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忍无可忍19(2)
“那就好啊,听说董传德的那帮人后来当了八路的‘绺子’。” “你别跟我说这些胡子话好不好?什么绺子不绺子的?人家现在叫抗日义勇军,名头大着呢。” “好好,义勇军义勇军,”朱七的心情好,嘴上也没脾气,“三哥是不是参加共产党了?” 丁老三砰地丢下锤子,脖子没动,眼珠子悠悠转向了朱七:“你走吧,我不跟胡子随便说话的。” 朱七的脸突然涨得通红,话说得有些语无伦次:“怎么说话的这是?难道你以前不是……你说,谁是胡子?” 丁老三一噎,摇着脖子笑了:“说你呢。去东北之前你不是还跟着卫澄海吃过大户嘛。” 朱七跟着笑了两声:“这你是知道的,我不干丧良心的事情。”
上卷 忍无可忍20(1)
丁老三将铁叶子戳进一旁的洋铁桶里,洋铁桶噗地冒出一团白雾:“总之,做人要有个底线,过了就不好。” “三哥,”朱七在鞋底上磕灭烟,缠着烟荷包凑近了丁老三,“三哥我问你,谁告诉你我做了胡子?” “七,”丁老三有点不耐烦,丢下手里的活计,拉朱七坐到了风箱后面,“熊定山到了崂山。” “啊?!”朱七一下子愣住了,脸色陡然变得蜡黄,“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个你就别问了,”丁老三拿过朱七的手,用力攥了两下,“傍年根了,防备着他点儿好。” 朱七的脑子胀得斗一般大,终于还是出事儿了!当初他就怀疑熊定山不一定是死了,他知道熊定山的底细,熊定山是不会那么轻易就让孙铁子打死的,极有可能他挨了一枪,然后装死,孙铁子一慌之下丢下他就跑出门来……可是他万没料到熊定山这么快就回来了。怎么办?这事儿不见到熊定山的面儿根本就没法解释清楚。朱七的腿开始发软,心也像门口的积水一样嘎巴嘎巴地结冰,怎么办?继续跟熊定山纠缠下去?怎么跟他纠缠?那还有个头?我四哥的仇还没来得及报呢。 风箱没人拉,火苗就不扑腾了,屋里渐渐冷了起来。这时候,风也开始往里嘶溜嘶溜地钻,门框上挂的棉帘子,被风吹得忽悠忽悠乱晃,像是一张婆娘手上翻腾着的煎饼。集市上嘈杂的声音犹如一个巨大的漩涡,嗡嗡嘤嘤兜头而来,搅得朱七六神不安心烦意乱……熊定山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我现在还不想跟他交手。这次他大难不死,他活着回来了,他回来了就要报仇,说不定孙铁子已经被他杀死在关东了。这个时候我首先应该安顿好老娘和桂芬,然后再去考虑如何对付熊定山。此刻的朱七感觉自己轻得像一片纸,身上没有一丝力气,仿佛一阵清风就可以将他吹到天上,飘得无影无踪。 “你还是别在我这里黏糊了,回去好好想想吧,外财是发不了家的。”丁老三喘口气,站起来走到风箱旁坐下了。 “反正我没杀熊定山,”朱七站起来,瓮声道,“抽空你跟他联系联系,问他想咋办,不行我直接去找他。” “我没法跟他联系,崂山那边不好走,到处都是日本兵。” “你怎么这样?”朱七知道自己的两只眼睛加起来也没人家丁老三的一个大,瞪也没用,索性不瞪了,忿忿地往外走,“不联系拉倒,我朱年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叫门。”走出门来的时候,丁老三在门里大声说:“这几天少出门!”朱七装作没听见,大步往前走,风从他的耳畔飕飕掠过,他浑然不觉。集市上的鞭炮声在朱七听来,就像东北老林子里凌乱的枪响。 朱七一出门,丁老三就停下手里的活计,挖一锅烟坐到了墩子上。外面的声音很嘈杂,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山林子。丁老三垂着脑袋抽了一锅烟,起身进了杂物间,三两下从一堆破铁下面掏出一把匣子枪,放在手里掂两下,一掀棉袄插到腰上,紧紧棉袄,站在门帘后面吁了一口气,转身来到外间。用洋铁桶里的半桶水浇灭了炉火,丁老三快步走出门来。 天很阴,有零散的雪花飘下来。灰蒙蒙的夕阳软呼啦地往镇西头的麦地里落去,把那里装饰了一层薄雾。 一群人跟在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后面呼啦啦涌过铁匠铺,直奔东面的法场而去。 小鬼子这是又想杀人呢……丁老三皱着眉头进了对面的一条清冷的胡同。 刚推开一户人家的大门,身后就传来几声枪响,接着锣声大作,有人驴鸣般地喊:“抓游击队啦——” 丁老三下意识地躲到门垛后面,侧耳静听外面的动静,难道是有人劫了法场? “日你娘的丁老三,藏什么藏?”房门开了,熊定山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口,捏着下巴冷笑,“没见过鬼子杀人是吧?” “哈,你这个杂种,”丁老三走出来,冲野鸡般矍铄的熊定山一笑,“是你的人在外面整事儿吧?”
上卷 忍无可忍20(2)
“是又怎么样?”定山整理一下挂在残缺的耳朵边的鼠毛套儿,上前一步,一把将丁老三拽进了院子。 关上门,熊定山将身子贴到门后,侧着耳朵听了一阵,鼻子漠然一紧:“日他奶奶的,人家都吃饱喝足了你们才开始找?妈的,吃屎都赶不上一泡热的,”直接拉开了街门,“不是老子腿脚不灵便,都‘突突’了你们这些狗日的。”刚想出门,郑沂拉着刚才被绑着的那条汉子,忽地闯了进来:“山哥,人我抢回来了,果然是东北来的‘溜子’。”定山乜了那汉子一眼,扯身便走:“好险啊兄弟。”郑沂不说话,三两下给汉子松了绑,推着他进门,回头望几眼,反手关了门。 熊定山一屁股坐上炕,冲那汉子抱拳一拱:“乡亲,蘑菇溜哪路?” 汉子吃了一惊,跷起大拇指按在鼻子上,从右往左一别,施了个坎子礼:“吃天吃地不吃人。” 熊定山说声“妈了个巴子”,微微仰了仰下巴:“原来是许大把子的人。兄弟怎么个称呼?” “贱号史青云,‘绺子’里的兄弟都叫小弟爬山虎,老家吉林濛江。” “踩盘子(探风声)来了?”熊定山这话问得很是不屑。 “打花达了(散了),正紧滑着(流窜),小弟没有咒念了(没办法),么哈么哈(一个人单干)。” “马丢了,来找马(来找同伙)?”见史青云点头,熊定山笑道,“怎么,听说这阵子老许的人全跟了赵尚志赵大把子?” “不是,是跟了杨靖宇杨司令……老大,何时能见天王山(见到头领)?” “这里没有什么天王山,就咱。”熊定山闭了一下眼睛。
上卷 忍无可忍21(1)
一见熊定山闭眼,史青云明白了,慌忙冲熊定山施礼,丁老三拉起他:“没什么,咱们都是中国人。我问你,你怎么从东北来了这里?”史青云冲站在一旁的郑沂伸了伸手:“兄弟有烟吗?”郑沂摸出一包烟递给了他。定山冲郑沂使了个眼色,郑沂抓起炕上的一把匣子枪,转身出门。外面没有异常声音,零星的爆竹声不时传来。“刚才大哥不是问了吗,许三爷的绺子跟了杨司令,”史青云点上烟,仿佛陷入了沉思,“起初我们去投的就是赵大把子,赵大把子的第三军也归抗联指挥,可是赵大把子的脾气很古怪,不要我们。后来杨司令派人……”话刚说到这里,郑沂一步闯了进来:“胡同口来了不少二鬼子!”熊定山嗖地从腰里抽出一把带着长匣子的手枪,拽了门后的丁老三一把:“这里没你什么事儿了。朱七的事情你先别着急掺和,这事儿我自己的心里有数,总有一天我会去找他的。你赶紧走,别暴露了,以后兄弟还要靠你办事儿呢。一分钟以后咱们在永乐家会面,快走!”丁老三略一迟疑,冲熊定山抱了抱拳,一扒后窗台,纵身跳了出去。郑沂冲进里间,丢给史青云一把王八盒子,沉声道:“兄弟帮个忙,完事儿跟我们一起走。”史青云握紧枪,疾步冲了出来,此时屋里已经没了熊定山。 一阵枪响横空而起,院子里的硝烟处腾起了挥舞双枪的熊定山:“来呀!你们这些吃里爬外的杂种!” 郑沂看都没看,甩手冲门口扫了一梭子,血光溅处,扑通扑通躺倒了几个穿灰色军装的人,门口一下子清净了。 熊定山的腿似乎就在刹那之间好利索了,风一般越过墙头,叫声在墙外响起:“扯呼(撤退)!” 郑沂拉着史青云撒腿往墙那边跑,后面一声惨叫,西面墙头上刚探出来的一颗脑袋被史青云的枪打爆了。 镇南头一个破败的院落里,丁老三蹲在院子中央的一块石板上,静静地听外面的声音,听着听着就笑了。一个脸上长着一块红色胎痣的中年汉子提着两瓶烧酒进来了:“笑什么笑?是不是惦记上我这顿酒了?”丁老三冲他咧了咧嘴:“永乐,你不知道,今天爷们儿高兴啊,不是一般的高兴。刚才小鬼子又吃亏了,想杀人没杀成,反倒折了几条哈巴狗。”永乐把酒在眼前晃了两晃:“得,我在家里又住不清闲了。”丁老三坏笑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你结拜熊定山这么个兄弟的?”“我这辈子该当着欠他的……”永乐边往屋里走边嘟囔。 “老小子,又在发什么牢骚?”熊定山鬼魂一样飘到永乐的身后,猛拍了他一把。 “我日!这么快?”永乐回身捅了他一酒瓶子,“来的时候没人看见?” “谁看我打碎谁的脑袋,”定山哈哈一笑,“刚才这一阵子乱折腾,街上哪里还有个人?没人看见。” “我来了,”郑沂拉了拉跟在后面的史青云,“山哥,这伙计‘管儿直’(好枪法),是个‘炮头’(神枪手)。” 熊定山回头冲史青云笑了笑:“咱们关东来的‘溜子’都有一手,妈了个巴子的。” 史青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老大,本来我想找这边的游击队,现在我不想找了,我想跟着你干,我敬重你的血性。” 熊定山矜持地摸一把史青云的肩膀,歪嘴一笑,没有说话。 永乐边给定山添酒边说:“兄弟,别怪我小气,你还是别在我这里住了,吃了饭就走,傍晚有辆运煤的火车。” 熊定山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快,沉默片刻,开口问丁老三:“上午去你家找你的那个秀才是干啥的?”丁老三说:“什么秀才,张铁嘴,城里的一个兄弟,以前是个算卦先生,现在跟着龙虎会的巴光龙混事儿呢。”定山问:“他好像很精明,来找你做什么?”丁老三说:“没什么,想让我投奔巴光龙。”熊定山瞪大了眼睛:“明白了!那个秀才出门的时候跟彭福在一起嘛,原来他就是张铁嘴。彭福怎么没进你的门?”
上卷 忍无可忍21(2)
丁老三说:“他没脸来见我。上个月有天晚上去崂山‘别’来百川的烟土,差点儿全部完蛋,幸亏老董插了一杠子。” 熊定山一瞪眼:“出什么事儿了?” 丁老三说:“没弄明白,他们那帮人跟鬼子打起来了……好像是出了内奸。” 定山张了张嘴:“董传德这个驴操的也打鬼子?我日!妈了个巴子的,原来他们里面也挺乱的啊。” 丁老三说:“所以我不愿意过去跟他们掺和。” 定山拉丁老三的袖口一把,腆着脸说:“你不愿意掺和我愿意掺和。三哥,看样子你跟他们很熟,给兄弟挑个门帘?” 丁老三说:“没意思,他会拿你当枪使唤的,使唤完了就完了。” “明白了,”定山使劲咬了咬牙,“那老子就自己立个山头,该吃大户吃大户,该杀东洋杀东洋!” “别这么狂气,”丁老三正色道,“你杀初善友那事儿还没完,乔虾米一直在找你。” “没用!万一碰上,老子先‘插’了他祭祖!” “没法跟你说了,”丁老三把脸转向了一旁闷头猛吃的郑沂,“你不是跟老卫在一起的吗?”
上卷 忍无可忍22(1)
“没错。”郑沂停下了咀嚼。“他留在东北了?”丁老三有些诧异。“回来了,”郑沂抬手擦了一下嘴巴,“这事儿你还是问山哥吧。”没等丁老三开口,熊定山闷声道:“卫澄海失踪了。”丁老三咦了一声:“那他回来干啥?”定山皱了皱眉头:“人家心气儿高,想当英雄,回来杀鬼子呗……”咽口唾沫接着说,“在东北我们差点儿接触上。那天我去找张金锭,张金锭帮我找了一户人家住着,刚安顿好,卫澄海就去了,我躲了他。”丁老三说声“你这个犟种”,问熊定山:“你还真的在谢文东那里干过一阵子?”定山的脸红了:“别提了,想起来就窝囊……妈的,老混蛋以前还吹牛说‘宁可中华遍地坟,也要消灭日本人’,现在倒好,他竟然投靠了小日本儿!”脸色一变,抬手拍了拍桌子上的匣子枪,嗖地将枪身下面的那个一尺多长的梭子抽下来,轻轻一弹,“看见了吧?这家伙能装三十六发子弹呢,顶把冲锋枪使唤。” 丁老三撇撇嘴,给他将梭子插回枪身,就势拍拍他的手背:“今天先这样吧,改天我再找你。” 没等熊定山回话,丁老三就退到了门后,他没有走正门,推开后窗,纵身跳了出去。 熊定山一瞥后窗,啪地摔了枪:“妈了个巴子,跟我装呢!老子又怎么得罪他了?” 永乐给面色狰狞的熊定山添了一盅酒,正色道:“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走?往哪儿走?我还想在你这里好好跟你住几天呢。你没看见?这边的鬼子汉奸都‘疯’(泛滥)了,需要清理……”话还没说完,外面就响起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永乐一口吹灭了灯,一掀炕席,嗖地抽出一把捷克冲锋枪:“估计是二鬼子找过来了!哥儿几个,你们赶快从后窗走,我去照应他们。”熊定山一把拉回了冲出门口的永乐:“没你什么事儿,这儿有我!”翻身蹿到门口,两支匣子枪已经挺在了手上。 “还没过够瘾?”永乐快步堵在门口,脖子胀得像墩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要死别死到一块儿去。” “死什么死?”郑沂悠然灌了一口酒,一句话顺着一串酒嗝喷了出来,“在咱们家里,死的应该是外人。” “这话对头,”熊定山一把将耳套揪下来,那只残耳朵发出通红的光,“妈的,老子想杀人了!” “山哥,你跟青云先走,我和永乐掩护你们,”郑沂丢下酒碗,刷地亮出了枪,“永乐哥,完事儿咱们在哪里集合?” “不要跟着我,”永乐猛吸了一口气,“你们从后窗出去,翻过小学堂的院子,后面有条胡同可以直接上火车道……” “是爷们儿的,拿起枪,跟我来!”熊定山一蹲身子,野狼一般冲出了门。 外面响起一阵哒哒哒的枪响,不用分辨也知道那是从熊定山的枪管里发出来的,屋里的三个人呼啦一下冲了出去。胡同口,火光闪处,熊定山鹞子一般翻身跳了出来:“来呀!老子是八路军!专杀你们这些汉奸来啦!”哒哒哒又是一梭子。永乐的冲锋枪也响了,郑沂和史青云的枪几乎在同时喷出了红色的火焰……胡同口静了片刻,突然爆出一声狼一般的嗥叫:“八格牙鲁!”好!熊定山一阵狂喜,小鬼子,你终于来了!就地一滚,哒哒哒又是一梭子。郑沂跟过来,面色从容地跳到一块石头后面,抬枪,一个鬼子兵应声倒地。郑沂又抬起手来。 史青云横眉立目,举枪瞄准一个刚把大盖枪端起来的鬼子……鬼子扑倒的同时,又有几个鬼子冲了过来。 史青云的枪卡壳了,搂动扳机,没有反应。 史青云惊恐,对正在狞笑着射击的熊定山喊:“老大,我没有子弹啦!给我枪!” 熊定山不回头:“给你个鸡巴你要不要?妈的,废物!老子枪里的子弹也不多啦!你先走!” 史青云抓起一块石头。一个鬼子面门上中了一石头,捂着脸跪到地上。 熊定山的枪又一次狂响起来……停了片刻,一个汉奸驴鸣般的喊:“那边的兄弟,乡里乡亲的,还是别打啦,你们走不了的,赶快出来投降吧,皇军优待俘虏!”枪声稍停,鬼子兵狰狞的面孔在一点一点地靠近胡同这边。永乐有些纳闷,鬼子们不是都去莱州扫荡了吗,这阵子怎么突然冒出来了?来不及多想,永乐猛推了身边的史青云一把:“快走!”跳出来冲喊话处就是一梭子。横空倒地的鬼子兵。硝烟弥漫。
上卷 忍无可忍22(2)
熊定山跳出来,打倒一个鬼子,一骨碌滚到墙根,刚一起身就被冲过来的史青云抱住了:“赶紧走!” 熊定山搂一下扳机,子弹没了,纵身跃上墙头,回头对永乐声嘶力竭地喊:“爷们儿,多保重!” 永乐腾出一只手冲熊定山摆了摆,另一只手将枪托顶在肚子上,正面对着一个站起来的日本兵,一扣扳机——砰! 那个日本兵一声没吭,扑通倒下了。永乐将两只手合在一起,笑眯眯地端起了枪,来回扫描。 熊定山他们箭一般消失在茫茫黑夜里,身后是一片硝烟。 轰!一声巨大的鸣响在胡同里炸开,血肉模糊的永乐歪躺在地上,冲天搂了一下扳机:“哈,这么快?我日。”
上卷 忍无可忍23(1)
“初三姥娘初四姑,初五初六看丈母”,这是当地的风俗。大年初四那天,朱七带着桂芬去了一趟他姑家。朱七他姑跟刘贵是邻村的,要路过焦大户家那片最好的熟地。刚下过雪的麦地与村后的土路连成一片,白花花地透着一股厚实劲儿。这番景象,让朱七忍不住站下了。雪地里闪着蓝绿色的光带,光带之上仿佛出现了一座五彩缤纷的琼阁,朱七的心跳蓦然加快,抬腿走进了麦地。桂芬在后面喊他,他听不见,脚下咔嚓咔嚓响着,额头上已经冒出了雾气腾腾的热汗。一群乌鸦呱呱叫着掠过他的头顶,像疾飞而过的子弹。朱七望着变成一条黑线的乌鸦群,眼睛也跟着眯成了一条线。哈,老天爷眷顾着我呢……朱七紧着胸口将气息喘匀和了,张口就唱:“一根担子光溜光哎,听俺锔匠表家乡,大哥在京城做买卖,二哥在山西开染房,剩下俺老三没事儿干,学会了锔盆锔碗锔大缸。见一位大嫂上前来,拿着个铁锅站东厢,问一声大嫂美娇娘,你的窟窿眼儿有多大,你的那个缝儿有多长……”瞥一眼嗔怪地望着他的桂芬,朱七怏怏地打住了歌声。 朱七带着热血男儿的感觉,极目远眺。远处河沿上的那溜树木,在阳光下泛出五彩的光芒,树枝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犹如一排排摄魂夺魄的银圆。开了春,雪也就化了,麦苗就长成韭菜一般的模样了,大忙的时刻也就快要到来了。朱七仿佛看到自己的长短工们都来了,他们在这片肥沃的土地里欢快地忙碌着。暖风掠过天空,远处飞翔着一队队的大雁。天是蓝的,地是绿的,自己站在天地之间,浑身散发出金色的光芒。这时候,桂芬搀扶着红光满面的老娘来了,老娘笑得合不拢嘴,笑声将天上的大雁惊得扑棱棱直往田地里扎。朱七惬意地闭上了眼睛,眼前突然就变得通红,红光里走出了熊定山,定山的脸像狼,嗓音也像狼,定山说,兄弟,你过得不错嘛。 朱七猛地睁开了眼睛:“定山,你别乱来,你先听我对你解释……” 桂芬挎着走亲的夹篓,站在田垄上大声喊:“年顺,你在那里胡乱跑啥?” 我跑了吗?朱七的心咯噔一下,嚓地站住了,回头看看,雪地里脚步狼藉。 朱七的心头像是压了一块石头,话都说不出来了,闷头往前走着,眼前的光景一下子就变了,原野上整个儿是黑色的。冒出积雪的麦苗是黑的,河滩上的那溜树是黑的,连天上的阳光也是黑的。朱七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凉,一直凉到了脚后跟。熊定山到底是个什么想法?难道我真的跟他势不两立了?朱七的腿发软,心也开始跳得慢了起来,呼吸声几乎变成了一锅正在吸着的水烟袋,咕噜咕噜响。眼前一阵恍惚,他几乎走不动了。桂芬还在喊他,他转过身去,慢慢解开裤带,一泡黄黄的尿,将脚下的积雪豁开一道很深的口子,一点儿热气没冒。定山那双老鹰一样的眼睛紧紧跟着他,让他心跳不已。 前几天,朱七去刘家村找到了刘贵,问他:“熊定山要是回来了,你害不害怕?” 刘贵爱理不理地应道:“听蝼蛄叫还不种豆子了呢。他早死了,提他干啥。” 朱七套他的话说:“万一他没死,找上门来了,你打谱怎么办?” 这时候的刘贵已经把他村西头的三十亩地买下了,心境自然豪气,朗声道:“跟他干!爷们儿也不是吃素的。” 本来朱七想跟他照实了讲,听他这么一说,当下改变了主意。朱七想,人家在暗处,咱们在明处,你怎么跟人家干?人家想收拾你,冷不丁从黑影里跳出来,一把捏断你的嗉子……这不还是个半彪子嘛,朱七脸上的刀疤都气成了黄色。娘的,当初咋办了这么件蠢事呢?一想,又嘿嘿笑了,瞟刘贵一眼,随口道:“那倒也是,咱爷们儿也没干什么呀,你说是不是?”刘贵愣了愣,盯着朱七看了大半天,一咧大嘴:“就是!不是咱俩一直在山里挖棒槌的吗?什么事儿也没干,咱是正儿八经的庄稼人。”朱七摸着他的肩头笑:“嗯,咱爷们儿不欠他的。”
上卷 忍无可忍23(2)
借着酒劲,朱七对刘贵说,你不是有亲戚在城阳吗?抽空儿去城阳武工队找个熟人,买他几条好枪,防备着别人眼馋,一红眼,“别”咱们的“梁子”。刘贵说,这事儿你是得这么办,万一碰上个“吃生米”的,咱爷们儿也好互相有个照应。朱七想,还照应个屁?首先日本鬼子“别”你,你就不敢叨叨。我还是别那么做了,先安生过一阵好日子吧。刘贵喝着喝着就哭了,哭自己的命好,哭到最后干脆就唱了起来,惹得刘贵他娘也跟着哼唧——大雪飘飘年除夕,奉母命到俺岳父家里借年去……唱得朱七晕头转向,恨不得一把掐死这娘儿俩。
上卷 忍无可忍24(1)
从他姑父家回来,朱七躺在炕上,冷不丁就出了一身冷汗,眼前不时有身影闪过,一会儿是朱四,一会儿是熊定山。 我不能就这么等下去,我一定要跟熊定山见上一面,把话跟他说透了,该打该杀由他来,但是钱我不能给他。 出门的时候,桂芬正跟朱七他娘在灶间剥花生,朱七连招呼没打,斜着身子出了大门。 在门口犹豫了半晌,朱七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去哪里,心空得厉害,胡同里玩耍的孩子在他的眼里像一个个皮影。 娘的,刘贵这小子可真是一头记吃不记打的猪,出了胡同,朱七蔫蔫地想,你忘了熊定山是个什么样的人了?不讲是在他身上办了这么大的事情,就是再小的事儿,他曾经放过你,还是你曾经敢跟他犟过嘴?朱七记得在东北的时候,定山吩咐刘贵下山去三瓦窑子取“孝敬”,送“孝敬”的伙计请刘贵喝了几碗酒。也该当刘贵倒霉,被孙铁子看见了。那时节孙铁子整天挨定山的呵斥,正郁闷着,逮着刘贵就一顿乱棍,然后五花大绑地押上了山。结果,定山让孙铁子往尿罐里撒尿,刘贵捧着尿罐喝,喝了一泡,没了。定山让孙铁子拼命喝水,喝完就山上山下地跑,回来接着撒,把个刘贵几乎灌成了一只大尿脬。这还没完,喝完尿,刘贵还得给孙铁子磕头,口称“谢赏”。 我可不能当刘贵……朱七捏紧了拳头,见了熊定山,我就直接问他想要怎么样,不行直接跟那小子拼命! 也不知道孙铁子是死是活,万一他还活着,我就跟他联合起来跟熊定山干,不信治不了他。 此念一起,朱七笑了,拉倒吧,那事儿还不是孙铁子撺掇着干的?我不学刘贵,我记吃也记打。 天上的云彩被即将落山的太阳渲染得五彩斑斓,大片的云朵像是绽放的棉桃儿,层层叠叠的群山,全然模糊,像是被一块紫褐色的幕布遮掩着。走在这块巨大幕布下面的朱七就像一只蹒跚爬行的蚂蚁,小得实在可怜。唉,朱七蔫蔫地想,这可真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当初我要是不跟孙铁子掺和这事儿,现在还用这么难受?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我不这样干哪辈子能过上好日子?熊定山把弟兄们的卖命钱搂在自己一个人的怀里,我不去拿,有的是人去拿……就这么着吧,大不了我跟他拼了。这样想着,朱七的脚步开始坚定起来,腿上也有了力气,胸脯也挺了起来。对,就这样!去找丁老三,把话挑明了拉倒。 朱七刚走到镇西口,就听见有刺耳的锣声响,有人在喊话,朱七听不清楚,抄起手,寻着锣声跟了过去。 镇中心的大路上稀稀拉拉走着一群人,朱七看清楚了,是一队日本兵押着几个五花大绑的人往东走。 朱七紧跟几步,问后面的一个二鬼子:“老总,皇军这又是抓了哪里的人?” 那个二鬼子横横地用枪托隔了他一下:“还有哪里的?游击队!” 朱七不敢再问了,退后两步,打眼看去,眼睛一下子直了,那个脑袋上缠满绷带的不就是镇南头卖肉的永乐嘛。 被鬼子押着的这帮人大概有五六个,全都被五花大绑着。永乐昂首阔步走在最前面,他的破棉袄上全是绽开的棉花,黑洞洞的,像是被火烧过,一条胳膊脱离了肩膀,像是背在身上一般。他不时冷笑一声,惹得旁边的鬼子一跳一跳地用枪托捣他的脊背,他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仰头,大声唱起了歌:“朔风怒吼,大雪飞扬,征马踟蹰,冷风侵人夜难眠。火烤胸前暖,风吹背后寒,壮士们,精诚奋发横扫嫩江原……” 朱七吃了一惊,永乐怎么会唱东北抗日联军的歌?连我都没学会呢……不禁喝了一声彩:“唱得好啊!” 永乐动作缓慢地转回头,冲人群哈哈大笑:“都醒醒吧!小日本儿欺负到咱家炕头上啦!” 一个日本兵哇啦一声跳起来,举起刺刀,扑哧一声戳进了永乐的左肋,永乐踉跄一下,蓦地站住了。 日本兵倒退一步还要上前,永乐冲他微微一笑:“小鬼子,老子要操你八辈子祖宗。”
上卷 忍无可忍24(2)
一个军曹模样的鬼子拉了刚要上火的鬼子一把,冲永乐一晃枪刺:“开路!” 永乐用左胳膊夹紧左肋,扬起头继续前行,残阳将他的身影照成了紫褐色。一行人缓缓地往关帝庙那边挪。朱七知道鬼子又要杀人了,心一丝一丝地抽紧了,血液似乎也在刹那之间凝固了,眼前忽悠忽悠地晃着四哥模糊的影像。我四哥在那世过得还好吗?朱七发觉自己的眼睛模糊了。过了关帝庙,前面是一个用来唱戏的土台子,永乐轻车熟路地跨过戏台旁边的碾子,稳稳地上了台子,身后留下一溜鲜血。棉裤像是刚从染缸里捞出来似的,湿漉漉的全是血。那几个被绑着的人也跟着他上了台子,立成一排。
上卷 忍无可忍25(1)
朱七的血开始热了,热得他全身被火烘烤着一般。鬼子军曹转身冲旁边站着的一个像是翻译模样的人嘀咕了几句,那个长相如野狗的翻译就向围观的百姓做开了演讲:“父老乡亲们,大日本皇军是来保护我们这些穷苦百姓的!我们这一带的百姓深受土匪游击队的残害,尤其是最近从满洲那边流窜到我们这里来的抗联红胡子,他们在满洲折腾够了就跑到我们这里来烧杀抢掠。大日本皇军决不答应他们破坏共荣,妖言惑众,胡作非为,残害一方百姓……” “对!”一个龇着黄牙的二鬼子大声嚷嚷,“皇军对待我们辖区的百姓那可真够意思,不然全得‘连坐’!” “说的是啊,”翻译接口道,“大家也许不知道,在所谓的根据地,一旦发现游击队,全部都得,啊,那什么……” “三光!”大黄牙边用枪往后隔看热闹的人边说,“就是烧光、杀光、抢光!咱们这是占了大便宜啦!” “对,占了大便宜了,”翻译继续挥舞他干巴巴的胳膊,“咱们这里出了共匪的游击队,我们应该坚决消灭他!” “我操你姥姥,”永乐的嗓音沙哑,他似乎没有力气说话了,“老子是中国人……” “你不要煽动,”翻译一指永乐,“乡亲们看好了,这个叫孙永乐的家伙是一个隐藏在我们丰庆乡的共产党游击队,他一直跟东北的抗联有联系,刚才他唱的歌就是证明!二十四日大集那天发生的事情大家都看到了吧?他胆敢带着抗联的人劫了皇协军的法场!这还不说,皇军围剿的时候,他竟然掩护共匪的游击队跑了,打死……不,被英勇的皇军当场抓获!好了,不跟大家啰嗦了,记住,跟皇军作对,这就是下场!”演讲完毕,低声对鬼子军曹说了一句什么,鬼子军曹冲旁边的鬼子猛一挥手,鬼子们哗啦一声将子弹推上枪膛。 永乐微微一笑,慢慢将身子掉转过去,悠然撅起了屁股:“小鬼子,闻闻这是什么味道吧。”吱扭放了一个屁。 就在鬼子的子弹即将出膛时,一个佝偻着身子的老人踉跄着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步一步走近了永乐。 刚刚转回身子的永乐双腿一软,扑通跪下了:“爹,我先走了……” 老人的眼睛似乎有毛病,他不看永乐,仰着头伸出一只手摩挲着永乐的脸,没有说一句话。 朱七认得这个老人是永乐的爹,一下子想起自己的娘,全身的血液在刹那之间变凉了。 我去给我哥哥报仇杀鬼子,我娘能安安生生地过下去么?心跟着凉了半截…… “砰!”一声沉闷的枪响不知从哪里传了过来,鬼子军曹一声没吭,轰然倒地。 “怎么回事儿?哎呀,娘……”这声娘没等喊利索,翻译也倒在了血泊中,眉心开了一朵鲜艳的梅花。 “砰!砰砰砰!”身边的几个鬼子来不及反应就扑倒了一大片,身子下面的积雪顷刻变成了血泥。 “八路来啦!”大黄牙驴鸣般叫了一声,撒腿就跑,朱七瞅准时机一伸腿,大黄牙一个嘴啃泥栽到了地下。 人群在一瞬间散开了,有限的几个二鬼子也不见了踪影。凭经验,朱七判断出枪声来自关帝庙的屋顶,打眼望去,丁老三赫然立在瓦楞上,夕阳将他剪纸一样的轮廓照得金光四射。朱七刚要喊,丁老三甩手就是一枪,随着一个鬼子呱唧一声倒地,大雁般落到了地上。来不及多想,朱七迎着他跑了过去:“三哥,你不要命了……”丁老三挺着胸脯,一把推开他,提着枪对准瘫在地上的大黄牙扣动了扳机,大黄牙虫子似的蠕动几下,没气了。丁老三箭步跳到戏台上,单腿跪地扶起了永乐:“兄弟,我来晚了。你咋了?说话呀!”永乐夹了夹左肋,冲丁老三无力地摇了一下头:“三哥,我不行了……你去找盖文博,你的关系在他那里,他在潍县……”丁老三猛一回头:“朱七,还不快走!”朱七猛地打了一个激灵,拖着永乐他爹撒腿就跑。永乐开始倒气,脖子一软,松松地歪在丁老三的臂弯里。丁老三丢下永乐,单手举着枪,一跃上了碾盘,再一纵身蹿上关帝庙的墙头,眨眼之间消失,留下一片晃眼的夕阳。街西口突然枪声大作,子弹带着刺耳的啸叫,惊起西北林子里的一群鸟儿,扬尘一般撒向天际。大街上开锅一般沸腾,枪声,喊话声乱作一团,一个声音裂帛般响起:“果然是丁铁匠!”
上卷 忍无可忍25(2)
朱七半拖半抱地拥着永乐他爹刚窜进关帝庙后面的那条胡同,忽地从一个门口闪出一个人来:“跟我来!” 听话口儿,这个人没有恶意,朱七看都没看,随着他闪身进了大门。 那个人回头望了一眼,不慌不忙地关严街门,拉着朱七进了堂屋,一顿:“看看我是谁?” 朱七刚才就觉得这个人的背影有些面熟,猛一抬头:“卫大哥?”
上卷 忍无可忍26(1)
卫澄海一身商人打扮,显得十分文雅,拉拉朱七的衣袖进了里间:“小七哥,最近过得还好吗?”看看木呆呆地佝偻在身边的永乐爹,朱七来不及回答,扯身往外走。卫澄海拉回了他:“放心,这户人家的户主是维持会的人。”略一迟疑,冲朱七使了个眼色,出门对一个蹲在炕旮旯里的人说:“你去门口照应着点儿,该怎么做你明白。”那个人说话像哭:“大哥,你可千万别动我家里的人,我全听你的就是。”卫澄海揪着袄领一把提溜起了他:“去吧,要是出了一点儿问题,你们全家都得死。”那个人哭丧着脸走到门口,回头说:“大哥你放心,出了一点儿毛病,天上打雷劈了我……可是,可是等日本人过去了,你得把我爹娘和我的老婆孩子放了。”卫澄海一笑:“我跟中国人没仇。” 卫澄海拉永乐他爹坐到炕上,把朱七喊了出来:“一会儿咱们说完了事情,你就回家。” 朱七说:“那就赶紧说事儿。” 卫澄海斜眼看着朱七,微微一笑:“你还没回答我你过得怎么样呢。” 朱七敷衍道:“还好,庄户人的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卫澄海皱了一下眉头:“这话说的……见过熊定山没有?” 朱七顿了顿,索性说了实话:“没有。我听丁老三说他回来了,打谱找我呢。” 卫澄海又笑了:“我在东北见着孙铁子了,你们干过的事情我也知道了。说实话,在这之前我还不太相信,这回全明白了。哥哥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这事儿应该这么办,熊定山那小子在钱财这个问题上太不仗义……你不要担心定山会找你的麻烦,我不会让他动你一根毫毛的,”说着,神情诡秘地瞥了朱七一眼,“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说来我听?”朱七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期期艾艾地说:“我还能有什么想法?反正事情已经出了,我也分了不少钱……卫哥,我知道你的脾气,你是有什么事情想让我帮你办吧?” 卫澄海收起笑容,沉吟片刻,开口道:“我想‘别’警备总队的几件古物,需要人手。”卫澄海说,前几天他得到一个确切消息,崂山下清宫里藏着几件战国时期的古物,来历还不清楚,日本人想把它运回日本,让警备队派人去取货,据说是一个叫唐明清的教官负责押运,送到流亭机场,机场那边有日本鬼子的飞机等着。什么时候开始行动还不太清楚,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就在这几天。 “我的意思是,找几个精干的兄弟,半路上‘别’了它,”卫澄海咽一口唾沫,接着说,“咱们中国人的宝物不能让鬼子抢了去!现在的问题是,谁认识那个叫唐明清的。”“我认识,”朱七一下子想起来了,刚回家那天,唐明清派一个童子去找过朱老大,“尽管我跟他没见过面,可是我有办法接触到他。”接着,朱七对卫澄海说了那天唐明清打发一个童子去朱七家喊朱老大的事情。卫澄海瞪大了眼睛:“这么巧?你大哥是干什么的?”朱七说,这你不用打听,听说唐明清他爹是个有名的财主,几年前马保三在平度成立抗日义勇军的时候没有经费,绑架了他爹,他爹没有答应马保三的条件,马保三手下的一个弟兄就把他给杀了。当时唐明清在保定上军校,听到这个消息以后,拉着一伙人去找马保三报仇,结果又死了几个兄弟,据说全是军校的学生。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日本人去平度扫荡,抓了不少义勇军的人,其中就有杀唐明清他爹的那个人,日本人把那伙计交给了唐明清。打那以后,唐明清就当了汉奸。“我大哥说唐明清在他的面前是个小字辈。”朱七最后说。 卫澄海沉吟半晌,一撇嘴笑了:“明白了,也许你大哥对古物有些研究,他这是想去咨询一下高人啊。” 朱七蓦地想起自己包袱里的那块铁瓦,不禁喊出了声:“对呀,我大哥对古董有些研究。” 卫澄海刚想说话,外面就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卫澄海抽出他的镜面匣子枪,蔽到门后听了听,回身将匣子枪别回裤腰,沉声道:“就这么定了。一定要抓紧时间,不然容易出毛病,我估计有不少耳朵灵便的人知道这事儿,都惦记着呢。”
上卷 忍无可忍26(2)
话音刚落,外面响起一声锣响,一个破锣嗓子高声叫道:“各家各户都听好了啊,除了不能动弹的,全都去关帝庙听皇军训话啦——”锣声刚过,门就被轻轻打开了,那个户主缩着脖子回来了:“大哥,你们赶紧走吧。”卫澄海反手贴了贴他的脸:“干得不赖。记住,你是个中国人,中国人就应该有个中国人的样子,该干什么不该干什么你应该清楚。”户主点头哈腰地说:“我明白我明白……大哥,可以把我家里的人放了吧?”卫澄海点了点头:“我走以后,你去地窖里放他们出来就是了。另外,”一指炕上躺着的老人,“把这个大爷送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一日三餐给我供好了,以后会有人接他走的。”“大哥,这……”户主又咧开了哭腔,“你让我把他送到哪里去啊,一个大活人。” “你会有办法的,”卫澄海抽出枪,用枪筒戳了戳他的腮帮子,“我也有办法‘孝敬’你的父母。” “那好那好,”户主巴不得他赶快走,一把拉开了门,“大哥,暂时胡同里没人,你从后面走,我都安排好了。” “别着急,”卫澄海用枪指着朱七,“这个人你一定认识,但是你要管得住自己的嘴巴。” 户主咳了一声,脖子陡然变粗了:“大哥你还想让我说什么?赶快走吧!” 卫澄海一下子晃开他,箭步冲出门去,一纵身蹿上墙头,眨眼不见。
上卷 忍无可忍27(1)
离开东北前的一天晚上,卫澄海对孙铁子说,我刚去见了熊定山,熊定山对你们做的这件事情很是不满,你还是找个地方躲起来吧。孙铁子说,本来我想去投奔罗五爷,后来听说罗五爷跟着抗联的队伍被鬼子打散了,现在没地方去,我想自己先放“单”,以后有机会再拉几个兄弟继续干。卫澄海说,不如回山东吧,有那份爱国心就参加游击队,没那份心就好好在家种地,人家朱七都回去了呢。孙铁子不以为然:“我要是个种地的命,还不来这里呢。朱七那是没有脑子,既然熊定山还活着,他是过不安稳的,不如回来在大山里‘刨食儿’上算。” 卫澄海本来就对孙铁子没什么好印象,便不再跟他唠叨,和衣躺下了,孙铁子没趣,抓起枪走了。 郑沂在一旁喝酒,酒味很冲,闻着闻着,卫澄海就迷糊了过去。 外面很冷,北风呼啸的声音跟野兽嗥叫一般,卫澄海睡不着了,打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全是被狂风卷起来的雪,山朦胧得像是一堆堆面口袋。卫澄海走在雪地里,一脚一个一尺深的窝子。他漫无目的地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这是要去哪里。眼前的景色在不断地变化,一会儿灯火通明,一会儿漆黑一片。风停了一阵,雪就在不经意的时候下来了,纷纷扬扬,顷刻就将卫澄海淹没在一片模糊里。黑漆漆的夜空里突然伸出了无数爪子,这些爪子或干枯或丰腴,鲜血淋漓……有枪炮声从四面八方隆隆地响了起来,这些爪子一下子就不见了,漆黑的夜空被一片火光代替。火光下面,卫澄海看见自己提着一把卡宾枪,豹子一般穿山越岭,所到之处全是日本鬼子的尸体。郑沂从后面追了上来,他的全身被鲜血湿透了,他在喊,大哥,别丢下我……卫澄海大叫一声,忽地坐了起来。 郑沂正在专心致志地啃一块骨头,卫澄海的这一声喊叫让他猛地丢下骨头,一把抄起了横在腿上的大刀:“咋了?” 卫澄海大汗淋漓,颓然抹了一把脸:“没什么,刚才做梦了……” 郑沂丢了刀,重新抓起了骨头:“你太累了。” 卫澄海喃喃地说:“我不累……我要振作精神,拉起一帮兄弟杀鬼子。” 郑沂打了一个酒嗝:“这话你以前就说过,还说要拉着朱七一起干呢。怎么,这次下定决心了?” 卫澄海不回答,冷眼看着雪花纷飞的窗外,刀削斧劈般的脸庞犹如雕塑。 山西会馆的那件事情似乎压根就没发生过,卫澄海回来以后,几乎没有听街面上的人谈起过这事儿。 抽空去了巴光龙那里一趟,巴光龙告诉卫澄海,日本人怀疑会馆那事儿是董传德带人干的,根本没怀疑到他们身上。 卫澄海担心朱四的死会连累到朱七和他娘,问:“他们也没追查打死的那个人是谁吗?” 巴光龙笑道:“你们出来的时候,对方没有一个活口,打听个屁。” 闲聊了一阵,卫澄海嘱咐他办事儿稳妥着点儿,过几天他带朱七来“挂柱”,说完就走了。 好长时间,卫澄海都被拉一帮兄弟杀鬼子这个念头激荡得热血澎湃,他没命地喝酒,喝多了就唱,逮什么唱什么,直到邻居们过来拍门,方才罢休。这期间,卫澄海加紧了跟华中和彭福等兄弟的联络,现在,这几个兄弟几乎离不开他了。 在青岛跟熊定山见面的时候已经是腊八以后了,两个人言语不和,谈崩了以后就再也没有接触过。也就是在腊八前后,卫澄海出门打酒的时候突然遇见了一起拉过洋车的纪三儿,纪三儿非拉着他去饭店喝一场不可,卫澄海就去了,喝酒过程中便得到了警备队要押运古董去流亭机场的消息。我一定要夺了这批古董,我们家祖宗留下的财宝不能让别人抢了去! 此刻的卫澄海躺在劈柴院自己的家里闭目养神,一阵喑哑的歌声传了进来: 工农兵学商,一齐来救亡, 拿起我们的铁锤刀枪,到前线去吧,
上卷 忍无可忍27(2)
走上民族解放的战场! 脚步合着脚步,臂膀扣着臂膀, 我们的队伍是广大强壮, 全世界被压迫兄弟的斗争, 是朝着一个方向。
上卷 忍无可忍2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