贯如此,随口即是文章,必将一篇文章做得论述齐全方才告一段落。夫子的学问是尽有的,行文也颇具见地,而学子们暗地里称呼他为“半章夫子”,盖因他的讲学就如同在做文章,而学生们最多能听懂一半,故名半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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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节选自西汉史游所著《急就篇》
——注2:“君子知微、知彰、知柔、知刚,万夫之望”出于《周易-系辞》;后引用“善学者,假人之长以补其短”出于《吕氏春秋-孟夏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