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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潮吧 当前章节:16316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0

上卷 忍无可忍11(1)

  爬犁穿过山崖子的时候,朱七看见朱老六站在一堆雪后面撒尿,雪堆上腾起好大的一团白雾。  朱七看见朱老六的后面站着两个模糊的人影,心不由得一颤,这两个人是谁?  “七,刚才站在那堆雪后面撒尿的人是朱老六吧?”孙铁子用胳膊肘拐了拐朱七。朱七怏怏地哼了一声:“是他,他生我的气了,为了个娘儿们。”孙铁子笑了:“张大腚?”朱七哧了一下鼻子:“你的心里没有别的女人。”孙铁子嘿嘿地笑:“在老六的眼里,张大腚比天仙还美呢……可也是,张二姐喜欢唱戏,你六哥是个戏迷,那还不得让她给‘拿’死?我听说你大哥和你四哥也喜欢听戏呢。哎,我问你,你跟你四哥再联系过没有?”朱七的心冷不丁抽了一下:“唉,我得有五六年没见着他了。逢年过节他给家里捎钱,只是见不着人。”孙铁子神秘兮兮地往这边凑了凑:“我听说朱四也入了胡子行,笼山孙愧胜拉杆子专打日本人,你四哥跟他好多年了。我听‘四海’一个山东过来的溜子说,他年前见过朱四,老跑青岛,有一次他看见你四哥穿着一身警备队衣裳押着一条汉子走,半路就给结果了,后来听说那是个汉奸……”  “咱们还是别谈这些了,日本人坏,但是他们没招惹我,我不想拿脑袋跟石头碰,我四哥归我四哥。”  “就是就是,不关咱的事儿,”孙铁子摸一把朱七的肩头,“东西到手了,咱们下一步怎么办?”  “我想好了,”朱七让刘贵停了爬犁,“先把东西分了,然后各走各的,爱上哪上哪。”  “暂时就这么着吧。”孙铁子从朱七的怀里一把拽出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袱。  月光映照下,地上码着的全是稀罕货色:珠子、耳环、扳指、银圆、烟泡、花花绿绿的金圆券……朱七将包袱撕成三块,铺在地上,一把一把地往上面抓这些东西。孙铁子的眼睛都直了,猴子一般团坐在地上,嘴巴嚼草似的吧唧:“他娘的,熊定山这个混蛋可真能‘划拉’哦,你瞧瞧这都是什么。我日他二大爷的,弟兄们跟着他九死一生,除了能吃顿饱饭还见过什么?当年他在小湾码头扛大包的时候就不干正经营生,码头上混饭吃的哥们儿没有不被他欺负的,后来他惹到日本人的头上去了,用石头砸死了一个日本兵。那时候我在丰德烟厂干把头,侦缉队的人招集我们去抓他,他上了崂山,这小子‘底子潮’(经常被抓),跟着他没什么好处……”突然打住,抓起一块瓦片似的东西,拿到眼前来回瞄,“咦?这是什么?上面还有字儿呢,”伸手一戳朱七,“七,你看这是什么玩意儿?”  朱七此时的心思全放在那些金灿灿的玩意儿上,看都不看,一把推开他,继续分:“爱什么什么,反正都是值钱玩意儿。”  刘贵抢过那块东西,放在一堆小一点的包袱上,哈喇子顺着嘴角直往下掉:“不管它,反正是个稀罕物,都是咱爷们儿的。”  孙铁子抓起铁瓦在手上掂几下,扑哧丢到刘贵跟前的那个包袱上:“归你了,这事儿就数你出力多。”  刘贵知道孙铁子不喜欢那玩意儿,自己更不高兴,翻个白眼道:“你娘,就你精神?”  孙铁子死皮赖脸地哈哈:“论功行赏啊,论功行赏啊……是不是老七?”  朱七不言语,将那堆大的推给孙铁子,自己包了有铁瓦的那包,舒一口气道:“就这样?”  刘贵忙不迭地包好自己的那包,三两下掖到裤腰里:“就这样。”  孙铁子揣起自己的包袱,喘口气,伸出手从上往下捋了一把脸,将手张到朱七的眼前,一翻眼皮:“枪。”  朱七横他一眼,从裤腰上抽出熊定山的那把匣子枪,将枪匣子拆下来卸出子弹,反手递给了孙铁子。  “啥意思,连我都防着?”孙铁子揣起枪,悻悻地摇了摇枣核一样尖的脑袋。  “没啥意思,这都是熊定山教的。”朱七推了他一把,“走你的道儿吧。”

上卷 忍无可忍11(2)

  “兄弟,好好活着!”孙铁子用脸贴了朱七的脸一下,扯身往老林子奔去。  看着孙铁子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大雪深处,朱七回头拍了拍刘贵的肩膀:“你呢?”  刘贵的眼睛亮得像猫:“跟你一起回家!兴许天亮之前能赶上回山东的火车呢。这就走?”  朱七伸手按了按刘贵的肩头:“慢着,我去把撸子枪取回来。”跳下爬犁疾步钻进了山坳。  少顷,朱七拍着两手雪水回来,笑呵呵地上了爬犁。  刚跑了两步,朱七掐刘贵的胳膊一把,沉声道:“等等,这阵子‘飘花子’(下雪),不一定赶上车,我先去办个事儿。”  刘贵拉住缰绳,口气有些急躁:“又要干啥?赶紧回来呀,我害怕熊定山‘醒魂’过来,一枪崩了我……”  朱七没有搭话,抽出撸子枪,直奔陈大脖子的棚子而去。

上卷 忍无可忍12(1)

  朱七像条野猫那样,一弓身子,嗖地跳进陈大脖子家的栅栏,脚下的雪砸开两个大坑,雪溅到他的肩膀上,让他看上去像是一个围着白狐围脖的娘儿们。朱七提着气蹲在原地,抬眼往窗户上看去,窗户里亮着灯,烛光一抖一抖映出一个娇小的剪影在窗纸上。小女子莫不是有什么心事?这般时候,她至少也应该躺在被窝里啊……一阵风从朱七的脚下卷过,令他蓦然打了一个激灵,我来这里干什么?看她最后一眼?那管个屁用。打个招呼说我要走了?人家管你走不走呢。那么我来这里干什么?朱七的脑子一阵阵地发热……豁出去了,我要带她回山东,我要让她给我生上一大群孩子!  风很劲,结了冰的树杈“喀啦、喀啦”一阵紧似一阵地响。  朱七屏住呼吸,慢慢挪动脚步,将身子凑到了窗根底下。  屋里传出一阵嗡嗡嘤嘤的说话声。  朱七听不清楚里面在说什么,用手把两只耳朵扯得老长也不管用,索性站起来,将耳朵贴紧了窗户。  屋里的声音逐渐清晰,痒痒地直往朱七的耳膜里钻。  “你就别难过了,人死了又不能复生,想那么多干啥?”是陈大脖子不耐烦的声音。  “……”桂芬在啜泣,“都怨我的命硬,是我把我爹克死的,这些天老做梦,梦见爹被那些人绑着,满脸是血……”  “你还是别乱说话了,这年头,有些事情是说不得的。”  桂芬不说话了,勾下身子接着哭。时断时续的哭声,听得朱七心里阵阵发麻,忍不住就想掉眼泪。停了好长时间,陈大脖子又开腔了:“躺下睡你的吧。这年头谁家不死个把人?我为什么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跑到这里来出大力?还不是被日本人给逼的?我原来的家就那么被他们给……给灭门了。日本鬼子到处杀人,你爹又把药卖给抗日民主联军……唉,我说你这算个啥?我娶个媳妇来家不是整天听她哭的。”  桂芬止住哭声,屋里随即传出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朱七扭头一看,窗户上没了桂芬的身影,她好像是躺下了。怎么办?直接进去拉她走人?陈大脖子能让我拉吗?万一他拼死不让走,我咋办?“插”了他?凭什么?他与我又没有什么冤仇,跪下求他?管个屁用,谁家的媳妇也不会让你这么一跪就送给你的……就这么着吧,绑了他丢到窖子里头,背上桂芬走人!打定主意,朱七蹑手蹑脚地转到了门口。刚蹲下身子来提门板,屋里突然响起桂芬凄惨的叫声:“大哥,你就饶了俺吧!”  朱七愣住了,桂芬怎么突然就发毛了呢?连忙猫回了窗下。  屋里撕扯的声音很大,像两只哑巴猫在打架。  朱七站起来,用舌头舔破窗纸,把眼睛凑过去,一下子呆住了。  桂芬脸朝下趴在炕上,陈大脖子赤条条地骑在她的身上,一手掐住桂芬的后脖颈,一手用力抠在她的屁股下面,嘴巴里发出蛇那样嘶嘶的声音。桂芬挣扎着,不停地哀求陈大脖子撒手,两条腿在下面扭成了麻花,一下一下地蹬铺在身下的褥子,褥子被她蹬得卷起来,露出一层黑糊糊的棉花。陈大脖子像是发了疯,哼哧哼哧将那只手在桂芬的下身拉锯般抽动。渐渐地,桂芬不哀求也不动弹了,两腿伸直,犹如两根剥了皮的木头。顾不得多想,朱七忽地站起来,贴着墙根往房门冲去。刚冲到房门前,忽觉脑后一阵冷风袭来,朱七的心咯噔一下,来不及回头,借着前冲的力道,腾身蹿上了房顶。一条黑影大鸟一般跟着蹿了上来。朱七双手一扒瓦楞,反手亮出了撸子枪。一扣扳机才知道保险没有打开,朱七在墙上一滚,打开保险,刚一甩手,枪就脱了手,手腕上赫然多了一条绳索!朱七知道这是遇到了高手,猛力一拽绳索,借着这股力道,反身跳到了栅栏外面的一棵红松上。没等抱稳树杈,朱七突然感觉手腕猛地一紧,一声“不好”刚念出来,整个人就被拽离了树杈。朱七抖一下手腕,将绳子缠几下,旋身盘住树干,稳住精神,贴到背向院子的那面,促声问:“蘑菇溜哪路(哪个匪帮的人)?”

上卷 忍无可忍12(2)

  “是我,卫澄海!”那个看上去十分高大的黑影已经跳到地上,站在栅栏边低声喊。  “卫澄海?”朱七下意识地捂住了嘴巴,他果然来了这里!难道他真的是来找我的?家里出什么事情了吧?  “是我,”卫澄海冲墙根黑暗处打了一个呼哨,仰头道,“下来说话。”  黑影里站起一个人,那个人也不搭话,猛一抖手,朱七手腕子上的绳索立时不见了。  朱七从树上跳下来,拉着卫澄海贴到了一堆木头旁边:“卫哥,你咋来了?”

上卷 忍无可忍13(1)

  卫澄海不回答,用手点着旁边的那条汉子笑道:“和尚,没想到你小子还有这么一手。刚才不是你及时出手,我这条命今晚怕是就搁在这里了,”回过头来,手里掂着朱七的撸子枪,借着月光来回地瞄,“嗯,不错不错,是条不错的家伙,可惜小巧了点儿,”反手将撸子枪递给傻站在跟前的朱七,慢慢收起了笑容,“兄弟,找到你可真不容易啊……”朱七回过神来,打断他道:“你还没回我的话呢,你咋来了?”卫澄海扳着朱七的肩膀,慢慢蹲下了:“我在青岛犯了点事儿,没办法,先来你这儿躲一躲……别插话,这事儿以后我再慢慢对你说。刚才你在人家屋子外面鬼鬼祟祟地听什么?不是我拦着你,你小子又要搞什么鬼吧?”朱七的脸红了一下:“没什么,我来找个人。”  “找人?哈哈,找人还用那么神秘?别糊弄我了,我都知道了,”卫澄海笑道,“你六哥都告诉我了,你小子啊。”  “胡咧咧,”朱七明白了刚才站在朱老六后面的两个人是谁,脸上有些挂不住,岔话道,“你不会是杀了人吧?”  “比那个厉害,我惹了日本人。”卫澄海说得心不在焉。  “我就知道你早晚会有这么一出,”朱七把脸转向旁边站着的那条汉子,“这位大哥是?”  “郑沂,外号山和尚,以前跟着熊定山跑码头(混江湖),”卫澄海拉起了朱七,“别在这儿藏猫了,先找个地方住下。”  朱七不敢提熊定山这个名字,故作没听见,站起来,怏怏地说:“这位大哥好利落的手段,我第一次见识还有这么使绳子的,”贴着墙根边走边说,“对不住你们了,我也没地方住。要不这样,你们去我六哥那里先凑合一宿,我明天再过去找你们,咱们一起想想办法。”卫澄海拉了他一把:“你小子呀……哈,想回山东是吧?”朱七回了回头:“有这个打算。”卫澄海赶到朱七的前面,倒退着走:“看来你已经打算好了,那我就不麻烦你了。刚才我们找过老六,老六的意思也是让你先回去。小七,有件事情我得告诉你……你四哥,你四哥他死了。”  朱七的身子猛地打了一个晃,脚下一软,差点儿跪到地上:“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卫澄海站住,尽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平稳一些:“别慌,你听我慢慢对你说……”  朱七把双手摸到脖子上,使劲咽了一口唾沫:“你说你说,不许糊弄我,不然我杀了你。”  卫澄海用力攥着朱七的手,说:“你得理解,如果咱们离得近便,我早就通知你了。还记得三年前你跟我一起在盐滩晒盐的时候,经常有个白面书生去找我吗?”“记得,他叫巴光龙,是龙虎会的人,是他害了我四哥?”朱七反手扣住了卫澄海的手腕子。卫澄海就势将朱七的身子带到自己的怀里,轻轻一搂:“不是他。你听我好好对你讲……半个月前,巴光龙找到我,说日本人运了一批军火在山西会馆里。他认识一个叫滕风华的浙江人,懂日本话。滕风华有个学生叫谢家春,是个女的,两个人正在谈恋爱。我明白了,当天下午,就把谢家春弄到了我的住处,然后要挟滕风华跟我们一起去……你四哥就是在这个过程中被鬼子给打死的。把你四哥送到龙虎会以后,我跟和尚就找你来了。”  风蓦然大了起来,山洼处腾起一堆砂雪,没头没脸地砸了过来,朱七打个哆嗦,抱着膝盖蹲下了。  卫澄海用双手按住朱七的肩膀,沉声道:“我知道你很难过,可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我们先走了。”  风停了,雪又飘飘摇摇地下了起来,月亮被雪花包围着,碾盘一样大。  “你怎么不劝朱七跟咱们一起走?”转过山坳,郑沂从腰上摸出酒葫芦,灌了一口,问卫澄海。  “目前他还没有那个心思,我不强求他。”卫澄海说。  “朱七‘别’了熊定山,这事儿办得可不太敞亮。”郑沂嘟囔道。  “没什么敞亮不敞亮,熊定山是个什么人物你又不是不清楚。”

上卷 忍无可忍13(2)

  “话倒是这么个理儿,这家伙太‘独’了……可是,那也不应该图财害命啊。”  “害命?谈不上,”卫澄海摸着下巴笑了,“他死不了的。”  “刚才咱们在熊定山他三舅村里,我看见有几个人抬着他跑呢,看样子……”  “样子我也看见了,估计那一枪没伤着他的要害。唉,他也太大意了。”  风停了,远处有火车驶过的声音,像是老牛大喘气。  卫澄海停下脚步,喃喃地说:“我爹就是从这里被日本鬼子的火车拉走的,都十多年了。”

上卷 忍无可忍14(1)

  卫澄海十几岁的时候就随他父亲闯了关东,他父亲被日本人拉了劳工,一去就再也没有音信。据说那批劳工是去了日本的加计町,那里的冬天非常寒冷,卫澄海他父亲和难友们光着脚走过冻僵的雪地去上工……打那以后,卫澄海就铁了心要跟日本人拼命,先是在吉林濛江三道崴子那一带“放单”(一个人混),后来入了罗井林的“压东洋”。罗井林投靠赵尚志以后,绺子们就艰苦了,整天在大山里转悠,仗没少打,可总不是那么自由。卫澄海心气高,拉了一伙人自己干,没几天就被日本人给“扫荡”散了。卫澄海没脸回去,一个人跑回老家干了盐帮。干来干去不顺心,卫澄海索性拉拢了朱七他们这一帮穷哥们儿干了“接财神”(绑票)的勾当,那些平日里欺压百姓的大户们没少挨他的折腾。后来青岛保安大队成立了,大户们有了保护,卫澄海也觉得这样下去没什么前途,撇了弟兄们,一个人进了城。刚开始在大窑沟那边拉黄包车,没几天巴光龙就联系上了他,卫澄海以前就经常听一些闲人念叨巴光龙,说这个人仗义疏财,起点很高,将来在黑道上一定称雄。  尽管这些年卫澄海一直跟巴光龙互相帮衬着吃饭,可是这一次终于出事儿了,事情没办成,好兄弟朱四把命留在了那里。  见卫澄海闷闷不乐,郑沂拉了他一把:“大哥还是不要去想那些烦心事儿了,以后该怎么做你知道。”  卫澄海回过神来,尴尬地拍了拍脑门:“对……呵,这阵子我的脑子有点儿乱。”  走了一阵,郑沂闷声道:“我把朱四扛到巴老大那里,彭福没跟老巴说实话。”  卫澄海问:“他是怎么说的?”  郑沂说:“他说朱四在外面的时候就被鬼子给打死了。”  卫澄海闷了一阵,漠然点了点头:“应该这样说,不然巴光龙容易瞧不起咱们。”  郑沂笑道:“是啊,福子很机灵。”  刚拐过一片桦树林子,前面突然有人影一晃,接着传来一阵咿咿呀呀的唱歌声:“刘光嘴坐上房忽然伤心,想起了早死的二老双亲,俺的二老没生下姐和弟,只生下光嘴儿俺自己,众乡亲都说俺傻了吧唧没出息……”卫澄海拉一把郑沂,停下了脚步。那边继续唱:“听罢此言心里气,一生气俺就出门扛活儿去,扛活儿扛了十年整,俺在外面攒体己,回家来盖了几间房子买了几亩地,日子过得是滋扭扭儿的,可就是夜里缺一个暖被窝的……”卫澄海正听得起劲,歌声戛然止住,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二人转道白:“前面的是溜子还是空子(奸细)?”  “不是溜子也不是空子,不知道门槛在哪里,兄弟来给挑门帘(引见)?”卫澄海料定这是个“野鸡”(流寇),心下一惊,连忙回话。  “哟嗬?看来兄弟是个溜子。蘑菇溜哪路,什么价(要去哪儿)?”树后面蓦然闪出一个倒提着七九汉阳步枪的人来。  “东面连山火烧云,孩子没了娘,找他的妗子(黑话)。”卫澄海把一根指头在耳朵边一摆。  “嚯,原来是罗五爷的人,失礼,失礼。怎么,哥儿俩走散了这是?”那个人把提着的枪抱在怀里,摇晃着走了过来。这时卫澄海才看清楚,对面的这个人是个比扒了皮的蝎虎还瘦的家伙,眉眼看不分明,一只眼睛瘪着,好像是个独眼。卫澄海抱了抱拳:“哈达(正是),哈达,兄弟打了‘溜边’,刚跟五爷的人分手,没地方去,正找饭辙呢。敢问上方老大是哪个绺子的?”独眼不回答,冲后面摆了一下脑袋:“铁,出来吧,是俩溜子。”树后一阵窸窣,孙铁子提着一把柴禾似的汉阳造,慢悠悠从一棵树后晃了出来:“听口音是山东老乡?”  卫澄海点了点头:“小弟即墨地界的,”双手抱拳举过左肩,向后一倾,“敢问老大贵乡何处?”  孙铁子不说话,斜着肩膀将上半身倚到独眼的脑袋旁,轻轻一蹭。  独眼猛然叱道:“招子(眼睛)不亮,问哪个!”

上卷 忍无可忍14(2)

  卫澄海微微一笑,左胳膊在胸前一横,右手架到左胳膊肘下,悠然一晃。独眼点头:“没错,是罗五爷的人。”  孙铁子冷眼瞅了卫澄海半晌,方才开口:“既然是罗五爷的人,不知当前君是哪位?臣是哪位?”  “乡里乡亲的,咱们还是别整这套麻烦事儿了,”卫澄海笑道,“罗大把子是抗联的臣了,兄弟哪能不知道?”说着,跷起大拇指按在鼻子上,从右往左一别,硬硬地施了个坎子礼,“兄弟不知道二位老大正‘当道儿’,多有得罪,这就赔个不是。麻烦二位老大开个面儿,让兄弟过去。”孙铁子将肩膀从独眼的脑袋旁挪开,脸上露出了笑容:“刚才还忘了回兄弟的话……哈嗒哈嗒。兄弟也是山东即墨人,大号孙铁子。既然是老乡,那更是自己人了。我‘观算’着(观察估计),你们两个不是走散了,是刚从关内过来的吧?”

上卷 忍无可忍15(1)

  卫澄海点点头:“守着明人不说暗话,当着观音不提菩萨,兄弟确实是从关里刚过来的,先前在罗五爷那里‘饭食’,后来‘裂边’(偷跑)了,兄弟吃不惯正经饭。”孙铁子嗯了一声:“打从绺子们入了抗联,有心气儿的兄弟都想单飞呢。二位兄弟这是要去哪里找饭辙?”卫澄海笑道:“没标靶,正‘晃’着。”  “不假,马跑三十六,大山里七沟八梁,能晃去哪里?你以前在绺子里是干什么的?大号呢?”孙铁子问得有些不屑。  “打个下手。兄弟自己取了个诨名,叫‘小李广’。”卫澄海随口应道。  “哎呀!小弟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原来是卫大哥,”孙铁子一拉独眼,双双施了个大礼,“小弟见过大哥!”  “不必多礼,”卫澄海上前一步,拉起了孙铁子和独眼,“都是混江湖的,没有那么多礼道儿。”  “老大你是前辈啊,”孙铁子的目光满是崇敬,“刚来关东的时候我就听说过你,了不得啊,你当年走的时候……”  “不值一提。”卫澄海想起当年临走“顺”了几颗日本脑袋的事情,不觉一笑。  孙铁子是个急性子,反手拉着卫澄海就走:“走,咱们先去见一个兄弟,没准儿你见了他还能认识呢。大家都知道,你名义上当过胡子,其实是个讲究江湖道义的人。很早以前我就听大家说过,你因为不跟着绺子下山‘闯窑堂’(绑架勒索),罗大把子找你的麻烦,说你明明知道江湖规矩,还把筷子搁在饭碗上,咒他吃炮子儿,要处置你,你差点儿‘插’了他呢……”回头冲郑沂咧了咧嘴,“哈,光忙着跟卫大哥说话了,还忘记跟这位兄弟过过码头了。”卫澄海嗡声道:“这伙计叫郑沂,是个实在人,也是咱们老乡,以前没来过关东,这次是想出来混碗饭吃的,”边走边扯了独眼一把,“这位兄弟是?”独眼谦卑地哈了哈腰:“瞎山鸡,兄弟这个绰号不是自己起的,是弟兄们喊出来的……”  瞎山鸡一开口就闲不住了,一缩脖子,尖声嚷道:“瞎山鸡瞎山鸡,瞎了眼的山鸡也是好山鸡!大哥你先别笑话,咱这眼以前不是这样,兄弟眼睛好的时候也是方圆百里出名的‘小俊把儿’呢。那时候,大姑娘小媳妇跟在我后面一大溜,哈喇子流得跟小河似的……可惜家里穷啊,没敢想这事儿。日本人成立了满洲国我就更吃不上饭了,跟村里的几个要好的兄弟出来入了胡子行,咱也‘吃打饭’试试……”孙铁子接口道:“瞎山鸡是海林人,我们早就相识,他的眼是被日本人给打瞎的。哈,其实这也怨不得人家日本人,他起初在老北风那里‘打食儿’,日本人拉拢他,这王八犊子脑子乱,就当了一把汉奸。”“还不是让那几个洋钱给闹的?”瞎山鸡摊了摊手,“结果情报不准确,日本鬼子光火了,拿我的眼睛撒气……我操他二大爷的,小日本儿不得好死。”卫澄海笑道:“后来还是感觉不能上鬼子的当吧?”  “那可不,”瞎山鸡忿忿地说,“打从瞎了这只眼,老子就发了毒誓,继续混胡子,我不杀他几个小鬼子……”  “拉倒吧你,”孙铁子打断他道,“你干过那档子事儿,没有哪路绺子稀得要你。”  孙铁子说,瞎山鸡从日本人那里逃出来之后,直接就投奔了熊定山。后来定山知道了瞎山鸡的来由,坚决不要他了。瞎山鸡没办法就投奔了罗井林,人家罗井林想干大事儿,拉着手下的人入了抗联,瞎山鸡不敢跟着去,一直流浪着“放单”。  “哎,我想起来了,”孙铁子蓦地站住了,冷冷地盯着卫澄海,“大哥,你是知道的,罗井林一直跟熊定山不和,你在罗井林那边,应该听说过熊定山的啊。”卫澄海微微一笑,敷衍道:“我听说过他,可惜没有机会见面儿,见面了我可得说说他,他就不该那么狂气,‘别’了郭殿臣的货不说,连罗五爷都不放在眼里,”话锋一转,“熊定山这阵子‘靠’谁的‘傍’?”  “这个……”孙铁子张张嘴,眼睛眯得像一对葵花子,“听说他不在抗联了,前一阵就说要去谢文东那里‘挂柱’。”

上卷 忍无可忍15(2)

  “谢文东不是就在抗联当军长的吗?”  “早拉出来了,‘三不靠’,干自己的,谁都打……打的是国军的旗号。”  孙铁子遮遮掩掩地说,他跟熊定山被郭殿臣打散了,好久没有联系了,定山一定是投奔谢文东去了。  一路走着,东南天边就开始放出了亮光,风也彻底停了,一行四人转出了阴森森的大树甸子。  卫澄海停住脚步,问孙铁子:“你说的那位兄弟住在哪里,咱们这个时候去了方便吗?”

上卷 忍无可忍16(1)

  孙铁子似乎有什么心事,没有回头:“方便,方便……”猛地打住,回头看着卫澄海,面相有些尴尬,“咳,其实我多少知道点儿你跟朱七的关系。这么说吧,我知道你回老家以后跟朱七在一起呆过一阵……朱七曾经对我说起过这些事儿。大哥,如果我跟朱七做过一些不江湖的事情,大哥不会笑话吧?”卫澄海淡然一笑:“都是江湖上行走的哥们儿,谈不上谁笑话谁。有什么话你就说,天是圆的,地是方的,江湖人之间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孙铁子眯着眼继续看卫澄海,憋了足有一袋烟的工夫,方才冲天叹了一口气:“我觉得大哥是个值得交往的人才这么实在的……唉,反正这事儿早晚得传出来。大哥目前跟我在一条道儿上走,以后还得指望大哥照应着,干脆对你说了这事儿吧。”卫澄海在心里笑了一声,你不说我也知道,朱七还不是跟着你才干的那桩傻事儿?冷眼看着他,没有说话。  “其实这事儿也怨不得我们,”孙铁子提一把裤腿,蹲到一堆雪后,愤然说道,“熊定山太‘独’了。”  “铁子把熊定山给‘插’了!”瞎山鸡高声亮了一嗓子,“他不好意思说,我来替他说。”  “好实在的兄弟,”卫澄海抬手拍了瞎山鸡的肩膀一把,“不用说了,这事儿我知道。”  “什么?”孙铁子忽地站起来,下意识地捏紧了枪把子,“是哪个告诉你的?”  卫澄海拍拍孙铁子拿枪的手,微微摇了摇头:“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孙铁子慢慢松开手,没趣地咧了一下嘴:“能不紧张嘛。你小李广是个什么身手?万一那什么……哦,可也是,要是你真的想要兄弟的命,在大树甸子我就死了几个来回了。兄弟是弄不明白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情,心里紧张啊。”孙铁子有些后悔刚才跟卫澄海的相识,眼中满是沮丧。  卫澄海笑笑,拉了孙铁子一把:“走吧兄弟,熊定山没死,这小子命大着呢。”  一听这话,孙铁子的腿都软了:“大哥,这到底是咋回事儿啊?”  卫澄海使劲搡了他一把,手上立马多了一件家伙——匣子枪:“这件家什儿我见过。”  一直在旁边看着卫澄海的瞎山鸡满脸都是疑惑,不知道卫澄海此刻想要干什么,靠前也不是后退也不是,脚下像是装了滑轮,来回忽悠。郑沂的脸上没有表情,一只手貌似无意地攥着瞎山鸡的手腕子。孙铁子丢了汉阳造,两眼直勾勾地盯着匣子枪,两条胳膊挓挲得像推车,脸红一阵黄一阵,跟走过日头的云彩似的:“这,这的确是熊定山的枪……大哥,事情你不是都已经知道了吗?”  卫澄海把枪掉个头,一下子给孙铁子插进了腰里:“你刚才想多了,我卫澄海不做不江湖的事情。”  孙铁子长吁了一口气,心说,刚才你这个动作像是要找我的麻烦呢……嘴上说:“兄弟知道大哥的为人。”  卫澄海冷冷地说:“你别打我的黑枪就行。走吧,先去你兄弟那里住下。”  孙铁子怏怏地紧了一把裤腰,冲瞎山鸡一摆头:“傻了?带路走着!”  “铁子,知道我刚才为什么下了你的枪吗?”卫澄海不屑地瞥了孙铁子一眼。  “知道,敲山镇虎。”  “你不是虎,我是,”卫澄海仰起头,畅快地笑了,“不过意思算你说对了,我怕你瞎‘毛楞’。”  “你是谁,我哪敢?”孙铁子的心里很不是滋味,转话道,“大哥不打算去投奔杨靖宇?”  “这事儿以后再说,”卫澄海顿了顿,“先住下,过几天我带你去见熊定山。”  朱七这当口没有走,他撇下刘贵,提着枪,独自一人返回了陈大脖子的家。  屋里的油灯依然亮着,屋里传出的声音让朱七的心像针扎一样难受,这两口子究竟在干些什么勾当?  桂芬还在呻吟,这种呻吟跟朱七和张金锭做那事儿时候的呻吟不一样,是哭。  他妈的,陈大脖子这是在欺负人呢……朱七忍不住了,呼啦一下跳到门口,一脚跺开了门扇。

上卷 忍无可忍16(2)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大脖子在忙着穿衣服,声音软得像棉花:“谁呀?”  朱七单手挺着枪,一个箭步闯进了里间:“别动!”  陈大脖子蹭下炕来,与朱七刚一照面,便画儿似的贴到墙根愣住了:“年顺兄弟,你咋来了?”  朱七将枪筒顶到陈大脖子的脑袋上,厉声喝问:“你想要把桂芬怎么样?”  桂芬坐起来,用被子遮住胸口,呆呆地望着朱七,嘴巴张成了一只酒盅。  “年顺,把枪放下,你听我说……”陈大脖子吓得脸色焦黄,刚提到腰间的裤子噗地掉到了脚面子上。  “朱兄弟,”桂芬缓过劲来,跪过来拉朱七拿枪的手,“你听我说……”  “不听!我在外面已经听够了!”朱七猛地打开桂芬的手,枪管直接戳进了陈大脖子的嘴巴,脸上的刀疤涨得通红。  “你管得着吗?”桂芬怔了片刻,尖叫一声,赤条条地跳过来,叉开五指直奔朱七的面门,朱七慌忙跳到了墙角。  桂芬坐回炕里,恨恨地瞪着朱七,泪光闪闪,牙齿咬得格格响。朱七看看陈大脖子,再看看桂芬,满腹狐疑,这俩人搞的什么名堂?慢慢退到房门边,傻愣在了那里。陈大脖子趁机提上裤子,挓挲着双手坐到炕沿上,声音又干又涩:“年顺,不是当大哥的说你,常言道,夫妻床上事,难与外人言……再说,这外人也看不得不是?你说俺两口子过夜过得好好的,你来打的什么岔嘛。”  是啊,人家两口子过夜我来打什么岔?朱七糊涂了,不由自主地把枪垂下了:“那……那你也不好折腾人嘛。”  桂芬把双手抱在胸前,眼泪盈满了眼眶:“大兄弟,你不知道……刚才你别怪我,别伤害老把头。”  陈大脖子沉下心来,伸手给朱七挖了一袋烟,递过烟袋,怏怏地说:“唉,有些事情说不得呢。”

上卷 忍无可忍17(1)

  窗缝里灌进一缕轻风,柜上的烛火悠悠晃了两下。朱七挡开陈大脖子的手,突然感觉一阵恍惚,斜眼瞄了瞄桂芬,桂芬正爬到炕角,扭着身子找衣裳。她的动作缓慢极了,肩头一耸一耸地哆嗦,被子从她的肩头慢慢滑落,雪白丰腴的一抹肩头赫然刺了朱七的眼睛一下,险些让他张倒。他娘的,这是我的女人!我管你什么床不床上事呢,老子是来抢人的!这么好的女人早就应该归我,归我朱年顺!朱七倒退着走到炕边,猛地把枪别进腰里,顺手捞过搁在柜上的一根小捎绳。陈大脖子一愣,眼睛看着绳子,嘴巴张得像要吃人:“七兄弟,你这是干啥?”  朱七板住脸,将陈大脖子反身摁在炕沿上,三两下捆成了粽子。  桂芬转过身来,看着朱七铁青的脸,抓着小褂的手护住前胸,大睁双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朱七用脚勾开炕旮旯下面的窖子板,提溜着陈大脖子的袄领,一把将他塞了进去。  “你老实在里面呆着,放木头的兄弟见不着你自然会来救你的,桂芬就交给我了。”朱七一脚跺严了窖子板。  “你……我不能跟你走……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怎么走?”桂芬的嗓子颤抖成了羊羔,脸上全是泪水。  “听我的,”朱七的心一松,坐到炕沿上,反手拍拍自己的后背,“上来,我这就背你走。”  “不,我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跟你走。”桂芬的口气突然变得硬戗起来,睁大双眼瞪着朱七。  “不走也得走!”朱七啪地一拍腰里的撸子枪,陡然提高了嗓音。  “那你就打死我吧。”桂芬猛地将脖子往前一伸,闭上了眼睛。  这是怎么搞的?这样的结果,让朱七顿时有点儿不知所措,她刚才不是有些动心了嘛。  朱七扬起手,想要扇她一巴掌,犹豫一下又忍住了:“你咋了?”  桂芬扭过头去,用双手捂住脸,嘤嘤地哭:“我不能做昧良心的事情,老把头他对我好。”  “好个屁!”朱七好歹找准了话茬儿,“刚才他是怎么欺负你的?”“我……天呐,”桂芬抽泣两下,一下子放了声,“老天爷呀,我到底是做了什么孽哟……”“别哭了,”这一刻,朱七的心突然软得像刚出锅的年糕,颤着嗓子说,“今天晚上我们在你家吃饭的时候,你不是说你有个兄弟在潍县,你要去找他的吗?”一听这话,桂芬停止了哭泣,转过脸来,茫然地看着朱七:“你要带我去山东?”“对,我要带你回山东,”朱七的声音不容置否,“跟着我,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的。你跟着陈大脖子有什么好?这个王八犊子又老又丑,还拿你不当人待……好了好了,你不要抽抽搭搭的了,我听着心烦。听我说,你跟我回山东老家的时候正好路过潍县,我可以先不回家,先带你去见你的兄弟。如果你兄弟不同意你跟着我,我情愿放弃,让你们姐弟俩搭伴儿回来。到时候你愿意继续跟着陈大脖子遭罪就跟着他遭罪,你愿意干什么就干什么……”  “你别说了……”桂芬猛地把头抬了起来,眼里放出坚定的光,口气也硬朗起来,“走,我这就跟你走。”  “这就对了嘛,”朱七的心像是被一根细线猛地拽了一下,呼吸都不顺畅了,“桂芬,我会好好待你的。”  “让我跟大哥说几句话,”见朱七拦她,桂芬的泪水又涌出了眼眶,“求求你,你让我跟他道声别。”  “大脖子,家产都归你了,桂芬不要!”朱七冲地窖嚷了一声,把脊梁重新转向桂芬,柔声道,“上来。”  就在朱七带着桂芬回家的当口,卫澄海和郑沂也踏上了返乡的路程。  两天后的清晨,二人在即墨城南下了火车。  郑沂伸个懒腰,瞄了一眼薄雾氤氲的田野,歪着头对卫澄海说:“朱七应该回来了吧,要不咱们再去找找他?”  卫澄海道:“先不去管他,这小子现在的脑子不在杀鬼子上。”  郑沂呸了一声:“他的亲哥哥死了,他竟然无动于衷!”

上卷 忍无可忍17(2)

  卫澄海说:“这个人我了解,他不会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走着瞧吧。”  并肩走了一气,卫澄海停住了脚步:“和尚,咱们跟孙铁子分手的时候,我听他跟你唠叨什么熊定山也想回老家?”  郑沂嗯了一声:“有这事儿。铁子说瞎山鸡看见他拖拉着一条残腿坐在爬犁上,样子像是要跑远路。”  卫澄海点了点头:“那就是了。呵,这小子好大的胆子,青岛侦缉队的乔虾米一直在抓他呢。”  郑沂说:“他怕过谁?有胆量回来,他就打好了不正经活的谱儿。”  卫澄海咧开嘴笑了:“那好啊,我正需要这样的人。”  郑沂撇了一下嘴巴:“他会听你的‘了了’(使唤)?那种人……他以为他是只老虎呢。”  卫澄海摇摇手,想说句什么又憋了回去,鼻孔里冲出一股雾一样的气流。  闷了片刻,郑沂开口道:“要不我先去接触他一下?以前我跟过他,有这个条件。”  卫澄海望着天边的一个黑点没有说话,那个黑点越来越大,掠过头顶才发现,那是一只爬犁大的鹞子。

上卷 忍无可忍18(1)

  日子已经进了腊月门,朱七一直没有出过门。村里人都说出门不好,日本人疯了,到处抓八路,听说国民革命军从即墨地界撤退以后,八路军领导的游击队经常袭击日本炮楼,这阵子日本兵蝗虫一样到处乱撞,碰上年轻点的男人都要抓去宪兵队审问。朱七不出门倒不是怕日本兵抓他,他是没空儿出去,在家里谱料打算呢,他的心气儿高,要做个响当当的财主。  来家的那天是个晴朗的上午。辞别刘贵,朱七让桂芬裹紧头巾跟在他的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村西头朱七的家。朱七他娘正坐在炕上铰窗花,猛抬头看见朱七,一下子哭了。朱七抱着娘的脑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桂芬的一声娘把朱七他娘给叫糊涂了,眨巴着老眼躲到朱七的身后,一个劲地吧嗒嘴:“顺儿,顺儿啊,哪来这么个好看的大闺女?”朱七说,这是我在东北给你娶的儿媳妇,这次来家就是专门伺候你的。娘当时就变成了一只刚下完蛋的老母鸡,歪着脑袋端详了桂芬好一阵,跳下炕来,格格笑着奔了胡同对门朱老大的家。  朱七他娘领着朱老大进门的时候,朱七牵着桂芬的手正在炕上对眼儿。  瘦瘦高高的朱老大踱进门来,矜持地咳嗽了一声:“咳咳,老七来家了?”  朱七连忙下来给朱老大打躬:“老大,俺来家了。”  打过躬,朱老大这才放下脸来:“来家就好,”转动眼泡乜桂芬,“这位是弟妹?”  桂芬也学朱七那样冲朱老大弯了一下腰:“桂芬见过大哥。”  朱老大眯着眼睛笑了笑:“哦,好,好好好,弟妹见过些世面。”  三个人这边唠着,朱七他娘就去了灶下生火烧水。朱七冲桂芬使个眼色,桂芬连忙下去帮忙。看着桂芬玲珑的腰身,朱七的心麻麻地痛了一下……那天半夜在刘贵家,朱七的心就像被一只爪子给掏空了似的,整个人都虚脱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桂芬竟然是个石女。冒着一身冷汗从桂芬身上下来,朱七蜷在炕上跟死了一般,刘贵想进来跟他说几句话,看到这番景象,晕着脑袋回了东间。桂芬不说话,嘤嘤地哭,哭到最后,背过气似的没了声息。刘贵他娘在那屋喊,他七哥,下来给他嫂子倒碗水喝,他嫂子那是累着了呢。朱七懵懂着下了炕,刚打开门,刘贵他娘就把他拉到了一边,问他是不是欺负桂芬了?朱七说不出话来,一屁股坐在灶前的蒲团上,心空得像一把撑开了的油纸伞。  刘贵他娘不依不饶,非要问个明白,说朱七年纪小,不懂得女人心思,说出来让婶子给拿个主意。  朱七的心又痛又麻又恍惚,期期艾艾就说了刚才在炕上扒桂芬裤子的事情,末了说:“婶子,她那个疤还新鲜着。”  刘贵他娘把嘴巴张得像是能塞进一个猪食槽子去:“亲爹亲娘,这是咋了?前世造孽呀。”  朱七迷糊了好久方才沉下心来,沉吟片刻,愁眉苦脸地说,“婶子,你说摊上这事儿我还能怎么办?我总不能大老远把人家背回来再送回去吧?”刘贵他娘说,那得看你有没有菩萨心了,你要是有菩萨心就先让她去你家住着,如果人家非要回去,你送人家回去也不是不好。朱七的心像是着了火一般难受,摸着刘贵他娘的手乱摇晃:“我有菩萨心,我有菩萨心……”  朱七这边正回忆着,外面忽然杀猪般闹嚷起来,朱七习惯性地摸了一把裤腰,手空了,枪没在里面。朱七猛醒,慌忙抬眼瞥了朱老大一眼,掩饰道:“看起来咱这边也不怎么太平呢,外面这又是咋了?”朱老大对这种事情似乎有些司空见惯,头都没抬地哼了一声:“没咋,日本人又在抓人呢……谁知道呢?反正不关咱的事儿,哪朝哪代也折腾不着咱老百姓。”  这话让朱七很是不爽,大哥你这是说了些什么?什么叫哪朝哪代也折腾不着老百姓?亏你还识字断文呢,你的眼睛是瞎的?打从日本鬼子来了,哪家百姓没被折腾过?鬼子没折腾过你,可也不是你的亲戚吧?胸口一堵,蓦地想起死去的四哥,突然就不想说话了。

上卷 忍无可忍18(2)

  朱老大拿着架子,慢条斯理地掸了掸马褂上的一点灰尘,摇头晃脑地说:“小七呀,做人要本分,只要牢记自己乃是一介凡人,不忘祖训,便可以活得洒脱,从容,放松。虽说人不能成佛,也不可入仙,但只要心平身正行端,便可以心在魏阙之下,心游圹垠之原。身虽在枯鱼之肆,意却可以如鲲似鹏,水击三千里,绝云气,负青天啊……”  “大哥,我不在家多亏你照应咱娘。”朱七巴不得朱老大赶紧打住这套天书,接口道。  “那还不是应该的?”朱老大悠然吐了个烟圈,转话道,“听说共产党的抗日联军占了整个东三省?”  “不大清楚,我走的时候,杨靖宇的抗联正忙着……”朱七猛地打住了,“别的咱也不知道。”

上卷 忍无可忍19(1)

  吃饭的时候,朱老大没心没肺地数落朱四,说朱四的心里没有老娘,这么多年也不来家看看自己的娘。说着说着,朱七他娘就开始抹眼泪,把两只眼睛抹得像两个烂桃子。朱七的心里不好受,又不敢将朱四已经“躺桥”(死)的实情说出来,只得一次次地往外岔话。朱老大以为朱七是在含沙射影地埋怨他不孝顺,憋了好长时间竟然憋出这么一番话来:“唉,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啊,这话用在老四的身上或许是早了点儿,可是,难道他非要等到这一天吗?老七你听着,我朱老大再怎么说也一直守在老娘的身边……所谓为人师表,传道,授业,解惑也。当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吾等责无旁贷,本应著书立说,大声疾呼,以正世风。可是谁能理解我的心思?”说着说着,眼圈红了,“现而今,我朱年富身为国家栋梁,竟然是自暴自弃,浑浑噩噩,梦死醉生……滚滚红尘,谁知我心?呜呼,哀哉。”“大哥不是读书读‘愚’了,就是喝酒喝多了,”朱七打断他道,“你这都说了些什么呀。”朱老大瞥朱七一眼,怏怏地笑了:“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哉?”  “你鸿鹄,我燕雀。”朱七说。  “我说这些话的意思你一时半会儿也琢磨不透,”朱老大讪笑道,“道不同,不相为谋啊。”  “那咱就不‘谋’了,”朱七说,“你兄弟现在就想‘谋’着过点儿安生日子。”  “哪儿也安生不得,”朱老大说,“年头不济啊……咱这边还好些,崂山那边堪称民不聊生,遍地饿殍。”  “崂山那边挺乱,这我知道……”朱七打住话头,“胡子”两个字呼啦一下掠过脑际。  “那边胡子闹得厉害,”朱老大慢条斯理地说,“听说崂山义勇军司令董传德打家劫舍……”  “咱不认得,”朱七拦住话头道,“我把兄弟丁老三认识他,几年没见,恐怕也早就不联系了。”  “不能吧,都干过胡子的……”朱老大貌似无意地笑了笑,“所谓禀性难易啊,呵呵。”  “大先生,有人找。”外面有个童子在喊,朱老大打个激灵,一屁股偎下了炕。  腊月二十四日一大早,朱七就起了床,匆匆洗一把脸,拐上夹篓出了大门。这是一个晴朗的日子,绚丽的晨曦照到村口的牌楼上,似乎要将牌楼融化。从牌楼顶上垂下来的冰坠儿,闪着五彩的光;远处的田野被皑皑白雪覆盖着,偶尔露出的几棵麦苗,在风中簌簌地抖,天空里有几只纸样的鸽子悠悠飞过,明净又高远。朱七抖擞精神走出朱家营的时候,心情爽快,感觉自己跟一个财主没什么两样。  路上看见一个人的背影很像朱四,朱七的心不由得一抽,赶上去倒头一看,哭的心都有了,那不是他的哥哥。  我一定要给四哥报仇,至少应该杀他八个鬼子,朱七想,我哥哥的命值这个价钱,我要让我哥哥在那世闭上眼睛。  给老娘和桂芬扯好了袄面,又买了一夹篓年货,天忽然就阴了下来,云层厚实,挂了铅似的往下坠。  朱七将自己新买的狗皮帽子的帽耳朵放下来,打个活扣在下巴上勒好,抄着手转到了丁记铁匠铺门口。铁匠铺的掌柜丁老三是朱七的把兄弟。朱七进门的时候,丁老三正埋头跟一块通红的铁叶子较着劲,好像要打一张铁锨。朱七看着他,心头一热,我得有将近三年没见着他了,也不知道这几年他过得怎么样。提口气,把夹篓放在脚跟,一声不响地蹲到了门口。  “兄弟来家了?”丁老三似乎早就看见朱七了,头不抬眼不睁,继续打铁。  “来家了。”朱七挖了一锅烟,拿出火镰打火,没来由地有些紧张。  丁老三用火钳夹着一块烧红了的铁递给朱七,朱七凑过来点着了烟锅:“三哥,过得咋样?”  丁老三走回去接着打铁:“还那样。”  朱七嘬嘬嘴,心不在焉地问:“崂山那边还去?”  “不去了,董传德不照架子来,我不喜欢跟他掺和。”丁老三噗噗地砸那块软得像鼻涕的铁叶子,专心致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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