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卷 忍无可忍31(7)
“知道。当年你走了以后他就成了老巴的人,不过他跟我更对脾气。” 熊定山的眼珠子转了几圈,脸忽然放出光来:“刚才我说瞎话呢,他也没说不跟着我干啊。我兄弟对他说了我的意思,他说,如果熊老大有用的着的地方尽管说——这是他的原话,真的。”卫澄海说:“那也应该啊,谁还没点急事儿?”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黑香瓜似的手雷递给熊定山,“拿着这玩意儿,我刚从鬼子那里‘顺’的,这玩意儿关键时刻好使。好了,先这样吧。记住了,千万别去找朱七,那兄弟拉扯着个老娘,不容易……他四哥是我眼瞅着‘躺桥’的,你这么干对不起我。”熊定山将手雷揣起来,念叨了一句:“这次如果成功了,不缺这个,没准儿连机关枪都有了……妈的,他不容易我容易?”慢慢将眼珠子瞪了起来。卫澄海摇了摇手:“再见。” 熊定山垂着脑袋喘了一口粗气,望着远去的卫澄海使劲挥了一下拳头:“操你个奶奶的,老是别着我。” 马车旁的一个瘦高个儿冲定山打了一个口哨,定山几步蹿了过去,一挥拳头:“这么跟我打招呼?” 瘦高个儿慌忙跳上车:“赶紧走吧,天已经晌了呢。” 马车嘎啦嘎啦走远了,卫澄海转回头来,盯着模糊的一个黑点笑了:“这个混蛋对我还有所顾忌。”
上卷 忍无可忍32(1)
由仙家寨通往流亭机场的那条土路旁有一家带院落的饭店,饭店似乎刚刚忙碌过,一个穿得油脂麻花的店小二在忙着晒桌布。门口前方的路很窄,也就一架马车的宽度,四周是一片绿油油的麦地。麦苗儿经过几场透雨的滋润,噌噌地长,这阵子几乎过膝高了。黄澄澄的太阳刚刚升到东南天边,东边路头上就走来了几个挑着担子的汉子,打头的正是一身虎气的卫澄海。身上的衣服单薄了,跟在卫澄海后面的大马褂更像一只掉毛的猴子了,他扛着一个行李卷呼哧呼哧地走。 华中推着一个装满杂货的车子,往前紧赶了两步:“卫哥,玉生怎么还没来?不是说好了在饭店门口停车的吗?” 卫澄海回头笑笑:“放心,巴老大推荐的人都很妥实。” 华中推着车子忽悠忽悠往前赶:“对,上次我们去崂山‘别’烟土也是玉生开车的呢,那伙计很妥实。” “各位老大,进来歇歇脚?”饭店门口的那个小二一溜小跑地奔了过来。卫澄海用担子隔了他一下:“正想过去吃呢。”小二慌忙转身:“来啦——五位!”饭店门口走出一个腆着大肚子像是老板的人:“各位是去十蜡子赶集的吧?刚过去一拨人呢,快进来,咱这里要什么有什么。天上飞的没有凤凰肉,地上跑的没有板凳肉,海里游的没有龙王肉……”大马褂打趣道:“腿中间夹着的呢?”“这……哈,小哥逗我玩儿呢,”老板干笑道,“不过那玩意儿咱也有,牛的,驴的,羊的……各位要是想喝点儿酒的话,我这就吩咐给你们炒菜。”卫澄海在院子里搁下担子,用草帽扇着胸口,迈步进了饭店:“不错,收拾得挺干净。老板,不麻烦了,来几个火烧,再来盆羊汤就得,我们吃了就走。” 招呼大家进了一个单间坐下,卫澄海信步踱到了院子,冲忙碌着的小二一笑:“生意不错嘛。” 小二回了回头:“马马虎虎,逢集的时候生意好些,平常就那么凑合着吧……都是让日本人给搅和的。” 卫澄海唔了一声:“日本人也经常过来?” 小二应道:“大半年没见着个鬼子影儿了。这地方‘妖’得很,什么人都有,鬼子来了容易吃亏。去年这个时候,青保大队的人在前面的马虎岗设埋伏,跟鬼子打了一天一夜,枪炮声跟过年五更放鞭炮似的……打得那叫一个惨啊,连飞机大炮都动了,炸弹咣当咣当响。鬼子死了不少人,青保大队死得更多,全是被鬼子飞机给炸的,尸首还没来得及拖回去,鬼子的铁车就压过来了,漫山遍野都是血和肉……鬼子胜了归胜了,可是打那以后也仔细了,轻易不到这边来,不过飞机倒是经常来,在天上轰隆轰隆地飞。前几天有架黄毛鬼子……就是美国鬼子的飞机从这里掉下来了,我亲眼看见那个绿眼睛的鬼子被警备队的人抓走了。警备队的二鬼子想打他,日本鬼子不让打,‘哈依哈依’地带走了,他们好像怕美国鬼子呢。” 卫澄海看报纸知道美国人跟日本人开战了,心里有些憋屈,他奶奶的,在我们家里打你们的仗。 看来小二说的这个美国鬼子是飞错了机场,被日本人给打下来了,卫澄海的心里更是憋屈。 胖老板用围裙擦着手横过来,一把推了小二一个趔趄:“你在这里胡咧咧个啥?干你的活儿去!” 卫澄海劝阻道:“他没跟我说什么,消消气。” 老板嘟嘟囔囔地说:“这孩子就是贱气,上次跟一个便衣队的胡咧咧,没让人家给打死。” 卫澄海故作惊讶地张大了嘴巴:“这么凶?这还了得,赶紧报告宪兵队啊,抓了这个混蛋。”老板哼了一声:“老哥你没听明白我的话,他那是替日本人出气呢。”卫澄海作猛醒状,拍了拍脑门:“哦,是这样啊……便衣队可真够扯淡的,都是中国人,这是干什么嘛。哎,刚才小伙计说,你们这边还有警备队的人来?警备队可是真正帮日本人干事儿的。”老板斜了他一眼:“老哥,你还是少打听两句吧,这年头装哑巴不吃亏,”顿一下又笑了,“是啊,警备队的人经常往这边出溜。”
上卷 忍无可忍32(2)
卫澄海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伸个懒腰道:“警备队的人来这里吃饭你可得好好伺候着,得罪不起啊。” 老板道:“那是,那是,不敢得罪,这年头。” 话音刚落,门口悄没声息地闪进两个面无表情的汉子:“老板,吃饭啦。” 卫澄海冷眼一看,心里有数了,这是打前站的来了。那两条汉子不用细看也知道是两个当差的,面色阴沉,眼睛左右踅摸。老板似乎也看出他们不是一般的客人,忙不迭地将他们引进了里面。一个高个子转回身瞅了卫澄海一眼,卫澄海做出一付憨厚的样子冲他笑了笑,那个人皱一下眉头,转回了头。两个人在柜台边溜达几步,挑开门帘往华中他们坐的那间扫了一眼,闷声不响地坐在了外面的一张桌子旁边。卫澄海嘟囔道:“这天说热也就热了,这才五月呢。”说着,出了院子。 随着两声汽车喇叭响,西面摇摇晃晃驶来一辆带棚子的绿色卡车。 卫澄海在心里笑了,好,玉生终于来了……舒口气,坐到门口的一个凳子上,歪头打量。 那辆车在离卫澄海十几米远的地方吭哧两下,咣当一声停下了。 穿一身城防队衣裳的玉生皱着眉头打开车门跳下来,看都不看卫澄海,绕到车前,一把掀开了车盖子。 单间里,卫澄海让彭福和华中坐下,捏起一个火烧,边啃边小声说:“大家待在屋里别乱动,估计一会儿唐明清就来了。还照咱们昨天商量的来,”脑袋往大马褂那边一偏,“马褂,什么样的锁你都能开吗?”大马褂啪地一拍胸脯:“除了玉皇大帝后宫的锁我没开过,什么样的锁我全能对付!”卫澄海推了他的脑袋一把,笑道:“先别吹牛,拿到货才是真汉子。”大马褂一撑桌子,噌地蹲到了凳子上:“不瞒哥哥说,兄弟我打从十三岁出来闯,就专门干溜门撬锁的活儿。想当年兄弟我……”“这个倒是真的,”华中笑道,“没认识马褂之前我就知道江湖上有个自称‘当今鼓上蚤’的人,传说这个人神得要命,有一次把一个当铺的保险柜都扛回家了……”“打住打住!”大马褂急了,脖子上的青筋几乎凸成了筷子,“你那是表扬我还是刺挠我?我有那么笨吗?我还不是吹,保险柜我开过不下三十个……”卫澄海瞪了他一眼:“吃饭!” 大马褂吐一下舌头,呱唧呱唧喝起了羊汤。外面传来一阵嗡嗡的汽车声。卫澄海的眼睛一亮,屏一下呼吸,迈步出门。眼前的小路被阳光一照,有氤氲的雾气弥漫,这些雾气与麦地里的雾气汇合,像早晨的大海。雾气很快散尽,东面出现一辆土黄颜色的小车。小车渐行渐近,卫澄海的心也跟着有些发紧,手心捏出了汗。卫澄海在城里见过这样的车,前面可以坐三四个人,后面是一个很小的车斗,封闭的车斗上横着一块大刀片子那样的铁板,铁板两边一边挂着一把螃蟹大的铁锁。 卫澄海装做漫不经心的样子,胡乱打量,小车忽地擦过眼前,连车里坐了几个人都没有看清楚。 卫澄海下意识地摸了后腰一把,后腰上的匣子枪似乎想要跳出来,蹭得卫澄海的心异常踏实。 大马褂凑过来,摸一把卫澄海的腰,卫澄海会意,将枪抽出来,轻轻塞到了他的手上。 大马褂把枪掖回了门后的一只麻袋里,动作猴子一般利落。 一辆破旧的马车沿着路边的小沟挤过卡车,渐渐走远。 “前面怎么回事儿?让开让开!”一个戴着日本兵帽子的脑袋伸了出来,喊声类似鸡打鸣。 “抱歉啊老兄,没法给你让路啦。”玉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奈。 “怎么了?”车门打开了,一个梳着瓦亮三七开头型的高挑汉子跳了下来,“车坏了?” 唐明清!卫澄海忍不住松了一口气,好啊,一切照旧!这家伙今天穿便衣了。几天前,张铁嘴带着卫澄海在警备队的大门口张望过匆匆出门的唐明清。那天他穿一身灰蓝色的军装,尽管显得很威武,但远没有今天精神。玉生用一块破布擦着手从车底下钻了出来:“车坏了,没看出什么毛病来,捣鼓半个多钟头了。”唐明清背着手绕着卡车转了一圈,目不转睛地盯着玉生看:“兄弟是张司令的人?”玉生点了点头:“是啊。今天去拉了一车粮食……”唐明清摇了摇手:“就你一个人?”玉生愁眉苦脸地说:“后面还有一车弟兄呢,他们的车就更‘刺毛’啦,在大西头的岔路上也抛锚了,我着急赶路,就先……”“什么时候能修好?”唐明清不停地看表。“难说,”玉生摊了摊手,“暂时我是没有办法了,只好等后面的兄弟了。”
上卷 忍无可忍32(3)
“还等个屁!”戴日本帽子的人跳过来,跑到车厢旁用力一推,“推到地里去!”唐明清舒展一下眉头,看似同意了这个想法,征询地瞟了玉生一眼。不好!走近小车的卫澄海猛地站住了,如果真是那样,我的计划可就全乱了!脚下不由得踌躇起来。玉生的脸看不出表情,漠然一瞥日本帽子:“朋友,我不管你的主意出得如何,你这样说话可就不太礼貌了。” “你想让我跟你怎么礼貌?”日本帽子横着脖子往前走,“我告诉你,今天老子心情不好,找麻烦我整死你。” “兄弟,别跟他一般见识,”唐明清用胳膊隔住日本帽子,冲玉生一笑,“不过他说的这个办法倒是不错。” “唐教官,”日本帽子似乎对唐明清的态度有些不满,一打唐明清的手,“耽误了公务,吃不了兜着走!” “这里有我,”唐明清不看他,继续跟玉生说话,“麻烦兄弟一下,小弟公务在身……” “这可是个好办法!”早来的那个高个子凑过来嚷道,“把他的车推到麦子地里,咱们的车不就过去了吗?” “哈,这伙计真能闹,”卫澄海悠然踱了过来,“这么大一个家伙,还装满了货,你有多大的力量?” “你是谁?”唐明清蓦然转过了身子。 “这伙计也被这辆车耽搁在这里了,”高个子说,“他们是去赶集的,推着车子过不去。” “哎呀老总!”玉生猛地一膀子撞开卫澄海,冲唐明清大声嚷嚷,“对,应该先让小车过去。” 这是什么意思?卫澄海一怔,斜眼来看玉生,玉生把脑袋一别,猛力冲卫澄海一眨眼,卫澄海霍然明白:“对对,应该这样,大车坏了,不一定什么时候能够动起来,应该让小车先过去。”说着就想走。唐明清伸手拉了他一下:“慢着。我问你,你是哪里人?”卫澄海做茫然状,一摊手:“我是板桥村人,平常做个小买卖养家糊口……”故意啰嗦道,“我家穷,没有地种,我就整天踅摸着哪里逢集,好去‘挣生’点儿钱。”“你不是庄稼人。”唐明清的眼睛一眨不眨,刀子般直刺卫澄海。 “我没说我是庄稼人啊,”卫澄海做出一付懵懂的样子胡乱笑,“家里没地,我怎么种庄稼?” “你是个‘跑码头’的。”唐明清斜着眼睛看他。 “码头?跑过,跑过,”卫澄海摸了一把头皮,“前年我在码头上扛过大包,后来不干了,没活儿呀……” “唐教官!”日本帽子嘭嘭地踢车轱辘,“你跟个‘迷汉’(苦力)啰嗦什么?耽误了大事,谁都吃罪不起!” “你们来了几个人?”唐明清不理他,瞪着卫澄海不动声色地问。 “咳,老总这是缺人手呢,”卫澄海转身就走,“我们有三四个人,我这就喊他们过来帮忙推车。” 唐明清横身挡住了卫澄海:“告诉我,你到底是哪里人?”卫澄海收起了笑容:“老总,你拿我当贼了吧?”唐明清转到卫澄海的身后,猛喝一声:“立正!”卫澄海茫然回头:“你说什么?”唐明清猛地将卫澄海的身子扳到卡车头上,伸手就来摸他的腰。卫澄海哎哎叫着,反着脑袋看他:“老总你这是什么意思?”唐明清闷声不响地在他的腰上摸了一圈,微微一笑:“没什么,去喊人吧,”转头冲日本帽子挥了挥手,“把车上的人全喊下来,大家一起使劲。”抬手一拍玉生的肩膀,“辛苦你了兄弟,麻烦你去车上掌着点儿方向。”卫澄海感觉自己的后脖颈沁出了冷汗,好家伙,幸亏没把家伙带在身上。玉生回到驾驶室,故意磨蹭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的时候发现,唐明清站在车头前面若有所思地瞄着他。日本帽子受伤的兔子似的来回出溜,似乎不知道应该从哪个方向推车。卫澄海在原地站着,摇晃着手臂冲饭店那边喊:“赶集的伙计们,大家都来帮忙推车呀!”玉生用眼睛的余光看见,几个汉子在往这边跑,一个精壮汉子扛着一只麻袋,远远地跟在后面。
上卷 忍无可忍32(4)
卫澄海咋咋呼呼地跑过来,一边将过来的人扒拉到前面挡住别人的视线,一边喊:“大伙儿赶紧推,快的话还能赶上这个集。”身后的小车边有个人影一晃便不见了,玉生的心蓦然放松,好,大马褂要动手了,伸出手往后面摆:“大家别站在那里啊,都去后面,别使乱了劲。”通过玉生的眼神,卫澄海知道大马褂已经钻进小车的车斗里了,一推大伙儿,呼啦一下,连同唐明清一起拥到了车后。唐明清抬腕看了一下表,大吼一声:“加把力气啊!嗨啁……”“嗨啁,嗨啁……”大伙儿撅着屁股喊起了号子。卡车晃悠一下,牛车似的忽悠忽悠往南边沟窄的地方晃去……扑哧——卡车在沟边一顿,前轮跨过了小沟。 卫澄海侧过脑袋瞥了前方一眼,小车边静悄悄的,饭店门口悠然坐着大马褂,饭后无聊的猴子一般。 妥了……卫澄海仿佛从肩上卸了重担一样,身上陡然增添了力气,卡车似乎是在他一个人的力量下扎进了麦地。 玉生将脑袋伸出车窗,冲后面喊:“别推了,别推了,再推就倒不出来啦。” 唐明清拍打着手退到路中间,左右瞄了两眼,箭步跨到卫澄海的跟前,一歪头:“你,跟我走一趟!” 卫澄海打了一个激灵,来不及多想,冲他憨实地一笑:“还有需要帮忙的?” 唐明清摸出手枪顶在卫澄海的腰眼上,冷冷地盯着他:“有。不过这次是去宪兵队。” 卫澄海装糊涂,摸着脖颈嘟囔:“宪兵队?宪兵队……咳,那不是去皇军那里嘛,去那里干啥?” 唐明清推了他一把:“少啰嗦!对你的手下说一声,让他们走,你要去跟我谈点合作的事情。” 卫澄海一怔,两臂交叉着冲愣在一旁的大伙儿挥:“哥儿几个都赶集去吧,我跟老总……” 唐明清一笑,说声“慢着”,扑到车厢边瞅了两眼,赶回来,冲卫澄海一抱拳:“多谢老哥帮忙!你可以走了。”飞也似冲到小车旁,伸手摸一把铁锁,用力一拍车斗:“上车啦!”日本帽子跑到驾驶室旁边,一犹豫,冲玉生做了个骂人的手势:“伙计,我记住你了,你不就是城防队开车抬轿的吗?我有的是机会收拾你!”玉生哈哈一笑:“你没有机会收拾我了。” 卫澄海傻笑着站到路边,冲擦身而过的小车一哈腰:“老总,一路顺风,一路顺风。” 唐明清伸出手招了招:“赶紧上路吧,晚了就散集了。” 一阵冷汗沁出卫澄海的后背,卫澄海不禁咧了咧嘴巴,小车裹挟在一团黄尘中渐渐远去。 在饭店里,卫澄海惬意地歪在椅子上,一蹬大马褂:“东西呢?” 大马褂踢了踢脚下的行李卷:“都在这里面。” 卫澄海眉开眼笑地正起了身子,用脚一勾行李卷:“打开。” 大马褂匆匆打开行李卷,一张手:“上眼吧哥哥们……呦!”脸色一下子黄了,“坏了坏了,刚才没仔细看,怎么全是些石头呢?” 彭福惊呼:“上当了!” 卫澄海的脑海里一下子闪出一个镜头……一辆破旧的马车沿着路边的小沟挤过去,渐远。 大家正在慌乱,卫澄海猛地跳了起来:“哥儿几个,拿起枪,跟我走!” 几个人风一般地穿行在麦子地里。 玉生的车远远地驶过来。 卫澄海招手。车停下。 玉生伸出脑袋,纳闷地问:“咋了?” 卫澄海顾不得细说,大吼一声:“去机场!快!” 几个人匆忙上车。 车厢里,大马褂拽出一个包袱,众人从包袱里拿出日本军装换上。 戒备森严的流亭机场里,一群鬼子兵正从那辆破旧的马车上抬下一只箱子。箱子迅速被抬进旁边的一个岗楼。一队“鬼子兵”小跑着冲进机场。一个站岗的鬼子冲这边喊话。卫澄海用在东北学来的朝鲜话冲站岗的鬼子喊:“奉命检查!”站岗的鬼子似乎有所警觉,哗啦一声拉开了枪栓,卫澄海突然掉转枪口,火舌喷出,鬼子兵应声倒地。霎时间,机场一角枪声大作。大马褂趁乱钻进旁边的岗楼,里面跌出一个中弹的鬼子。一时间硝烟四起。从四面八方不断涌过来增援的鬼子兵……卫澄海等人奋力狙击。远处,华中抱着一捆手榴弹钻到了刚刚降落的一架直升机下面……直升机轰然爆炸,火光与碎片横空四散。华中冲出硝烟。彭福丢给他一挺机关枪,华中抱着机关枪怪叫着冲扑上来的鬼子兵扫射。这边,大马褂腾身翻出岗楼,冲硝烟深处大声喊:“大哥——妥啦!”卫澄海等人边狙击冲上来的鬼子边向玉生卡车的方向飞跑,鬼子兵野狼一般紧紧追赶。紧要关头,不知从什么地方突然冲出一群穿二鬼子衣服的人来,这些人端着武器冲向乱作一团的鬼子兵……
上卷 忍无可忍32(5)
玉生的卡车载着卫澄海等人风驰电掣般冲出硝烟弥漫的机场。 卡车渐渐远去。
上卷 忍无可忍33(1)
相距不远的即墨地界也有着同样毒辣的日头,毒辣的日头将大海般的麦地映得像沙漠,墨水河南岸的芦苇就像沙漠里连成一片的荆棘。熊定山歪躺在芦苇深处的一洼沼泽里,望着天,大口地喘气,样子就像一条搁了浅的鱼。四周有零星的枪声响起,在熊定山听来,就像过年时候小孩子用手捏着的小炮仗发出的声音。定山伸出右手,艰难地摸了摸血肉模糊的左胳膊,笑了,我的命可真够硬的,这排枪要是横着打过来,不把我打成筛子才怪呢……怏怏地一咧嘴,老天保佑,我熊定山的阳寿未尽,好多事情等着我去办呢……可惜,可惜了我那两个死去的兄弟,他们也太熊蛋了,枪打不准,跑都笨得像猪。 本来熊定山没想把事情办得这么仓促,这都是老天爷给催的。从那天在路上遇见卫澄海算起,熊定山来到即墨地界已经四天了。他的确没去找朱七,坐着马车一溜烟穿过朱家营,奔了临村那个瘦高个儿兄弟的大姑家。歇息了一会儿,定山就让他的两个兄弟外出打探鬼子军火的情况。到了下午,探听明白了,鬼子的军火确实藏在朱家营村西头水库边上的那个石头房子里。可是让熊定山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那里面装的根本不是什么枪炮弹药,竟然是一只只铁皮罐子,根本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些什么玩意儿。当天晚上,熊定山打扮成一个潇洒书生的模样,没费多少劲就找到了张金锭的家,当即从后窗爬了进去。张金锭一见熊定山,如同遭到雷击似的浑身一颤:“天,你咋来了?”定山笑眯眯地望着她,不说话。张金锭顾不得整理乱成鸡窝的头发,出门扫了两眼,转回屋子,忙得像一只陀螺,三两下就把熊定山藏到了厢房。 捂着胸口在炕旮旯里蹲了一阵,张金锭哇地哭了:“定山,你还是走吧,我不能留你在家里,我跟朱老六已经定亲了。” 熊定山嘿嘿地笑:“那好啊,那更是自己人了,朱家兄弟对我有恩呢,我这是报答他们来了。” 张金锭风言风语地听说过定山跟朱七的事情,敷衍他道:“我跟朱七的缘分已经没有了,朱老六又没得罪过你。” 定山腆着脸笑:“你别想那么多,兄弟不过是想你了,随便过来跟你聊聊天,一日夫妻百日恩嘛。” 张金锭说:“我已经从良了,你还是别来找我了。” 熊定山收起了笑容:“是吗?” 张金锭拧着辫梢犹豫片刻,歪到炕上,三两把扯下了裤子:“忙活完了赶紧走,俺真的害怕。”“你怕什么?”定山扳过她的大屁股,眯着眼睛,瞎子数钱似的摩挲,“我不当胡子了,现在我是个正经生意人,你害的哪门子怕?”张金锭欠过身子,将一只奶子给他塞到嘴里,幽幽地说:“我不是害怕你当胡子,我是害怕你找朱家兄弟的麻烦……你被孙铁子打了的那天,真的不是朱老六报给三江好的,是瞎山鸡,你瘸着腿去找我的时候,瞎山鸡刚从我的身上下来,从后窗走的时候看见你了。” “这我相信,”熊定山吐出张金锭葡萄大的奶子头,撅着嘴巴来找另一个,“可是朱七呢?他‘别’了我的财宝。” “朱七那是一时糊涂,上了孙铁子的当,”张金锭胡乱拽出另一只奶子,一把戳进了定山的嘴巴,“你也别去找他了。” “我不找他了……”定山的喉咙里发出野狗护食般的声音,“我就找你。” “轻点儿,”张金锭把屁股往前顶了顶,嘴里含混着,“以后别来找我了,咱俩就这最后一次。” 从后窗跳出去,熊定山没敢沿来路往回走,一闪身拐进了刘贵家的那条胡同。碾盘南边麻麻扎扎戳着一些干枯的芦苇,风扫过芦苇,发出野兽喘息般的声音。定山知道,过了这片芦苇,前面就是朱家营,再往西走不多远就是鬼子存放弹药的那个石头房子了。定山的兄弟打探过,那个石头房子的旁边是一个鬼子炮楼,说是炮楼,其实不过是一座废弃的水塔,那上面站着一个鬼子兵,下面住着大约三十几个鬼子。晚上也许里面的鬼子少吧?听说这几天鬼子忙得很,到处扫荡,说不定这阵子里面没有几个……熊定山的心慢慢往上提,眼睛也冒出了绿光,先去看看?对,先去看看,顺利的话,今晚就干了它!熊定山猫着腰,刚要抬腿,忽然被使了定身法似的停住了,张金锭嘤嘤的哭声,风吹细线般飘过他的耳际。唉,熊定山轻轻叹了一口气,心里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眼前全是东北老林子模糊的影像。定山看见自己孤单地穿行在白雪茫茫的老林子里,一眨眼就闪进了林子尽头的那片茅草房。张金锭嗑着瓜子,斜倚在茅草房通红的灯笼下面,冲匆匆而来的熊定山一下一下地挥舞手帕……他娘的,我这是咋了?熊定山使劲摇了摇头,一个卖大炕的臊娘儿们,值得我去想吗?随她去吧。
上卷 忍无可忍33(2)
一片乌云遮住了月亮,胡同头上的那座碾盘一下子就隐没在一片漆黑里。 定山稳稳精神,屏一口气,贴紧墙根,忽地穿过碾盘,身影蓦然闪进芦苇丛中。 脚下毛毛糙糙,似乎长满了青草,几只青蛙扑哧扑哧扎进化冻不久的河水里。 熊定山将那把有着一尺多长匣子的驳壳枪提在手里,借着微弱的月光,沿河堤扒拉着芦苇摸到了小桥的桥墩,一纵身翻到桥上,左右看了两眼,箭步到了桥南头。四周是死一般的寂静,刘家村偶尔响起的犬吠声像是来自遥远的坟地。通往朱家营的那条土路的东面是一片麦地,西面全是一人多高的高粱,定山想都没想,一步跃过小沟,转瞬消失在高粱地里。 小桥东面的芦苇沙沙地一阵响动,惨淡的月光下,孙铁子鬼魂似的冒了出来。 孙铁子刚刚在河沿上蹲下,瞎山鸡就连滚带爬地出溜了过来:“铁,铁,你看清楚了吗,真的是熊定山?” 孙铁子的脸冷得像是能刮下一层霜来:“没错,就是他……妈的,他来这里干什么?” “肯定不是来找你的,”瞎山鸡将那只好眼眨巴得像扇子,“你家不是住在这里,他一定是来找刘贵的……也不对啊,他要是‘插’了刘贵,怎么一点儿动静都没有呢?”“操你妈的,你懂个屁,”孙铁子的嗓音发颤,“他是谁?他‘插’人的时候能让你有机会喊出来?刘贵完蛋了……活该,这个半彪子。”瞎山鸡下意识地摸摸自己的脖颈,倒吸了一口凉气:“都怪你,当初我说别告诉三江好的人熊定山藏在三瓦窑子,你偏让我去,还‘别’了人家的财宝……”“闭嘴!”孙铁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明白了,这小子是找朱七去了……不行,我不能让他把朱七也‘插’了!山鸡,掏家伙,赶紧去朱七家帮忙!”孙铁子连拉带拽地拖着瞎山鸡窜上去朱家营的小路的时候,熊定山已经钻出了高粱地。 定山没有靠近已经离他不远的那幢黑黢黢的石头房子,他躺在一个齐腰深的沟底下,用衣角遮着,点了一根烟。 徐徐抽了几口烟,定山侧过身子,把手伸进裤裆摸了两把,哈,这个婊子可真够爽利。 仰面躺着,定山挥舞双手,使了个长拳里的穿掌动作,嘿嘿一笑,没想到我熊定山还真的抗上日了。 一阵探照灯的灯光扫过头顶,熊定山坐了起来。将驳壳枪的匣子拆下来,用力按了按匣子上面的子弹,装回去,反身趴到了沟沿上。探照灯扫向北面,熊定山看清楚了,石头房子的四周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不远处的炮楼上站着一个无精打采的鬼子兵。炮楼四周漆黑一团,似乎没有什么人迹。好了,就这么办!定山慢慢抽回身子,倒退着返回了高粱地。 朱七家的后窗有人在喊,声音像被扎起嗉子来的鸡:“小七,小七,你在家吗?” 朱七正坐在炕上跟他娘和桂芬拉呱,闻声“噗”地吹灭了灯:“哪个?” 后窗沉默了片刻,随着一阵窸窣声,孙铁子的脑袋探了上来:“是我,铁子……把后窗打开。” 朱七一愣,拉过被子盖住娘和桂芬,翻身下炕,随手拽上了房门。孙铁子的手在窗棂子上野猫似的抓挠:“七,开窗啊,我有急事儿找你。”朱七站在窗下犹豫片刻,抬手拍了拍窗棂子:“你别进来,我在街门口等你。”孙铁子“操”了一声,一晃不见。朱七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着,喘气都不顺畅了……这个混蛋半宿拉夜的来找我干什么?难道是遇上熊定山了?朱七猛地一捏拳头,这是早晚的事情,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想要对我干些什么!拔腿走了出去。朱七他娘好像下炕了:“小七,是铁子啊,让他来家说话多好?” 朱七没有回头:“没什么大事儿,说两句话就走。”刚打开街门,孙铁子就一头扎了进来:“定山没来?” 朱七拦住还要往里闯的孙铁子,故意装糊涂:“你说啥?定山……怎么回事儿?” 孙铁子将提在手里的一把卡宾枪冲朱七一晃:“他没来?”
上卷 忍无可忍33(3)
朱七将一根指头横在嘴巴上,嘘一声,一把将孙铁子推到了门后:“他没来。你看见他了?” 孙铁子大声喘了一口气:“我看见他了,就是刚才。我看见他提着一把长匣子枪,从高粱地往这边蹿过来了,我还以为他是来找你的,吓了我一大跳!我跟一个兄弟进胡同的时候还好一阵踅摸呢……我婶子还好吧?”“还好,”朱七心里的那块石头还是没有落地,“你看见他来了我们村?就他一个人?”孙铁子不理他,回身冲后面吹了一声口哨,把脑袋转过来,冲朱七厚颜一笑:“没什么,也许是我看错人了。我看见的是一个灵敏得像野猫似的家伙,定山受过伤,哪有那样的身手?起码他现在是个瘸腿……好了,别管他了。这几天我一直在芦苇荡里猫着,囫囵觉都没睡一个,今晚就让我在你们家好好睡上一觉。”瞎山鸡战战兢兢地闪了进来:“七哥,还记得我吗?我跟铁子,还有你,当年都在定山的堂口上混过。”朱七装作不认识他,嗯嗯两声,转身来关街门。瞎山鸡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笑:“贵人多忘事啊。” 朱七皱了皱眉头,故意问孙铁子:“这是谁?”孙铁子径自往屋里走:“没谁,一个伙计。”朱七横身挡住了他:“别进去,我娘怕惊吓。”孙铁子不满地斜了他一眼:“我进去看看婶子还不行吗?”朱七摇了摇头:“不行。”朱七心里清楚,我要是留他在这里住一宿,那就打上头了,以后这里就成他的家了。孙铁子的目光硬硬的,瞪了朱七半天,猛地一横脖子:“行,你出息了。我走,从今往后咱们谁也别沾谁的光。”朱七把心一横:“铁子,不是年顺不讲义气,年顺是真的想过几年安稳日子。” 孙铁子不动,眼睛里面射出两支阴冷的箭:“你能安稳了?我倒是很想看着你是怎么安稳下去的。” 朱七不想跟他啰嗦,闷声道:“安不安稳那得看你怎么个过法儿。” 孙铁子说声“怎么过也比在东北当胡子安稳”,把脑袋往朱七跟前一抻:“我在东北见过卫澄海了。” 朱七说:“见就见着了呗,两座山碰不到一起,两个人还能没有碰面儿的时候?” 孙铁子神秘兮兮地说:“他跟我说了不少呢,说你回来的意思是想杀鬼子给你四哥报仇。” 朱七料想卫澄海是不会跟他啰嗦这些的,含混地嘟囔了一句:“我什么想法都没有,就想好好过我的安稳日子。” 瞎山鸡往前凑了凑,期期艾艾地说:“七哥,这年头没咱穷哥们儿的安稳日子过……你就,咳,你就让我们住下吧。” 朱七扫一眼冷冷地盯着他的孙铁子,心底蓦然升起一丝感激,不管咋说,人家这也是冒着风险来救我呢。 孙铁子见朱七有些犹豫,故意抬腿装作要走的样子。“慢,”朱七拉了孙铁子一把,“你要去哪里?”孙铁子无奈地摊了摊手:“还能去哪里?天当被子地当床,哪里能活人我去哪里。”朱七的心在翻腾,嘴上说:“你千万注意,因为你在李家洼你大舅家对别人说过你是抗联的,鬼子正到处抓你呢。”“我知道,”孙铁子说,“不然我也不会这么东躲西藏的。不过我不怕,鬼子不如熊定山可怕……他妈的,当初我就应该再补上他几枪!年顺,我还是有点儿怀疑刚才我看见的那个人就是熊定山,太像了。不行,我不能让他活在世上了,他应该死。”瞎山鸡一拍大腿:“对呀,刚才咱们就应该打他的黑枪!”孙铁子踹他一脚:“那么简单?当初他瘫在炕上,我都没能‘插’了他呢,何况还不一定是他。” “你真的想让他死?”朱七更加坚定了不能留他住下的念头,“你打谱怎么办这件事情?” “我去乡公所、维持会,甚至直接去找鬼子,告发他!” “别闹了,”朱七哼了一声,“你去了就回不来了。” “不了解我这位兄弟是吧?”孙铁子把瞎山鸡往前一推,“这是一条好狗。” “对!一条好狗……哎,铁,怎么说话呐这是?”瞎山鸡烫着似的稀溜嘴,“合着我在你的眼里就是一条狗?”
上卷 忍无可忍33(4)
“比狗强,”孙铁子面无表情地摸了摸下巴,“狗认主人,你不认。告诉我,这事儿你能办吗?” 瞎山鸡咕咚咕咚地咽唾沫:“人呀,一离开家乡就不是人了……当初我还不如不跟着你来山东呢,在东北谁敢……哈,在东北也有敢的,我混得不是人了啊。对,铁子你说得对,我就是一条不认主的狗,日本人给钱我帮他做事儿,‘绺子’给钱我帮‘绺子’做,这没错……铁,你说让我咋办我就咋办,现在我是你的狗。”孙铁子摩挲狗头似的摩挲着瞎山鸡的脑袋,冲朱七一咧嘴:“兄弟我做事儿就是这么敞亮,我不怕你知道我都做了什么,我也不怕你去告发我,汉奸那边,熊定山那边你都可以去,这样你就解脱了,谁也不会找你的麻烦了。”朱七捅了他一拳:“滚蛋,少拿我当杂碎看……走吧,我不送你了。” 孙铁子茫然看了看繁星密布的天空,悻悻地一甩头:“走喽——好好当你的财主啊,别担心我。” 走到门口,瞎山鸡拉了拉孙铁子,把手藏在裤裆那边,做了个点钞票的手势。 孙铁子转了回来:“蝎子,借哥哥几个零花钱,以后还你。” 朱七纳闷:“你的呢?” 孙铁子苦笑一声:“这事儿以后再告诉你,现在我是个穷光蛋了,不当胡子就没有进账。” 朱七回屋拿了一沓“特别券”,连同口袋里的几块光洋递给孙铁子:“钱要省着点儿花,在外面闯荡不容易。”孙铁子揣起钱,冲朱七一笑:“知道不容易就好。”转身出了大门。朱七孤单地在天井里站着,抬头望着满是星星的天,望着被星光遮蔽的月亮,忽然就想哭……一些凌乱的往事纷沓而至,一股脑地塞满了脑袋,让他站立不稳,茫然地关紧街门,走了回去。 孙铁子没有走远,走到胡同北头站住了:“山鸡,熊定山在这一带出没,咱们不能呆在这里了。我想好了,明天一早你就去维持会,把刚才我说的事情办了咱们就走,直接去崂山。”瞎山鸡嘟囔道:“还去崂山啊,上次没让那个姓董的给吓死。我不去,要去你去,我回东北老家。”“这次咱们不找姓董的了,”孙铁子咬了咬牙,“咱们干自己的!听我的,这次咱们玩‘单飞’,谁也不指靠,拿出在东北时候的勇气来。”瞎山鸡瞪着那只贼亮的眼睛看月亮:“能行吗?我啥都不是。”“你行,我需要的就是你这种人才,”孙铁子暧昧地笑了,“咱们给他来个浑水摸鱼,搅乱了他们的脑子,将来崂山地界就是咱哥儿俩的。” 瞎山鸡吭哧两声,似乎有些明白了:“对,当初我在老北风那里‘打食儿’的时候,做过这样的事情。” 孙铁子皱了皱眉头:“你去日本人那里告发老北风藏在什么地方是不?嗯,这事儿办得确实有些操蛋。” 瞎山鸡尴尬地嘿嘿:“这你都知道……后来我去投奔熊定山,定山因为这个把我撵走了。” 孙铁子阴森森地笑:“熊定山讨厌你,我不讨厌你,以后你还是得干这样的事情,彻底把水给那帮杂碎搅浑了。” 瞎山鸡没皮没脸地摸了一把头皮:“干这个我有一套,比三国时候的蒋干可强多啦。” 话音刚落,西北角就响起了一串枪声。“妈的,果然是熊定山!”孙铁子忽地蹿出了胡同。 这串枪声刚刚响过,接着便枪声大作,噼噼啪啪犹如炒豆。 孙铁子蔽到一个草垛后面,侧耳静听,听着听着,沙沙地笑了:“好家伙,熊定山的枪果然猛烈!好啊,好戏开场啦。” 瞎山鸡听了一会儿,点头道:“不错,应该是熊定山的枪,这样的枪都是从抗联那边带过来的。” 孙铁子挥舞自己的汉阳造冲天放了一枪,大吼一声:“都去死吧!老子是东北抗日联军熊定山!”一拽傻愣在一旁的瞎山鸡,撒腿冲进了另一条胡同:“老子杀日本人来啦!老子是抗联熊定山!”喊完,两条黑影不几步窜进了黑黢黢的高粱地。
上卷 忍无可忍33(5)
根据刚才的枪声,朱七分析出那串类似机关枪的声音应该是熊定山的,朱七记得定山有好几支装了长匣子的驳壳枪,当初在他三舅家,朱七发现定山的脚下露出半截黑扁担似的匣子。那天好险啊,如果不是定山受了伤,又如果不是长匣子枪离他的手远,十个孙铁子也变成蜂窝了……桂芬在那屋叹气,一声比一声微弱。朱七在灶间愣了片刻,屏一下呼吸进了里间。 桂芬幽幽地瞥了朱七一眼:“年顺,你什么时候带我去潍县走走?” 朱七有些犯愁,这当口我带她走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怎么办?敷衍道:“潍县尽管不是很大,找人也很麻烦呢。” 桂芬说:“不难找,我兄弟在一家药房给人家当账房先生,挨家药房打听就是了,再说姓我们这个姓的人不多。” 朱七一怔,笑了:“咳,你姓这个‘盖’不是鳖盖子那个‘盖’,应该念‘和’,潍县多少姓何,姓贺的?”看着一脸哀怨的桂芬,朱七的心猫抓似的疼了一下,收起笑容,正色道,“别着急,过几天我就带你去……对了,你兄弟大号叫什么?也许咱们仔细着点儿打听能打听得到。”桂芬扭了几下嘴巴,眼泪又掉了出来:“他叫盖文博。”朱七皱起了眉头,盖文博?这个名字好生耳熟……在哪里听说过呢?朱七猴子挠痒似的抓搔着自己的头皮。盖文博,盖文博,盖文博……朱七的耳边炸雷般响起永乐临死前对丁老三说过的话:“你替我照顾我爹。然后去找盖文博,你的关系在他那里,他在潍县……” 不会吧?这么巧?朱七的脑子懵成了一盆糨糊……这怎么可能?桂芬这么老实本分的一个人,她的兄弟怎么可能跟永乐和丁老三那样的人有联系?一定是弄错了。朱七偎到桂芬那边,装做若无其事的样子,讪笑道:“你兄弟真取了个好名字,听着都透着一股文明味儿……他以前是做什么的?”桂芬又开始叹气:“在我们那里念了几年私塾,后来我爹让他去济南学医,在济南待了两年就回家了,日本人打过来了……大前年我爹说,你学过医,在东北这边不安稳,日本军队容易拉你去当军医,我兄弟就走了,前年捎信回来,说是在潍县的一家药铺里当账房。年顺,这几天我也看出来了,你娘经常念叨要孙子,我又不能给她生。我想找到我兄弟以后就不回来了,我不能耽搁你……”“打住打住,”朱七一把捂住了桂芬的嘴巴,“不许说这样的话……”眼泪忽然就涌出了眼眶,“我辛辛苦苦地把你弄回来,容易嘛。桂芬,以后你不要在我面前提什么生不生孩子了,我不稀罕……你啥也不要说了,我朱年顺只要活在这世上一天,你就不许离开我和我娘,咱们是正南八北的一家子,”悲壮地擦了擦眼睛,将一条手臂伸到桂芬的脖颈后面,慢慢抱起了她,“你不知道,你就跟长在我心里头的肉一样。” 话音刚落,猛听得胡同南头暴起一声炸雷,朱七下意识地坐了起来,刚才不是已经消停了么,这又是哪里丢炸弹? 朱七他娘在西间大声喊:“小七,你可千万别出去了,娘刚才看见了,胡同口全是日本鬼子。” 胡同口全是鬼子?朱七有些糊涂,刚才我怎么一点儿声响没有听到?连我娘都觉察到了呢,我这个糊涂蛋。 这个手雷一定是哪个好汉趁鬼子集合的时候冷不丁丢过来的,朱七咣地躺下了,睡觉,我可不能出去。 朱七估计得没错,这个手雷还真是一条好汉丢过来的,这条好汉不是别人,正是熊定山。熊定山的眼睛是红的,暗夜里闪着灯笼似的光。他丢完手雷,看都不看,一猫腰蹿上一户人家的墙头,沿着墙头沉稳地走了几步,一蹲身子跃上房顶,像野猫那样,四爪着地匍匐几下,嗖地跃上了另一个房顶,不几步便远离了朱七家的那条胡同。蹲在一个孤零零的草垛后面,定山捂着嘴巴嘿嘿地笑:“我日你小日本儿奶奶的,跟我斗?老子还没拿出真正的功夫来呢……”戛然止住笑声,打嗝似的叹了一口气,娘的,浪费了我两个好兄弟。定山的两个兄弟已经死了,死在村西北的那幢石头房子旁边,冷风飕飕地刮过他们的尸体。定山摸索着点了一根烟,开火车似的抽了几口,一把将烟头戳进草垛,跳起来,沿着漆黑的河沿扎进了芦苇荡。
上卷 忍无可忍33(6)
穿行在铁矛一样的芦苇荡里,熊定山闷闷地想,看来我真的应该找几个好一点儿的帮手了,那俩家伙太熊蛋了。 定山挥手让他们往前摸的时候,这俩家伙竟然黑瞎子似的站了起来,没等定山喊他们趴下,探照灯光就扫过来了。 他奶奶的,这两个笨蛋,死了活该! 熊定山摸到河北,跳上河沿,四下一打量,箭步进了去高个子伙计他大舅家的那片高粱地。 天光已经放明,但还不太亮堂,朦胧得像隔了一层窗户纸。 从东南往东北一路横躺着的云溜子,活像一条窄窄长长带了皮的五花肉。 定山懒懒地在河沿上躺了一气,头顶上的浮云开始在天边出现,聚一会儿,懒懒散散地往四周溜达。
上卷 忍无可忍34(1)
此时,卫澄海正拉着彭福疾行在通往三官营子的那条荒凉的土路上,脚后是一片尘土。 天气闷热得燥人,卫澄海用手遮挡住耀眼的日头,冲彭福咧了咧嘴:“福子,日本鬼子没来的时候,天气也这样?” 彭福舔了舔龟裂的嘴唇:“哪里这样?都是小日本儿造的孽,他连天老爷爷的娘都日了,天老爷爷能不发火?” 卫澄海笑道:“那咱们就去日他们的娘。” 彭福瞥了卫澄海一眼,蔫蔫地说:“我记得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好像全是为了给咱穷哥们儿出气,谁欺负穷哥们儿你打谁。可是打从闯那次会馆以后你就变了,张嘴闭嘴杀鬼子。”“我张嘴闭嘴杀鬼子了?”卫澄海讪笑道,“没有吧,我那么没有城府?不过你还真的说对了,我跟小鬼子就是有杀父之仇……哈哈,我这是报仇啊兄弟。”彭福冷笑道:“谁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没准儿你想当个民族英雄呢。反正我跟鬼子没仇,我就是看不惯他们在咱们的地面上横行霸道,尤其是这帮孙子经常‘花姑娘花姑娘’地日咱们中国女人……呸!凭什么?咱中国男人没长鸡巴咋了,用得着这帮龟孙子来帮忙?”卫澄海扑哧笑了:“哈,你呀,三句话不离本行,走你的路吧。” 三官营子以前不叫这个名字,八年前出了一桩怪事儿,这才改了名字。那天晌午,天上浪荡着一大块黑里透着屎黄的云彩。它自北向南一路游来,慢得如同病牛拉破车,只差没有“吱吱扭扭”的声响了。刚到村口道观的头顶,这块脏得像尿布的云彩就再也不肯挪动半步,不由分说便卸下漫天碗大的冰砣砣。正在道观天井里习演“老君剑”的三个道僮,被砸得脑浆迸裂,当场绝气。云彩的肚里空了,脚步也利落起来,拧腰转身一路逍遥直奔正南而去。天上没有风也没有雨,冰砣砣落得着实邪性。后来,山里有人传出话来,说是道观的观主与崂山紫云庵的一位女居士有染,两人经常在僻静的地方演练“易筋大法”,因而招致太上老君的惩罚。从此,偌大的一个村子再也没人敢去观里烧香许愿,好像那通没头没脑的冰砣砣还在头顶上游窜着寒气。直到民国初年来了个自称曹操的教场武师,招集一帮年轻人在道观天井里习武,又把道观改名为三官庵,观里才算有了一丝活气。 二人气喘吁吁地赶到三官营子村头的时候,天已经大晌了,日头越发毒,晒在脸上跟刀子割似的。 在一个胡同口,卫澄海站住了,冲彭福一摆头:“从西面数第四家,你去敲门,郑沂在那里,让他出来。” 彭福瞪大了眼睛:“亲哥哥,原来你是来找山和尚的啊……搞得这么神秘。” 卫澄海推了他一把:“别啰嗦。” 找到郑沂,三个人一起回到劈柴院卫澄海住处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彭福没进门,站在门口冲卫澄海一龇牙:“老大,我也该回去了,家里有人等我做饭呢。” 卫澄海蹬了他一脚:“赶紧回家把那个女人放了,不然阉了你。” 彭福腆着脸笑:“我知道你什么意思,谢小姐的男人滕秀才去了崂山,你是想巴结人家呢。” 卫澄海不说话,瞪着彭福的眼睛像要冒火。 彭福连连摇手:“得,得得,我放人就是了……”说完,嘟嘟囔囔地走了。 坐在一家小酒馆里,郑沂问卫澄海:“滕风华真的去了崂山?” 卫澄海点了点头:“嗯。去了董传德那里。” 郑沂说声“也想打鬼子呢”,沉声问,“你真的打算拉自己的‘杆子’?” 卫澄海说:“有这个打算。” 郑沂干了酒,瞪着血红的眼睛问:“人呢?就咱俩?” 卫澄海说:“我还没想好,肯定不是光咱俩。” 郑沂说:“那天曹操问我你们要这么多枪干什么,我说,这还不够,按人数算,应该比这个多十倍。” 卫澄海递给郑沂一条烤羊腿,一咬牙:“应该这么说。我想先拿这些枪当进见礼,送给董传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