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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潮吧 当前章节:1616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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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少爷们儿拿起枪

作者:潮吧

上卷 忍无可忍1(1)

  那天,朱七终于也没能见他娘最后一面。  他提着朱老大送过来的撸子枪,硬硬地站在高粱地尽头的风口上,眼睛瞪得生疼。他看见如血的残阳下,朱老六孤单地挥舞镐头在刨一个坑,疯了的张金锭跪在坑沿上,咿咿呀呀地唱歌:“八月十五中秋节,南天上飞来了一群雀,我的娘就是那领头的雀儿,雀儿飞到了云彩上……”恍惚中朱七仿佛看到,鬼子把明晃晃的刺刀捅进了娘的身体,还有四哥,从远处歪歪扭扭地走来,身上的血直往出冒……  民国三十一年的冬天出奇的冷,北满这块儿的天像是用冰做成的,日头仿佛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白天没有日头,月亮出来得就早,天不黑它就出来了,明晃晃一直吊在冰里。  连滚带爬地从山上下来的时候,朱七看了看天,起先的圆月已经变成了一弯镰刀的模样。  唉,总算是下来了……朱七将屁股贴到一棵红松上,耷拉下脑袋,两手撑住膝盖,长长地吁了一口粗气。这口气白雾一般很快便凝成了霜,一粒一粒粘在他的胡子和眉毛上,风一吹,簌簌地抖。朱七抬起头,用力搓一把脸,狼狈地扫了四周一眼,闭上眼睛稳稳神,伸手来摸汗淋淋的裤腰。裤腰上本来掖着的一把撸子枪,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掉进了裤裆。朱七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它扯出来,怜惜地摩挲一下,一笑,张口叼在嘴里。汗淋淋的裤腰一会儿就冻得挺硬,像是围了一圈儿牛皮。熊包,朱七嘟囔出了声,这还是我朱老七吗?  借着月光,朱七用一块带尖的石头在树下刨了一个坑儿,将撸子枪仔细地埋了进去。跪在地上嘟囔几句,朱七站起身,拍打两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用脚将坑边上的积雪拢到上面,咔嚓咔嚓几脚踩瓷实了,紧紧裤腰,说声“我怕个鸟”,歪歪扭扭荡下山去。  朱七是从熊定山的堂口上下来的,熊定山的堂口在掌子窝最里头,离山下得有十几里的路程。  下山的时候,山上还睡着四五个弟兄,他们卧在草堂子里,呼噜打得野猪般响亮。  朱七和叔伯哥哥朱老六是前年秋上来东北的,刚来的时候“不摸潮水”(不懂行),跟几个山东老乡在长白山上挖棒槌(人参)。哪知道人多棒槌少,干了几个月,连根棒槌毛儿也没见着,倒把带来的一点盘缠就着西北风吃没了。没辙了,朱老六就对朱七说,老天爷饿不死没眼的家雀,咱哥儿俩不如去山崖子放木头吧,那活计总归有碗热乎饭吃。放木头的时候,老羊皮帽子把整个脑袋捂得溜溜严,那些不通人气的西北风还是小刀子样卷着米碴子似的雪直刺人脸,躲都没处躲。熊定山就是被风吹掉了耳朵的,是连根吹下来的,血都没出,也不结痂,总烂。  熊定山是三年前从山东过来的,谁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来历。只知道他刚来的时候在海林到柴河沟那一带下煤窑,后来突然就不干了,开始在锅盔山那块儿“跑三行”(收买猪棕、马尾、猫狗皮)。有人去海林警察所告发他,说他帮胡子(土匪)联络“插签”(要绑票的目标),警察所派人到处抓他,告示都贴到了柴河沟。无奈,他独身一人跟着归化城的一个驼队奔了外蒙。听说他跟驼队里的几个兄弟专在库仑至恰克图那条商路上剪径。有一年突然被老毛子抓了,不知怎么折腾的,前年顶着个缺了一只耳朵的脑袋,来这里拉起了“杆子”。  放木头的人住的树皮厦子就“拉”在半山坡上,月光映照下的厦子顶泛着白呼啦的光,让朱七联想到了掌子窝上埋“溜子”(匪徒)的茔。  不管咋样,老子还是囫囵着回来了……朱七闭了一会儿眼,回头看了看,除了漫天打着旋儿的砂雪,连个野物的叫声都没有。  将帽耳朵拉下来,朱七屏住呼吸,一撑大腿,翻身跳进栅栏,猫着腰,轻轻拍打了两下门沿:“六哥,六哥。”  “哪个?”朱老六好像还没睡沉,在厦子里闷闷地回了一声。  “是我,六哥。”朱七压低声音,心忽然就空得厉害。上卷 忍无可忍1(2)

  “亲娘哎……”朱老六敞开门,木头一般愣在门后。  “怕什么?”朱七回头瞄了一眼,嗖地闪进门来,一股凉气把朱老六晃了个趔趄。  “嘘——”朱老六把一根手指横在嘴上,颤声问,“你怎么下来了?为了个啥?”  “没啥。”朱七不看他,兀自脱下棉袄,蹲在火盆边慢慢地烤。  火盆里的火苗忽闪忽闪,把朱七的影子投在墙上,影子软呼啦地粘在那里,忽大忽小,像个一扑一扑的野兽。朱老六蹲在墙角的一个木墩子上,直溜溜地看朱七。他发现朱七的棉袄上有斑斑血迹,这些血迹是新鲜的。山上莫非又跟哪股“绺子”(匪帮)火拼了?去年朱七刚上山的时候,朱老六就听“逛山”的猎户说熊定山的堂口经常有人去“摸”,野狗有时会拖下一条人腿来,不多时就啃成了白花花的骨头。

上卷 忍无可忍2(1)

  朱老六看着看着,心就慌起来,摸出烟荷包一下一下地揉捏,眼睛像是长在了朱七的身上。  朱七斜他六哥一眼,使劲晃了一下烤出一股腥味的棉袄:“咋了?傻看着我干啥?”  朱老六打个激灵,把烟荷包揣进怀里,小声说:“你可得告诉我,好端端的你下来做啥?”  朱七把烤热乎的棉袄披在身上,一笑:“三江好郭殿臣那帮王八犊子打上山去了,山上散了。”  “我担心熊定山呢,”朱老六悻悻地咽了一口唾沫,“三江好的人抓不着你,定山也得抓跑下来的伙计呢。”  “三江好的人认识我个球?再说,是定山先跑的,他抓我个鸟。”朱七这话说得很是没有底气。  “抓你的鸟也抓得住……”朱老六埋下头,一下一下地拽裤裆里露出的棉花,“你还别嘴硬,吃啥饭操啥心,你吃的是……拉倒吧,不刺挠你了。知道不?定山抓人都抓疯了,前些天在这里抓了刘贵,差点儿没被他给打死。”  朱七斜眼瞄着朱老六鸡啄米一样拽裤裆的手,蔫蔫地想,瞎拽什么呀,我就不信你还能拽出个金鸡巴来。哧一下鼻子,把棉裤托在手上均匀地烤着火:“这事儿我知道,刘贵那是活该,定山还没走他就想跑?找打嘛。”朱老六吧唧一下嘴,木呆呆地站起来,轻声嘟囔:“找打找打,他不当胡子人家谁打他嘛。还有,前些年你跟着那个姓卫的,也不知道都鼓捣了些啥,整天有人去家里找你,没把我和三婶子给吓死,幸亏咱大哥……算了,俺不管,你自己看着办。”  朱七不理他,把鼻子凑到棉裤上来回地嗅:“真臊啊……六哥,别害怕,我在这里住几天就走,家去过年。”  朱老六蔫蔫地说:“家去好。你应该跟咱四哥学呢,人家顾家,你老是让我担……窝心。”  朱七嘬嘬嘴巴,坏笑一声:“别窝心,上炕睡你的吧,我知道你是害怕熊定山。”  去年比这早些的时候,朱七他们正在胯子坡那边放木头,长得像个山贼似的熊定山腰上别着根烧火棍一样的“捣打木子”(土枪),一步三晃地来了。没等大家直起腰,熊定山就冲天放了一枪,硝烟跟掀开的热锅盖似的:“老少爷们儿都给我听好了,从今往后这片山林就归我熊定山管啦,一个月一结账,把‘孝敬’派人给我送到三瓦窑子去!不多,一人一块现大洋,外加一个烟泡儿。不送,老少爷们儿就别怪我不讲江湖义气啦!”这通咋呼把整个山都吓晕了,树上的雪碴子扑棱棱往下直掉,一个野物也没敢叫唤。熊定山走的时候,朱七偷偷瞄了一眼他的背影,登时出了一身冷汗,啧啧,敢情这家伙是个神仙,脊梁闪闪发光,越走越亮。  三瓦窑子就在胯子坡西北方向的山坳下,算是这一带最大的一个有窑姐儿的马车店。这个马车店夏天倒跟别处没啥两样,到了冬天可就热闹大了。那些打短工蹲店的,跑三行落脚的,要饭的,躲债的,散居的胡子,唱二人转的,抬大木头的,倒套子的(单马拉原木),都来这里投宿,这里也就成了胡子们联络“插签”、“捎叶子”(递信件)的最好去处。那年腊月,轮到朱七去三瓦窑子给熊定山送“孝敬”,这份“孝敬”是熊定山“堂口”上新入伙的老乡刘贵去接的。因为刘贵家跟朱七是邻村,两人打小就认识,完事儿以后,朱七就拉他吃了碗酒,问他在山上过得可好。刘贵摸着三根鼠须,说好,好着呢,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都是咱山东闯过来的硬汉爷们儿。朱七立马动了心思:“好,这样的饭我喜欢吃!”没怎么多想,他就跟刘贵上了山。见他机灵,熊定山分派给他一个好活儿——“上托”(望风),一干就到现在。  你说我这是何苦来呢?朱七开始埋怨自己,当了一年多胡子,银子没捞着几个,到头来弄了这么个下场。  这里不能再待了,得走人。朱七打好了谱儿,歇息几天就回老家躲躲,他害怕郭殿臣抓住他给枪毙了。  朱七心里明白得很,三江好的人有靠山,听说人家投奔了抗日联军,归杨靖宇将军管辖。

上卷 忍无可忍2(2)

  老林子深处,有零星的枪声响起来,刺溜刺溜,像撒尿。  黎明时分,朱七做了一个五彩斑斓的梦。梦里他来到一处所在,那里栽满槐树,风一吹,漫天槐花。西天边飘起一道彩虹,那道彩虹渐移渐近,光彩夺目。彩虹下站着一位美貌女子,彩虹飘在她娇柔的头顶上,让朱七联想到了菩萨头顶上的那圈儿金光。朱七冲她咳嗽,那女子听见了,幽幽地转过头来望他,不说话,只是半偏着脸淡淡地笑,洁白的牙齿在彩虹映照下闪着细碎的光。这个女人是谁?她这样看我是不是对我有点儿意思?朱七醒来,蔫蔫地想,我应该有个女人在身边呢,缝补浆洗离不开女人,我娘也需要有人照顾呢。

上卷 忍无可忍3

  这一夜,朱老六也没睡着,眼睛瞪着漆黑的厦子顶发呆。那上面有动静,吱吱扭扭响,朱老六知道那是风把盛干粮的篓子刮转了。篓子转着,朱老六的眼睛就变成了猫眼,他看见一条干柴似的胳膊在摘那个篓子,是朱七他娘。朱七他娘站在离篓子很远的地方,她好像饿了,胳膊一探一探地撞篓子。朱老六想说话,可他的嗓子像是被人捏住了,发不出声音来。  朱七睁开眼睛的时候,东方微明,厦子里一个人也没有,呼号着的风将窗口的积雪砸进来,摔得到处都是。  朱七围着被子闷坐了一气,一捶炕沿,腾地跳下炕来,火盆里的灰烬被踩得弹起老高,扬了个满天飞。  没有日头的天空蓝幽幽的,又高又远,一只老鹰在远天盘旋。  一起放过木头的伙计见朱七老远晃过来,低下头喊起了号子:“嗨哟!嗨哟!嗨哟!”  朱七笑笑,不搭话,抿两把裤腰,挽挽袖子搭上了手。  天擦黑的时候,把头陈大脖子拉起正在坐着歇息的伙计们说:“哥儿几个打起精神来,紧撵一步,加把劲儿把胯子坡上冰溜子快要溜倒的那棵红松放倒就收工,完了都上我家吃狍子肉去。”大伙儿一听,登时来了精神,一个个眼睛贼亮,像下煤窑用的瓦斯灯。陈大脖子率先动了手,大家互相打量一眼,发声喊,三五下放倒那棵红松,呼啦一下涌到红松两边,自找位置,穿好了大攀(抬木头用的扁状绳子)。  “伙计们呐——哈腰挂呀!”陈大脖子长长地吼了一声。大伙儿两脚在地上蹬瓷实了,肩膀头拱到杠子底下,绷得紧紧的绳子嘎吱嘎吱响,就像猪啃萝卜。“伙计们呐,嗨哟!稳住步啊,嗨哟!挣了大钱,嗨哟,打壶醋哇,嗨哟嗨哟!向前走哎,嗨哟!迈小步哇,嗨哟!迈着小步上大路哇,嗨哟嗨哟!炕上有个小媳妇啊,嗨哟!叫声媳妇啊,嗨哟,你别吃醋哇,嗨哟嗨哟!一掀门帘啊,嗨哟!上了炕啊,嗨哟!半夜我给你焐小肚啊,嗨哟嗨哟……”陈大脖子领着号子,大伙儿卖力地应着。身上用着力气,心里想着陈大脖子他老婆炖的狍子肉,几个人麻利地把最后这根木头码上了窠子,屁都没来得及放一个。这时候,伙计们已经互相看不清楚了,最瘦的张九儿隔三步远看,就像一只身披黑袄站在那儿的野狗。陈大脖子一声令下:“老少爷们儿吃饭喽!”伙计们搁下家伙,乐颠颠地跟着他往山下的木棚里跑。  朱老六回头扫了朱七一眼,瓮声道:“看样子老把头没想撵你走呢。到了他家要紧规矩点儿,叫你喝酒你就喝,不叫你喝你千万自己有数,喝多了埋汰……人家老把头媳妇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见不得咱们这些粗人撒野呢。”看着不吭声闷头疾走的朱七,朱老六怏怏地叹了一口气:唉,听说我这个兄弟上山这年儿半载好上女人这口儿了,可千万别出洋相。一路走,朱老六一路闷闷地想,昨夜我梦见三婶子是怎么个意思?得有个年儿半载没梦见她了,是不是家里真的没饭吃了?老七这个混蛋可真够让人操心的。朱老六想起他跟朱七两年前从村里出来时的情景,那天下着很大的雪,天跟没睡醒似的阴。三婶子抹着眼泪送他们到村口,拐过村东二道沟的时候,三婶子被大雪淹没了,只看见一个孤零零的黑点儿。朱老六三岁上没了爹娘,朱七的爹把他接到了家里。十几岁的时候,朱七他爹走了,是让痨病给憋死的。三婶子没拿他当外人,朱老大有时候戗他几句,三婶子还扇老大的脖颈子。一路走,朱老六一路叹息,他最担心的还是四哥……八年前在老家,朱四惹了一场祸害。那天乡公所的人逼着朱家“交出荷”(纳粮),把三婶子的头打破了,朱四提着一把斧头就把那个人给劈死了。  朱老六想,以后见了四哥可得嘱咐嘱咐他,兵荒马乱的,在外面千万藏好,朱家没几个整劳力了。  朱七横着身子呼啦呼啦地赶在前面,朱老六哼了一声,胸口蓦地就是一堵。  大伙儿跟在陈大脖子身后进棚子的时候,陈大脖子的媳妇正站在灶前,用腰上的碎花围裙擦着手细细地笑。这是一个娇小秀气的女人,年纪跟朱七不相上下,也是二十郎当岁的样子。朱七一看见她就愣住了,乖乖,这不是个天仙还是什么?心麻麻地一阵忽悠……昨晚我做的那个梦好像应验了,梦里的那个女人跟眼前这个不相上下,也是这样的身条,这样的眉眼儿。大伙儿闹嚷着去掀锅盖的时候,朱七就这样站在门口直愣愣地瞅她,脑子恍惚得像是喝了蒙汗药。朱老六猛拽了朱七的袄袖一把,朱七打个趔趄,几步扑到里间,回头一望,小媳妇正用眼角瞟他。朱七的心一麻,像是被麦芒狠刺了一下,站都站不稳当了……这个小娘儿们长得可真俊俏,画儿上画的似的,娘的。

上卷 忍无可忍4

  里间的炕桌上摆着早已烫好的老刀子酒,几盘自家腌的咸菜也摆了满满一圈儿。  陈大脖子坐在窗台上,招呼大家上了炕,挨个酒盅斟酒:“桂芬,桂芬,上肉啦。”  小媳妇名叫桂芬!朱七一下子记住了,他觉得自己一辈子也不会把这个名字忘掉了。  桂芬应声端着一只盛满狍子肉的瓦盆进来,张九儿探手抓了一块,烫得来回倒腾手。  朱七不敢抬头看她,心慌得像一只中了枪的兔子。陈大脖子啜口酒,咳嗽一声,拉朱七一把,貌似无意地问:“这次回来就不走了?”朱七一哆嗦,魂儿好似又回到了身上:“往哪儿走?”这随口一说,把陈大脖子的脖子说得陡然变粗了:“你是不打谱再走了?”朱七这才反应过来,迅速扫了桂芬一眼:“不打谱走了。”陈大脖子的嗓子眼发出“咯”的一声,垂下头捏捏嗓子,不言语了。朱七歪歪嘴,无端地笑了,感觉自己刚才这话说得有些无赖,吓唬人家干什么?哪能就不走了呢?这当口,我不走也得走了,犯不着把命丢在这儿,老子家里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娘等着伺候呢。刺骨的寒风越来越猛地从窗缝往里灌,陈大脖子感觉自己的后腰冷得厉害,反手扯扯棉袄,让棉袄下摆遮挡住露出半截的腰,还是冷。挪挪屁股,转过身子对朱七说:“冷啊,怕是又要下雪了呢。”  朱七不接茬儿,怏怏地想,下雪怕啥?爷们儿现在什么都不怕,咱不玩胡子行了,回家伺候老娘……哎,回家干啥?是不是快了点儿?朱七的脑子又开始犯迷糊,他觉得自己原先打好的谱儿,此刻忽然有些乱,总觉得还有一件事情在刺挠着他的心,让他六神不得安宁,眼睛不由自主地又来瞟桂芬。桂芬方才还垂着脑袋,这时正好抬起来,双眼一下子撞在朱七的眼睛上。朱七的心猛地抽了一下,像突然被小猫挠了一爪子,眼睛一下子就泛出了绿光。桂芬没想到自己抬一下眼皮就能碰上朱七的眼睛,心一慌,扭身闪出门去。  陈大脖子瞧出了端倪,拍拍正在咿咿呀呀唱戏的朱老六,闷声道:“吃饱了就回吧,明儿一早还得进山呢。”  朱老六喝口酒漱漱口,一把一把地推身旁的伙计:“都走啦,都走啦,老七,走啦……哎,老七呢?”  陈大脖子打摆子似的一哆嗦,眼珠子像受了惊吓的鱼,一个狗爬蹿下炕去:“七!”  朱七正在灶间跟桂芬“练武”。桂芬的“武艺”似乎不如朱七,退在锅台旁,撑出两只手护住胸口,嘴里嘶啦嘶啦地学小猫叫,脸红得像涂满了胭脂。朱七一只手揽着桂芬的腰,一只手就来扒拉桂芬的胳膊,脸涨得关公一样红。  陈大脖子撞到门口,“啊唷”一声呆住了,歪脖咧嘴说不出话来,像个被孙悟空使了定身法的妖精。  朱老六一下子醒了酒,回身抄起炕旮旯里的一只鞋,劈手朝朱七打去:“还不住手!”  朱七的脑袋上冷不丁挨了一鞋底,见鬼似的愣住了:“咋了?”  朱老六的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你说咋了,你说咋了?你……你以为这是你的女人?”  陈大脖子伸出两根指头,戏台上生了气的老生那样点着朱七,簌簌地抖个不停:“你,你你你……唉!”  桂芬幽怨地剜了朱七一眼,扯开陈大脖子,嘤咛一声钻进了里间。  外面的风已经停了,月光如水,天地银白,整个世界死了一般寂静。  朱七大踏步地往厦子那边赶,心跳得怦怦响,脸也烫得像火烤。  朱老六在后面喊:“你不要回厦子了,这就走!走得远远的,爱哪去哪去,我不管你了。”  朱七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闷着头一路疾走。刚拐过山崖子,就听见一个酸叽溜的嗓子在唱歌:  西北连天一片云,  天下耍钱一家人。  清钱耍的赵太祖,  混钱耍的十八尊……  这不是熊定山他们经常唱的“逛山调”吗?是谁这么大胆,这种时候还敢明目张胆地号丧?朱七停住脚步,仔细来听歌声的出处,他娘的,是哪个王八羔子在厦子口耍酒疯呢。朱七横着脖子冲黑影里嚷了一嗓子:“西北连天一块云,乌鸦落在凤凰群,不知是君还是臣?”那边顿了顿,声音陡然高了起来:“西北连天一块云,君是君来臣是臣,不是黑云是白云!”声音来自厦子里头。哈,原来是刘贵这个没心没肺的半彪子,朱七缩回脖子,骂声娘,一脚蹬开栅栏门,木着脑袋扎了进去。

上卷 忍无可忍5(1)

  “嘿嘿!本来想吓唬吓唬你,你进得倒是挺快。”炕上的被窝里忽地钻出刘贵草鞋底一样的脑袋来。  “你怎么来了这里?”朱七随手关了门,一股酒臭将他顶了一个趔趄,“呕……妈了个巴子,你是不是又喝酒了?”  “多少‘咪’了点儿,”刘贵摇晃着脑袋,下炕穿好“蒲袜”(一种棉鞋),拖着朱七就走,“定山让我来找你。”  “别老是定山定山的,”朱七挣回身子,猛地打断了刘贵,“说,定山还安乐着?哦……反正我是不干胡子行啦。”  “不干这个你干啥?定山说过,入了胡子行就算是吃定这碗饭啦,没个回头。”刘贵的小眼睛眯得像针鼻。  “拉倒吧你,”朱七的心有些乱,犹豫片刻,把心一横,使劲地往外推他,“走你的走你的,我要睡觉。”  “我知道你是咋想的,”刘贵扒住门框放赖,“那也得去看看定山呀,人家待你不薄,再说他不是还受了伤嘛。”  “受了伤?让谁打的?”朱七松开了手,这一刻,他的心软了下来。  “这不是大伙儿都以为熊大当家的‘滑了’(逃跑)吗?人家没‘滑’,他是联络谢文东去了,想给咱们这帮兄弟找个好东家,刚去‘挂了柱’(投靠)呢……”刘贵薅一把胸口,挥舞双手,说得唾沫横飞,“三江好的人投奔了抗日联军,咱们跟着熊定山又得罪过他们,往后哪有舒坦日子过?唯一的办法是投靠国军。谢文东脱离抗联了,听说现在他归顺了中央军……定山说,宁给好汉牵马坠镫,不给孬种当祖宗,谢文东就是一条好汉!蝎子,你不明白,昨晚你跑了,定山他不知道。趁着天黑,他就回去想拉弟兄们一起去找谢文东,结果正碰上三江好的人在绑咱们那帮弟兄,定山就躲在石头后面朝他们开了枪,结果人家一梭子扫过来把他的腿给打断了。幸亏定山路熟,再加上天黑,这才跑了。当时我‘窝’在雪凹子里打盹儿,看见定山往山下滚,背起他就跑,他说别落下你。还有,人家孙铁子也在到处找他呢……”  “别说啦!这阵子他在哪儿?”朱七的心一阵热乎,两条腿竟然有些打颤,定山这当口还惦记着我,好人啊。  “在三瓦窑子张大腚……不是不是,我二表姐,他在我二表姐那儿躺着呢。”刘贵憨实地笑了,满嘴酒臭。  “那还不赶紧走?”朱七拽起刘贵就跑,“让郭殿臣找到他就没命了。”  “那就赶紧的,”刘贵缩起脖子跟着跑,“我表姐刚才还念叨你呢,她说她要跟着你回山东老家。”  刘贵的表姐张金锭屁股大得赛碾盘,这一带的爷们儿都喊她叫张大腚,是三瓦窑子里的窑姐儿,从山东过来有些年头了。打从朱七恋上张金锭的那铺大炕,她就动了心思,经常“黏糊”着他,说要跟他回去过正经日子。朱七也有这个想法,他想,别看张二姐的屁股大了点儿,模样可俊秀着呢,一笑俩酒窝。大我个两三岁算什么?再说人家这些年还攒了不少钱,先这么耍着,指不定哪天还真的娶了她家去呢。  或许是因为酒力的缘故,朱七的脚步飞快,从胯子坡到三瓦窑子三里地的路程,朱七走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这是一个木栅栏围住的大院子,院内车马喧闹,东西厢房外加七间大筒子屋,灯火辉煌,门头灯笼高挑,灯笼下挂着一个破筐子做的幌子,在雪夜里悠悠摇晃。  朱七蹲在一个黑着灯的窗户下喊张金锭的时候,刘贵才刚刚转出山坳。一个女人在屋里咿咿呀呀地唱戏:“十来个月,飘清雪,新褥子新被包着我……”朱七刚喊了两声“二姐”,唱戏声就停了,屋里掌上灯,有个人影在灯光里一晃,朱七笑了,呵,这娘儿们够麻利的。  “年顺,是你吗?”张金锭挑着一只火苗小得像萤火虫屁股似的灯笼转到后窗,冲暗处嚷了一嗓子。  “别喊。”朱七一雪球砸灭灯笼,猛扑过来,一把将张金锭搂进怀里,伸嘴就来咬她的耳垂。

上卷 忍无可忍5(2)

  “亲爹亲娘……”张金锭胡乱推挡两下,直接把灯笼丢了,盘腿上了朱七的腰。  朱七把手挪下来插进她的棉裤,扳着她的两片肥屁股,黑瞎子也似的倒退着撞开了后门。满身脂粉香的张金锭在朱七的腰上直打晃,屁股一顶一顶地拱朱七的裤裆。朱七的心一阵麻痒,张口咬定她伸在嘴唇外的舌头,反脚蹬关了门。旁边屋子弥漫进来的烤胶皮鞋、毡疙瘩的脚臭气、抽山烟的辣味、熏天的烧酒气与这屋的脂粉香混杂在一起,让朱七有种憋气的感觉。  “亲兄弟,你可想死我了,快,快来……”张金锭把舌头拽回嘴里,从朱七的腰里弹到炕上,三两把扯下了棉裤。  “想我的啥?”朱七抽两下鼻子,坏笑着站在炕下,借着月光,探头来瞅张金锭敞开的大腿根,呼吸蓦然急促。  “你管我想啥呢,快上来。”张金锭等不及了,抓过朱七的手直接按在了自己的胯下,那里一片湿润。

上卷 忍无可忍6

  朱七解开裤带翻身上炕,刚把张金锭的两个脚腕子攥在手里,猛地就停下了:“熊定山在哪间?”  张金锭一把将朱七的脑袋搂在自己的奶子上,娇喘连连:“不管他不管他,快来……”  朱七砰地将她的两条肥腿丢在炕上,闷声道:“定山呢?”  张金锭把脑袋拱在朱七的怀里,抽抽嗒嗒地哭上了:“你倒好,人家想跟你先来来,你啥也不管。”  朱七抬手给她擦了一把眼泪:“别难过,回老家的时候我一准儿带上你。定山呢?”  张金锭把脑袋挪开,一偏脸,冲窗外翻了一串白眼:“那个死鬼死了才好呢,咋留也留不住,刚刚走了。年顺,咱不等了,这就走。你看,我的钱全在这儿呢……”张金锭回转身子,撅着大屁股扑棱扑棱地掀炕席。看着她王八翻盖似的忙,朱七的心一下子乱了,怎么办?我真的要带一个卖大炕的窑姐儿回家吗?不行,听说这样的女人以后不会生小孩儿呢,我朱七还想留下自己的后代呢,这样的女人耍耍还可以,不能娶回家当老婆的。脑子里忽然就闪出桂芬桃花一样的脸来,这张娇媚的脸在冲他柔柔地笑,一双杏眼也在冲他闪着眼波……咳!我怎么冷不丁就想起她来了呢?朱七使劲地搓了搓眼皮。刚才在陈大脖子家,那个小娘儿们分明对我有那么点儿意思呢,不然她老是用眼角瞟我干啥?要不等两天再走?摸着下巴正想着,张金锭哗啦一声将一个小包袱丢在了他的跟前:“年顺,这都是我自己积攒的钱。”  包袱的这声哗啦刚响完,外面就传来刘贵的粗门大嗓:“蝎子,你绑上兔子脚了?开门,累死我了。”  朱七一皱眉头,拉开门,将脑袋伸出去四下看了看,猛地回过身来:“你吆喝个球?”  刘贵闪身进来,瞪着懵懂的眼睛问:“咋了?”  朱七反手将张金锭扯进被窝,一拍炕沿:“你说咋了?熊定山又跑啦!”  刘贵说声“我知道”,一缩脖子,将脑袋靠到了后窗:“铁,进来吧。”  猴子一样瘦的孙铁子直接从后窗钻了进来,站稳,冲朱七一抱拳:“老兄弟,又见面儿啦。”  朱七打下他的手,急急地问:“定山咋样了?”  孙铁子凑到炕前,伸手摸了张金锭的胸脯一把:“还能咋样?快要上西天了……先别打听了,走,我这就带你们去见他。”  朱七俯下身子,亲了张金锭的额头一下,沉声道:“二姐,你老实在这儿等我,见过定山,我一准儿回来接你。”  张金锭坐起来打个晃,伸出胳膊圈住朱七的脑袋,在自己的胸脯上按两下,幽幽地扭过头去。  朱七突然感到一阵难过,挣出脑袋,说声“保重”,转身就走。  三个人冲出门去的时候,身后传来张金锭野猫般的哭声。  雪还真的下来了,因为没有风,雪片是直溜溜地掉下来的,大得像树叶,叫人的眼前一片模糊。

上卷 忍无可忍7

  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两声蝗虫飞过的声音,像是在打枪。  走了一气,朱七将帽檐支在额头上挡住雪,借着月光拉拉身边的孙铁子,问:“这几天你一直跟定山在一起?”孙铁子回头瞄了雪幕里咔嚓咔嚓疾走的刘贵一眼,低声道:“是。你感觉熊定山这个人咋样?说实话。”朱七说:“挺好。真的,是实话。”脑子里忽然就冒出这么一个影像:冰天雪地里,孙铁子一丝不挂地跪在草堂子外面的风口上,熊定山拿着一根胳膊粗的棍子,开山似的劈他。定山边劈边嚷,吃老子的,喝老子的,偷着日老子的女人!朱七知道铁子这是犯了定山的大忌。那时候定山还没玩够张金锭,方圆百里的人谁都不敢碰她。孙铁子有一天打熬不住,送给张金锭一个金镏子,钻了她的被窝。也该当铁子出事儿,嘴碎,喝醉了就乱说,这事儿被一个兄弟给“戳”(告发)了。不过打那以后,山上的兄弟就开心了,熊定山不知发了哪门子善心,不管这事儿了。孙铁子落了个皮开肉绽,朱七遂了自己的心愿。铁子“戒”了张金锭以后,没事儿总爱在黑影里瞪着两只锥子似的眼睛瞅定山,不时冷笑两声,看上去挺瘆人。  见朱七笑,孙铁子唔了一声,拉着朱七躲到一棵树后:“让刘贵先过去,我有话对你说。”刘贵的嘴里呼呼地往外冒棉絮一样的热气,一路走一路唱:“闯关东,好悲伤,一根扁担俩箩筐。前头行李卷,后头小儿郎。左手牵妻女,右手扶爹娘。一路风雨一路盼,到了关东有钱粮。吃饱饭,找新娘,找到新娘上了床……”歌声伴着喘气声,呼哧呼哧从树边赶了过去。

上卷 忍无可忍8(1)

  “蝎子兄弟,跟着熊定山你没攒下多少钱是吧?”孙铁子拉着朱七转出来,迎着雪继续走。  “啥钱不钱的?我就是图个热闹罢了,攒钱干啥?”朱七有一搭没一搭地应道。  “你不喜欢钱?当年你跟着卫澄海……”孙铁子咳出一口痰,想啐到地上,瞥一眼朱七,又蔫蔫地咽了回去。  “别瞎说啊,跟着卫澄海咋了?那叫劫富济贫,”朱七打个哈哈道,“跟现在咱们干的这个不一样呢。呵,反正我不图钱。”  “不图钱你撇家舍业地出来闯什么关东?”孙铁子翻个白眼,接着哼了一声。  “你啥意思?”朱七胡乱一问。“啥意思你明白。”孙铁子说。朱七的心里一阵不痛快,一件往事悠悠冒上心坎。大概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朱七奉熊定山的命令带了几个人去闯一个大户人家的“窑堂”,得了三匹马,一百多块现大洋。回山的路上,朱七偷偷掖了十块现大洋在靴子里,心想,我好长时间没下山去看看我六哥了,我得把这钱给他送去,让他抽时间回老家一趟,我娘这些年还不知道能不能吃上饭呢。晚上喝庆功酒的时候,定山笑眯眯地坐了过来,捏着朱七的腮帮子说,兄弟,知道“截绳子”该怎么处置吗?朱七二话没说,拿了钱搁在桌子上,说,大哥,我错了。定山说,你走吧,我不处置你。朱七刚走出草堂子就被几个兄弟给“捂”在雪地里了……死狗一样地被拖回草堂子时,朱七连嘴都张不开了,整个脸像是用沙子做的,一碰就掉血碴子。想起这件事儿,朱七的心就像被狗牙撕咬着,没着没落地难受。  朱七想,铁子这小子莫不是跟我一样记仇,想去杀了熊定山?这种事情不能做,不管有多大的冤仇,杀人是万万不能的。不管你孙铁子想要干什么,我不掺和就是了,当初我受那次折腾也不能全怪熊定山,入了胡子行就得守胡子行的规矩。这次见了熊定山,我安慰他几句就走人,咱也没打谱继续跟他干胡子,这营生不是能干一辈子的。“年顺,别犯傻,”孙铁子放慢了脚步,“实话告诉你吧,熊定山的身上带了不少金银珠宝,那可都是咱爷们儿的玩命钱。”“你早说呀,”朱七站住了,“你是不是想说,咱哥儿俩从他的身上‘顺’(偷)点儿银子?”  “什么叫‘顺’?那本来就是咱爷们儿的。”孙铁子拉着他继续走,“想干就给个痛快话,不想干算我没说。”  “属狗的就别惦记狼嘴里的肉,老实吃自己的屎。”朱七说。  “我还是那句话,想干就给个痛快话,不想干算我没说。”孙铁子没回头,闷着头继续往前拱。  “这雪咋就越下越大了呢?”朱七扑拉两下帽檐,帽檐上的积雪像洒落的白面,纷纷扬扬遮住了他的视线。  “它大它的,关你屁事儿?”孙铁子一把将朱七拉离了那团白面,“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何况……”  “这雪下得是越来越大了。”朱七倒退两步,这种事情坚决不能掺和,姓熊的吃人呢。  “日!”孙铁子陡然提高了声音,“你痴了还是傻了?熊定山现在躺在炕上像个死人,咱就是明抢,他也不会打个‘吭哧’的。”“这雪是越下越大了啊。”朱七越走越慢。孙铁子一把薅住朱七的袄领,俩眼瞪得像鸡蛋:“七,你就听我的吧,咱哥儿俩稳稳当当地干他一票。”“你自己干不了吗?”朱七拉下他的手,侧过脸,隔着道道雪线斜斜地盯着他看。孙铁子用手捋下胡子上的冰坠,叹口气,无奈地摊了摊手:“兄弟,说好听的是我想帮你发个财,难听的是我一个人不敢干这事儿。”朱七弯下腰抓了一把雪,在手里慢慢地搓:“你是怎么见着他的?”孙铁子有点儿不耐烦了,说话像兔子吃草:“我跟瞎山鸡去找张金锭的时候碰上他的……我就够义气了,怕他出事儿,一口气背了他八里地。你猜咋了?他一躺到他三舅家的炕上就跟我玩‘尿泥’!他说,铁,你是我的好兄弟,从包袱里拿俩‘大头’(银圆)走吧……你说他这不是操人吗?一包袱的金银财宝,就俩大头就打发我了?我说,大哥,我以后还跟着你干。他说,以后再说吧,谢文东那里不需要那么多人。你说我就是个废物吗?我越想越来气,钱也没拿就走了。走到半路碰上刘贵了,后来我这么一想……”朱七猛地将帽檐推了上去:“干。”

上卷 忍无可忍8(2)

  熊定山他三舅家的街门敞开着,定山他三舅披着件羊皮袍子站在门口打晃,见有人过来,连忙上前打量。  孙铁子叫声三舅,拉着朱七挤进门去,熊定山他三舅的嘴里直嘟囔,这是俩啥玩意儿?一个猴子一个狼。

上卷 忍无可忍9(1)

  定山躺在西间的一铺土炕上,听见人声,猛地支起身子,将一把乌黑的匣子枪对准了门口:“谁?”  朱七一步抢进门来,见定山这个样子,蔫蔫地将双手举过了头顶:“大当家的,是我,你兄弟朱七。”  熊定山放下枪,嘬一下牙花子笑道:“娘的,是朱蝎子呀。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朱七回身推了刚进门的刘贵一把:“你出去看着人,我跟大当家的说会儿话。”  熊定山掌上灯,斜眼乜着朱七,冷冷地一哼:“我刚下山没两天你就窜没影儿了。”朱七摘下被雪粘成一坨棉花的帽子,在炕沿上扑哧扑哧地摔:“咱俩想到两茬头去了,我还以为你扔下三老四少一个人‘滑’了呢。”熊定山咧咧嘴,将一口浓痰射到墙上,吧嗒着厚嘴唇说:“胡来嘛,‘拔香头子’(脱离匪帮)也得有个规矩。说,这些天你都去了哪里?”孙铁子就着油灯点上一锅烟,诡秘地斜了朱七一眼:“这小子贼精,跑到朱老六那里放起木头来了。”熊定山猛地把枪拍到窗台上:“朱老六早晚得死!我怀疑是他报告的郭殿臣,要不三江好的人怎么会知道我藏在三瓦窑子里?”“你可千万别这么说,我跟我六哥他们干了一天活儿,他们一个人也没出去。”朱七说着,殷勤地给他掖了掖被子。“鸡巴毛!”定山的眼睛闪出狼一般的光,“老子是说他早就跟三江好那帮王八犊子有联系呢,三江好的‘溜子’都他妈乱七八糟不照路子来,要不他们连我藏在哪里都知道?”“那……那我就不好说什么了。”朱七心想,杂种你还想让朱老六死?那是我哥哥,你算什么东西。  胡乱说了一阵,定山摸出一个包袱,一抖:“知道这是什么吗?钱!好好跟着我,早晚我让弟兄们过上好日子。”  孙铁子的眼睛刷的亮了:“就是,跟着大当家的一定会有好日子过。”  定山说声“那是”,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压低声音说:“外面‘走溜子’(刮风),当心隔墙有耳。你真心想要继续跟着我?”  朱七说:“咱哥儿几个前有缘后有故,落在一窝草边,能有啥回头路?这事儿定了。”  定山瞅瞅一旁闷声不响的孙铁子,声音低沉如铁:“不要有二心,不然老子‘认圆不认扁’(对事不对人)。”  孙铁子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到,刚要说句什么,朱七接口道:“谁要‘反水’(背叛),自己‘看天’(屁股插棍子直穿头顶)。”  定山笑笑,反着眼皮瞄了朱七一会儿,轻咳一声:“有人说青岛黑道上的卫澄海来了东北,你见着他了吗?”  朱七一怔,卫澄海来这里干什么?茫然地摇了摇头:“没见着。”  定山打个哈欠躺下了:“估计他是来找你的,罗五爷跟了赵尚志赵大把子,他不会是来找罗五爷的。”  朱七说:“我跟他早就不‘搭咯’了,管他是来找谁的呢,反正我不想见他,我就跟着你。”  熊定山满意地闭上了眼睛:“这话我爱听。”  孙铁子的眼睛在黑暗处闪着幽蓝色的光,盯着熊定山枕头下面的包袱一言不发。  刘贵搓着耳朵进来,站在门口看着一声不吭的朱七,直愣愣地问:“咋了?哑巴了?”  孙铁子回过神来,拧着他的耳朵把他往里拖:“睡你的觉去,你这个半彪子。”  夜深了,雪停了,外面开始刮起风来,嗷嗷叫,像一群野兽在当空疯跑。屋里,孙铁子悄没声息地支起半边身子,扭着狼一般的脑袋看躺在炕里头的熊定山。熊定山翻了一下身子,孙铁子嗖的缩了回去。朱七把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捏了捏孙铁子的大腿,冲他一摆头。孙铁子领悟,闷着嗓子咳嗽了一声。熊定山憋痰似的咕噜道:“要过年了,大伙儿打起精神来,去了谢司令那里都给我瞪起眼来……谢司令,咱们是先杀鬼子还是先闯它几把窑堂?不杀鬼子?那好,那咱爷们儿就去闯它几把窑堂……”

上卷 忍无可忍9(2)

  朱七冷笑着点点头,悄悄下炕,站在地上,身子对着炕旮旯里的一只尿罐,眼睛瞥向了还在说着梦话的熊定山。  孙铁子蛇一样地拧着身子从被窝里扭出来,一条胳膊撑着炕面,一条胳膊蛇游似的探到了熊定山的枕头底下。  朱七的呼吸一下子变得不顺畅起来,心脏好似堵在他的嗓子眼里,眼睛都闷出了绿光。  随着熊定山的呼噜声,熊定山枕头下面的那个包袱已经到了孙铁子的手上。  朱七的嗓子眼儿猛地透开了,一口气吸进去,仿佛爽到了脚底,一抬手接过了孙铁子递过来的包袱。  孙铁子慢慢又躺了回去,闷了半晌,冲朱七一点头,两个人的手一齐伸向了睡得如同死猪的刘贵。  外面的风声越来越大,轰隆轰隆响,就像前年日本鬼子的飞机轰炸抗日联军的阵地一样。  轰隆轰隆的风声里,朱七和孙铁子架着五花大绑的刘贵,蹑手蹑脚地出了熊定山他三舅家的街门。

上卷 忍无可忍10

  “哥儿俩,你们这是干啥?”刚扯下塞在嘴巴里的破布,刘贵就大声嚷嚷起来,嗓子都破了。孙铁子扑上来,一把捂住了刘贵的嘴:“闭嘴,再穷嚷嚷,我他妈‘插’(杀)了你!”“别害怕,”朱七拉刘贵蹲到一处黑影里,悄声说,“刚才你睡着了,我和铁子两个人偷了熊定山的钱。本来不想告诉你,可我觉得你这伙计还算不错,就绑你一起出来了。知道为什么?这钱是咱们大伙儿的,不能让他一个人独吞了。别担心,这样的事情我以前跟着卫老大的时候就干过。高兴了?哈,怎么样?找个地儿咱哥儿仨分了它,然后回老家过舒坦日子去。我估摸着,只要咱们先别急着花这钱,等上它个年儿半载的,熊定山被郭殿臣给‘拾猴儿’(收拾)了,谁也不知道这钱是打哪儿来的!到时候咱爷们儿就是响当当的财主。置地,娶媳妇儿,养崽子……嘿嘿,好日子你就安安稳稳地过吧。”  “事儿倒是不错,可是……定山不会追回老家去吧?”一阵风把刘贵的笑容冻在了脸上。  “这……”朱七蓦地愣了一下,他还真没想过这事儿呢。  “他娘的,我太慌张了,怎么没连他的枪一遭儿偷来呢?”孙铁子一顿,横一下脖子,拔腿钻入了胡同深处。  “铁子咋又回去了?”刘贵紧张得要哭,“坏了,坏了,熊定山警醒着呢,他这是回去找死!坏了,坏了……”  “不怕,刚才我们偷包袱的时候,他睡得像头死猪。”话虽这么说,朱七还是拉起刘贵,疾步出了胡同。  两个人刚拐进另一条胡同,耳边就炸开了两声沉闷的枪响。完了,熊定山醒了,孙铁子完蛋了……不管了,逃命吧!朱七三两下扯下刘贵身上的绳索,拖着他,撒腿就跑。地上的雪很厚,几乎让二人拔不出腿来。越急越糟糕,刘贵脚上的两只蒲袜只剩下了一只。刘贵发觉掉了一只蒲袜,踮着脚刚要回头去找,当头就挨了朱七一巴掌:“还顾得上找鞋?”刘贵一怔,索性不要那只蒲袜了,赤着一只脚,拽着朱七的裤腰向前冲,样子就像拖在朱七屁股上的一溜鼻涕。砰砰!身后又响了两枪。朱七的心变得冰凉,完了,孙铁子的脑袋变成蜂窝了……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当年卫澄海用枪横扫一个盐警时的景况。  “站住!”两个人刚窜上大路,正想拐进一个牲口棚里喘口气,便被一个黑影挡住了去路。  “快跑!”朱七拽了瘫作烂泥的刘贵一把,没拽动,干脆蹲在了刘贵的身后,“大当家的,别开枪,你听我说。”  那条黑影慢慢走过来,一下子把枪顶上了朱七的脑袋:“朱七啊朱七,没想到我扒开胸膛给你看,你竟然跟我玩‘二八毛’!说,你是不是想吃独食?”听这口话不像是熊定山呀?朱七小心翼翼地把头抬了起来:“铁!老天,怎么是你?”孙铁子把枪管在朱七的脑门上簌簌转了两下,似乎是在犹豫什么。朱七一下子明白过来,左手往西边一指,趁孙铁子愣神的工夫,右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把枪拿开,你想吓死我呀!我怎么知道刚才是咋回事儿?我还以为你被熊定山给收拾了呢。难道是你把定山给‘插’了?”  孙铁子被朱七抓住手腕,一时动弹不得,索性叹口气松了手,匣子枪“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下。  朱七一把将枪抓在手里,掉转枪口,刷地顶上了孙铁子的脑门:“小子,刚才你在犹豫什么?想连我也杀了吗?”  孙铁子漠然哧了一下鼻子,一跺脚,扭头就走:“既然你这么想,你先杀了我吧,钱我不要了。”  朱七把枪掖进裤腰,紧撵两步拽住了孙铁子:“又耍小心眼儿了不是?开个玩笑嘛。”  刘贵像个受惊的兔子,猛扑过来,一下子将两人撞成了陀螺:“快跑吧,再‘黏糊’就出不了村啦。”  朱七瞄一眼牲口棚,疾步赶过去解开了马缰绳:“刘贵,套上爬犁,走人!”  坐在爬犁上,朱七问孙铁子刚才发生了什么,孙铁子说:“我摸进门,刚抓起定山枕头下面的匣子枪,定山就醒了,一骨碌爬了起来,当时我一下子懵了,直接就是一枪,定山一声没吭就趴那儿了。我揣起枪刚想出门,定山他三舅就过来拦我,结果也被我撂倒了。我跑出门来找你们,谁知道定山他妗子拿着一根棍子在后面撵,我就又打了她一枪,不对,应该是两枪吧?”耳边全是刚才的枪声,朱七的心抽得像是有根线在勒着,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铁,铁子,铁子哎……这下子麻烦大了,你身上背了人命啦。”孙铁子一怔,呱嗒一下拉下脸来:“少跟爷们儿来这套,不是我身上,是咱们身上。”朱七说,不管是谁身上,反正咱们这把算是彻底完蛋了。孙铁子说,完什么蛋?咱们这叫为民除害。朱七凄然一笑:“合着你杀了人还成英雄了?拉倒吧你就。”风飕飕地掠过耳畔,爬犁上的三个人都没有感觉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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