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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陶然简斋栖真隐

作者:七弦儿 当前章节:3205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7

回到李府,李青筠在半湖轩自己的住处歇息了一阵,与李四儿交代了一些事情,然而陪了祖父李禝一同用过晚膳,就匆匆地前往老师顾简斋的居所。

顾简斋其名顾予楫,字南溪,简斋其实是他的名号,世人尊其学问,多以之相称。顾简斋的居所与半湖轩相比邻,以便于师徒教学,而他给自己居所起的名字也省事,就叫“简斋”。正如此前李禝所言,顾简斋是个学识渊博的当世奇人,与顾简斋相处越久,越觉其浩若烟海。

李青筠也终于明白顾简斋名重天下,为何隐逸于此,又如何以李禝之尊,请他教授李青筠还需动用人情,顾简斋根本就是于凡俗无挂于心的修道之人。可说他是修道之人,他也不似那些道门子弟修炼方术丹鼎,有别时下醉心黄老之士谈玄论道,只是打坐炼气,修身养性。说他不问世事,然其治国了家、经营理财、天文地理、兵书战策,乃至衣、食、住、行、医等竟不一不通。

顾简斋教育学生更是迥异于他人,没有明确的讲授方向,往往天马行空,随意而为。他学识精深,每每旁征博引,引经据典信手拈来,侃侃而谈妙语如珠。最奇特的是他对事物的评价无比的客观,不排斥诸般学说,是非不以德行问,只论利弊得失,很少掺加个人的情感好恶,讲求经世治用。

比如日前谈到《荀子》子道篇,有这么一段。

子路问孔子:“鲁国大夫祭祀的时候睡床,合乎礼仪吗?”孔子说不知道。

子路出来跟子贡说:“我以为夫子无所不知,没想到夫子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子贡问清缘由后说:“我来给你问问。”

子贡进去问孔子:“祭祀的时候睡床,合乎礼仪吗?”

孔子答:“不合礼。”

子贡出来就跟子路说了:“你以为夫子有不知道的事吗?那是你问的不对,咱们住在鲁国的地方,非议人鲁国的大夫,就是失礼的事。”(注1)

这段是儒家学说关于知礼、守礼的诠释,而顾简斋则堂然将之视若为人际交往的范例,引用来讲课的时候,则着重分析子路提问题的技巧,与人交往言辞需因时、因地、因人,此外还有孔子处世的变通之道,在别人地盘里说人不是,有失谨慎,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

不得不说,顾简斋的授课方式没有那么教条,很合李青筠的胃口,他的很多观点都像李思云那个时代的思想,听起来倍感亲切。

让李青筠感到好笑的是,顾老先生在凤栖书院讲授的居然是儒家经学!在李青筠看来,顾简斋虽有治世之才,却没有一丝儒家弟子那种以天下为己任的救世情怀。孔子有“知其不可而为之”,顾老先生讲因势利导,见隙以乘;孟子言“虽千万人吾往矣”、“如欲平治天下,当今之世,舍我其谁也”,而顾老先生称其气势可嘉,善固守心志。

甚至有时候,顾简斋能说出“世可以治则抵而塞之,不可以治则抵而得之。”(注2)这样于君权天授时代听来大逆不道的话,可见其人之不羁。

李青筠常想:这也亏了自己其实是个成年人,人生观早就定型,不然顾简斋会教出什么样的学生还真不好说,价值观念肯定大异于常人。

顾简斋的经世之道,善者用泽济天下,恶者用覆国倾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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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筠走进简斋的庭院,看见顾简斋正靠坐在一棵柳树旁的靠椅上,闭目养神,唇边依稀溢着一丝舒闲的笑意。微风轻拂,湖水潋滟,当真是怡然散淡的神仙画卷。

李青筠心下羡慕,如此这般才是享受生活啊!他没有出声,静静侍立在一旁。

隔了一会儿,顾简斋睁开双眼,看见边上的李青筠,微笑着说:“筠儿来了。”

李青筠笑道:“老师还真是惬意啊!”不知道顾简斋是否早就发现自己,他的心思向难猜测。

顾简斋看了看李青筠,笑道:“少年人当风发意气,何羡日暮垂垂之景?”

李青筠正色道:“老师教诲的是!”言罢顾盼作意气风发之状,语出激昂:“当今天下,舍我其谁也!”

师徒两人不约而同的相顾大笑。他两个骨子里都是不拘世礼之人,相处久了彼此都很随意,很多话无需出口却已心照不宣。

顾简斋朗声笑道:“筠儿既有此豪情,今日为师便与你鏖战一场!”

李青筠也笑道:“徒儿自当奉陪!”

边上候着的童儿半山小心地问了句:“先生是回棋室还是就在院子里布棋?”

这半山就是李青筠于陇关道时救下的小孩罗山,既在外面求学,书童的名字自然不能像以往那般随意,李青筠便给他改了名字。说也好笑,先是打算改名为三山的,李四儿听了却不乐意了,李青筠置之一笑,却也遂了李四儿的心意,却给李四儿改名为四弦,说是琵琶鼓鸣作响。

顾简斋看了看天色,想了想笑道:“这会儿时辰尚早,还是院子里适意。”

半山应是,忙下去布置。

师徒两人下的却不是围棋,而是一种新颖的战棋游戏。

李青筠在与顾简斋研习兵法时突发奇想,琢磨出这么一个沙盘模拟类型的军事游戏,前世玩过不少网游,设计游戏规则对他来说不算难事,顾简斋了解后赞赏有嘉,又对游戏进行了补充,最终形成了如今的版本,二人直接把游戏命名为“战棋”。

战棋以沙盘为坪,堆砌成简易的山川地理模型,上铺细格丝网,以标示行军里程与方位。执子双方采用回合制排兵布阵,分别按照规定的军事目标行动、作战。

棋局的仲裁由半山担任,两人在他那里领取相应兵力及军事物资,资金的总额是固定的,双方按照各自的作战方案配给兵种、粮草、装备等,还要留出一定的后备资金。

战棋并不是按照掷骰子进行,而是根据实际作战的行军速度推进,一步棋可以同时操纵多个作战单位,不同兵种规定的行进距离存在差异,混兵作战单位依照行进最慢的兵种判断速度。

双方的大本营分别为红黑色标志,主力军队也由红黑色小旗标示,暗中布置的兵力则是把坐标交给仲裁,双方互派侦骑来探测,侦骑到达军事单位的一定距离即可获知情报,暴露的军事单位也需要插旗以明示。

此外,作战双方还可以自仲裁处抽取九张牌,选择其中的三张,分别为天时、地利、人和,天时地利代表不同的天气情况、地形特点以及其它的环境因素,人和则意味着得到更多的资金兵力等方面的补充。这三张牌可以根据各自的需要选择时机打出,每一张都极大可能左右战争的形势走向,是作战双方的底牌。而裁判每隔一柱香的时间也会放出一张机会牌,内容不定,对哪方有利或损害就要看各自的运气了。

所以,战棋最大的特点就是猜,根据现有的步署来猜测对方的实际兵力分布、作战计划,以及最终的底牌。即使自己手中的底牌用处不大,也要做出种种迹象以迷惑敌人,谁先在战局未定时逼出了对方的全部底牌,基本就锁定了胜局。

师徒两人都属于高智商人士,且均善于揣摩心理,再加上莫测的运气牌,开始时顾简斋还稳站上风,到后来双方的交锋已经大致旗鼓相当,顾简斋也需全力以赴方可占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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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见《荀子·子道篇—第二十九》原文:子路问于孔子曰:“鲁大夫练而床,礼邪?”孔子曰:“吾不知也。”子路出,谓子贡曰:“吾以夫子为无所不知,夫子徒有所不知。”子贡曰:“女何问哉?”子路曰:“由问:‘鲁大夫练而床,礼邪?’夫子曰:‘吾不知也。’”子贡曰:“吾将为女问之。”子贡问曰:“练而床,礼邪?”孔子曰:“非礼也。”子贡出,谓子路曰:“女谓夫子为有所不知乎?夫子徒无所不知。女问非也。礼,居是邑,不非其大夫。”

注2:语出《鬼谷子》“世可以治则抵而塞之,不可治则抵而得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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