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虾米还在操持着讨伐大队?”朱七隐约记得华中曾经对他提起过乔虾米的事情,朱七在心里还骂过他汉奸。 “讨伐大队解散了,”彭福接口道,“他又回了侦缉队,当了梁大鸭子的‘二当家’,憋屈得很。” “为什么?”朱七感觉这些年这边的变化可真不少。 “不为什么,因为乔虾米的‘鸭子’不如梁大鸭子的大。” “快看,”彭福指着山下,瞪圆了眼睛,“乔虾米的汉奸们果然也来了。” 朱七张眼一看,果然,卡车后面蚂蚁似的上来一队穿黑色褂子,腰上别着匣子枪的二鬼子。朱七朝卫澄海那边望了一眼,卫澄海摇了摇头。左延彪嘘了一声:“别心事了,卫老大能‘抻’着呢,鬼子的大部队在后面。”旁边趴着直冒汗的一个胖子长吐了一口气:“这得等到什么时候?我都要晒成肉干儿了。”左延彪俨然一个久经战阵的老将,反手一拍胖子肉嘟嘟的后脖颈:“看见卫老大今天摆这个架势没有?这叫决一死战!就跟那什么似的……好比说,你家有三个兄弟,你的仇家有四个,今天让你碰上他们要去走亲,非从你家门口走不可,你不把你家的兄弟三个全拉上跟他一争输赢?”朱七笑了:“这个比喻好啊。哎,我怎么听你这意思是,鬼子不是来打仗的,是路过这里?” “这个我也不知道,瞎猜的,”左延彪哼哈两声,“不过昨晚滕先生给我们开会说……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 “吞吞吐吐的干什么嘛,”彭福悻悻地甩了一下头,“到了这里,老子连官儿都没有你大。” “你是什么出身,我是什么出身,跟我比?”左延彪惬意地将一只脚搭到另一只脚上,“爷们儿我是无产阶级。” “管你什么阶级呢,”彭福道,“打完了鬼子老子回青岛当大爷,你还是个码头上扛大个儿的。” “我扛大个儿?老子从此当兵吃粮啦……也不是,打完了鬼子咱解放全中国,那时候才有大爷当。” 木匠和石头扛着几个炸药包蹲了过来。 在沟底搁下炸药包,木匠冲大家笑:“哥儿几个,呆会儿把这个给他们丢下去,全玩完。” 彭福问:“张双呢?” 木匠说:“那边盯着。” 彭福笑嘻嘻地点着木匠的脑袋:“昨天你让张双给你写什么呢?那么神秘。” 石头插话道:“帮木匠写信呢,给他老婆。他老婆漂亮着呢,”一比划,“奶子这么大。” 彭福收起了笑容:“木匠,万一你死了,你老婆咋办?” 木匠一挺胸脯:“我死不了,我老婆信佛,天天给我烧香。她说,我要死的时候想想她,就死不了……” 话音未落,下面响起一声汽车喇叭。一辆车乌龟似的往前蹭,其余三辆紧跟着,拴羊似的连成一串,侦缉队的二鬼子吵吵嚷嚷地赶到了汽车前面。突然,最前面的车停住了。车上的鬼子哇呀喊了一声,将机枪把子猛地往上一抬,咣咣咣射出了一串子弹。这串子弹还没停稳,后面的子弹又打了出来。山涧里,子弹织成了一束束干硬的光带,交叉出一个破碎的扇面,又交叉成一个破碎的扇面,时而在小溪的南边,时而在小溪的北边,有的射进溪水里,发出噗噗的声响。山腰上火星四溅,细碎的石块或直线下落或弧线飞升,惊鸟一般乱窜。有钻到树干上的子弹,激起一泡泡黄烟,发出一串串噗噗声。机枪扫射持续了足有半袋烟的工夫方才停止,汽车下布满了金灿灿的弹壳。小溪上一缕缕淡薄的硝烟,随着轻风向东袅袅飘去。 朱七有些发懵,匍匐着靠近卫澄海:“老大,小鬼子这是发什么神经?” 卫澄海淡然一笑:“王八羔子这是试探咱们呢,呵,这就叫惊弓之鸟。” 朱七有些不明白:“咱们是不是应该给他来上一下子?” 卫澄海猛地把脸一沉:“谁都不许开枪!” 山涧里面的硝烟很快便被淡淡的云气取代,整个大山又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