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唱歌的声音好生熟悉!卫澄海忽地坐了起来,脑海里蓦然出现这样一幅场景,似梦似真:清晨,卫澄海孤单地行走在德山路通往劈柴院的街道上,街道上行人稀少,几乎没有汽车;卫澄海继续孤单地走,路边的建筑、店铺像是码在传送带上似的,簌簌地滚过身边,他一刻不停地大步向前;卫澄海终于走完了这一段路程,在路的尽头,他轻车熟路地走进了一个破败的大院,那里面飞舞着灰色的雪花。一队学生横穿马路,他们在高呼口号:“还我河山!日本侵略者滚出青岛!团结起来,赶走日本鬼子!”街口站着一个衣衫褴褛,面色苍白的年轻人,他在唱着悲怆的歌,嗓音时而喑哑,时而高亢:“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 唱歌的年轻人在哪里?卫澄海站在大院的门口来回寻找。大街上有稀稀拉拉的一队罢工游行的队伍走过,街口几乎没有什么人,也没有他曾经看到过的那个衣衫褴褛,面色苍白的年轻人。卫澄海摇了摇沉重的脑袋,悻悻地回了屋。 卫澄海突然感觉很孤单,孤单得让他感到整个人似乎变成了一具空壳……郑沂走得还顺利吗? 卫澄海记得,郑沂离开他的时候哭了,一个大男人哭得肩膀乱抖,声音像野猫叫。 郑沂说,他不得不走,他的老娘大概有三年多没有见过他了,他要回家看看自己的娘。 在这之前,卫澄海对郑沂说自己要成立一支抗日武装,问郑沂有没有兴趣跟他一起干?郑沂说,我早就有这个打算了,我跟小日本儿有不共戴天之仇。卫澄海知道,几年前日本鬼子在临沂扫荡的时候杀了他全家,幸亏他娘那天去了临村他姥姥家,不然他在这个世上就没有一个亲人了。卫澄海说,跟了我以后,你的脑袋就算是拴在裤腰上了,不定哪天就掉到土里去了,你可得想好了。郑沂想了一阵就哭了,他说他要回家安顿一下老娘,安顿好了就回来,回来砍日本人的脑袋。送走郑沂后,卫澄海欷歔了半晌,冷不丁就想起了自己失踪多年的爹,感觉自己像是一片风中的枯叶,连自己是从哪棵树上刮下来的都不知道。狂风还在拼命刮着,从窗户缝隙里钻进来的风,刀子似的直刺卫澄海的脖颈,卫澄海禁不住打了一个寒战。 在床头孤单地坐了一阵,卫澄海掀开褥子摸出没有子弹的两把撸子枪,仔细地将它插进靴子里,用裹腿使劲勒了几下,从桌子上将镜面大匣子拿在手上,狠狠地在袄袖上蹭了几下,一把别到裤腰上,站在门后屏了一下呼吸,迈步走了出来。 傍晚的街道很清静,除了不时呼啸而过的日本摩托,几乎没有几个行人,空气中充斥着死亡般的气息。卫澄海站在环城电车德山路站等车的时候,几个纱厂的女工低眉顺眼地从眼前走过,卫澄海突然就想起了几年前在东北“绺子”里听一个兄弟说过的事情。那个兄弟绘声绘色地说,日本人有个癖好,专吃女孩子的肉,放到火上烤着吃。他说,有一次日本人进山讨伐抗日联军,那时候抗联有个女兵连,她们不知道鬼子来了,还在密营里睡觉呢。等抗联的男哥们儿闻讯打过来,女兵的密营已经不在了,所有的女兵全都被打死了,大部分人被鬼子肢解,有个最小的被鬼子烤着吃掉了,只剩下一副骨架。 眼前的大东纱厂是日本人开的,卫澄海瞪着巨兽大嘴般的大门,闷闷地想,妈的,总有一天,老子放火给你们烧了。 据说纱厂有一条地下通道,日本把头从地上走,中国工人从下面走,无论男女,下班出通道时都要搜身。 这还是在中国人自己的土地上吗?巨大的愤怒几乎让卫澄海窒息。 坐在摇摇晃晃的电车上,卫澄海陷入了沉思……从东北回来以后,卫澄海在家里闷睡了好几天,脑子一阵迷糊一阵清醒,总不安宁。那些天,外面一直乱纷纷的,先是大港五号码头工人举行游行示威,反日罢工,被鬼子镇压了,马路、胡同、厂房到处都是死难者的鲜血,后又听说即墨螯山卫遭了日本海军的两架飞机轰炸,整个村子变成了一片焦土。更让卫澄海坐卧不宁的是,街面上传言,崂山义勇军司令董传德不打鬼子了,前几天带人袭击了马保三的抗日义勇军,打死了十几个人……老子一定要“收编”了这个杂种,我来领导那帮穷哥们儿。
上卷 忍无可忍28(2)
卫澄海的心逐渐坚定,就这么办!先把那批国宝夺了,然后培植自己的势力,最终带着老少爷们儿杀上崂山。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圣爱弥尔教堂的大钟声沉重而悠远,仿佛来自天外。
上卷 忍无可忍29(1)
卫澄海空着心走近永新洗染店的后门,稳一下精神,刚要抬手敲门,门就被打开了。大胡子华中笑眯眯地站在门口,迎着卫澄海张开了双臂:“好家伙,卫哥你终于来了。”卫澄海抱他一把,闪身进了院子。院子里黑洞洞的,像是一个煤厂。华中紧撵两步赶到卫澄海的前面,伸出胳膊一挡:“卫哥,你先别进去,光龙在里面跟人谈事儿呢,你见了那个人不太好看。” “谁?”卫澄海站住了。 “卢天豹,”华中腆着脸笑,“你以前揍过他,他一直记恨着你呢,我怕你跟他……” “是他呀,我还以为是哪路神仙呢。”卫澄海晃开华中,一步跨进了门。 门开了,巴光龙的表情有些尴尬。卫澄海乜了他一眼:“谁在里面,让他出来给老子磕头。”巴光龙说:“没谁,你先别生气……”卫澄海刚推开他,五大三粗的卢天豹就站在了门口:“龙哥你别拦,让他冲我来。”卫澄海咦了一声:“哈,你小子还挺冲啊,怎么,皮又痒痒了?”卢天豹一摸裤腰,嗖地抽出一把枪来,猛地顶上了卫澄海的眉心:“姓卫的,你来呀。”卫澄海轻蔑地摊了摊手:“呵,几天不见,你小子的脾气见长啊……”将脑袋往前蹭了蹭,“开枪,别发抖。”巴光龙隔了卢天豹的胳膊一下:“你还是把‘烧鸡’掖起来吧,人家卫哥这是不稀得跟你玩呢,要不他还等你抽出家伙来?这么三个你也死没影儿了,”冲卫澄海一笑,“消消气,进来说话。” 卢天豹的枪管已经被巴光龙隔偏了,神情有些慌乱,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单手举着枪愣在那里。 卫澄海伸出一根指头冲卢天豹勾两下:“进来,我跟你聊聊。” 卢天豹扯身往里走:“聊聊就聊聊,谁怕谁呀。” 屋里点着一只昏黄的煤油灯,火苗儿被风扇得一晃一晃,像是要倒下的样子。卫澄海拿起桌子上的一把镊子,轻轻一拔灯芯,灯竟然灭了,外面的星光立时照了进来,星光照不出多少光亮,屋里的人影影绰绰像是鬼魂。卫澄海掏出火柴重新点灯,划了好几下也没能把火柴划着,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这是怎么了?冷不丁瞅了团在炕上的卢天豹一眼,没有看清楚他的表情,却看到他眼睛里的亮光一闪一闪,像鬼火在晃动。日你奶奶的,老子不是惦记着自己的事情,今天我就再抽你一顿,你这个小混混。 巴光龙走过来打着了打火机,屋里一亮,卢天豹愤然将脑袋别向了窗外。 点上灯,屋里蓦然亮堂起来,人脸上就像涂了一层黄漆。 巴光龙丢给卫澄海一根烟,笑道:“卫哥这么晚了还来找我,一定有什么急事儿吧?” 卫澄海点上烟,猛吸了两口:“你们先说你们的事情。” 巴光龙微微一笑:“你这么一插杠子,我跟天豹还怎么谈?”脸一正,“其实也没什么,我不办背着哥们儿的事情。刚才不让你进来,主要是怕你跟天豹闹起来……哈,看来卫哥的肚量没那么小。那我就当着卫哥的面说事儿了啊,”冷眼一瞥卢天豹,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也别这么小性子,咱们的事情守着卫哥说没什么,卫哥的为人我知道,他不会主动伤害你的。” 卢天豹的脸烫了一下,灯光太暗,映得他的脸就像一个紫茄子。卫澄海顺手拍了卢天豹的肩膀一下:“兄弟的心眼别跟个娘儿们似的,当初我打你那一次也是出于义愤,谁让你打纪三儿的?他是我拉洋车时候结识的哥们儿,那伙计人品还算不错……”“不错?”卢天豹猛地跳起来,“你问问巴老大,他都干了些什么!”卫澄海一怔:“什么意思?”巴光龙冲卢天豹使了个眼色,转向卫澄海道:“没什么,纪三儿是个财迷。这不,你没来之前,我跟天豹正谈这事儿呢。” 卫澄海开始担心起来,他害怕纪三儿告诉他的那件事情是假的,万一贸然出手,弄不好要出大乱子。纪三儿到底干了什么?卫澄海等不及了,一把拽了巴光龙一个趔趄:“别卖关子啦,说!”巴光龙笑笑,用胳膊肘拐了拐卢天豹:“说话。”
上卷 忍无可忍29(2)
卢天豹说,去年年底的时候,来百川在海上“别”了城防司令张云之的一批烟土。本来以为是一般烟贩子的货,后来一打听是张云之的,来百川害怕了,没敢声张,直接将这批烟土藏到了崂山紫云观他的一个师兄弟那里。这事儿非常保密,连卢天豹都不知道这批烟土藏在那里。纪三儿通过来百川的一个身边弟兄知道了这件事情,就跟彭福挂上了钩,将消息卖给了彭福。“是我让彭福办这事儿的,”巴光龙插话说,“当初我知道来百川办了这么一件事情以后,觉得可以利用这件事情要挟来百川一下,让他跟我联手,将来在青岛黑道上吃得‘溜道’一些,谁知道张铁嘴跟他接触了一次,他竟然一口否决。所以我就想‘别’了他的这批货……说起来这事有点儿意思。我们去了以后,竟然碰上了日本人,打起来了,幸亏董传德的义勇军凭空插了一杠子。当时我就纳闷,怎么会这么巧?我前脚刚把货拿到手,后脚日本人就来了?更巧的是,董传德的人怎么会在那个节骨眼上出现了?这里面肯定有什么猫腻。最可气的是,我们提着脑袋拿到的竟然还不到三十斤大烟。”
上卷 忍无可忍30(1)
“这事儿我听彭福说过……你们怀疑这是纪三儿干的?”卫澄海皱起了眉头,“他有那么大的胆量吗?” “怎么没有?”卢天豹陡然涨粗了脖子,“他是个什么人我还不清楚?当初我为什么打他?他……” “你打他好像不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吧?”卫澄海拉他坐下,“我记得你打他是因为他接触乔虾米。” “那不过是个引子!”卢天豹怏怏地抓起桌子上的烟,掂出一根点上,继续说,“那天龙哥他们去紫云观之前,我看见纪三儿去了和兴里来百川住的地方。当初我就纳闷,纪三儿去来百川那里干什么?我就跟着他,直到他从来百川那里出来,整整三个小时!当天夜里,来百川派人来找我,说那批烟土被董传德的人给抢了,让我带几个弟兄去他家保护着他,他怕董传德的人来他家里杀他。我没怎么多想,就带着我的那帮哥们儿去了。第二天,我才听弟兄们风言风语地传,说是日本鬼子在崂山跟崂山义勇军打起来了,我这才想起来这事儿蹊跷,就去找来百川,问他,崂山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猜这个老小子说什么?他说,天豹啊,不该问的你少打听,你不过是我的一个‘小立本儿’(伙计)。我忍住火,问他,纪三儿来找过你?他竟然抽了我一巴掌!这几天,我越琢磨越不是个事儿,就来找龙哥。” “明白了,”卫澄海咳嗽一声,摇手道,“纪三儿也是被人利用的,他没有这个胆量。” “卫哥你说,这事儿除了纪三儿,还有谁最有嫌疑?”华中插话道。 “你还是少说两句吧,”巴光龙说,“又想冤枉人家福子是吧?不可能。” “我没一口咬定就是他,”华中皱紧了眉头,“可是这事儿的关键人物就他俩,如果不是他……” “打住打住,”巴光龙摇了摇手,“事情已经明白了。” “卫哥,我来这里干什么你也知道了,”卢天豹起身道,“你们要谈事情,我不方便听,我走?” “走?”卫澄海蓦然色变,“坐下!” 卢天豹一怔,下意识地又来摸枪,卫澄海迅速出脚,卢天豹倒地的同时,那把油漉漉的自来得手枪已经到了卫澄海的手上:“小子,你以后最好别惦记这玩意儿了,你使不顺手的。”把枪转一个圈儿,嗖地插到了自己的腰里。巴光龙有些不解,茫然地望着卫澄海。卫澄海微微一笑:“我想起一件事情来,”把脸一正,转向卢天豹道,“告诉我,你跟了来百川这么多年,为这么点小事儿就跟他翻脸,不会是在里面玩什么把戏吧?”卢天豹好歹站利索,晃开挡着他的华中,一步冲到卫澄海的面前,鼻子几乎戳到了卫澄海的脸上:“你再打我一下试试?” 话音刚落,卢天豹就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整个人急速地蜷成了一只刺猬。 卫澄海冷笑一声:“我这是警告你,以后在我的面前永远要把尾巴给我夹好了,你没有跟我叫板的资质。” 卢天豹爬起来,犹豫着往前挪了两步,突然一扭身子,风一般冲出门去,一句话在院里暴起:“走着瞧!” 华中出门关上街门,回来笑道:“这小子其实有些能力,不然来百川也不会那么器重他。” 卫澄海不屑地一笑,把脸转向了巴光龙:“今天我来找你,是想从你这里借几个兄弟用一用。” 巴光龙说:“你想办什么事情我不打听,人我给你,几个?” 卫澄海沉声道:“把彭福和华中给我。” 女姑口火车站在青岛市区的北边,很荒凉,四周是一片开阔地,往西走不多远就是大片的浅海滩涂,月光下的大海朦胧得像下着大雾的天空。卫澄海一行三人下了火车没停脚,沿着铁轨继续往北走,海风空洞地刮过来,带着一股咸咸的海腥气味。铁轨的西侧稀稀拉拉长着一片芦苇,卫澄海不说话,迈步下了铁轨,一闪身进了黑漆漆的芦苇荡。 铁轨上有一列甲虫似的日本炮车铿铿驶过,探照灯晃得芦苇像是一排排林立的矛。
上卷 忍无可忍30(2)
卫澄海定定神,冲猫着腰钻过来的彭福道:“你以前来过这里没有?” 彭福的眼睛绿得像猫:“不瞒哥哥说,我早就惦记着小日本儿的枪了,去年来了不下三趟。” 卫澄海哦了一声:“晚上也来过?” 彭福连连点头:“来过,有一次我在泥地里趴了将近一宿呢,可惜那时候没有好帮手。” 卫澄海示意靠过来的华中注意点儿动向,开口问:“鬼子一般什么时候过一次哨?” “不一定,”彭福使劲地咽唾沫,手里攥着的几把刀子咔咔作响,“杂碎们有时候半天不出来,有时候几分钟就过来一队,手电筒到处乱晃……去年秋天我来那次,没被他们给吓死。几个来货场上偷焦炭的伙计被他们发现了,杂碎们撵都不撵,一个手雷丢过去,当场炸飞了三四个人,一条胳膊当空砸在我的脑袋上,血呼啦的……我操他二大爷的,如果当时我要有把枪,不跟狗日的拼了才怪!你猜咋了?小鬼子炸完了人,连个屁都没放,撅达撅达地走了。”卫澄海面无表情地望了一眼繁星密布的天,喃喃自语:“人作孽,不可活。” “鬼子的巡逻哨过来了,趴好!”华中低沉的声音像是从泥里钻出来似的。 “还趴什么?”彭福边往地下趴边说,“卫哥,直接上去摸了狗日的拉倒啊。” “别着急,让过这一拨去。”卫澄海的眼睛老鹰似的一眨不眨,直直地盯紧了铁轨上面的一溜黑影。 “一个,两个,三个,四……卫哥,我说得没错,跟去年一样,一队鬼子还是三个。” “很好,”卫澄海的脸上泛出了笑容,“福子,你的枪有着落了。” 远处传来一阵轰轰隆隆的声音,火车的灯光由弱变强,一路亮过来。铁轨上的三个鬼子跳下路基,横着长枪继续往北走。车灯豁然大亮,巨兽般的火车迎头一闪,一路呼啸,渐渐远去。鬼子又上了铁轨,用一只手电胡乱扫了一阵,迈步拐上了另一条铁轨。卫澄海站起来伸个懒腰,使劲眨巴了两下眼睛,瞪眼往东面看去,东面有一座座小山似的货物堆,几根木头杆子上挂着几盏闪着蓝光的瓦斯灯,货物的西侧漆黑一片。卫澄海转眼往北看,北边黑得像一个巨人张大的嘴巴,什么也没有。好,很理想的地方,卫澄海拧一下嘴巴,心硬如铁。 “卫哥,从这里爬到货场那边用不了多长时间,”彭福拉了拉卫澄海,“我估计下一拨鬼子很快就要来了。” “别慌,”卫澄海嘬起嘴巴学了两声青蛙叫,华中钻了过来,卫澄海冲货场那边一努嘴,“你先过去。” “慢着!”彭福等不及了,一拉刚要往外钻的华中,身子已经斜了出去,“你不熟悉地形,我去。” “听我的,”卫澄海一把拽回了彭福,“你不如华中快,让他去。华中,如果不好,马上回来。” 华中那边一直没有动静,刚才过去的那队巡逻兵又从黑影里面冒了出来。卫澄海左右看了一眼,低吼道:“亮出家伙!”一纵身蹿出芦苇,快步贴到了铁轨下面的一条壕沟的沟沿上。彭福猛地打了一个激灵,左手捏着几把匕首,右手已经掂出一把,一抖手腕,捏紧匕首的前端,一晃蹿上了壕沟,就地趴下了。那几个日本兵似乎觉察到了什么异常,呼啦一下散开来,手电筒同时扫了过来。一阵刺目的亮光当头闪过,接着灭了。日本兵嘟囔了一句,转身向货场那边走去。卫澄海一探身子,鹞子一般翻上了铁轨,冰冷的月光下,犹如一尊雕塑:“小日本儿,爷爷取你的命来啦!”声音低沉,充满煞气。没等三个日本兵反应过来,两支枪一把匕首同时出手——啪!啪!噗! 华中像一只刚刚离弦的箭,嗖地射向躺在地上的三个鬼子,几乎同时,彭福的手也摸上了鬼子的腰部。 卫澄海用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的肘,枪口冒着青烟,抬脚将几个鬼子翻了个个儿,沉声问:“妥了?” 华中和彭福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妥了。”
上卷 忍无可忍30(3)
卫澄海的右脚一勾,左手上立马多了一颗手雷,两只手往后一背:“走吧,去朱七家。” 一阵隆隆的火车声自南向北传了过来,滚滚的白气淹没了躺在地上的鬼子,也淹没了钻进芦苇荡的三条好汉。
上卷 忍无可忍31(1)
谚语说,“二月二,龙抬头,蝎子蜈蚣都露头”。每逢农历二月初二,是天上主管云雨的龙王睡足了觉抬起头来的日子。朱家营的小孩儿在这之前就满大街追逐着念叨:“二月二,龙抬头,大仓满,小仓流。”传说,古时候久旱不雨,玉皇大帝命令东海小龙前去播雨。小龙贪玩,一头钻进河里不再出来。有个小伙子到悬崖上采来“降龙水”,搅浑了河水。小龙恼怒,从河中露出头来与小伙子较量,最终小龙被小伙子打败了,只好乖乖地播雨。传说归传说,二月二以后还真的下了不少雨,墨水河涨得满满的,水真的深成了墨水。朱七不敢出门,倒不是怕大雨淋他,他是害怕碰上张金锭。张金锭是前天回来的,来家那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跟戏台子上的花旦一般,笑起来都带着唱戏腔调。 那天朱七去找刘贵,刚走上河南沿,沙土路上就传来一阵马蹄的嘚嘚声,朱七抬眼望去,一架三匹马拉着的马车呱嗒呱嗒由北往南撒疯般的跑,到了村口的那条岔路,咣当一声停下,随即,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声音传了过来:“银子,你先家去,过两天我就来接你。” 六哥?莫不是我六哥来家了?朱七猛一抬头,首先映入眼帘的竟然是穿一身大红棉袄的张金锭! 朱七想藏到河沿下面的芦苇里,一稳神又打消了这个念头,我怕个张金锭干啥?我又没欠她什么。 朱七蹲下,将脸往西面侧了侧,把支在膝盖上的一条胳膊竖起来,张开手遮住了半边脸。 乌蒙蒙的日头已经升到了村东的树梢上,有细雨飘洒,麦地上面一片烟。从指头缝里,朱七看见,马车旁热闹得厉害,车老大一会儿马前一会儿马后地往车下堆东西。张金锭也没闲着,先是掏出一面小圆镜在眼前晃了两下,接着弯下腰从一个包袱里拽出一件阔太太才穿的粉红色长棉袍,在身上比量几下,直接套在了身上,看上去像是一只吃饱了的槐树虫。张金锭拎着棉袍一角,滴溜溜打了个旋儿,一屁股坐到一个包裹上面,揪下脚上的桐油鞋,随手丢进路边的沟底,冲忙着帮车老大搬东西的一个锅腰子嚷了一嗓子:“九儿,给姐姐把皮靴拿来。”朱七这才看清楚,原来一直在忙碌着搬东西的那个锅腰子是张九儿,心里不禁打了一个愣,他不是住在东庄的吗,怎么也在这里下车?再一看车上冒出一个脑袋的朱老六,朱七怏怏地笑了,我六哥可是越长越“出挑”了,脸黄得像蚂蚱,两只蛤蟆眼更凸了,跟螃蟹不相上下。朱老六冲张金锭挥了挥干巴巴的手:“银子,我先家去,你不用心事我,该做什么还做什么,改天我来接你,小七那边你不用管,我跟他说。” 张金锭已经穿上了张九儿递给他的那双雪白的皮靴,噗噗在地上踩了两脚:“你回吧,我知道。” 朱老六恋恋不舍地缩回脑袋,冲车老大一歪头:“麻烦爷们儿了,咱们去朱家营。” 车老大一甩鞭子,随着横空一声炸响,马车呱嗒呱嗒蹿了出去。 张金锭若有所思地瞄着远去的马车怔了一会儿,扑拉两下棉袍,问张九儿:“九儿,车子拿下来没有?” 张九儿一拍脑门:“你瞧我这脑子,刚才就应该先把东西装到车子上。”转身从旁边拉出了一辆手推车。 三两下将东西装到车子的一面,张金锭一扭碾盘大的屁股,扑哧一声坐到了车子的另一面。 张九儿在手心里吐了一口唾沫,弯下腰将“车攀”搭到肩膀上,道声“姐姐,上路啦”,呼啦呼啦地走。 朱七在河南沿蹲不住了,我六哥跟张金锭说那些话干啥?听这意思,两个人好像有“景儿”呢……朱七一下子就想起了去年“别”熊定山的路上,刘贵说过的话,“我表姐就是能勾住人,朱老六偷着给了她不少钱呢,我表姐说,朱老六除了家伙不好使以外,还真是个好人呢”,难道我六哥早就跟张金锭有一腿?我六哥裤裆里的家伙无能,他怎么会跟她“轧伙”(姘)上了呢?朱七一头雾水,搞不清楚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道道儿。张九儿不先回自己的家看老娘,跑到张金锭面前献什么殷勤?朱七记得他刚跟那帮放木头的伙计凑到一起的时候,伙计们都说,张九儿是个色鬼托生的,没钱去三瓦窑子就自己藏在树后面“撸管儿”(手淫)过干巴瘾。朱七问,他放了好几年木头,应该有个把逛窑子的钱吧?丁麻子说,这孩子挺孝顺的,钱都攒着,想回家把老娘养起来,他娘七十好几了,还给财主们浆洗衣裳养活着他的几个兄弟。
上卷 忍无可忍31(2)
想到这里,朱七忍不住笑了,你才赚了几个银子?老子伸出一根脚指头就够你们娘儿几个啃大半年的。 张九儿在河对岸吭哧吭哧地推车子,张金锭用一根烧过的火柴杆在照着镜子画眉毛,一颤一颤的。 朱七忽然就觉得自己有些对不住张金锭,人家当初把心都给我了,我做了些什么?临走连招呼都不打一声。 “当个啷叮当,”张九儿咳嗽一声,咧着嘴巴唱上了,“看看人家看看咱,看看东屋你大妈,哎嗨哟,人家你大妈是出外发的家……”瞧这意思,这小子也攒了不少银子,朱七不由得想起当年他硬拉着张九儿去三瓦窑子的事。那天朱七领了工钱,拖着张九儿就往三瓦窑子赶。张九儿嘟囔说他没钱去,朱七糊弄他说,你就老实跟着我吧,我跟张大腚商量商量,让你白摸一把奶子。张九儿半信半疑地跟着去了。进了张金锭的门,张九儿说声“七哥好人啊”,箭一般射进了里间。没等朱七在外面放个屁,张九儿就顶着一脸血杠子出来了,一句话不说,撒腿就奔了回程。回到厦子,朱七说,九儿你是不是给人家下了“肉针”,人家不乐意了?张九儿就说了一个字,呸。一些尚还清晰的往事蜂拥而至,朱七笑也不是哭也不是。他奶奶那条大腿的,张九儿这么勤快,也想拐个仨瓜俩枣呢……朱七的心里莫名地有些酸溜。 张九儿一路唱着一路小跑,眨眼拐进了一条胡同,这条胡同就在刘贵家那条胡同的左边,窄得像嗓子眼儿。 朱七闷闷地晃一下脑袋,撑着双膝站了起来,腿麻麻的,一迈步一哆嗦。 河对岸刘贵家的朱红大门招摇不羁地红着,墙头亮绿的藤蔓在高处向空中招展,肆无忌惮。 朱七的心蓦地一阵烦乱,跨过小石桥,加快步伐,一头撞进了刘贵家的院子。 刘贵正捏着把笤帚扫院子,一见朱七,丢了笤帚就上来拉他:“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还有谁,你表姐呗,”朱七甩开他,迈步往堂屋走,“别大惊小怪的,我也看见了。”刘贵啊了一声:“我表姐回来了?我咋没看见呢?”抻着脖子冲里间喊,“娘,娘,我二表姐从东北回来啦!”刘贵他娘赤着脚就出来了:“大银子来家了?”来不及跟朱七打招呼,颠着小脚就要往外奔。刘贵拉他娘一把,回身拣起地上的鞋,噗地丢在他娘的脚下:“年顺,我看见铁子了。”刘贵他娘穿好鞋,一扭一扭地出了院子。 孙铁子也回来了?朱七一愣,忽然感觉自己的胸口堵得厉害:“贵儿,你说什么铁子……他在哪里?” 刘贵脱下他的破夹袄,边换绸棉袄边说:“今天一大早,天还没亮,我就在俺村土地庙那里碰上他了。” 朱七不动声色地说:“你不睡懒觉了,起那么早。” 刘贵一瞪眼:“那是以前,现在我还睡个鸡巴懒觉,几十亩地催着我呢。” 朱七的心很乱,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刘贵搡了他一把:“你紧张个啥?”抓起炕桌上的一把茶壶,对着嘴儿嘬了一口,“他跟一个瘦得像柴火的伙计从土地庙里出来,身上灰土土的,我估计这小子是在庙里睡了一宿,没准儿没干正经营生。我想绕开,谁知道他看见了我。他丢了一块坷垃打我的脑袋,我就迎了上去。他对那个干柴一样的独眼儿说,山鸡,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那个半彪子,叫刘贵,你上去揍他一顿。我火了,我说你凭什么打我?铁子说,凭什么?凭你私下跟熊定山联络……我连定山的毛都没见着,我跟他联络个蛋?我说,你别胡说八道,我根本就没见着什么熊定山,他早就被你杀了。铁子说,我跟你开玩笑呢。接着又说,定山没死,已经回来了,我怕他来杀你,特意来告诉你一声。我问他,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这小子不说正经话,说他出事儿当天夜里就回来了,这不是胡说八道是什么?” “你可真够啰嗦的,”朱七白了他一眼,“后来呢?后来他就跟那个独眼儿一起走了?”
上卷 忍无可忍31(3)
“他要是那么痛快还好呢,”刘贵忿忿地说,“他说他要住到我家里,他自己没有地方住。” “你答应他了?” “我那是往家里招贼!我说,你爱住哪里住哪里,我家的庙小,住不开你这个大和尚。” “对,不应该招应这个混蛋,招应了他,你以后麻烦就来了,应该让他滚蛋。” “他也没怎么跟我啰嗦,他说他要去崂山,要我防备着点儿熊定山,有什么麻烦就去崂山找他。” “他没说去崂山投靠哪路‘绺子’?” “没说,沿着河沿的苇子往东去了……吓了我一身冷汗,我以为他想‘别’我几个银子呢。” 朱七松了一口气,笑道:“他还不至于那样。不过防备着他点儿也好,这小子上来一阵挺混账的。” 刘贵摸摸脑袋,跟着干笑了几声:“其实他也不算怎么混账,没有他,咱们发不了财。” 话音刚落,外面就响起了张金锭唱戏般的声音:“哟,我还真没料想到呢,俺家七兄弟在我大姑家抱窝。” 朱七感觉自己的脸有些发烫,想往刘贵的身后躲,刘贵绷着面皮,一声不响地往外推他,朱七下力拧了他的裤裆一把。张金锭一步跨了进来,手里的一根红手绢被她舞得像水袖:“哟,啧啧,俺家七兄弟阔气大啦,穿马褂了?”格格格地笑了一通,一扭屁股晃开想要上来拉他的刘贵,用眼角一瞥朱七,“听说七兄弟拐了个媳妇来家?啥时候让姐姐上回眼?”朱七一个劲地咽干唾沫,闷哧了半天,方才憋出一句话来:“二姐,当初我走得急促,没来得及跟你打招呼,对不住了啊。” “这叫啥话?”张金锭矜持地一甩手绢,手腕子上的银镯子在朱七的眼前一晃,“我又不是你家亲戚。” “这……”朱七的脑子哗地闪过张金锭白花花的两片大屁股,心猛地一抽,“二姐,那什么,我……” “你什么?”张金锭屁股一扭,横着身子进了里间,“你是有了白面馒头就忘了苞米饼子。” “姐姐真能刺挠我,”朱七想走,拽一把刘贵道,“我家里还有点儿事情,我得回家去了,以后再来看你。” 刘贵沉不住气了,一胳膊肘拐了朱七一个趔趄,横一下脖子,咳嗽一声走到了院子当间。 张金锭幽幽地瞟了朱七一眼,声音小得像鸟叫:“年顺,你安稳着就好……”猛一哆嗦,“我更安稳!” 朱七吓了一跳,慌乱地提了一把裤子:“二姐,我真的有事儿,改天我再来看你。” 张金锭的脸色忽然变得煞白,想来抓朱七的手,手伸到半道儿又停下了:“你不用来看我,改天我去看你。” 朱七的心慌得要命,她去看我?她要是见了桂芬,伶牙俐齿的不把桂芬欺负死才怪呢。桂芬说不过她,打更打不过她,只有哭的份儿了……朱七害怕桂芬哭,她一哭,朱七的魂儿就掉了。正踅摸着想要找句合适的话来说,院子里就响起张九儿叫驴般的声音:“蝎子在这里?想死我啦!”朱七如逢大赦,转身出了门:“呦,九儿!”张九儿倒退两步,定睛一看朱七,咧开大嘴笑了:“蝎子发财了,穿得像个财主。”朱七的心小小地别扭了一下,装什么近乎的?你想我?在东北的时候你巴不得我赶紧滚蛋呢,皱下眉头哼了一声:“穿件好衣裳就是发财了?” 张九儿似乎知道朱七的心里想的是什么,讪讪地笑了笑:“我是来跟二姐打个招呼的,这就走。” 朱七犹豫一下,回头喊:“二姐,张九儿要回去了!我也走,顺道儿跟他唠两句。” 张金锭没出来,声音从屋里传出来,跟青衣出场时的叫板一样:“走啊,都走啊。” 朱七拔腿就走,走到门口站住了,冲张九儿一摆头:“你先走,我跟贵儿说点事儿。” 张九儿恋恋不舍地瞥了东间一眼,说话像个太监:“二姐,你好生歇息着,过几天我再来看你。”等了一阵,里面没有动静,张九儿薅两把胸口,脸红得像茄子,犹豫着还是不走,眼睛一个劲地往东间瞟,仿佛那边有一锭亮闪闪的大元宝。刘贵赶鸡似的张开手往外扇乎:“走吧走吧,没见人家不理你嘛。”张九儿回过神来,嘴里像是含着一口浓痰:“这伙计不认识我了……”刘贵忍不住上来推了他一把:“赶紧走赶紧走,没见这儿忙着?”张九儿倒退着走到门口,扯开嗓子嚷了一声:“二姐,老六那边能不去就不去,家里有什么体力活儿有我呢!”
上卷 忍无可忍31(4)
刘贵彻底光火,一把将张九儿推了出去:“滚蛋!你这个八辈子没见过女人的‘逼迷’。” 张九儿踉跄着走到朱七的身边,闷声道:“你也别心事了,你六哥‘挂’上张大腚了。” 朱七不说话,就地蹲下了。张九儿还想啰嗦,刘贵提着笤帚撵了过来:“还不快滚?” 张九儿撒腿冲出了胡同,泥浆在屁股后面扬场般地甩。 朱七拉刘贵蹲下,小声说:“我看见定山了。”刘贵不屑地晃了一下脑袋:“看见他怎么了?”朱七说,不怎么了,枪买到了?刘贵说,买到了,长家伙,两杆,用两亩山癞地跟东村老宫换的,老宫进苇子打游击去了,地是换给他兄弟的。朱七说:“这我就放心了。”刘贵说,定山回来这么长时间也不来找麻烦,不定是咋想的呢,不用怕他。朱七说:“我估计他现在还忙不过来,等他消停了,应该来找咱们。” “也许会吧,”刘贵没心没肺地说,“找来更好,我先请他吃酒席,说好的咱听,说不好的,我‘插’了狗日的。” “你行。”朱七笑了,这个混蛋的脑子可真够简单的,就那么容易? “你还别笑,”刘贵撑着腿站了起来,“现在我的腰杆子很硬,咱有钱有地有枪有人啊,怕他个屌。” “他七哥,你还没走?”刘贵他娘颠着小脚从张金锭家的那条胡同扭了过来,“晌午别走了,在家吃。” 朱七慌忙站了起来:“不麻烦婶子了,我六哥来家了,我得先回家见见他。”刘贵他娘的脸红扑扑的,像是抹了不少胭脂,乐颠颠地往门里扭:“那也好,那也好,我听大银子说,你六哥是个好人呢,快家去吧,别让他等急了。”朱七起身就走:“婶子,好好跟银子唠唠,她这么多年没回来……”“你哪那么多心事?”张金锭的大嗓门猛地在院子里炸开了,“爽给我滚!你给我听好了,这几天你给我好好活着,不定哪天我去撕了你这个鳖羔子!”朱七头也没敢回,跟张九儿一个姿势蹿出了胡同,脚后跟甩起的泥浆打在他的屁股上,呱唧呱唧响。娘的,你这个卖炕的骚娘儿们,你敢撕我?我废了你吃饭的家伙! 忿忿地拐上前街,朱七猛抬头看见失魂般坐在手推车车把上的张九儿。 朱七想绕过他,刚背转身子,张九儿就咳嗽了一声:“蝎子,你要回家?” 朱七闷声应道:“是啊,回家。你还不走?” 张九儿的脸色蜡黄,倒着拉起了车子:“这就走。蝎……年顺,朱老六想把张金锭娶回家呢。” 朱七说,不行吗? 张九儿的嗓子有些哆嗦:“我没说不行,我的意思是……那什么,张金锭是个卖大炕的,不大合适。” 朱七说,谁合适,你? 张九儿噎了一下,脸忽然红了:“朱老六的家伙不大好使。”“你的家伙好使?”朱七乜了他一眼,“别胡思乱想,张大腚就是‘旱’死,也没你什么事儿,你自己看看你那杆‘篓子把儿’腰。”“我的腰咋啦?”张九儿用力挺了挺腰,结果腰没挺起来,反倒把屁股挺没了,“我的腰是难看了点儿,可是咱不耽误做营生啊,啥都干得来。”见朱七呆着脸不说话,张九儿叹了一口气,望着河面上飞来飞去的蜻蜓,话也乱了,“这日子过得可真难啊,日本鬼子‘挓挲’起来了。抗日联军没有了。日本鬼子跟疯了一样,见着年轻一点儿的中国人就杀,不管三七二十一。丁麻子去榆树屯走亲戚,让鬼子给挑了肚子,连尸都不让咱收。幸亏你走得早,不然可就麻烦了,鬼子要是抓了你这个当过胡子的……”“谁当过胡子?”朱七大吼一声,“别他妈胡咧咧,老子在东北是个放木头的!”张九儿吐了一下舌头:“哦,我错了我错了……年顺,跟老六说说,别‘缠拉’人家张二姐了,算我求求你们哥儿俩。”朱七迈步疾走,头都没回:“好好过你的吧,不是自己的东西别乱琢磨。” “那我就不乱琢磨了,”张九儿耷拉着一嘴角涎水追了上来,“陈大脖子疯了,到处找桂芬呢。”
上卷 忍无可忍31(5)
“你是不是想‘刺挠’我?”朱七回了一下头,“告诉你,我跟你不一样,你乱琢磨张金锭,我没乱琢磨桂芬。” “我不是这个意思,”张九儿将那口涎水吞进肚子,嘿嘿地笑,“老把头脾气很拗,他肯定要来这里找桂芬。” “滚吧,”朱七一掌推倒了张九儿,“他不想活了就来找。” 一路风尘赶到自己家的胡同口,有人影一晃,朱七抬眼望去,卫澄海戴着一顶黑颜色的礼帽,抱着膀子冲他笑。 他怎么又来了?朱七的心一抽,疾步迎了上去:“卫哥你咋来了?” 卫澄海转身进了一个草垛后面:“我来看看你。” 朱七跟进去,促声道:“朱老六回来了。别进家了,有什么话赶紧说。” 卫澄海抬起眼皮打量了朱七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朱七的肩膀:“怕我连累你?” “说哪里话这是?”朱七直截了当地说,“我联系过唐明清了……”卫澄海摇摇手,说:“先别着急说,你先在家跟老六叙叙旧,下午抽时间去丰庆镇,就是上次我见你的那户人家,我在那里等你。”朱七想了想:“我还是在这里说吧……熊定山在镇上出没。”“定山这阵子不在镇上,已经回青岛了……这事儿以后我再跟你说。那好,就在这里说,我不麻烦你别的,说完了你就回去,”卫澄海拉着朱七又往里靠了靠,“说吧,到底有没有押运古董这事儿?”朱七猛地吸了一口气:“有。” 朱七说,跟卫澄海分手以后,他直接就去了朱老大家。朱老大正张罗着炒菜,见朱七来了,让朱七陪他喝酒。朱七趁孙翠莲出门的机会,对朱老大说,那天来找你的那个唐教官我见过,那伙计帮日本人做事儿呢。朱老大叹道,身在蓬蒿心在天啊,接着就念叨上了,泱泱大海兮独我中华之宏帆落落,郁郁登楼兮今人不逊古人之怀忧。念叨着念叨着就醉了。朱七打发他大嫂回去陪老娘,三两句就套出了朱老大的话,明白了唐明清也不乐意背个汉奸的骂名。朱七继续套他说,听说唐明清的手里有几件古董。朱老大想都没想,开口说,有,是战国时期的,上次他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个。朱老大说,当时唐明清说了那几件古董的形状,让朱老大帮他分析分析是什么玩意儿……后来他就走了。朱老大跟出去问他,这些古董在哪里,能否拿来他看一下?唐明清说,拿不来,过几天要送去外地。朱老大估计是日本人占下了那些古董,有些心疼,就问他要送到哪里去,唐明清说,这个我不能告诉你,反正下个礼拜我就见不着这些玩意儿了,眼也是红的。 “明白了,”卫澄海劈空打了个响指,“兄弟,我先谢谢你。你老实在家呆着,需要你的时候我再来找你。” “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你就不用来了,”朱七说,“有什么事情我去城里找你。” “你到哪里去找我?”卫澄海将礼帽往下拉了拉,“我明白你的意思。就这样吧。” “卫哥,行事的时候多加点儿小心,唐明清也不是个善茬子。” “别担心我,”卫澄海捏了朱七的胳膊一把,“你注意点儿孙铁子,他回来了,你尽量少跟他掺和。” “我听说他回来了。没事儿,我有数,”朱七点了点头,“我不是担心别的,我是怕你‘失风’呢。” “有数。”卫澄海闪身转出了草垛,带起来的冷风让朱七禁不住打了一个激灵。 穿行在胡同里,卫澄海的心中略有不快。看样子朱七不想过多地接触自己,不由得想起多年以前跟朱七的一些风雨往事……冷着心走到村南牌楼那边,迎面来了一辆马车。卫澄海压低帽檐,匆匆而过。刚走了没几步,卫澄海就感觉到那辆马车停下了,心头一紧:有人认出我来了。果然,卫澄海刚想往西侧的小路上拐,就听见有人在后面喊:“张老板,出门赶集去?”卫澄海的心咯噔一下,熊定山!这小子终于还是来找朱七了。没有回头,闷声道:“赶集去。”熊定山跨过路边的苇子,忽地一下站在了卫澄海的对面:“老大,让我这一顿好找。”
上卷 忍无可忍31(6)
卫澄海回头望了望,马车旁边还站着两个汉子,感觉熊定山这是来找麻烦了,一般他是不会带很多人出来办事儿的。将礼帽往上一推:“不是说好以后咱们各走各的路,谁也不牵扯谁了吗?”熊定山微微一笑:“卫哥跟我耍小孩子脾气呢。我能那么办?兄弟刚从东北回来,两脚没根,不找你帮忙找哪个?以前那不过是跟你耍个小心眼儿。”卫澄海略一迟疑,拉他往苇子边靠了靠:“我还是那句话,你别去找朱七的麻烦了,他现在想过几年安稳日子。那件事情不关朱七的事儿,首先他没开枪打你,开枪的是孙铁子;其次是你不应该自己个儿带着弟兄们的卖命钱就那么走了。”“这事儿咱们先把它撂在一边,”熊定山皱起了眉头,“我就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我跟你谈不拢……别担心,我不是来找朱七的,兄弟瞅上了一桩好买卖,这次我要发个大财,等我办妥了这桩‘富贵’,再跟你好好聊聊朱七的事儿。” “照这么说你不是来找朱七的?”卫澄海略微放了一下心,朱四临死前那殷殷的目光在眼前一晃。 “不是,”熊定山摇摇头,“你想想,要找也不应该先找他呀,应该先找孙铁子这个杂种。” “那你还是回东北找去吧,”卫澄海打了个马虎眼,“在这边你去哪里找?” “卫哥又跟我耍心眼了。你以为铁子还会呆在东北?他在那里给日本人当菜吃?” 这小子知道孙铁子回来了……卫澄海不想跟他啰嗦,随口问:“瞄上了一桩什么‘富贵’?”熊定山眨巴两下眼,吱吱地笑:“好买卖好买卖!听着啊,这不到处都闹游击队吗?日本人经常吃亏。他们先是在板桥坊到李村再到山东头那边挖了防御壕,把游击队挡在市区以外。最近又准备来个大扫荡,扫荡完了就想在这一带挖防御壕了……其实这也不算是什么机密事情,跑码头的都清楚。嘿,昨天我得到确切消息,小鬼子运了不少弹药存在朱家营村后面那个水库旁边的仓库里……” “明白了,得了军火卖钱,”卫澄海打断他道,“你这是先来刺探刺探情报的?” “对!”熊定山的眼睛里突然冒出一股绿光,蛤蟆吃食一般嗖地舔了一下舌头,“顺便也来泄泄火。” “泄什么火?”卫澄海无聊地盯着熊定山双唇间露出的土黄色板牙,微微一笑。 “找老相识嫖一把啊,”定山没皮没脸地笑了,“刚才我听一个兄弟说,在东北卖大炕的张金锭回来了。” “郑沂你再没有他的消息吧?”卫澄海皱一下眉头,转话道。 “我已经跟他联系上了,最迟大后天就回来了。这小子有种……” 熊定山说,前几天他和史青云在城阳杀过几个日本兵,收获不大,就带着史青云回青岛联络以前的兄弟。这几天,史青云不知道因为什么不见了踪影,连声招呼都没跟他打,熊定山很郁闷,一个人孤单得厉害。后来,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找到两个从崂山“拔了香头子”的兄弟,动员他们跟着自己干,这两个兄弟同意了。可是定山总觉得这二位不顶事儿,心里一直惦记着史青云和郑沂。打听到郑沂是回了老家,定山就安排一个兄弟过去找他,动员他回来,毕竟多年以前他们俩一起跑过码头。不几天,那位兄弟回来了,一脸崇敬地告诉定山说,郑沂在回老家的路上当了一把武松。他走到潍县的时候遇见一个上坟回家的伙计,一路走,那个人一路哭,哭得很蹊跷。郑沂就问他,什么事情这么伤心?那个人说,街上的一个恶霸将他的羊肉馆霸占了,他爹跟恶霸理论,被恶霸活活打死了。郑沂说,那你咋不去官府告他?那个人哭得更厉害了。郑沂知道这年头没有什么官府帮老实人说话了,就让那个人带着他去找那个恶霸,三拳两脚给打成了肉饼。 “后来呢?”卫澄海很想念郑沂,心一抽一抽的,巴不得他赶紧回来。 “我兄弟找到他的时候,他正安顿好老娘,想要回来呢……唉,他不打算跟着我混了,想跟着你和老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