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长安西坊市间,李青筠犹自回想着苏晏清的那一曲清韵。差距啊,这就是“音至于远,境入希夷”(注1)吧。
身旁的婉玟一直默默地走着,突然开口评价道:“亦筠,先生那曲弹奏得固然玄妙,我却更喜欢你适才所奏的那般韵味。”
李青筠汗颜,苏晏清的曲中的知音是含蓄而内敛的,他的内心崖岸孤高,寻求的是灵魂深处的共鸣。而自己则是受原版电影的影响,带入曲中歌词的情境。英雄如虹,美人如玉,想来更为女孩子喜爱吧!
李青筠摇了摇头笑道:“我可是被苏先生训了一通呢!今日险些就被先生扫地出门了。”
婉玟不以为然道:“苏先生表面上训斥你,其实却相当看重你,他肯充你以鸣霄试曲,今日更是亲口允你为弟子。先生虽不说,却看得出他其实也很欣赏你的曲子呢!”
这个时代的老师说法是有几种不同的,学馆书院里以经史文义授课讲学的称为夫子,正如程半章程老夫子;传道授业的称老师或师父,因为涉及到技艺的传承、学术的繁衍,所谓艺不可轻传,传道授业也是师生关系中最紧密的一种,顾简斋就是李青筠的授业老师;而能够给予点拨指引的称先生,达者为先,通常先生也是一种尊称。如苏晏清以客卿的身份在学馆里讲授琴艺,听课的学生只能说得到过他的指点,却不能以其弟子自居,而今日苏晏清亲口称李青筠为弟子,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在诸位同学中的反应却是不小的。
李青筠眨了眨眼笑道:“我这算因祸得福吧!”
婉玟浅笑着说:“那吴邦柱陷害你不成,反倒让你在先生面前露了脸,得了好处。”
婉玟这样说,只是觉得有趣,却看不出一点取笑吴邦柱的意思,正如说到苏晏清称李青筠为弟子的时候也没有艳羡的神情,这个少女有着超乎年龄的平静澹然,她并不冷漠,却很少有什么能令她心起波澜,同时,她也是光华内敛的,在学生中从不显得醒目,但处之愈久,愈觉芝兰之芳,一起学琴的童子都对她心生好感。
李青筠的情绪不易激动是阅历使然,用后世的话说就是有点闷骚,婉玟则是天性如此,两人一起相处总是淡淡的,心情却宁静纯和。
李青筠想想道:“这曲子其实可以配上歌词来唱,改天唱给你听。”
婉玟嫣然一笑:“好啊,你要教给我唱才是。”
至于古琴作为高雅艺术,一般是不会轻易配词唱曲儿的,婉玟却并不在意,李青筠就更不在乎了。
将随身侍从留在坊市外等候,两人在西市里东走西逛,并没有什么明确的目的,婉玟喜欢别致美观的小物件,李青筠则是偏爱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两个都没有收藏的癖好,往往买了来没几天就随手送人或束之高阁了。
这会儿两人逛到一家乐器行,相中了一张胡琴,此琴有个好听的名字叫做胡不思(注2),两人觉得有趣,买了下来,一时间均想到苏晏清在琴课上对胡琴的不屑之意,不约而同相视窃笑。
这时门外突然传来喧哗声,两人寻声望去,见不远处惹起了纷争,一名锦衣少年和一名绿衫少女正在对峙,两人年龄都不大,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气鼓鼓地互相瞪眼,周围不少看热闹的闲人。
李青筠两人本来就是漫无目的的闲逛,见状也凑了过去。旁观了只一会儿就听明白了,说起来也好笑,原来有一个小乞丐不知怎地急匆匆从这里跑过,却不小心带了一下那个锦衣少年,打碎了少年正打算购买的一只彩纹花瓶,少年一气之下命令随从殴打这个小乞丐,被路过的绿衫少女见到拦了下来。按理说打碎的花瓶是店家和小乞丐之间的事,两个事主都没言语,却变成了这两人之间的纠葛。
……
“不过打碎一个破瓶子,值得了几个钱,我替他付了便是,你还要把人打死不成?”绿衫少女容颜俊俏,此时秀眉轻蹙。
“那怎么成?这瓶子是我先看中的,凭什么你买了去?这小子无端撞了本公子,就是欠收拾,你且让开!”锦衣少年一幅不肯罢休的样子。
绿衫少女冷笑道:“我看你才是欠收拾!”
锦衣少年原本打过那小乞丐一顿后,气已经差不多消了,闻得此言火又上来了,有些不相信的问:“你?要教训本公子?”
绿衫少女身边的丫环神色焦急惶恐,一直在边上拉扯着她,绿衫少女毫不理会,“锵”的一声拔出腰间的长剑:“正是如此!”
锦衣少年气急反笑:“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丫头!本公子就陪你耍耍。”
长安尚武成风,不禁私斗,只要不出现伤亡官府就不会理会。周围看热闹的人群都很兴奋,挤过来看的人越来越多。本来街头比剑就引人注目,更何况挑战者还是一位美貌小姑娘。
绿衫少女见状咬了咬唇。
锦衣少年看到后摇了摇头,哂落道:“怕了?姑娘家手里不拿着绣花针,抡着剑到处跑,两句话就要教训别人,也不怕将来嫁不出去。”
绿衫少女脸微微泛红,气恼道:“姑娘为何不可以用剑?便是要用剑教训你这等样的人!我可没有惧怕,只是此处地方如此狭小,本姑娘可不想伤到旁人。”
锦衣少年嘴角一翘,目中闪过一丝得色:“本公子出剑自然能控制住,你若没把握就算了。本公子也不与你姑娘家计较了。”
绿衫少女嗔道:“本姑娘控得住剑,不用你说!”
锦衣少年朝身边的随从扬了扬下巴,几个随从开始动员看热闹的人群后移,不一会儿功夫这里就腾出了一圈空地。
锦衣少年看了看四周,挥了挥袖子,笑道:“现在地方够了吧?如果谁伤到了旁人,那便也算输了如何?”
绿衫少女吸了口气:“废话少说了,动手吧!”
锦衣少年却不理会,晃着脑袋继续说:“先说好了,等下本公子赢了你,你可不许哭,也不得再插手管我的事!”
绿衫少女强压住愤怒,小脸却绷得紧紧的:“你若输了不得再找那小孩的麻烦!”
锦衣少年点点头:“那是自然,我若输了那瓶子钱也由我替他出了。”
绿衫少女脸现一丝意外,答道:“好,便是如此!”
锦衣少年向外退了两步,站定距离,取下腰间长剑,连鞘持于手中,剑竖指下,拱手道:“请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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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明末清初徐谼的《溪山琴况》中所言二十四况中的远况。“盖音至于远,境入希夷,非知音未易知,而中独有悠悠不已之志。”
——注2:由西域传入中原的拔弦乐器,汉朝时叫“浑不似”,后来演化为“胡不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