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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弦以明道寄深意

作者:七弦儿 当前章节:2324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7

琅玕学馆中有一片翠竹林,在问学居的东侧,池水轻涟,绿叶婆婆,正是一处清幽所在。水磨圆石铺就的一条小径,曲转延伸,消失在竹林深处。

翠竹林间,一座六角小亭临池而立,亭外是一片四方之地,白石为底,修葺得光滑平整。

此时,这片四方之地经坐着二十几个孩童,排列井然。

四方之地的中间,端坐着一个身着霜白袍衣的男子,正在据案抚琴,只见他褒襟广袖、峨冠博带,仪容俊逸、气质清绝,怡然凝神于演奏中。他的双手优雅地律动,伴着琴声的韵味,引人沉醉其间。曲声空灵悠扬,如微风泠泠拂过身旁的竹林,而后不知所踪;似流水淙淙旋转而去,亦不知其所往,令人浑然忘机,但觉内心一片清澄。

曲罢良久,白衣男子言道:“琴言心声,同一般曲目,不同之人所奏之意亦是各有差异。琴谱虽可记载乐曲之指法弦徽,又如何描述曲中的韵味与意境呢?故而琴曲不同于诗作,诗作可以文字为载,便是千古之后,亦可为人吟诵理解,而一首琴曲不过几十年就会与乐者共同消逝了。”说到这里,语气怅然。

这名白衣男子是琅玕学馆的礼聘的乐师,其名苏晏清,也是世家子弟,他琴艺高超,辩音敏锐,世所闻名,同时也是有名的清高之人,传言已到了舍琴之外无一物的境界。琅玕学馆能把他请来讲授琴艺,据说也是以失传的古谱为束修的,如此可见一斑。

正是由于苏晏清的名气之大,在此学琴的不尽是琅玕学馆的学子,其中倒有一半是慕名而来的“插班生”,坤甯公主婉玟正是其中之一。至于为什么这里只有二十几名学生,这就是苏晏清的个性所致了,他教授不过三次课,就已经陆续赶走了一大半学生,此后还在零散赶人,理由各不相同,总的来说他认为那些学生不配听自己的琴音。此举其实是很伤人颜面的,可苏晏清却不管这些。古琴的乐音较小,本来就不适合在人多的地方弹奏。琅玕学馆也不怪他“大牌”,另行找了乐师教授学馆的其他学子,至于被赶走的“插班生”,那也管不得许多了。余下有幸得闻苏晏清弹琴的学生无不凛然自危,惟恐下一个被赶走的是自己,因此苏晏清的琴课,反而是学子们最守规矩的时候。

一名学生起身恭立,揖手道:“先生,学生有一事不明!”说话的叫虞文远,在琴艺上颇具天赋,凡有不解之处必直言询问。

苏晏清虽是赶走了不少学生,但他脾气并不大,授课也算尽心。他点点头,淡淡地说:“讲来。”

虞文远言道:“您适才所讲,琴谱不可尽言琴曲之妙境,学生以为,此正是我等力求师从名家的所由,便如先生的琴艺已臻化境,远非学生可及,然吾辈得聆先生的琴艺与教诲,勤于修研,焉知日后不能有幸习得几分先生的曲中三昧,先生因何有琴曲不过几十年之说呢?”

苏晏清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之所授,乃琴之技艺,我之所鸣,实发之心语。技艺可学,心语何如?你若一味仿效,则止于技艺,终生不得神韵,不解琴道了。你道为何我每授新曲,必让你等先打谱,研习揣摩而后,为师才示奏一曲吗?”

众皆沉思不语,坐于其中的李青筠则顿升肃然起敬之感。

近几百年来,记载琴曲的乐谱用的均是减字谱(不晓得首创者是穿越人士,还是时空变异后由文字谱自然演变而来)。减字谱是一种由各种术语符号组成的特异方块字记录的琴谱,只记指法不记节拍,只记弦位不记音名,记录简洁准确。通常琴者依谱而弹则要先进行研习,称为打谱,打谱的过程也就是揣摩曲意的过程,需反复推敲理解,有些类似给文言文断句,同样的琴谱不同人去打谱,弹奏出的曲风也是风格迥异的。而师傅打过的谱教给学生,就沿习了一脉风格,从而形成了不同的流派。

然苏晏清要学生先自行打谱,而后才示范,李青筠此前只当是其性格清高所致,苏晏清曾有言只应为知者鼓琴、适心意鸣奏。现在看来还别有深意,不论其教育方法是否得当,观此胸襟确有宗师气派。而苏晏清期望弟子形成自我的风格,依心而奏,也可看出他是以真示琴,以诚为声。

至于先前苏晏清的那番感慨,李青筠也不由为之慨叹,这个年代没有录音机、MD之类的,无论怎样的美好,也是无法复制再现的。琴音有共鸣,琴者需知音,寂寞如苏晏清,所求的就是这世上有知道他的人,能够听懂他的心曲吧?而他所惋惜的也是自己倾尽一生奏响的乐曲,终将随着他化入尘土,再不能与人听闻。

昔有嵇康东市临刑弹奏,言“《广陵散》于今绝矣!”,其心情大抵亦是如此吧?不过嵇康那个时代应该还没有减字谱,他又不曾授人与曲,其遗憾尤甚于苏晏清。其后虽有后人发掘研推出《广陵散》曲,然嵇康的《广陵散》谁以得知?终于成了千古绝响。而今在这错乱的时空,何处得有嵇康?更不知还会有谁来奏响此曲?

李青筠默默地想着心事,忽觉有人在看着自己,抬眼望去,却是坐在自己斜对面的婉玟,见到李青筠看过去,少女柔美的唇角含笑,似乎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李青筠心中泛起一丝暖意,也微笑以回应。他与婉玟之间其实没有什么情愫,只是意趣相投。婉玟虽是当朝公主,在这个皇室萎靡的年代里,注定不会有幸福的人生,可她既不自怜自艾,也不恃以身份贵重,面对一切总是显得那么淡然。平静地接受命运的安排,守护着自己内心的世界,李青筠曾将她比作兰花草,本应在山谷中静静地成长,自由的绽放,却错生于宫阙之中,承担着无奈的责任。

也许是对音乐的理解或内心深处有许多相通之处,李青筠和婉玟两人每次打谱多半很相近,所以拉近了二者的距离,因此后来两人往往共同打谱,研习乐曲,练习琴艺。

这也是音乐的魅力了,尽管他们心理年龄和各自身份都存在很大的距离,甚至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时空,可是这些都被音乐所消融,彼此自有默契尽在不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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