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老少爷们儿拿起枪》作者:潮吧【完结】 > 老少爷们拿起枪.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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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潮吧 当前章节:15562 字 更新时间:2026-6-6 01:00

上卷 忍无可忍38(2)

  “太君,”张金锭变了脸色,放电似的冲鬼子头儿使飞眼,“你行行好,把这几个人放了,他们都是大大的良民哟。”  鬼子头儿斜眼看了看她,冲旁边的那个戴鬼子帽的人嘀咕了几句,鬼子帽淫荡地一笑:“太君说了,你们都是大大的良民,可是你们被熊定山和朱七连累了。太君说,你们得在这里拴几天,直到熊定山和朱七来‘保’你们。窑姐儿,太君还说,要是你这就把那个姓熊的给他找出来,他这就放你走,不过你暂时不能回家了,得去炮楼伺候皇军几天。”张金锭嘤咛一声扭了一下屁股:“哟,瞧你这话说的,我哪儿还认识一个什么姓熊的?那是别人瞎说呢,”身子一拧,甩一下手帕,黏黏地靠了上来,“老总,麻烦你跟太君美言几句。”鬼子帽偷眼一瞧鬼子头儿,忽地跳到一边:“踩鼻子上脸了是吧?走,上台子!”  “唱戏喽,唱戏喽,”疯汉蹦起来,泥鳅似的往戏台那边钻,“看戏喽……”  “幺西,”鬼子头儿瞥一眼疯汉,摸着下巴笑了,“幺西,看戏的有。”  “太君,”鬼子帽凑到鬼子头儿的耳朵边轻声嘀咕了几句,回头把手一招,“父老乡亲们,都到庙前面来!”  张九儿似乎好了一些,借着维持会的人拽他的力道,站稳了,吃力地冲呆在一旁的张金锭咧了咧嘴:“二姐,你瞧这事儿闹的……”张金锭打个激灵,猛一仰头:“不怕!人心都是肉长的,他能怎么着咱们?”弯腰一拉朱老六,“六哥,给妹子挺起来,跟他们走。”朱老六抱着朱七他娘,慢慢站了起来:“三婶子,别怕……小七的事儿是小七的事儿,咱们不怕。”  关帝庙前面的空地上已经站满了人,连庙门前的大槐树上都爬了不少人上去。阳光越来越强烈。  端枪的鬼子兵用枪隔出一条通道,张金锭在前面,张九儿和朱老六跟在后面,朱七他娘扯着朱老六的褂子在最后。  鬼子帽跳上戏台,一把一个将他们拉上去,拍拍手道:“你们都不要害怕,太君说几句就放你们走。”  鬼子头儿捏着下巴,目不转睛地瞅着张金锭胸前的两只“兔子”,嘴里不住地“幺西”。  张金锭乜着鬼子头儿嘎嘎地笑,嗓音像是一只被赶急了的鸭子:“太君,你来呀,来摸我呀,二姐喜欢你呢。”笑完,拂一下手绢,一手扶着朱老六,一手搀着张九儿,侧过脸对朱七他娘说:“你别害怕,这儿有我呢。”朱七他娘的腿在哆嗦,脸上泛出哭一般的笑:“不怕不怕,咱们都是正经过日子的人,咱用不着害怕。”张九儿脑袋上的血不淌了,阳光将那些血污晒成了沥青色的痂,有的血痂纸片似的卷起来。他的心情似乎平静了许多,一边嘴角往上翘着,努力让自己的腰挺直一些:“二姐,他们说你去找过熊定山呢……我可真的跟他没有联系啊,我压根儿就不认识他。”张金锭轻蔑地瞥了他一眼:“你好生生的,没人说你认识他,”把脸转向朱老六,一笑,“他六哥,你也好生生的,别跟他们争竞,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朱老六的一声“好好过日子”还没说利落,鬼子帽就跳到了面前:“朱老六,你先说,你兄弟朱七去了哪里?”  朱老六蔫蔫地翻了一个眼皮:“我不知道……我不跟他住在一起。”  张金锭将朱老六歪斜的膀子往上提了提,一晃脖子:“大哥哎,你咋问他呢?他啥都不知道呢。”  鬼子帽踱到张金锭的后面,张金锭故意扭了扭屁股,鬼子帽半张着嘴巴踱了回来:“你知道?”  张金锭冲他抛个媚眼,娇声道:“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我还没嫁到老朱家,他们家的事情我怎么会知道?要说熊定山嘛,我还真的知道点儿。你把他们都放了,我跟你去维持会说叨清楚不就结了?我什么都跟大哥说。”鬼子帽迟疑片刻,返身跳下戏台,颠到鬼子头儿身边,小声嘀咕了几句,鬼子头儿刷地抽出刀,箭步跳上了戏台。张金锭松开朱老六和张九儿,横身挡住了他:“太君哟,通事(翻译)都跟你说了吧?确实不关他们的事儿啊,你行行好,让他们走,我跟你去维持会,去炮楼都可以,随你的便,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你。”鬼子头儿用刀将她隔到一边,一把揪出了张九儿:“你的,脱衣服的干活!”

上卷 忍无可忍38(3)

  张九儿茫然地扭了两把裤腰:“啥?你说啥?叫俺脱衣裳干啥?”  鬼子帽蹿上来,猛推了他一把:“叫你脱你就脱!”  张九儿倒退着嘟囔:“脱啥衣裳?这是叫俺干什么呀……”说着,还是解开捆在腰上的草绳,将褂子脱了下来。  鬼子头儿晃到一旁,将刀柱在地上,冲鬼子帽一摆头。  “继续脱。”鬼子帽指了指张九儿的裤子。张九儿紧紧地攥着裤腰,头顶上又开始冒血:“老总,你这是让俺做啥?脱裤子做啥?”左右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头,抱着裤腰蹲下了,“不脱,俺不能脱……”“八嘎!”鬼子头儿猛地举起了刀,“死啦死啦的有!”鬼子帽蹲到了张九儿的对面:“看见了吧?不脱太君就砍了你。脱吧,太君的意思是让你享受享受,”回头冲张金锭一挤眼,“那个窑姐儿很有味道的。”张九儿霍然明白,直接躺下了:“我不能干这样的事情,那不是人干的……”鬼子帽拍打着手站了起来:“那好,那你就去死。”鬼子头儿双手攥着刀在张九儿的头顶上划了两下,突然将刀一横,一下子挑开了张九儿的裤带,冰冷的刀锋贴在张九儿的两腿中间。张九儿过电似的弹起来,刚一迈步,就被掉到脚脖子上的裤子绊倒了,整个人像一截被人踩瘪了的高粱秆。鬼子头儿冲鬼子帽嘟囔了一句什么,野狗似的闪到了一边。  张金锭已经明白了这是什么意思,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镜子,背向阳光照了照自己的脸,拍拍朱老六的胳膊,又按了朱七他娘的肩膀一下,揣起镜子,将耷拉到脸上的一缕头发抿到耳后,稳步走到鬼子帽的身边:“老总,麻烦你跟太君说一声……”  “还说什么!”鬼子帽猛地打断了她,“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哪里也不去,就在这里,不然不足以警示百姓!”  “大哥,”张金锭换了一副妩媚的笑容,“你说的也是,这样好不好,你让老少爷们儿把脸都转过去。”  “不行!”鬼子帽一把提起了抖作一团的张九儿,“来吧,别怕丢人,丢人比丢命强。”  “九儿,来吧,”张金锭扭着屁股躺到了张九儿的身边,“九儿,姐姐伺候你一把,你不是总惦记着这一天吗?”  张九儿不知道哪儿来的那么大力气,忽地跳起来,扑通跪到了鬼子帽的脚下:“大哥,你一枪崩了我吧!黄泉之下兄弟不忘你的恩德……”鬼子帽抬起脚勾起了张九儿的下巴:“兄弟,没法子啊,这都是皇军的命令,你就委屈一下吧。”  “我会,我会……”台子上吧唧吧唧爬上了疯汉,三两下跪到了张金锭的大腿中间。  “看见了吧?”鬼子帽的表情异常兴奋,伸手一拍张九儿肿成南瓜的脸,“你不干有的是人干。”  “大哥,你杀了我,你赶快杀了我……”  “我不杀你,”鬼子帽悻悻地站起来,缩着肩膀冲一旁微笑的鬼子头儿哈了一下腰,“太君,他不干。”  鬼子头儿不说话,笑容如铁,缓步走到张金锭躺的地方,静静地看着她。张金锭的裤子已经被疯汉扯掉了,两条大腿大开着。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两只核桃大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天空,天上有淡淡的云朵在飘,一忽儿飘成牛羊,一忽儿飘成山峦,一忽儿又飘成了东北老林子里的茫茫白雪。疯汉的嘴里像是含着一块滚烫的山芋,叽里呱啦叫着,双手不停地套弄自己的下身。朱七他娘发疯似的扑过来,一把推开了疯汉:“银子,你咋了?你不守妇道啦……”声音戛然而止,双手捂住胸口,缓缓地偎到张金锭的腋窝下面。张金锭没有起身,她似乎没有感觉到自己的一面脸蹭满了从朱七他娘的胸口里喷出来的鲜血。鬼子头儿将刀锋一偏,慢慢伸到了疯汉的两腿中间,猛然往后一抽,鲜血直溜溜地射向张金锭已然掀开的肚皮上面。疯汉怪叫一声,弹簧般跃起来,甩出一溜鲜血,风也似扎进了人群,人群发出一阵涨潮似的声音。  “太君,太君!”张九儿的脸色突然变得狼一般狰狞,嗷嗷叫着扑到张金锭的身边,“我干,我干!我干——”

上卷 忍无可忍38(4)

  “九儿,来吧……”张金锭的声音像是从泥浆里钻出来似的,“别怕,姐姐都不怕呢。”  “二姐,你忍一忍,忍到天上下刀子杀了我的那一天……”张九儿哆嗦着跪到张金锭的两腿中间,一把扯掉了裤子。  “来吧,来吧……”张金锭慢慢地把目光转向了阳光热烈的墙头那边,一些不知名的花儿在绚烂地开着。  炎热的八月,天上似乎要掉下火来,晌午的炊烟直溜溜地往天上冒,一会儿就变成了轻纱样的浮云。朱家营村南头的乱坟岗里蓦地响起一阵苍凉的长啸:“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光着上半身子,穿一条左腿长右腿短的裤子的朱老大,气宇轩昂地从乱草丛中踱了出来,“呜呼,奋我大汉之雄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天下而枉诸夷,覆至尊而制四海,执敲扑而鞭笞天下……”蓦然停住,用一只手挡在耳边听了一会儿,出溜一声,惊兔般钻回了乱坟岗。  “大哥,大哥——”朱老六牵着一头牛,呼啦呼啦地往这边赶,“大哥,回家吃饭啦!”  “哦,是老六啊,”朱老大望着烈日下黄豆般大的朱老六,轻咳一声,慢慢晃了出来,“你别过来,有长虫。”  “你说啥?”朱老六听不清楚,轻声嘟囔,“又犯病了,又犯病了……唉,这咋整?”  “老六,你不要过来啊,”朱老大摸索着从后腰上拽出汗衫穿上,急匆匆地往外走,“刚走了几个鬼,长虫又来了。”  这下子朱老六听清楚了,说声“半彪子”,大声喊:“你知道有鬼,那你还不赶紧家去?大嫂包饺子你吃。”朱老大拧了一把嘴唇:“哦,包饺子……”猛一抬头,“有酒没?”朱老六牵着牛掉回头,应道:“有,啥都有,还有猪耳朵拌黄瓜。”朱老大紧撵几步,晃荡着赶到了朱老六的身边:“你嫂子不是回娘家了吗?她什么时候来家的?”“你这不是不糊涂嘛,”朱老六说,“一大早就来家了,说是想你呢。”朱老大矜持地咳嗽了一声:“糟糠之妻归齐明白事理呢……你三婶子也来家了?”  “来家了,等你一起吃饭呢。”朱老六说完,鼻子一酸,三婶子早已经去了那世……狗日的日本鬼子啊。  “老六,你别怪我……”朱老大蓦地晃悠了一下身子,“我知道我娘她故去了,不是我不孝,是……”  “你别说啦,”朱老六的眼泪哗地流了出来,“我知道,我知道那天你去找唐先生了。”  “这不是没找着?他打日本去了……他要给咱娘报仇呢。刚才我跟咱娘说了,咱娘说,拉倒吧,让咱好好过日子。”  “那就拉倒,咱听娘的。”朱老六抬起胳膊擦了一下眼睛,胳膊上的汗让他的眼泪又冒出了一些。  朱老大研究古董似的盯着朱老六看了一会儿,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老六是个有福气的人啊,现在大小也是个财主了,”拽两下汗衫下摆,说,“他六哥,他六嫂嫁过来有些日子了吧?她过得还好吧?咳,你瞧我这话问的……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可是这话又说回来了,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志也……你也别埋怨我,那些日子我的脑子糊涂着呢。你说他六嫂咋就那么大的心气儿呢?她就跟没事儿一样。”朱老六说:“你啥也没看见。”朱老大说:“我啥也没看见……他六嫂是个排场人,他六嫂的心气儿大着呢。”朱老六说:“是,心气儿大着呢。”朱老大说:“咱娘没了,你也不用去圆斗把儿那边住了,家里的房子宽敞着呢……小七这一没影儿,还不知道回不回来。”  “大哥也别在外面住了,搬回去,一大家子。”  “不能,我不能搬回去,我立了户的……你大嫂也来家了,我又是户主了。”  “我大嫂害怕,她的兄弟,她兄弟孙铁子在外面当胡子……”  “别乱说话,我小舅子不是胡子,他在城里做买卖呢。”  “对,做买卖。”

上卷 忍无可忍38(5)

  朱老大用一只手摸着牛屁股,蹭到牛角上面,扳着牛角往小河那边走:“他六哥,你买了焦大户家的地?”朱老六嗯了一声:“买了八亩,是大银子的钱。”“他六嫂发家啦,”朱老大牵着牛鼻子往河下面出溜,“他六嫂很能干,他六嫂是个好女人……”“是,好女人,”朱老六说,“大银子拾掇家的时候拾掇出小七的钱,没动,给他存着……小七打从娘去了,再也没回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朱老大刚要说话,朱老六摆了摆手,“大哥,大银子还找出来一块铁瓦,好像是个古董呢。”朱老大将眼球支到天上,静静地说:“铁瓦……对,小七带回来一块铁瓦,是什么来着?丹书铁卷?好像是……你说小七这个人也真奇怪,我见过他……他要出远门,咋不把自己的东西带上呢?”“他那是忘了,”朱老六说,“我了解他,他‘嘎古’着呢。”朱老大摁着牛头喝水:“不是,不是,他这是伤心了……他什么也不要了,他要杀仇人呢。”  河水中漂着几片荷叶,一只青蛙趴在上面呱呱地叫,朱老六说:“蛤蟆叫了,小七知道咱们在说他呢。”  朱老大瞅着荷叶当中伸出来的一支洁白的荷花,喃喃自语:“出污泥而不染,混迹江湖亦英雄,大材是也。”  朱老六说,大哥你的脑子有时候清醒着呢,多给三婶子上上坟,兴许就好了,杂乱事情不要去想。  “我没想……”朱老大叹了一口气,“我不糊涂,我朱年富从来没有糊涂的时候。你就说那天咱娘出事儿的时候吧,我敢在家里呆着?日本人不杀了我?我撇了娘,撇了老婆,什么都不想要了……我去找什么唐明清?谁不知道他已经跑了?我就在这里,就在这里躺了一整天……”情绪忽然开始激动,热汗冷汗一起出,“呜呼,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朱老六局促地看着朱老大,知道他又要犯病,跳到河边,一把抱住了他:“大哥,大嫂的饺子煮好了,酒也烫上了。”  朱老大乜一眼朱老六,嘴里发出一声喑哑的嘶叫,瘦骨嶙峋的身子趴在牛背上,剧烈地抖动。  荷叶上的那只青蛙扑通一声扎进河里,那片荷叶带着洁白的荷花悠悠漂了过来。  朱老六怔怔地望着牛背上的朱老大,丢下拴牛的绳子,跪到满是茅草的河沿上,号啕大哭。  朱老大喊声“七弟,报仇啊——”,仰面跌到泥泞的河滩上,满鼻孔都是荷花的幽香。

上卷 忍无可忍39(1)

  圣爱弥尔教堂后的永新洗染店大门紧闭,一脸肃穆的巴光龙端坐在已经撤走柜台和设备的堂屋里,对面是脸色铁青的朱七,两边立着同样肃穆的张铁嘴和华中。窗帘是拉上的,屋角四面各有一只胳膊粗的红色蜡烛,整个屋子烟雾缭绕。西侧的桌子上立着一个三尺多高的关公提刀塑像,香炉上插着七炷香,前三后四,端端正正。关公塑像的两边挂着一副黄色绸缎对联,一联写着“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赤帝”,一联写着“青灯照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  屋里没有一丝声响,只有空气的流动声,沙沙作响。  沉闷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巴光龙猛喝一声:“有青天在上,有日月相伴,有四方土地作证,朱七有心否?”  朱七一拍胸脯,朗声道:“朱七有心,热的!”  张铁嘴抓起脚下的一只芦花大公鸡,默默递给华中,华中手起刀落,提着缺了脑袋的鸡倒控在一只碗上。  朱七反手抓起碗,冲巴光龙一照亮,一仰脖子干了,嘴上没留一滴血渍:“我朱七朱年顺,今来龙虎会入伙,誓与众家兄弟一条心!如有反逆,宁愿五雷轰顶!遵守堂口规矩,不走漏风声,不出卖兄弟,不欺压良善,不奸淫妇女……总之,一切遵守本门规矩,如有违反,千刀万剐,大当家的立刻‘插’了我……”巴光龙抬了抬下巴:“龙虎会拜的不是十八尊,龙虎会拜的是关老爷,你有话可以对关老爷说,他老人家在听着。”朱七横走两步,猛一转身:“关老爷在上,贱民朱七,被日本鬼子欺凌,忍无可忍,从今往后……”扑通跪下了,“我不杀尽日本鬼子,誓不为人!关老爷你‘插’了我,你剐了我,你零碎剁了我……”呜呜地哭了起来,嘴里含混着,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好了兄弟,”巴光龙一骗腿从椅子上跨了下来,“本来准备好好‘拨弄’着,你也是个‘老仗人儿’了,咱们就不那么麻烦了,”伸手拉起朱七,展开双臂用力一抱,“兄弟,我真高兴,高兴你的眼里有龙虎会,有我巴光龙这个大哥,还高兴你这么快就来挂……哈,不是挂柱,这叫抱团儿来了。”冲华中一歪头,“好了,把兄弟们都喊过来,参见朱七兄弟。”朱七抹一把眼泪,抓起搁在桌子上的酒坛子,咕咚咕咚灌了一气,一挺胸脯:“龙哥,从今往后我就是你的兄弟了,你随便使唤!”  “我知道你的来意,哈哈,”巴光龙拉下关公塑像上面的帘子,微笑着摇了摇手,“入伙打日本?”  “正是,”朱七狠劲咬了咬牙,“为我四哥,为我娘,为我嫂子,为我所有受欺侮的亲戚朋友。”  “听说丁老三在拉队伍抗日,你怎么不去找他?”  “我跟他合不来,”朱七的心一沉,“他是共产党,我不想加入共产党,跟着他们不自由。”  “那是……”巴光龙诡秘地笑,“你找过卫澄海?”  “找过,没找着。我等不及了,我要马上杀鬼子,祭奠我的亲人。”  “卫澄海去了东北,”巴光龙拉朱七坐到椅子上,长叹一声,“他的根基在东北,以前结识的那些能干的兄弟全在东北,据说死了不少,但是还有,活着的都挺猛。他这次是去拉人了……唉,我跟他的路子不一样,你可能会失望。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来了我这里,就得守我的规矩,暂时我还没有直接跟鬼子干的意思。你可以把你的想法告诉我,容我考虑一下,合适的话,我出人,出钱,出枪,不合适的话你只好暂时委屈一下了。你不用担心在我这里干不痛快,我干的事情不比卫澄海干的事情‘疵毛’。再就是,咱们龙虎会不搞拔香头子那套规矩,想走你可以走,但是你不能出卖帮会里的兄弟,如果办了这样的事情,我不管你是谁……哈,兄弟你是个江湖人,应该明白这些道理。”  朱七点头:“我不会给帮会添麻烦的。按说我应该拿点儿见面礼过来,可是我没有钱,那些烫手的钱我不想动。”

上卷 忍无可忍39(2)

  张铁嘴笑道:“龙虎会不缺钱,缺的是像样的兄弟,”忽然一皱眉头,“听说唐明清你认识?”  “认识,但是不熟悉,我大哥跟他熟……”心头一堵,朱七猛地打住了。  “他来过这里,”张铁嘴瞥了朱七一眼,“他知道你们家发生的事情。”  “我大哥说了,他远走高飞了。”  “没有,他去了崂山,”巴光龙若有所失地扭了扭头,“我的庙小,容不下大和尚。”  “他在咱们这里干过一阵?”朱七问。  “干过一个来月,”张铁嘴说,“帮了几次忙,也出了不少好点子,可是人家的心劲儿不在这里。”  “他去崂山干什么?打鬼子?”  “不清楚,按说他不应该是去打鬼子的,”张铁嘴沉吟半晌,悠然道,“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啊。”  门帘一掀,彭福一步抢进来,上来就捅了朱七的胸口一拳:“你终于来啦!我跟你四哥当年……咳,我提这个干什么?老七,前几天我就听半仙说你要来‘靠傍’,我那个高兴啊……我就突然想起了卫老大,你说要是卫老大也来‘靠傍’那该多好?少了个唐明清算啥?一个卫老大顶十个唐明清,一个朱七顶一百个……”“打住打住,”华中从背后搡了他一把,“你他娘的就是闲不住你那张臭嘴,人家卫老大有自己的营生,他来这里靠的什么傍?”彭福一缩脖子:“又来了,又来了,老华你怎么老是别着我呢?我开个玩笑都不可以了?上次你打了我,我连记你的仇都没有,你还想怎么着?”华中哼了一声:“别提上次那事儿,想起来我就窝心,我是你说的那种人嘛。”彭福一横脖子,走了。  屋里一阵喧闹,直竖竖站了七八条汉子,拱罢了手,一齐上来跟朱七拥抱。  朱七一一跟大家打过招呼,转头问巴光龙:“怎么没有郑沂,他不是也在龙虎会的吗?”  巴光龙笑笑,没有说话,华中拽了拽朱七的胳膊,轻声道:“他跟了卫澄海。”  卫澄海跟巴光龙有点儿小别扭的事情,朱七在潍县的时候听华中说过,当时他的脑子乱,没往心里去。  那天,朱七在潍县很顺利地就找到了桂芬的兄弟。  下了火车,朱七带桂芬简单吃了点儿饭,就开始从城南挨家药铺打听有没有一个叫盖文博的账房先生,打听到莲花池旁边的那家药铺的时候,从里面走出了一位长相清秀的年轻人。桂芬一看见他,当场就瘫在了地上。那个年轻人很沉稳,什么话也没说,抱着桂芬就进了里间,把朱七撇在那里,孤单得像一只落了单的雁。过了好长时间,年轻人出来,拉朱七坐到一边,先是说了一些感激话,方才介绍自己叫盖文博,是桂芬的亲兄弟。朱七想说他的父亲已经死了,没等开口,盖文博就说:“大哥,谢谢你带我姐姐出来。当时我姐姐没有活路了,就去老林子帮放木头的人做饭,就那么跟了陈老大,她的心里不痛快呢,幸亏你把她带来了山东。”朱七说,兄弟你也够可以的,这么多年不回家看看,咱爹故去了,你硬是不知道。盖文博说:“去年初我想回去来着,路上乱,没有成行。你跟我姐姐成亲了?”  朱七说:“还没呢,这些日子正打算着呢……得找个媒人,婚姻大事马虎不得。”  盖文博说:“国民政府早就提倡新生活运动了,还那么麻烦干啥,你们两相情愿,回去就成亲吧。”  朱七感觉这个人说话不温不火,甚至有些冷冰冰的感觉,心里略有不快,说:“那就成亲。”  盖文博从柜上拿了几块银圆递给朱七:“你先找个地方住着,我跟我姐唠两天,然后你们就回。”  朱七将银圆给他推了回去,讪讪地说:“兄弟你这是拿我当外人待呢……”想起丁老三和永乐,忽然就想刺挠他一下,“兄弟跟打日本的人有联系是吧?”满以为盖文博会不承认,谁知道他开口就说:“是啊,有些志同道合的人经常凑到一起,比如你们那边的丁富贵。”丁富贵就是丁老三,朱七一下子反应过来,丁老三来过这里!没准儿盖文博提前已经知道了我是个什么样的人,甚至知道了自己的姐姐是怎么跟了我的,心里不禁有些烦乱,开口说:“我知道他要来找你,是永乐告诉他的,永乐死了。”盖文博说:“我知道。干革命总会有牺牲。”朱七感觉自己跟他实在是没有什么话可说,想嘱咐桂芬两句,然后自己找个地儿先歇着,起身道:“我跟你姐姐说几句话就走,喊她出来。”

上卷 忍无可忍39(3)

  盖文博刚挑开门帘,没想到丁老三笑眯眯地从里面走了出来:“哈,老七来了?”  朱七的心里更是别扭,这小子可真会赶个时候,我越是不想见他,他越是往我的眼前凑合,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  丁老三走过来按了按朱七的肩膀,一笑:“我估计你这几天就好来了,果然。”  朱七说:“兴你来就不兴我来呀?”  丁老三笑:“咳,我兄弟这是对我有意见呢。”  朱七心想,这叫什么话?当初我去铁匠铺找你,没让你给“刺挠”死,这阵子咋又换了脸色?怏怏地说:“没意见,不敢有意见,我是个胡子。”丁老三笑道:“当初我误会你了。我从丰庆走了以后,回去过几次。我这里替永乐谢谢你,你把他爹照顾得挺好。”朱七说:“不关我的事儿,那都是卫老大安排的。”“你这是怕遭连累呢,”丁老三挖了一锅烟递给朱七,眨巴着眼睛说,“不怕,我已经派人把永乐他爹接出来了,就在这里,要不你进来看看?”朱七说:“没我什么事儿,我看什么看?”四下打量了几眼,“这个买卖是谁的?听你们的口气,好像你们都是掌柜的。”盖文博说:“是我们的……”丁老三扯他一把,对朱七笑道:“我们也有东家,大东家呢。”这帮家伙一定是共产党,朱七想,很早以前我就听说丁老三加入了共产党,看样子这是真的……不行,我得赶紧离开这里,这地方危险。站起来道:“把桂芬叫出来。”  桂芬用一只手遮挡着肿成桃子的眼睛出来了:“年顺,你先找个地方歇着,赶明儿再过来,我跟文博好好唠唠。”  朱七忽然感觉自己在这里成了外人,怏怏地叹一口气:“那我明天一早就过来,兄弟找着了,咱们也该早些回去了。”  桂芬幽幽地说:“你先走吧……我跟文博说说看,看他能不能跟咱们一起走。”  盖文博边往后推桂芬边回了一下头:“我姐姐在犯糊涂呢。”  朱七张了张嘴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一扭头奔门口就走。丁老三跟着他出来了:“来我这里住吧,我租了个房子,正好有几个兄弟也想认识认识你。”朱七想了想,说声“那就麻烦你了”,跟在丁老三后面,转向了一条小路。  穿过几条胡同,丁老三在一个僻静的小院门楼下停住脚步,左右看了看,轻轻拍了几下门。  一个精壮如豹子的汉子打开门,让进二人,回头张望几眼,迅速关了街门。  边往堂屋走,丁老三边指着朱七对精壮汉子说:“这位就是朱七。”  精壮汉子进到堂屋,一把握住了朱七的手:“你果然来了,这几天三哥和青云就念叨你呢。”  门帘一掀,史青云硬硬地站在了门口:“小七哥,想死我了!”朱七上前抱了抱他:“我也想你啊……不过你们可千万别误会,我不是来找你们的,我……”“不必解释那么多啦,来到这里就是找我的,”史青云撒开朱七,冲丁老三一咧嘴,“三哥你说是不是这么回事儿?”丁老三面无表情地摇了一下头:“不知道。”朱七的心又是一堵,娘的,又拿架子了。  吃饭的时候,丁老三介绍精壮汉子说,他叫宋一民,八路军蒙山支队的,是过来帮咱哥们儿拉队伍的。聊了几句,宋一民说,我也认识郑沂,他跟我是老乡呢。朱七心里不痛快,胡乱敷衍道,那是条硬汉,接着便不说话了。史青云又开始动员朱七出来打鬼子,跟上次他去朱七家找他的时候说的没什么两样。朱七哼唧几句就哑了,弄得大家都跟着沉默起来。  朱七的心里乱糟糟的,闷头喝了不少酒,饭也没吃就去里间睡了。  一觉全是梦,乱七八糟。  醒来的时候,屋里一个人也没有,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冷冷地涂抹着朱七的身子,让他看上去像是用银子做成的。  屋里没人了。朱七下炕找了点冷饭吃了,刚想躺回炕,院子里响起两声轻微的脚步。

上卷 忍无可忍39(4)

  朱七悄悄折到门后,摸索着抓到顶门杠,屏声静气。  脚步声靠近了正门:“小七哥,开门,我是华中!”  朱七一愣,他怎么知道我在这里?迟疑着,还是把门打开了。华中嗖地闪了进来:“好嘛,让我这一顿好找!”朱七摸出火柴,掌上灯,定定地瞅着华中:“你咋来了?”华中的目光有些躲闪:“我刚才去药铺找了丁老三,丁老三说你在这里,我就自己来了……”说着,手就摸上了朱七的肩膀,“小七哥别误会,听我慢慢说,”华中的嗓子颤颤的,像是有一块浓痰堵在嗓子眼那儿,“前几天卫老大怕熊定山找你的麻烦,让我带几个人去找你,可是光龙不让去……后来我觉得这事儿有点儿对不起卫哥,就没跟光龙打招呼,今天去了你们村。去的时候已经晌午了,我没去镇上,直接去了你们家。小七哥,你别紧张……”华中使劲甩了一下头,“我不瞒你了,你们家出了大事儿!”  接下来,朱七就知道自己再也见不着自己的娘了,腿软了,心空了,脑子里面啥也没有了。  华中一根接一根地给朱七点烟,可是朱七连一根烟也没能抽完,炕上全是半截半截的烟蒂。  朱七怀疑自己是个不孝顺的家伙,自己的娘死了,自己竟然没有流一滴眼泪。

上卷 忍无可忍40(1)

  从潍县回来以后,朱七跟着华中直接住到了华中家里。翌日一早,朱七径奔卫澄海的家,邻居告诉他,洋车卫搬家了,昨天就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朱七抱着脑袋蹲在空旷的院子里,心空得就像打了气。一个老太太踮着小脚出来晾衣裳,朱七看着忙忙碌碌的她,眼睛忽然就模糊了,我再也没有娘了,我再也吃不上我娘蒸的馒头,穿不上我娘做的鞋了,我娘也见不着她的儿子了……  我娘这工夫会在哪里呢?她是不是正跟我故去多年的爹在念叨我?我娘会说,小七很不孝顺呢,他的娘走了,他也不来送送……朱七恍惚看见朱四拉着娘坐在一片云彩上,云彩载着他们忽忽悠悠地飘。朱七记得那天早晨自己搀着桂芬离开家的时候,娘倚在门框上抹眼泪:“小七,早点儿来家,十五咱就办喜事儿。”桂芬冲朱七他娘摆手,娘拿下手,微微地笑,这笑容在朱七的脑子里烫出了一趟马蹄样的烙印。朱七沿着这趟烙印一步一步地走,走着走着,眼前的景物就变了,起伏不平的房子变成了一马平川的麦子地。  东边是一条刚刚修好的沙土路,路很平和,走上去沙沙的,一点儿也不淤。朱七知道这条路的来历。朱七刚闯关东没多久,日本人就开始在附近的几个村庄抓民夫,为的就是修这条路。原先的苞米地全铲平了,那时节还不是种苞米的季节,全是麦子。日本人牵着狼狗沿着画上石灰条条的麦子地来回奔突,哪个伙计干活儿慢了,狼狗就直接上去咬人。朱七听一个街坊说,村东许老大家的痨病儿子累倒了,被狼狗一口“拿”在脖子上,往后一拖,黑糊糊的腔管子拽出三尺长,连心肝肺都拖出来了……朱七见到这条路的时候,这条路已经修好了,一直修到了平度城。路修好以后,这条路就忙碌了,整天跑鬼子汽车,甚至还有装甲车咔啦咔啦地走过。街坊说,这条路修完以后都过了一个秋天了,每逢北边有风刮过来,村里还能闻到浓郁的尸臭味道,这种味道在夜里甚至都刺鼻子,小孩儿做梦经常梦见有鬼魂从墨水河里冒出来,没脑袋的就在河沿上扭秧歌,有脑袋的就咿咿呀呀地要领他们去芦苇丛里玩耍。那位街坊还说,去年秋上,芦苇稀薄处有十几具沤烂了的尸体,全都肚皮朝上迎着葱绿色的苍蝇、花儿一样的蝴蝶还有草棍似的蜻蜓。烈日晒暴了肚皮,流出菊花样的肠子,肠子磕磕绊绊绕过苇子根,变成酱油色沥青般黏稠的汤儿,汩汩地漫进东去的墨水河里。朱七走在这条路上,心空得像是在腔子里飘着,鼻孔弥漫着浓郁的血腥气。  刘贵家南边的那条小河扑棱棱飞出了一群野鸭子,朱七猛然警醒,原来方才自己是喊出了声儿。那群野鸭子四散在半空,犹豫着打了一阵旋,怪叫一声,掷石头般扑向刚刚露出头来的日头。朱七这才发现,原来雨已经停了,朦胧的残雾飘在河面上,不长时间就被阳光赶进了河水,河水变得波光粼粼,像一条被拉长了的草鱼。  太阳吊在正头顶上,惨白的光线直直地劈下来。朱七看着自己的影子漫过一片茅草,漫过满是黄土的小路,漫上了一座小木桥。桥下有一条小河,小河横在朱七的影子下面,一会儿宽,一会儿窄,清清幽幽。青草从河水里爬出来,沿着河沿一直往上爬,爬进黄色的芦苇,爬进绿色的高粱地……我咋走到这里来了?朱七停住脚步,孤零零地站在小桥的北头发呆。前方不远处就是尘土飞扬的丰庆镇。朱七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脚下一滑,一头扎进了苇子。一个全身都是疙瘩的癞蛤蟆慢慢腾腾地爬上朱七的脚面子,抬头望了朱七一眼,蹬两下腿又慢慢腾腾地爬下去,朝不远处的一具被太阳晒成绿色的腐尸爬过去,腐尸上嗡地腾起一团苍蝇,像是腾起一团绿色的云彩。朱七依稀看清楚了,那具腐尸正是丰庆镇老韩家的疯儿子,他的两腿中间出现一朵酱紫色的喇叭花。这个混蛋可真够可怜的,朱七笑了,你不知道鬼子也讲究人种优化?就你这样的,鬼子能让你干那事儿嘛。妈的,张金锭也是个欠操的主儿,母狗不撅腚,公狗干哼哼,那时候,你就应该豁出去一个死!日光在暖风中紊乱起来,细碎的光线搅在一起,乱哄哄地响着,让朱七眩晕得想要跪下来。

上卷 忍无可忍40(2)

  既然来了,我就应该回家看看,我娘发丧的时候,我豁出命也应该去磕个头,不敢靠前,我至少应该隔在老远的地方磕头,不然我娘闭不上眼,她会念叨我一辈子的……朱七迈过疯汉的尸体,沿着往东去的芦苇走。朱七知道,过了这片苇子可以进到东边的高粱地,从高粱地可以插到去朱家营的那条小路,从小路可以直接到达村南头的乱坟岗。朱家的祖坟原先在村东的山坡上,鬼子修路,把那里铲平了,连祖宗的尸骨都没来得及迁……朱七的心像是被身边这些乱糟糟的苇子叶戳着,连嗓子眼都跟着麻了起来。他娘的,早知道这样,我从东北回来的那天就应该直接去杀鬼子!刚钻进高粱地,朱七就看见前方不远处有个人影探头探脑地望了这边一下,一闪就不见了。谁?我怎么觉得这个人像我大哥?朱七一提裤腿,箭步追了过去。  果然是朱老大,他在啃一个高粱穗,头上、身上全是泥巴,泥巴上沾满了高粱花子。  朱七蹲过去,冷冷地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朱老大似乎不认识朱七了,茫然地看着他:“风景不殊,举目有江河之异……嗯,有江河之异也。”  朱七一怔:“你咋了?”  朱老大的眼皮耷拉着,反着眼珠子看他,似乎有一种挑衅的味道:“英雄,敢问你是何方神圣?”朱七说,我是你兄弟年顺啊。朱老大咦了一声,身子忽然哆嗦得厉害:“年顺,年顺……你有尿性,我没有。”朱七用力抓住他干巴巴的胳膊:“大哥,你咋了?”“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朱老大推磨似的嚼着高粱穗,声音时而含混时而清晰,“朱子曰,见穷苦乡邻,须加温恤,刻薄成家,理无久享……年顺,你有尿性,我没有。我是个吃货,我没有尿性,你有。”  朱七蓦然发觉,朱老大真的疯了,他的眼睛发直,嘴唇哆嗦得像簸箕,两只手也忙得如同鸡刨食。  朱老大抻长脖子,使劲地咽嘴里的东西,咽不下去,吼地一声吐了:“咱娘死了,咱娘没吃饭就死了……”  朱七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一把木头做的刀子割着,一木一木地麻:“大哥,跟我回家。”  朱老大歪过脑袋望着天,翘起一根小指抠嘴巴:“我没有家了,孩子他娘走了……我的娘也走了。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子曰,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恐惧,则不得其正,有所好乐,则不得其正……弟者,所以事长也,慈者……”“大哥,你清醒点儿……”朱七哽咽了一下,“咱娘呢?谁在发付咱娘?”朱老大终于把嘴巴里的东西抠干净了,垂下头,呸呸两声:“我没有肉吃了,抠了半天也没抠出肉来……我是个属狗逼的,只进不出……不对,我不是个属狗逼的,谁是?你?老六?”猛地一哆嗦,“哦!你真的是年顺,你是我兄弟小七!”哇地哭了,“七,咱娘死啦……你刚才说什么?谁发付咱娘?我是个废物啊……是老六,老六在家,我不敢回去……日本人疯了,杀人呢。七,你也别回去,咱们不死,咱们要好好活着,我要看到鬼子都死了的那一天。”  朱七挪过去,用一片高粱叶刮去朱老大脸上的秽物,慢慢拉起了他:“老大,我理解你,不敢回就在这儿呆着。”  朱老大被朱七拽得滴溜溜打晃:“你回,你回,我不回,我怕见咱娘……我没有尿性,你有。”  朱七松开朱老大,站在他的头顶上沉默了一阵,开口说:“大哥,你帮我回去拿点儿东西,拿回来我就走,不连累你。”  朱老大抬起头,朱七比划了一个枪的动作:“这玩意儿在正间饭橱上,盐罐子后面。”  朱老大的眼睛一亮,腾地站了起来:“你在这里等我。”嗖地蹿了出去。  阳光懒散地铺在地上,晃得有些胀眼。朱七茫然地盯着朱老大身后吱扭扭晃动的高粱秆,一阵茫然。  那天,朱七终于也没能见他娘最后一面。他提着朱老大送过来的撸子枪,硬硬地站在高粱地尽头的风口上,眼睛瞪得生疼。夕阳的余晖扫在远处河边的那片苇穗上,掩映着芦苇空隙间隐约的水色,不时有惊鸟从苇穗上面扑拉拉飞过,带起一片穗缨。他看见,如血的残阳下,朱老六孤单地挥舞镐头在刨一个坑,张金锭跪在坑沿上,咿咿呀呀地唱歌:“八月十五中秋节,南天上飞来了一群雀,我的娘就是那领头的雀儿,雀儿飞到了云彩上……”几个本家抬棺材的兄弟互相瞅了几眼,抽出杠子,稀稀拉拉地沿着来路走。乱坟岗四周的树林子里,散乱地站着几个穿黑色衣裳的维持会。朱七老早就看见了停在一个小山包后面的那辆鬼子汽车,车上架着一支牛腿粗的机关枪。

上卷 忍无可忍40(3)

  “小七,你有尿性,你有尿性……”朱老大蹲在朱七的脚下,不住地念叨,阳光将他照得就像一泡屎。  “大哥,你回吧。”朱七用脚勾了勾朱老大的屁股。  “著身静处观人事,放意闲中炼物情,去尽风波存止水,世间何事不能平?”  “大哥,你回吧。”朱七看不清朱老大的脸,风卷起地上的土,迷着他的眼睛。  “小七,你有尿性,你有尿性……”  朱七使劲拧了一把满是泪水的鼻子,蹲下身子,一字一顿地说:“哥,你就别跟我装了,我知道你的心思。你放心,我有尿性。这样,这次我走了就不回来了,家里有点儿钱,你帮我给咱娘立个碑,剩下的暂时你替我保管着……跟谁也别提我去了哪里,你什么都不知道。”想了想,继续说,“我六哥要是想回去住,你就让他回去,他一个人住在外面不是个事儿……大银子出了那事儿,我怕街坊四邻欺负他两口子。还有,我从东北带回来的那块铁瓦估计一时半会儿我六哥找不着,你别提这事儿,我估摸着你说得对,那是个古董……你说那叫个啥来着?什么铁卷?”朱老大嗯嗯着嘟囔:“丹书铁卷……这玩意儿能保佑咱家一世平安呢。”朱七说,不管它是什么,你们先别给我动,等我回来,咱们好好研究研究,保不齐它真的能保佑咱老朱家呢。朱老大说:“你有尿性,我没有,你啥都有。”  朱七站起来,将枪掖到后腰上,瞥一眼暗红色的西天,一按朱老大的肩头,刷地钻进了高粱地。  已经西斜的太阳挣扎着往上跳了跳,云层弥漫着将它罩了起来。  走出去好远,朱七还能听见朱老大低沉如护食狗的声音:“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  朱七钻出高粱地,稍一迟疑,抽出枪跳进了通往刘家庄的那片被天色染成血海的芦苇荡。  摸到刘家庄的那座小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下来。朱七野狗似的瞪着血红的眼睛翻身跳上小桥,在桥面上趴了一会儿,月亮就出来了,照得刘贵家门前的那座碾盘像是一堆雪。朱七匍匐着爬到碾盘下面,来回瞄两眼,一跃上了刘贵家的墙头,落叶般飘到了东墙根。屏声静气地在墙根听了一会儿,朱七猫着腰蹲到刘贵住的那间窗户底下,抬起手拍了两下窗户。没有回应,朱七扒着窗台站了起来,舔破窗纸,打眼看去。屋里漆黑一团。这小子还没回来?刚一想,心头悠忽一抽,这小子跟我一样,也躲着呢,他哪里还敢回来?朱七踮起脚尖,蹭到西墙根,悄没声息地跃出了墙头。双脚刚一落地,朱七就听见房门吱扭响了一下,一个低如狗喘气的声音从院子里冒了出来:“奇怪,刚才我看见有个黑影,一晃不见了……谁?刘贵?”朱七冷笑一声,箭一般扎进隔墙的胡同,嗖地进了村西的高粱地。  蹲在高粱地里,朱七闷闷地吐了一口气,本来想拉刘贵一起出来打鬼子,这个混蛋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朱七记得,前几天他来找刘贵的时候,刘贵告诉他,自己弄了几条长枪,如果打鬼子的时候喊上他,那多来劲,一把长枪顶两把短枪使唤呢……朱七还记得,当年混“秆子”的时候,他和刘贵两人在老林子里迷路了,半夜遭遇了郭殿臣的“绺子”。朱七想拉着刘贵跑,刘贵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一枪,打没打着人先不说,这小子也算是一条硬朗汉子。两个人好歹窜上熊定山堂口的时候,定山正在睡大觉,一听这事儿,把刘贵好一顿臭骂,你这个半彪子!有你这么干的吗?你应该先藏到一个他们看不见你的地方,然后,一枪一个。挨骂之后,刘贵躺在草窝子里,一个劲地“日”,我日,老子有你那个本事早当大掌柜的了,听你叫唤?想起这些往事,朱七无声地笑了,定山说的对,杀人的时候就是应该躲在暗处。  一骨碌滚到一条小沟里,朱七点了半截烟,三两口抽完了,倒提着枪往朱家营村西北的日本仓库摸去。  朱七知道那里住着一个小队的鬼子兵,朱七还知道前几天定山就是在这里杀了十几个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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