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外,灞水河边。适与黄昏时分,堤上翠柳如烟,随风轻摆,漾着春意闲闲。
此处自古为多情之地,年年不知有多少离人远行,友朋折柳相送,于此依依惜别。然而这时,远处一片欢笑和着马蹄声熙攘传来,破碎了那卷凄婉的意境……
只见陌上几名劲衣轻裘少年游猎而归,踏着暮色信马扬鞭,惊得栖鸟斜飞,扬起一路轻尘。
……
“韩兄,你这马儿好生神骏,今日若不是它,断然不能让你博了头采!”
“那是自然,我这马儿可是赫赫有名的天云驹,岂是凡品可及!”
说话间少年神采飞扬、顾盼自雄,正是前些时日在长安坊市中与人争执的锦衣少年韩鸣邑。
前头说话的少年丰神雅淡,语声清朗,言语间笑意灿然,自然是在琅玕学馆读书的李青筠了。自从在坊市中相识以后,韩鸣邑时常与李青筠在凤栖阁谈武论剑,一来二去关系很快就熟络起来。此次结伴出来,同行的还有李青筠的学馆同窗纪秉泽、宋子扬二人,几人分别带着各自的仆从,在东郊春狩游玩。大家年纪都不大,相处不久就打破生疏,谈笑晏晏了。
宋子扬在一旁羡慕地说:“韩兄在家中必是倍受尊父宠爱,连天云驹这样的宝贝都肯允予你骑!”
韩鸣邑得意地笑道:“嘿嘿,这天云驹却是旁人送给本公子的!”语气中的本字格外强调。
宋子扬眼睛瞪得大大的:“谁有这么大的手笔?竟送你如此重礼?”
韩鸣邑用手轻轻拂弄身下骏马亮泽挺直的鬃毛:“别人送不得,天云马场的少主还送不得么?”
纪秉泽也惊奇地连连问道:“你认识天云马场的少主?天云马场的少主怎么跑长安来啦?他为甚会送这般大礼于你?你们是朋友吗?”
这一连串地问题把韩鸣邑问得直晕,愣愣地说:“算是朋友吧,为甚会送此马予我,嗯,眼下却不能告诉你!”
李青筠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故意把脸一扳:“韩兄,这可是你的不对了。既有远道朋友来此,却不约来一同田猎,让我等认识一番。”
宋子扬帮腔道:“就是就是。还怕我们问他要马儿不成?”
韩鸣邑苦着脸道:“不是我不肯带来与你们认识,实在是……”说到这里却突然把话刹住,想了想神秘地笑着说:“想认识他还不容易,过些日子你们不是要进凤栖书院读书了吗?到时候自然就认识了,至于我为什么不带他一同来,你们见到他自然就晓得了。”
纪秉泽摇了摇头道:“天云马场的人竟也会来书院读书,还真真是稀奇了。”说到这里“噗哧”一笑:“将来莫不是打算对着马儿读书不成?”
李青筠闻言也乐了,脑中浮现某书生手持书卷对着一群骏马摇头吟诵的画面。
韩鸣邑却面色古怪,想笑又没笑,好似吃了什么难以下咽的东西。
只有宋子扬没笑,垂着头可怜兮兮地说:“阿筠得了学馆的推荐,自可进凤栖书院,老纪凭自己的本事考入凤栖也不在话下,我可就惨了,进不了凤栖书院就要与你们分开了……”
李青筠温言安慰道:“大家都在长安,又不是见不到了,再说你未见考不进凤栖书院,我们学馆的学子进入凤栖的难度比旁人要低得多了。”
纪秉泽也鼓励道:“亦筠说得极是,你且莫要多想了,回去加紧念书,定能考进的!”
宋子扬重重地点了点头。
纪秉泽见宋子扬还是愁眉不展,转移话题道:“此次出来我等意兴酣畅,何不联诗一首以记之?”
李青筠见状附和道:“正当如此!”
韩鸣邑向来好武不善文,一听这话脸就耷拉下来了,这会儿也不便反对,只得勉强同意道:“有理!”
纪秉泽目光转向宋子扬,宋子扬点了点头没说话。纪秉泽接着道:“那我来定下规矩。嗯,这样,来个新鲜的,句尾接句头,前面一句的末了一字必是下一句的首字,如何?”
韩鸣邑立时叫道:“怎这般难!我可对不来的!”
纪秉泽笑着冲他扬了扬下巴:“那就你来起句好了!”
起句自然简单了许多,韩鸣邑这才作罢,四下张望,苦苦思索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了一句:“长安城外鸟纷飞……”
纪秉泽皱着眉头道:“这句不通嘛,哪里这许多鸟儿,还纷纷乱飞?”
韩鸣邑好不容易才想出这么一句,自然不肯改换,争辩道:“怎地不通?你想想看,我等在城外狩猎,鸟还不都吓得纷纷逃去?”
“……”纪秉泽张了张口,不知该如何作答。
韩鸣邑见他回辩不出,得意洋洋地说:“莫要再多事,轮到你了!”
纪秉泽只好放过,不情愿地随口接道:“飞没林间不复回!”
韩鸣邑来劲了,朝向宋子扬:“子扬该你了,接‘回’!”
宋子扬的心情还未平复呢,却见城门渐近,撅着嘴道:“回马东门兴全无……”
这都什么和什么呀,李青筠不禁失笑,草草收句道:“无人知是公子归。”
纪秉泽这一琢磨,觉得全不是滋味。
“长安城外鸟纷飞,
飞没林间不复回。
回马东门兴全无,
无人知是公子归。”
“联的什么嘛!”纪秉泽不满地叫道。明明大伙儿这两日纵马驰骋、弓满弦急,何等痛快淋漓,此时尽兴而返,却联出这等句子。他埋怨道:“全怪韩兄起的头句不好!”
韩鸣邑不干了:“我这句怎的不对了?是你接的不好,鸟都飞不回来了,哪还有甚猎物,自然空着手回来了,那兴致能好吗?”
纪秉泽反驳道:“你说的我等把鸟吓跑了,吓跑的鸟当然钻到林子里不敢回来!”
两人据理力争,不肯相让,却把李青筠与宋子扬两个逗得捧腹大笑。
这一番笑令宋子扬也忘记适才的郁闷了,跑出来劝解:“好了,莫要争了。原是我的不是,鸟雀没了还有走兽不是?我来改过。”说着咳了一声,忍笑正色道:“回马新携狐兔满……阿筠也再接来!”
李青筠笑着点头:“满城知是公子归。”
“长安城外鸟纷飞,
飞没林间不复回。
回马新携狐兔满,
满城知是公子归。”
……
韩鸣邑与纪秉泽也相视而笑,不再争吵,这联诗本就为了凑趣,无需太过着意。几个人说笑着打马进入了长安城。
翩翩少年郎鲜衣怒马,丰致洒然,身负长弓、腰悬箭壶,端的是英姿飒爽、倜傥风liu。一众轻车仆役随后跟从,负载着各色猎物,马嘶人欢,扬扬走过长街。路上行人无不为之侧目,更有胆大多情女子纵笑娇呼,虽不致“掷果盈车”,所行之处却也引得喧嚣一片,果然是“满城皆知公子归”!
进城后几人并未回府,而是一路直奔凤栖楼,在*院子里开设宴席,令厨下拾掇白日所得猎物,取初熟新酿,欢饮尽怀。(建议未成年人不要效仿饮酒,此乃古代风气使然。)直到明月高悬、长夜初半,方才散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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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青筠打马踏着夜色回到府中,刚走到府门口,发现李四儿竟迎了出来,想是已经等待许久了。李青筠料想李四儿有急事回报,这会儿他身上还带着一丝酒意,笑着问:“什么事能急成这样?”
李四儿瞟了一眼李青筠身后,见景英与邓吉两个护卫正指挥其他随从安置车马,并没有注意这里,遂附到李青筠耳旁,低声道:“少爷,今日后晌那会儿族里的旻老爷过府来找您……”
李青筠随手把马鞭掷给景英:“走着说。”说着向府里走去。
李四儿紧紧跟在后面,嘴里接着道:“旻老爷说是几位叔爷有事要与您商议,见您不在,就说没什么大事,也不肯细说就走了。半山觉得有些奇怪,就跑到凤栖楼告诉白主事,白主事说一准儿不是好事,让我过来与您说下,也好早做些准备。白主事还列了一张账目单子,让我带过来给您,说是您可能会用得着。”
这些人到底忍不住了呢!李青筠暗暗冷笑。近几年大汉北部疆域不大太平,祖父李禝作为主管兵事的朝中重臣北上巡视。李禝刚外出办事,他们就忍不住跳出来了。
李青筠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说道:“嗯,知道了。”转头看向李四儿,笑道:“也不用堵在门口等着呀!交代给半山不就行了。”
李四儿抓了抓脑袋傻笑道:“白主事把事情交代给我,哪能交给别人,再者说白主事都讲了不会是好事,我觉着不放心,想着早点见到少爷心里也踏实。”
李青筠赞许地笑道:“有长进了啊!这事你们几个处理的不错!这会儿时候已很晚了,你就不必回去,随我回半湖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